黎明之章 你望见的黎明之光

5 推动转轮的人们

《歌剧系列》 · 栗原ちひろ · 2.3万 字

一名少女,伫立在大陆边缘一望无际的荒凉平原上。

浅黄色的头发迎风飘扬,以简陋绷带遮住一只眼睛的少女名叫德库丝塔——或是现在所用的假名尤莉亚。

「尽头——世界的尽头扭曲了。」

在德库丝塔视线前方,大陆以险峻的悬崖作结,更远处则是一片灰色的海洋。

波涛汹涌的海洋彼端,是一道无边无际的高耸气体墙。摇曳不定的气体墙染着所有的色彩,迸出银色的火花,上端则没入空中的云层。

这面墙正是「世界的尽头」,墙的另一头则是有强大大气之力盘旋的混沌之海。

那作为境界线的世界尽头之墙,正遭受推挤而大幅凸出。

时刻明明已是夜晚,周遭却被散发出不安定亮光的世界尽头之墙照得微亮。

「尤莉亚~!尤莉亚!」

呼唤声从远方传来,德库丝塔回头一看。

琉琉站在平缓的丘陵上大大挥着手。因为她依然伫立不动,等得心急的他直接冲到少女身边。

「……对面那栋房子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威尔法。」

德库丝塔平静询问,使用威尔法这个假名的琉琉喘着气回答:

「刚……刚才的房子,果、果然是光魔法教会的边境监视所……里面没看见魔导师,好像已经逃走了,只剩下通讯用的魔法石。这里是被魔导师舍弃的地点,我们也快逃吧!」

德库丝塔谨慎听着他的报告,朝他伸出手。

「汝把那栋监视所的魔法石带来了么?能否借吾?」

「咦……你要那种东西做什么?魔法石不是在魔导师手里就没有意义……」

琉琉吞吞吐吐说到一半时,重新望向少女。

德库丝塔以沉着的眼眸看着琉琉,虽然左眼包着绷带,但她并非受伤。

德库丝塔是米莉安的挛生姐姐,也是过去担任光魔法教会总教主的大魔导师,然而她的身心都很脆弱。不论是遮住一边眼睛或随时戴上手套,都是为了保护她的心所需的必要措施。

他默默将首饰交给德库丝塔,自己则戴上护手。

『保持警戒、保持警戒、保持警戒……!』

德库丝塔朝琉琉伸出一只手。

「原来如此,悲伤是吗?不过,也只是悲伤而已。你们的总教主没有挨饿,也不相信神。对于居住在森林里的我们来说,失去森林就等于失去神。一旦失去神,人就会忘掉如何过着尊敬一切的生活,变得像那群住在荒芜白砂原的家伙一样,靠杀人、掠夺而生。」

「尤莉亚——不,德库丝塔……大人……您何时恢复记忆的?」

听到「同胞说服了她」这句话,议长顿时想到了什么。

「没有,这里是我们的故乡。」

他脸色微微发白的折回来,询问魔导师:

轰!面红耳赤的家臣正要对笑咪咪望向前方人龙的公爵唠叨时,后方传来一阵闷响。家臣立刻回过头人喊:

扭曲的气体彼端隐约可见巨大的影子,银色的火花如雷电般猛然划过墙壁内部。琉琉望着世界尽头的状况脸色大变。

「你说我们的同胞……那是指谁?是年轻男子吗?难道是卡那齐?我还以为那家伙已经在战争里死了,他还活着吗?」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替他擦去眼泪,宁静地说道:

议长微微瞇眼一笑,如此告诉对方。

「琉琉,要是汝带着吾的魔法石,那就拿出来。」

德库丝塔把仅仅反复着警戒命令的连络用魔法石收进怀里,戴上首饰。

琉琉数度语塞之后,泫然欲泣地说:

「拿出魔法石好么,琉琉。事已至此,这世上已无处可逃。人类原本就无法逃到陌生的『某处』去。吾要在这里战斗。」

「嗯,我也没那么辛苦。我喜欢乡下,也受到居民的爱戴。」

以布遮住半边烧伤脸庞的东方议会议长如此开口。

「哎呀,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我最喜欢殿后、撤退战之类的场面了。跟随前代、前前代皇帝陛下出战时,我总是要求负责殿后的理由,不是因为算计或英雄精神,只是出于喜好。该怎么说呢,这不是男人的浪漫吗?」

德库丝塔拆下遮住左眼的绷带,放手任海面吹来的风带走。绷带滚成一团,飞向平原另一头。

在场的东方人全都双眼圆睁,一瞬间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就连议长也一样。不论是谁,都没料到魔导师会道歉。

「——不必了,你们也回自己的故乡去。你们的故乡不是帝都吗?」

「我们应该在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前,先阻止希基斯姆德帝才对。无论会起多大的冲突都该阻止他。」

东方的古森林被希基斯姆德帝的「法崴姆之火」烧毁将近三分之一,许多东方人都迁移到山岳地带或南方。

不过今天的德库丝塔和平常不同,露出不可思议的了悟眼神。

「为什么?我有义务守护子民。我就像你知道的一样,已到了活得嫌累的岁数,才不想用这么累人的方法活下来。」

魔导师向他的背影开口:

班修拉尔的舅父,特洛伊拜斯公爵走在彷彿没有尽头的人龙后方。

透过魔法石的传递,她的脑海中响起来自光魔法教会本部的声音。

他依然带着散发学者风采的沉稳表情,如此告诉家臣:

公爵很平静的回答。同样老迈的家臣却脸庞一歪,拼命说服:

德库丝塔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琉琉的泪水,最后露出非常温柔的笑容。

「只要携带粮食就好,其他东西帝都通通都有!快走!」

他摸摸僵硬的脸庞,如此说道:

「真倔强。我们是为了封印在古森林之下发现的遗迹才特地前来的。」

最后物体缓缓分解,化为数块扑通落海。

两人的肌肤彼此接触。手在相触的那瞬间传来融化般的麻痺感,德库丝塔不禁瞇起眼睛。

***

魔导师漠然听着他说话。

公爵轻松地穿过他身旁,这么说道:

某人嘶声力竭的呐喊声也传至公爵这里。

「毁灭很快就会降临此地。各位有前往帝都的计划吗?」

魔导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表情生硬的扭曲起来。

面对坚决不肯让他们踏进村落的议长,其中一个魔导师淡淡地说:

令人怀念的魔法石重量一落在她纤细的颈子上,世界的尽头进一步发生变化。

在他们眼前,总数将近一千头的魔物正全神贯注地渡海朝大陆前进。海面在这一刻被染成极彩,完全不见水色。

「虽然这是我原本的个性,不过,基斯朗卿可是毫不容情的批评说是低级趣味。他真是个正直又为亲人着想的好孩子……好了,别妨碍我的乐趣。」

即使一步也没动,议长本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却变强了。他以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

一名骑士开口报告时,隐隐的震动仍持续不断。时大时小的震动里掺杂着尖锐的惨叫声。

「……对不起。」

「这怎么可以!就算是您的命令,只有这件事我绝不从命!」

「阁下,照这样下去要花十天才能抵达帝都附近。但是根据魔导师的说法,世界危机已迫在眉睫——就算只有阁下也好,请您先走一步。」

「既然您已全都回想起来,应该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吧?您之所以变得比从前健康,都是因为远离魔法的关系。如果再度滥用魔法,会发生什么事!」

特洛伊拜斯公爵停下脚步,一手放在剑柄上。老迈的公爵身上穿着轻便的战服。

「——光魔法教会的总教主大人,对于古森林被烧毁一事感到非常悲伤。」

他突然开起破天荒的玩笑,听得家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试图用行动阻止公爵。

魔导师们面不改色地眺望着东方人用木材与石块努力章建的村落。这几名魔导师正在村落门口与东方议会议长会面。

这棵烙印着火焰痕迹的巨树,成为留在残余森林里的居民聚集地。巨树呈现出左半边被烧得焦黑扭曲,右半边生意盎然的不可思议模样,幸存者的村落就搭建在四周。

琉琉若有所悟,他严肃地注视着她,从怀中掏出魔法石戒指递过去。德库丝塔接下戒指,悄悄握紧。

强烈的悲伤令他漂亮的脸蛋为之扭曲。

不过,即使认同对方的诚意,他也无意接受魔导师的道歉。议长向随从们打了个信号,准备回到村落。

两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海,不约而同地十指交缠紧握在一起。

再度得到意外回应的议长不禁停下脚步。方才说话的魔导师抬头仰望巨树,站在他背后的魔导师们则静静看着议长一行人。

公爵望着激动到语气变调的家臣,露出温柔的笑容:

***

「……是魔物。」

「是吗?如果来得更早一点,这个道歉就会有它的价值了。」

「这是你的致歉?」

魔导师突然说出这句话,令议长眼中浮现阴暗的激情。

在手持火把的骑士领路下,心怀畏惧、表情紧绷的民众在昏暗的坑道里前进。

「毁灭之刻到来时,我的确尽可能的想留在帝都。可是,总教主大人命令我们死守此地。听说是你们的同胞说服了她……」

「那你们办好自己的任务就够了,遗迹就位于往东一日路程的地方。我们对你们无话可说。」

听见她毫不犹豫地唤出自己的本名,琉琉不禁瞠目结舌.

站在议长后方的随从们则露出凌厉的眼神,蹬着傲慢的魔导师们。

不愿接受魔导师们心意的议长,挑起一边的眉头回答:

「这个嘛,我只听说是东方之战的生还者。如果你们活下来,总有一天能够再会吧?这件事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我对这棵树很感兴趣。」

那物体就像一面缤纷极彩的凹凸墙壁——宛如由种种东西混杂在一起凝固而成的墙壁。它缠绕着气体的碎片,再度迸出银色的火花延伸向海面。

他依然哭泣着,用力闭上双眼。

「可是,阁下!基斯朗卿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登上皇位!公爵长年的辛劳,今后不是才要得到回报吗!」

至于魔导师这边,本身也没想过自己会对一般人——而且还是边境的东方人道歉吧?他依然抚摸着脸庞,但非常严肃地往下说:

琉琉因紧张而变得如低语般的话声,消失在魔物群破浪而来的声响中。

「发生什么事了!」

『东北边境第七十七分部……东北边境,保持警戒……集中魔法力……世界尽头出现破绽。』

议长听出他的话并非虚言,于是谨慎问道:

现在的德库丝塔即使碰触别人也不要紧了。

「同时也是总教主大人的致歉。」

「是魔物,阁下!魔物出现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吾的记忆便一点一滴地恢复了……真是不可思议。或许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关系,痛苦的回忆也变得没那么可怕。因为恢复记忆的方式太过平静,让吾错失说出真相的机会。抱歉。」

「尤莉亚,这里已经不行了!我们逃吧!快啊!」

逃过大火的东方森林一角,居民们聚集在兴建于巨树树根旁的村落里。

「还不清楚!岩壁突然崩塌了!有数十人下落不明……」

琉琉的手很温暖。虽然心在颤抖,但这感觉对她来说绝非不快。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已不再落泪。琉琉无言地放下肩头的行李、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然后扯破行囊底部的夹层,从中取出挂着巨大魔法石的首饰与镶着几颗魔法石的护手。

她以紫红色的双眼注视着世界尽头以及彼端生出的魔物,又继续脱下手套。

零星散布的火把照亮黑暗,让人可以清楚看出坑道缓缓蜿埏的模样。

一名老家臣向殿后的特洛伊拜斯公爵低声说道:

少女听着魔导师话声的期间,墙壁的扭曲幅度也渐渐增大。

琉琉在一丝犹豫之后也脱掉手套,紧紧同握少女的手。

德库丝塔的话语令他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琉琉一边潸然泪下,一边直视着德库丝塔回答:

「——事到如今魔导师还来干什么?我们不会接纳魔法。」

骑士们的声音在历史悠久的坑道里响起。

有什么东西拨开大气的气墙正要现形。

「那么,我们也会留下来。我们必须保护各位,保护此地。」

「负责守卫后方的第四队到第六队和我一起守住这里,你先走吧。」

魔导师说着指向一半烧焦的巨树。

「在我眼中,这棵树并不是神——却是很不错的好东西,让我想再多看一会儿。既然各位不愿接受我们,我们就来保护这棵树。不是保护各位喔。」

他的用词遣字很谨慎。虽然表面上说要保护巨树,其实他是想用这个藉口来守护东方村落吧?

在魔导师头顶的高空,黄昏的云层正形成紊乱的漩涡。

即使暖风吹过,巨树也没有随风摇曳,仅是静静地伫立不动。

议长望着他好一会儿,最后用下巴朝他比了比,走回村落。他的背影,看起来就像耸立在村落边的巨树一样。

***

在世界的尽头扭曲,人们在各地展开战斗的那一夜,魔导都市凯基利亚也开始准备战斗。

「艾霖!帝都那边就拜托你了!」

听到呼喊声从正门上方传来,骑马穿越正门的魔导师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与城墙相连的正门上方燃起营火,身穿军装的榭洛弗正站在那里。

身为闇魔导师的她,身上的装备相当轻便。她只穿着用金线绣上复杂魔法阵的长衣代替铠甲,披着防寒的无袖外套。考量到机动性的她甚至没穿锁甲,一头蜜色的金发也曝露在外迎风飘扬。

艾霖和其他数名魔导师一起勒住马,大喊着回答:

「榭洛弗大人也请多加小心!……万一发生什么事就到帝都来!帝都是最后的防线!」

「哎呀,保护帝都可是凯基利亚魔导师的使命呢。这还是你教导我的喔,艾霖。」

榭洛弗朝他露出轻松的微笑。隶属于闇魔法教会的女魔导师榭洛弗,是此地凯基利亚的领主。经由班修拉尔之手,他们已取回一度被夺走的领地。

榭洛弗突然察觉危险的气息,凝神看向帝都的方位。

(……那边了传来紊乱的声响,帝都铜墙铁壁的防御网出现不稳。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同事,只有危险是确定的。)

榭洛弗再度转向艾霖叫道:

「快去帮助帝都!这里有我们守着,别担心。谁叫我是个乡巴佬,去帝都会迷路呢!」

艾霖等人在马上轻轻行礼后冲出凯基利亚城。

榭洛弗头也不回的爬下城门,精神抖擞地扬声喊道:

「好,我们战斗吧!」

希维尔﹒卓恩快哭出来的话语,令所有人都一脸苦涩的闭上嘴巴。

米莉安认出一个人的面容,不禁倒抽一口气。

魔导师们近乎悲鸣的呼唤着,残余的闪光自周遭退去。

结果,虽然米莉安已放开手环与魔法力之线,「七贤者」仍继续演奏着安祥的音乐——德库丝塔透过魔法石,开始演奏「七贤者」。

「你在做什么?嗯嗯?光靠魔法石可无法控制『七贤者』喔?」

目睹德库丝塔和米莉安的力量与联结,乌高尔发出奇妙的呻吟。

「咭咭咭咭咭,好久不见。是我,乌高尔!呼呼呼,了不起。我还是第一次碰到会在衣服里藏短剑的总教主!」

榭洛弗才刚说完,头顶就传来难以言喻的不祥气息,让她仰望天空。

米莉安抱住隐隐作痛的胸口,使劲握起拳头。

「话说回来,大气之力高涨到达空中都有魔物坠落的程度。魔物会受到遗迹所在地吸引,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过来。」

她摸索自己的手臂,找到一直戴在左手腕上的手环,镶在手环上的魔法石,是米莉安和德库丝塔之间的羁绊。现在,这颗宝石开始发出温暖的律动,德库丝塔正想透过魔法石帮助她。

「在蓝天之海闪耀者,比起千万星光聚集更为光亮、更为灼热——我在此命令身为天之女腰间石的尔等,代替太阳驱散阴暗,击退恶灵——光,显现!」

另一方面,帝都。

「榭洛弗大人!榭洛弗大人,您没事吗!」

她这么自言自语着准备走下城门。

听到她忍不住喊出声,乌高尔愉快地扭动长脖子。那只全身覆盖着破布的怪物,脸上戴着她所熟悉的红眼面具。

乌高尔断言之后开始放声大笑。他的笑声先是尖锐的,又转为呻吟般低沉,接着再度爆发般地大笑。米莉安并不觉得如此癫狂的他很可怕。

就结果而言,米莉安不仅没察觉乌高尔的存在,甚至还将他引入「七贤者」中。

「看来是无计可施了。只得拜托米莉安大人找出回路的问题所在……」

摩尔根他们本是有可能成为她的亲人。她不曾与他们亲密交谈过,甚至可能是逼死两人的凶手。

***

少女毫不迷惘。这颗魔法石一定能与德库丝塔相通,如果是她就做得到。

米莉安集中注意力。「七贤者」的出力变得更加微弱。

「我喜欢你写在石碑上的句子,你一定深爱过人类吧?」

下级魔导师爬梯子登上榭洛弗所在的城门,前来报告。

米莉安回头朝背后的气息射出短剑,霎时睁大双眼。

(——德库丝塔。对不起,只要再一次就好,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只要现在就好,帮我驱动「七贤者」。)

即使感到焦躁,少女依然弹奏着魔法之弦。

「还有多久会到?」

「你之前藏在哪里?大家都以为你和空在一起。这附近明明没有你的气息啊!」

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出现在她眼前。

榭洛弗尴尬地从有些担心她的魔导师们身上别开视线,环顾四周。

她明明在神之都看见了空,如果能和空谈谈或许会有什么改变,但现况却是她已没有余力再度「窥视」。

「我派了大量的仆人到皇帝陛下那边去。有摩尔根以为拉拢到的下层暗杀组织,还有西方的恶徒也想要他的命。不过他们全都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咿嘻嘻嘻嘻!」

「很好很好,这样也好。让爱变成绝望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来,你看!」

「非常抱歉!无论再怎么实验也找不出故障的部分!目前正以人工作业——进行检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班修拉尔!〉

(不行,我得冷静下来,他的目的就是想动摇我。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必须要设法解决乌高尔。我必须想想办法,因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的动作不可思议地轻盈。乌高尔多半正使用魔法侵入这个幻想中间,本体则位于别处。

或许是她的祈祷生效,手环上的魔法石静静变热。她迅速将控制「七贤者」的魔法力之线系上手环。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乌高尔告诉愕然的少女。

「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因为我还爱着人类。」

「魔法力的流量还没恢复吗!」

「窥视」过神之都后,「七贤者」的效能立刻转弱,使她必须将全副心力放在操纵上。

米莉安直盯着对方,拼命思考关于乌高尔的事。

其中也有碎片映出皇宫内的景象。

他的手以毫厘之差击中少女的座椅,将椅子打成粉碎。

面对狂笑的乌高尔,米莉安首度感到怒气涌上心头。

乌高尔这么一说﹒米莉安不禁感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下降。

她的手指反射性的离开弦,滑入衣饰间的缝隙抽出细长短剑。

「我不要紧……虽然吓了一跳,不过没事。我本来想召唤光好看清飞来的东西,结果碰巧是怕光的魔物。真是得救了。」

她侧耳聆听背后七贤者演奏的乐声,小心翼翼的面对乌高尔。

在她破碎的视野里,每个碎片都映出世界的惨状。

后悔与混乱在她心中萌芽,「七贤者」演奏的旋律同时混入了许多不和协音。

——不要紧,自己还不认为死是一种救赎。少女轻声低语:

乌高尔摇晃着长长的手臂,兴奋得全身颤抖回答道:

「榭洛弗大人!北北西发现魔物的踪影!正笔直接近这里!」

榭洛弗头顶出现巨大的黑影。影子直接坠落,在城门上砸个粉碎。

米莉安因喜悦兴不安而颤抖,褪下手环强烈地祈祷着。

米莉安遭到不明所以的不安折磨,同时将精神集中在眼前展开的世界上。

「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你的姐姐会透过魔法石操纵『七贤者』?她办不到的!不可能会有道种事!和他人的魔法石同调……!」

那段文字正是乌高尔的陷阱!在大盟约发动前,皇宫是魔法力无法触及的地点,藏身在「七贤者」的地下也可以靠他留下的石碑掩饰气息。

「蠢材,你以为靠人工作业得花几年的时间才能检查完帝都的回路!」

(没错,我不是孤单一人!)

然而,若现在将意识投注在调整「七贤者」上,等于向乌高尔露出破绽。

世界尽头正在扭曲。大海波涛汹涌,有人被大浪吞没。魔物正要爬出遗迹,试图阻挡它们的魔导师陆续倒下。蠢动的魔物成群结队地爬向民众,碎片映出人们一张张无计可施的脸孔、脸孔、脸孔。每张脸上都布满恐惧。

米莉安必须毫不松懈地监视他们,不断进行调整,好让旋律按照应有的方式演奏。她在「七贤者」里铺满以自身魔法力做出的线,如拨弦般弹动细线控制「七贤者」的乐声。

因为,她绝非乌高尔口中的「他人」。

乌高尔握起拳头用力搥向「七贤者」的墙壁。

她唱完咒语的瞬间,周遭就被闪光包围。

应该身在皇宫一角的班修拉尔不知为何落了单。只有兰格雷陪在他身边,但班修拉尔正为负伤所苦。

米莉安听着乌高尔憎恨地叫喊着,将手环放在地上。

(将「七贤者」交给魔法石操纵,也会对和宝石相连的德库丝群造成负担。对不起,我明明决定别再给你添麻烦的。对不起——我会马上做个了结。)

魔导师们不眠不休的操纵着控制机器。脸色苍白的希维尔•卓恩大喊着:

在这之前,她突然心思一动,抽出皮带上的短剑随手切断长发。削到齐下巴的长度后,她将断发直接抛向城门外。

「——乌高尔……!」

纵然如此,那两人对她来说仍是特别的。

听老魔导师如此斥责,图拉推推眼镜低语:

乌高尔愉快地发出尖锐笑声,对准米莉安猛然挥下手臂。

「照目前的速度是五次钟响后!」

没有时间了。如果她进一步搁置「七贤者」的调整工作,「七贤者」将会失控,也无法维持世界尽头的境界线。

(这种讨厌的感觉是什么……讨厌的寒意。先前,我应该已经找出寒冷的原因了才对。)

我到底该怎么做?少女的太阳穴淌下冷汗。这时米莉安的手腕突然发热,令她赫然回神。

乌高尔哄然大笑,自己也降落在米莉安面前。

营火的安稳火光恢复原样后,他们看见伫立在城门上的榭洛弗与散落在她周边的魔物碎块。

自漆黑夜空传来的坠落声正快速逼近。下级魔导师慌张地缩头躲进城门下,但榭洛弗站稳脚步吟唱咒语:

就像两人可以沟通般,她从乌高尔的角度说道:

少女轻巧的闪避,从御座跃至地板上。

另一方面,在「七贤者」内,米莉安正被迫独自面对严酷的战斗。

在营火的映照下,金发闪闪发光地让落。

「不可能!米莉安大人正独力支撑着世界尽头之壁啊!」

(多亏有魔导师们调节力量送过来,我才能勉强支撑世界尽头的墙——可是出力为什么会变弱?若是不想办法解决这点,迟早会抵达极限的。)

米莉安专注在这需要强烈集中力,并且不容任何杂事干扰的作业上,但她突然察觉有股不祥的气息在背后凝聚。

「看来还有时间。锁定魔物的种类组成静魔法。」

莱茵索德紧握住庭园边缘,以软弱的口吻喃喃说道:

她不禁也脸色苍白地回望下级魔导师,露出含糊的微笑。

「因为深爱过才会绝望。人类会改变,不断改变,无论变得是好是坏。而我寻求着普遍而不变的事物,那就是死亡!」

在「七贤者」里,从人类知识中诞生的七位贤者正演奏着美妙的音乐。

「七贤者」的控制室内响起了莱茵索德的怒吼。

「嗯,普通的魔法石的确办不到。不过,这颗魔法石里装着德库丝塔的半颗心,深深地和她连系在一起。」

「呼呼呼,是摩尔根那个蠢蛋将我带离那只鸟身边的。得到身体后,我先待在皇宫深处,后来才移动到这里的地下。你之前看过我写在这张椅子下的文字吧?我就躲在石板下头。那段咒语是操纵『七贤者』的钥匙,同时也是开门邀我进入此地的钥匙。呼呼呼,这是个从我参与『七贤者』的制作开始,跨越数百年之久的恶作剧。上当了吧!」

她诚心想着,但愿身在远方的德库丝塔能收到思念。乌高尔咬牙切齿地大叫:

「这样一来你就能与我交手了。可是不透过宝石就直接使用魔法,魔法力可是会失控的。你的身心都会粉碎,你会死喔?」

「我知道。」

米莉安简短回答,静静看着乌高尔。

她确实全身寒毛倒竖,体内有股莫名的炽热力量不停蠢动着想要外泄。她的心极度不稳定,就连脑袋都充满热能,什么也无法思考。

——但是,她不会轻易放弃。

即使心灵粉碎、身体粉碎,有件事也绝对不会改变,

米莉安喜欢这个世界。

她喜欢这个有她喜爱的人在,时而美丽、时而残酷,任性又暧昧的世界。因为深深喜欢着,所以她想守护自己喜欢的事物。她想连同自己喜爱的人们,一起将整个世界抱在怀中。

因此,米莉安选择愤怒。她告诉乌高尔:

「——乌高尔,我不会再让你杀害任何人。即使是你所轻蔑的叔祖母和异母皇兄,也不是因为你的话才变成那样的。他们只是选择了想要的生活,他们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然后各自死去……你也该独自走向死亡了。」

***

当米莉安在「七贤者」里和乌高尔对峙之际,班修拉尔和尔格雷身处舞会场地的地下。

「没想到御座底下居然有个那么大的洞……真是痛死我了。」

靠在兰格雷肩上的班修拉尔没出息地叫痛。

「所以我才叫您在上面等啊!虽然做过紧急包扎,但您可是受了重伤!」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嘛!我至今从没听说过,布满魔法回路的皇宫地下被挖出了大洞!」

兰格雷看着无理取闹的班修拉尔只是啧了一声,依然小心翼翼的扶住他。他用另一手举起烛台,烛光朦胧映出匆匆挖成的洞穴。

扫荡舞会上的敌人之后,两人在会场的御座下发现一个空洞。

「那个疑似威尔堤雅大公的家伙和其他玩意儿,恐怕就是从这里侵入舞会的。那边的角落塞满了本来应该出席宴会的旧臣们。」

尽管兰格雷口气淡然,但班修拉尔回想起方才所见的光景,不禁脸色憔悴。「塞满」洞穴一角的旧臣们,全都已成为尸体。

班修拉尔满身冷汗。

班修拉尔虽然嘴上抱怨着,仍——修理回路。兰格雷也没什么异议,一边警戒后方的情况一边跟着他走。

「老婆只需要一个就够了……!班修拉尔,您在干什么?」

班修拉尔吃惊的眨着眼,接着以漫不经心的笑容向他打招呼﹒

咚!咚!——一连串的闷响似乎摇撼着整个场地﹒

「可恶——又是损坏的魔法回路。看这样子,全部到底有几个地方啊……」

班修拉尔靠在兰格雷的肩上,以姆指比向洞穴前方。

「我也看得见那个光。那不是蜡烛也不是瓦斯——好像是魔法的光。」

他们双方都了解班修拉尔的热情与疲惫,默默地跟随着他。

途中又有零星散落的银光落入他们眼中。

「不不,我对陛下的评价非常高,您不会做出让我这种人掌握太多权力的事情。而且您也是人类,说不定会想抹消过去的污点。所以,我盯上了这台『七贤者』。」

「已经到光魔法教会的地下了。这个洞穴果然是通到教会本部没错。」

塞尔拜欧挺起胖肚子,指向从天花板垂下的魔法机器根。

这个正方形的宽广房间,从地板到房间八分高之处都充斥着摇曳的蓝光。

「班修拉尔……看来您是出血过多意识朦胧了。有我跟着竟还犯下这等失态,就算您的运动能力无比低落,我也对不起您的双亲和帝国人民……我终究只有这点程度的能力吗……」

「是敌人。数量超过三十人以上,而且配备武装。」

小石子与砂砾哗啦啦地倾注而下,两人搜寻着舞会场地内的气息。

他抱住膝盖低下头,正使用魔法和「七贤者」里的米莉安战斗。

兰格雷的声音像把利刀刺入思考,令他恢复正常。

冬季的阵营里,年轻的士兵们露出受冻伤折磨、布满血丝的眼神盯着火堆。他们的脸庞一看到班修拉尔就会迸出欢喜的光彩,甚至感动得浮现泪光,而泪珠立刻在睫毛上开始结冻,让他们手忙脚乱。年轻人在班修拉尔的鼓励下欣喜地迈向战场,在那里死去。

「不好意思,烦劳你照顾了,兰格雷。如果能平安回去,我可得在那天天一亮就一口气找三个气质优雅的美女给你当老婆!」

塞尔拜欧亲切地连连点头,转身朝背后打个手势。

因为兰格雷真心露出动摇之色,觉得好玩的班修拉尔从衣服各处掏出道具。

班修拉尔气得忘了疼痛,扬声喊道。

仔细一看,有个奇怪的物体蹲在根部中央一带。那是只包裹着破布的庞大怪物——乌高尔。

「趁现在快跑,小格雷!」

「虽说旧归旧,但他们还是有很多运用之道啊。居然把所有人都杀了……真浪费啊。好痛……啊.可是应该已经死掉的家伙怎么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就算受到死人欢迎,我一点也不关心。」

「中心?哇!那是啥!」

说完之后,兰格雷搀扶着班修拉尔朝洞穴内前进。

(——我怎能失败!)

兰格雷沉声说道,眼眸带着冷冷的光芒。

他们小声交谈,好不容易才穿过狭窄的通道,班修拉尔还以为自己走进了水槽内部。

班修拉尔小心翼翼地呼吸,浓密的大气流入肺中,呛得他差点咳嗽。

他在几秒钟后离开墙边,表情变得越发凌厉。

「什么……水里?不对……不对,这里可以呼吸。」

被他形容成「像根一样」的物体,是从天花板垂下的无数金属管。呈暗金色的金属管粗细不一,四处都有分岔,蜿埏地缠绕在一起,形成一根十个成人也无法环抱的巨柱。管线参差不齐的前端浸泡在蓝光中,正像是根部浸在水里的巨树。

「……我的运动能力非常普通。你是我的监护人吗?喂,听我说。兰格雷,既然世界尽头的界线扭曲,魔导师们的心力肯定会全放在那边。而在这段期间内守护帝都、教会和人民,不就是我们的使命吗?」

但实际在战场上生活过之后,令他彻底厌恶起战争。

他的声音虽然风采堂堂,口吻却有些像小混混。

「班修拉尔,别胡思乱想。」

「好?尝尝天谴吧!嘿!」

「哈哈……这是故意挖开的。这样一来,埋在墙内的魔法回路就会曝露在外而破损,使积蓄的魔法力迸出火花。如果不修好,帝都的机能会出问题的。」

「喔,这不是『黑帽』的塞尔拜欧吗?好久不见,看到你那么有精神真好。」

班修拉尔保持浅浅的呼吸说道。

话虽如此,神圣帝国路斯皇帝的地位毕竟很有份量,令士兵们的脚步一瞬间顿住。

兰格雷不经意地看去以发现他正从怀中掏出某种东西。

和兰格雷在黑暗中不断前进的他,想起了战争。班修拉尔打从以前开始就不排斥学习和战争有关的知识,反倒称得上喜欢。

「那就是『灰与剑』所崇拜的什么乌高尔,而此处正好位于『七贤者的御座』的地下,我亲爱的皇帝陛下。」

「您连舞会用礼服里都装了这种东西吗!」

被班修拉尔一问,兰格雷将耳朵贴在洞穴的土壁上。

「班修拉尔,快看根都中心。那大概就是『幕后黑手』。」

士兵们的呐喊声此起彼落。那声音并非魔物而是活人,听来似乎有西方口音。兰格雷走上前,班修拉尔也立刻威风凛凛地大喝:

兰格雷在战场上时时陪在他身边,平常则有耶利跟着。

「喔喔?在门另一头的是敌方?还是我方?」

班修拉尔喃喃说着,取出怀中的随身七宝。这种情状下也无法找人过来,只能自行修理了。当他用印上魔法文字的绷带和附魔法石的别针修好回路后,背后传来追兵的叫声、

「居然和您是朋友,真让我惶恐!不过,没错,我们是朋友。背叛朋友虽然令人心痛——但您的地位爬得太高了。」

虽然班修拉尔绝不会说出口,其实他冷得快冻僵了。

班修拉尔大致看出来龙去脉,忍不住露出苦笑。

如此回答的塞尔拜欧,淘气地闭起一只眼睛。

「威尔堤雅人公他们被魔物附身了。从那种触感、动作和再生力来看,不会有错。不知是谁让魔物寄生在他们的尸体上,又或许是在生前就已寄生——无论如何这都是对亡者的亵渎。有人欣赏着这些可悲亡者的舞蹈来取乐,对方说不定刻意抓准了这个紧急状况的机会。」

当他对没完没了的修复作业感到厌倦时,听见兰格雷开口询问:

那是个笑容满面,头戴大黑帽的矮小男子——班修拉尔认识他。

「快走到宽敞的地方了。我可以从大气的流动感觉到……这边是哪一带?」

「就久别重逢的问候来说,这样打招呼未免也太危险了?塞尔拜欧,我和你是朋友吧?」

「你们是什么东西!喂,一般士兵可别随便靠近神圣皇帝陛下!」

「喔,这可是我的随身七宝,好像是考虑周到的耶利特别放进来的。除了这两样还有别的喔,你看,法崴姆之火的赝品?电击戒指?防火防冲击的手帕、魔法回路代用绷带、魔法石的别针、小型工具一组……好痛痛痛……!」

看到一个开始冒烟的球体飞来,士兵们立刻陷入恐慌状态。

乌高尔的本体就在此处。

「找到了!找到了,和兰格雷卿在一起!」

「……什么嘛,你真是出乎意外的胆小。只要好好拢络我,由你去当下层的帝王不就好了?我可不会关闭下层喔?」

两人背对被烟雾绊住的敌兵拼命往前逃。

「这蓝色的玩意不是水,而是超浓的大气之力。先用地板上的魔法阵凝聚力量,再用这个像根一样的东西吸走。」

班修拉尔咧嘴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时,头顶传来一阵闷响。

(还会痛就没事,不痛就可怕了。话说回来,好冷啊。)

于是,兰格雷立刻捂住他的嘴巴。你就这么讨厌别人喊你秃头吗?班修拉尔刚想到一半也察觉了异状。

他洋洋得意地继续说道:

「确认目前的位置。从刚才开始,我就很在意这个洞穴的延伸方向。本以为洞穴会通往皇宫深处,可是路径却反倒往中央走。照这样走下去会到达第六层中央广场上下方,跨越广场之后,正面可是光魔法教会啊。」

「为什么你听几秒就分得出来……」

(我怎能失败!我要赶快结束这种战争,管他是皇帝还是啥的,我通通会当。当上之后就赶快建立制度,然后退位。我要随心所欲的过日子……咦?……我好像已经当上皇帝了?到底是怎样。)

班修拉尔在他提醒后才发觉,表情一阵抽搐。

「超过七样了。」

一个人物轻快地说道﹒从他们逃过来的通道中匆匆现身。

即使身处地下,从刚刚开始响起、用来通报紧急状况的钟声仍从四面八方传来。

班修拉尔皱起眉头走过去,发现通道的墙上有一大块凹痕。

兰格雷无言地加快脚步,班修拉尔也拼命跟上,经过紧急包扎的伤口阵阵抽痛。

班修拉尔对那恶心的模样感到背脊发寒时,通道那边传来一个意外的声音。

「魔法?魔法的火花吗……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兰格雷恢复锐利的眼神开口:

「兰格雷,反正幕后黑手就在里面吧?你要不要试着去为民除害啊?」

班修拉尔大喊一声,朝他们抛出假的法崴姆之火。

「……我会想的东西都是有趣的点子啦!啊~可恶,我的眼晴好像看不清楚了。我看见奇怪的银光……」

——追兵从舞会大厅追入洞穴了。

「透过脚步声可以听出对手的人数、是否受过训练;从武器的撞击声可以听出武装的种类。这可是足以上战场的重装对手,不可能是近卫兵……!没办法,我们往前走吧。」

「……真爱计较……你将来一定会秃头!」

被班修拉尔握着手,骄傲地死去。

班修拉尔在感到骄傲的同时,同时也觉得满心惆怅。为了不让那份惆怅变得太巨大,他起码能做到的就是自己站上前线。当班修拉尔找藉口般在前线四处挥剑之后,他变得更受欢迎了。

这种钟声,注定在帝国和光魔法教会的约定之刻到来时,在世界尽头的境界线扭曲时响起。

后方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有人想撞开舞会大厅的大门。幸亏我为了保险起见,从内侧上了锁。」

「您这个人,真是打从心底轻浮……不,或者那是故意的?是故意的吗!?」

营火与人、马匹带着热气的吐息;脚步声与马蹄声激起的地鸣;士兵们的呐喊。

班修拉尔低头看向镶着魔法石的石板,以及同样用魔法石雕成指针的方位盘说道:

以此为信号,士兵陆续自通道中出现。那些士兵看起来是西方的正规兵,但塞尔拜欧却是名叫「黑帽」的非法组织的首领,而班修拉尔过去与「黑帽」曾有过合作关系。他无法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于是开口问道:

「走,快追!解决他!」

「透过我的竞争对手『灰与剑』,我听说只要得到这台机器就能得到世界。我和一个叫乌高尔的家伙合作,准备夺取『七贤者』。我的计划是得到『七贤者』,借由机器的力量除掉乌高尔,再把帝国卖给应得的大人。」

「然后呢?那个应得的大人在西方吗?那家伙比我来得好操纵?」

听到班修拉尔的话,塞尔拜欧笑着一再点头。

在他背后的西方正规兵露出有些不快的神情一

(啊,看来有机可趁。)

班修拉尔立刻下判断,他冷静说道:

「很遗憾,『七贤者』不是适合你们玩的玩具。基本上,『七贤者』和总教主这会儿都在拼命拯救世界,不能受打扰。」

「哈哈哈哈,事到如今,您说这种话又有什么用。关于往后的事,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们会推动世界的,一直住在地窖里,总会让人作起爬上地面的梦啊!爬上地面,掌握世界——我也有这么一天呢。」

塞尔拜欧陶醉地说完后,浮现略带愧疚的表情。

「那么,差不多是告别的时候了。您有什么话要留给下一任新皇帝吗?」

就在这时,隐隐的震动掠过整个房间。晃动并未止于一次,而是如地震般持续着。众人被晃得脚步不稳,状似根部的魔法机器也发出复杂的嘎吱声。

大家都感到不安之际,班修拉尔朝塞尔拜欧咧嘴一笑:

「你被骗了,塞尔拜欧。『灰与剑』或许向你灌输了什么梦想,但乌高尔可是企图毁灭世界的结社——『黑之摇篮』的团长喔?」

塞尔拜欧仅是无言地挑起眉毛,他身后却有几名士兵脸色大变。

(看来有不少人听过「黑之摇篮」的名字。那是个唯有可疑谣言特别广为人知的结社,只要再加把劲,这些家伙就会动摇。)

班修拉尔如此确信,声调也变得更加沉着:

「『灰与剑』就是『黑之摇篮』的别名。那些家伙为了毁灭世界,唆使你们夺取这台『七贤者』。这不是什么用来征服世界的机器,而是用来守护世界的东西。」

「喔喔,原来如此,是这样吗?原来如此,那么您简直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理想神圣皇帝。您想说您是为了守护人类、成为人类的盾而当上皇帝的?」

面对塞尔拜欧开玩笑的口气,班修拉尔一脸讶异。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当上几乎统治全人类居住地的国家皇帝可不是啥好事。若是小国家,还能靠彼此争夺土地、贸易等等来致富,但路斯皇帝的工作,说到底就是当世界的褓母。就像个负责打理人类居住庭园的园丁。老实说,脑袋正常的人才做不下去。」

「别了。」

「好~……那么,我们开始修理吧。是你们挖出这个洞穴,破坏了魔法回路吗?是的话就说出来,我不会生气。」

——是死。

由于目送兰格雷离开,至今一直被他放逐到心中角落的死亡恐惧正缓缓沁入身体。无论接下来做什么,我终究会死在这里。我会消失。老实说,班修拉尔并不相信亡者国度的存在。因为死是虚无,仅仅是消失罢了。

没有任何人出声。

话虽如此,觉得班修拉尔发言傲慢的人只有他而已,

如果是他,的确能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回路。

他在脑海中整理这台机器的构造与修复方案,调出过去在光魔法教会中看过的「七贤者的御座」资料。

班修拉尔以颤抖的嘴唇夹住这种在帝都流行的烟,竭力靠近魔法机器。

「——好惨。」

没有任何魔法才能的兰格雷之所以可以对抗魔导师、使用魔法之力击倒敌人,都是因为他是体内埋着魔法石与回路的魔导骑士。

当笑意无止境地往上涌,就快变成爆笑时,兰格雷再度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回来.脸色苍白的兰格雷指着魔法机器的根部说道:

班修拉尔在心中低语,对死这个字的音调感到错愕。

班修拉尔缓缓吐出烟雾,透过烟雾看着发光的银色火花。

班修拉尔将绘有防御魔法阵的手帕裹在一只手上,拿起根部垂落的前端。他把无法承受负荷而烧断的根部前端——切断,留下完好的部分。碰到小管子就封住切口,碰到大管子就瞇起眼睛,刻下魔法文字来修正回路。

兰格雷朝着从怀中掏出整组小工具的他点点头,站起身来。

兰格雷转头同望着他,带着明白一切的神情轻轻点头。

「全是狡辩。各位——」

越去思考,一股类似自杀者的兴奋就令他浑身发热。

地板下方,是第五层的市区。

塞尔拜欧的身躯喷出血花,瞪着豆大的眼珠趴倒在地。

班修拉尔迅速地拍了一下手,吸引士兵们的注意力,

一阵强风袭来。

「你办得到吗?我用来修复回路的绷带已经没了!」

班修拉尔的话声未落,兰格雷的剑已有一半没入塞尔拜欧体内。

他感到士兵们开始对自己产生兴趣,便向他们说道:

「拜托你了。」

听见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不能说出口的真心话,士兵们不禁双眼圆睁。

班修拉尔望向他所说的地方,脸色也跟着发白。

士兵们虽然对塞尔拜欧的死感到惊讶,但并不愤怒。一方面是因为面临危机,另一方面是他们本来就不愿协助下层的人物吧?

进行修复作业时,班修拉尔特别想起了许多回忆。

风势最后缓缓止息,兰格雷也放开揪住班修打尔的手。

兰格雷会死。他会消失,再也无法与他交谈了。

……看到那个表情,他了解自己什么都不必多说。

兰格雷在不敢置信的士兵眼前挥落长剑。

班修拉尔在地板上爬行了几步,探头看向洞穴底部。他满脸愕然。

「——不过,我会去做,也会救你们所有人。」

「你们也听见了这警报声吧?由于你们侵入这里,世界正面临危机,快点放弃无用的纷争,帮忙修理回路。」

他明知道总有一天会死,也曾走过许多战场,但死到临头时总是那么害怕。

「我明白了,包在我身上。」

「是吗?你们还记得回路受损的部分在哪一带吗?」

「等等、等等!你要去哪里!」

从两人现在的位置,可以看见「七贤者的御座」地下的金属根背面。在那个刚才算是死角的地方,魔法机器的根全被拦腰扯断,惨不忍睹的垂落一地。

下一瞬间,兰格雷扑倒班修拉尔,用自己的军服盖住他。

他没来由的想要笑出声。如发作般的笑意袭来,令他的肩头大幅晃动。班修拉尔克制自己,设法在怀中摸索。动啊,动啊,照我的意思去动!他祈祷似的在脑中唱诵,勉强成功拿出一根雪茄。

然而,要是从全帝国、全世界集结而来的魔法力通过区区人类的身体,他不可能毫发无伤。

士兵们显得犹豫不决,但一阵大晃动再度传来。这次人人都站不稳,现场还响起了几声惊叫。

「呜哇啊啊啊!」

只有觉醒位的魔导师才能承受如此强大的力量。

这个事实令班修拉尔出乎意料的痛苦。想说些什么的他望向兰格雷。

而兰格雷不知为何微微一笑,消失在狭窄的通路中。

兰格雷轻轻扬手,班修拉尔也挥挥手回应。

「修得好吗?」

不肯消失的疼痛令班修拉尔大口喘着气,微微睁开眼睛。

谁都不知道他是何时来到塞尔拜欧身边的。

那是被乌高尔咬断的痕迹。垂下的管根内迸出无数的银色火花。

至今累积的自己将猝然中断,变成完全的零。变成一片无法推翻的空白。

班修拉尔身边也有失去平衡的年轻士兵发出惨叫。

(看来我也撑不久了。)

(我还真弱~)

但班修拉尔的态度并不恶劣,他以异样认真的表情告诉众人:

塞尔拜欧没有察觉他们的异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后举起一只手。

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令班修拉尔瞠目结舌。

地板一角刚沉下去就突然一口气往下坠。士兵们纷纷与巨大的石块一同落下,残存者不是哑然失声,就是竭力攀住墙壁。除此之外,现场还能看见被刚才的白光烧成黑炭的尸体。附近完全化为一片地狱景象。

他浑然忘我地猛吸一口,感到身体的血液循环稍微顺畅了些。他的脑袋变得鲜明起来,也略微恢复冷静。

「也只能去做了啊!」

「那边有一处约一人环抱宽的大破损,我想是在监狱附近。」

「我必须去那边,把您说的受损魔法回路连结起来。」

虽然内心仍一片混乱,但他已能设法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机器上。看这样子,应该可以着手作业了。班修拉尔不禁失笑。

比起老师与魔导师所教的东西,小时候的他更喜欢从铁匠铺学到的知识。总有一天我要做出有趣的新发明。年幼的班修拉尔不断这么坚持,当时还健在的兄长们曾对他提出过种种建言。

班修拉尔慌忙朝他伸出手。士兵抓住他的手臂,班修拉尔却无法支撑对方的重量。腰际的痛楚掠过全身,令他的手指无力。

听到兰格雷冷静地开口,班修拉尔也想起这件事。

(喂,你会死的。)

班修拉尔说话时,周遭的晃动如脉搏般变得时强时弱。十兵们在不安的驱策下互看一眼。

班修拉尔悲伤地眨眨眼后开口:

视线前方迸散着无数火花,短促的悲鸣在周遭响起。

「好惨,竟然破坏到这种程度!如果这些根全毁,『七贤者』就无法吸取魔法力了。」

「——不,因为有人协助,我们入侵时通道已经完成了。」

他将染血的剑尖对准士兵们,冷冷问着:

室内将近三分之一的地板都消失了,形成一个黑色的大洞。地板上勉强还残留着魔法阵,却不见一名士兵。就像作了场梦一样,所有尸体都消失在洞穴深处。

班修拉尔脸色凝重地盘腿坐在地上,仰望着火花迸散的魔法机器根部。

他指出的方向和他们进入的路径不同方位,位于魔法树根背面。墙上有个可容纳一人的凹洞。

现在应该是夜晚,沉没在黑暗中的街景各处可见点点灯火,就连那些灯光看来都很遥远。若在白天,市区的鸟瞰图看来应该像玩具一样吧?笑意不知为何与恐惧一同涌上,班修拉尔笑了。

听到他断然这么说,塞尔拜欧脸上浮现为难的笑容。

但脑袋运转的速度微妙迟缓,思考也立刻中断。他赫然回神,发现自己全身是汗。他想抬起手背擦汗,又发现手在颤抖。

士兵们正缓缓下沉。不对,是地面在下沉!

刚察觉这一点,一股麻痹般的恐惧就涌上他体内。

「快看,班修拉尔!那是怎么同事!」

在他下令前,班修拉尔简短地开口:

对西方的士兵们来说,这位用词遣字是过去不曾有过的好懂、平民化的皇帝非常新鲜。

他瞥了一眼慌张的班修拉尔,走向金属根背面的凹洞。

「哈、哈哈哈……可恶……」

「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谁想死在这里的?」

为了确认凹洞状况,班修拉尔和南格雷沿着树根外围走去,一阵特别大的晃动来袭,大家的视野同时被染成雪白。

在班修拉尔忍受剧痛的时候,士兵已面露绝望之色往下掉。

室内的浓密大气有部分被吸入洞中,引发强风将生还者卷进去。兰格雷揪住班修拉尔的衣襟将他按在地上,自己则一剑刺进地板单膝跪地——只有他的周边没遭到风的吹袭。

「看来陛下还没有放弃啊?这种说法有些傲慢呢。」

隆、隆隆、隆……如地鸣般的闷响接着响起。班修拉尔拼命抓住地面,忍受剧烈的摇晃。地面的石板因晃动而歪曲掀开,他握着突出的石块勉强抬起头,眼前弥漫着与巨响同时扬起的尘埃。

「杀了他。」

「您好像忘了,我体内埋着魔法回路和魔法石。这些可以代替回路吧?」

「喂!快抓住……!」

一名下定决心的士兵告诉班修拉尔:

四处迸散的火花终于点燃雪茄。

虽然他们不可能知情,但正是米莉安和乌高尔在「七贤者」中交手时的魔法力逆流化为火花,打倒士兵、破坏了地板。

——你缺乏生在伯爵家的自觉。

如此严厉说着的是大哥。

——话是没错,不过这家伙也有他自己的才能。

他说不定会意外地变成大人物喔,二哥这么评论。

——你只要走上能让你得到幸福的路就够了。当然,不只是你,你要选择能让你该守护的人全都得到幸福的道路。这就是高洁的生活方式。

而二哥谈到何谓自尊。

那么一路以来,他是否有好好地依循自尊而活?

早一步离开人世的兄长们会拍着手欢迎班修拉尔吗?

(我没什么自信啊。)

他一边老实地想着,一边继续修理回路。

话说回来,耶利不知怎么了?他是时时都跟在自己身边,对自己付出绝对信赖的随从。班修拉尔死后他还活得下去吗?

兰格雷差不多快死了吗?

还有,修娜尔呢?她还在某处活着吗?

班修拉尔以痉挛的手又切下一条根管。

那一瞬间,他感到地板的晃动。若受到新的冲击,刚才因崩塌而受损的地板很可能完全崩坏。

话虽如此,他也无意事到如今才在慌张,只是默默地继续作业。

班修拉尔忽然感到四周的大气浓度增加了。

有什么东西正朝这里聚集过来,他感到沉重的人气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班修拉尔全身寒毛直竖,紧绷的大气四处散出火花。

突然间,他眼前染成一片银色。

「咭咭咭咭、咭——爱吗?如果你以为爱能拯救什么就做给我看啊,小丫头!」

「七贤者」的力量立刻协助米莉安,压制乌高尔。

米莉安拼命甩开在脑中扩散的伪造记忆。

『米莉安大人,用来监视世界尽头的东北边境,以及南部大陆的马尔巴士湾以南都已到达极限!请您决定是要进一步供应的魔法力支援还是舍弃该地!』

这红色是什么?是血色?还是沉没在城堡后的夕阳色泽?

「七贤者」霎时洋溢着力量。班修拉尔他们修复了被乌高尔咬断的魔法回路,使收集来的力量流入机器。

先不提自己,兰格雷可是赌上了性命。

环绕少女与「七贤者」的大气受到推挤,彷彿要压扁她似的迫近。嘎吱嘎吱的声响传来,说不定「七贤者」也出现了故障。

她对乌高尔的豹变感到畏惧,听着他说的话。

(怎么回事?我收集到的魔法力总量突然变强了。)

魔导师重述她的指令。

「七贤者」这股想要拯救许多人的力量,朝乌高尔挥出利爪。

米莉安捡起魔法石手环戴上,「七贤者」的控制权再度完全回到她手中。刚刚决定舍弃的边境立刻映在她眼前。

即使听见这番求救的哭喊,但米莉安并不相信自己是英雄,也不想相信。

***

这时,蹲在根里的乌高尔突然动了。

那是惨烈的血之回忆。

他根本无法躲避,只能张大双眼僵在原地。

一回想起卡那齐掌心的暖意,她的身心也跟着变暖。

「你曾相信死亡是救赎,所以先杀了自己的太太与孩子——你太太明白,她了解这是你的爱,即使害怕得发抖还是笑着死去!你虽然是杀人凶手却得到了她的宽恕。可是,那是因为她爱着你。我绝不认为,无论是谁都希望死在你手中!」

随着乌高尔的呐喊,米莉安也目睹了他悲惨的过去。

(——不对!我没有死!这是虚假的记忆,是乌高尔的陷阱!)

位于世界尽头的境界线早已膨胀到濒临极限。巨大的魔物正陆续从膨胀的气体墙上落下,魔物的集团覆盖了海面、覆盖了大地。

只要还记得别人给予的温暖,米莉安就不会堕入黑暗。

当米莉安专注地想着,乌高尔的影像也随之扭曲。

米莉安紧抓着不断在心中发光的记忆大喊。

「咭……咭咭咭咭咭!你打算抛弃自我吗?真可怜……就凭这点程度也想对我……!」

他还在修理的魔法机器根管被银色的火花包围。班修拉尔用来包手的手帕与手套猛然喷出火舌,他扯下手套想要灭火。

破坏音再度从四面八方传来,周遭开始剧烈摇晃。极彩的漩涡如惊涛骇浪般袭来,米莉安的意识也差点被吞没。

米莉安很脆弱,根本无法抵抗。她还在茫然之际,眼前已染成一片鲜红,身体渐渐变冷。不行了。我的人生极度冰冷、极度空虚。

地上的土壤被鲜血染得更黑。

班修拉尔用乌黑的手抛开手套,凝视着银色的光。

乌高尔的思念在压倒性的力量下变得微弱,声音也痛苦起来。

「七贤者」的协助让她多出一点余力,少女勉强做个深呼吸后低语:

乌高尔发出尖锐的声音呢喃时,米莉安的意识里同时出现杂念。

「不、不要!住手!救救我……呜呜呜,没想到你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是我错了。我的作为全是为了爱而行动。怎么可能……你才是真正改变世界的人、是英雄,在你身上可以看见闪耀的光辉!你也帮帮我,救救我吧!」

乌高尔残留的抵抗猝然中断,发出漫长又刺算的惨叫。

「你这混蛋!竟敢妨碍我!」

当米莉安低声告诉他,乌高尔的呻吟响遍四周。

给予自己胸口这份温暖之人存在的——这个世界。

一股深刻的悲伤令米莉安呐喊:

尽管脑袋几乎不听使唤,米莉安依然强行思考着。如果卡那齐能健康又长寿就好了。如果世界可以得救,空也能回来就好了。因为她发自内心地如此盼望着,所以,就算用蛮力也要走上那样的未来!

少女缓缓释放积蓄的力量,想将乌高尔推回去。

众人报告的同时,有无数影像映入她的视野后又消失。

米莉安宛如祈祷般加上最后一击。

(既然这个世界有你,那我就会拼到最后。)

乌高尔正在干扰她的集中力,企图使她的魔法力失控。

「——你不是也有爱过人吗……」

米莉安重新在四周搜寻乌高尔的气息,但到处都感觉不到那昏暗而冰冷的大气。

虽然有很多心酸事,但她也曾遇过很多温柔的人。米莉安记得那些伸向自己的手,记得那些不擅表达的温柔。她光是回想起来就几乎落泪,那些回忆令她的心灵颤抖,确定自己仍拥有心。

「你真努力,努力到悲伤的程度。我明明可以让你解脱的。」

那时高时低的惨叫声在「七贤者」内肆虐。

(可是,不会有人来帮我。)

她也看过堆积如山的尸体。如果其中藏有真实,她就不会别开视线。米莉安注视下去,终于看见女性的死期。

班修拉尔们进入地下时,米莉安和乌高尔在「七贤者的御座」里的战况几乎是五五波。

(再多一点——如果力量再多一点……)

(在我和乌高尔交手时,境界线扭曲了。)

在褪色的记忆中,可以看见一名女性端茶给具有学者风范的魔导师——乌高尔。虽然她看起来很疲倦,却满脸骄傲地一手抱着小婴儿,一手将茶杯递给他。乌高尔坐在椅上仰望女性,眼神非常温柔。

「——舍弃东北边境、湾岸部到古留溪谷的荒野!往内缩一段距离,重新张设世界尽头的境界线,将跨越境界线的魔物赶回混沌之海。」

情况已刻不容缓。米莉安做出判断后告诉他们

抓住手套的手指应该已被烧伤,他却不可思议地感觉不到疼痛。

「你这混蛋!竟敢妨碍我!……时、咭咭咭咭……」

『米莉安大人!米莉安大人,您还好吗!?刚才『七贤者』地下的大气发生乱流,地板下陷!若不改用替代的魔法阵,剩下的地板也会场陷!』

乌高尔放声呐喊,但倾轧的大气立刻将他压迫到极限。

民众虽然拿起武器,并且在魔物来临前在草地上与家中放火,可是魔物却毫不当一口事地跨越燃烧的住宅。

能够拯救世界的人只有她自己。

(我要握住这些回忆,代替魔法石。)

剧痛开始侵袭她的身体,骨骼发出倾轧的声响。疼痛几乎粉碎她的五感,好痛苦。无法收纳在一人体内的巨大力量,正要穿破米莉安的身躯现形。

——同时,疯狂肆虐的惨叫声也缓缓变小。

乌高尔与她的力量几乎势均力敌。

『遵命。舍弃东北边境、湾岸部到古留溪谷。』

米莉安也察觉事态的突然变化,松了口气。

「我无法拯救你。不过,你或许能拯救世界——和『七贤者』融为一体,拯救世界吧!」

凄厉的叫声刺痛听觉,乌高尔的赤红双目填满了班修拉尔的视野。

她必须找回乌高尔还是人类时,还是著名魔导师时的心情。最后,少女在他心中某个就快磨灭、就快消失的地方,找到一幕如画般的记忆。

然后,他的记忆在少女眼前浮现。

失去魔法力的支撑后,在海面上勉强维持的世界尽头境界线开始摇晃不定。

少女以强烈的意志压制萌生的不安。

是米莉安小时候在艾尔•乌鲁其亚的村落看过的战斗光景。血痕溅满了整个村落,逃过一劫的骡马露出悲伤的眼神。

然后——她绽开泫然欲泣的微笑。

(不行,我要回去!我都还没向卡那齐说再见!)

米莉安在心中呢喃。她的体内充满了沸腾的魔法力,为了不输给那股凶暴而强大的力量,她抱住内心深处的温暖注视着乌高尔。

相对的,在「七贤者」控制室内待命的魔导师,那近乎悲鸣的报告声轰然涌来。

(魔法力正在凝聚,大概是兰格雷顺利接通回路了。力量能顺利的输送到上面去吗?)

她深呼吸般的在体内积蓄魔法力,感到庞大的力量进入身体。她从头顶到四肢末梢都如燃烧般炽热,灼热的力量无处发散,盘旋着企图拓展少女的身躯。米莉安脑中充斥着莫名所以的呢喃,彷彿随时都会崩坏。纵然如此,她仍设法保持清醒。

米莉安如此坚信,进一步融入乌高尔的记忆深处。

她设法趁这个空档反复深呼吸,试着恢复冷静。

米莉安不服输地聚集力量。

对了,黄昏说不定已经来临。如果侧耳聆听,他好像能听见谁的呼唤声﹒那是母亲叫人回家的声音吗?大概是。

至少班修拉尔必须见证,一个人的性命能够达成什么。

米莉安渐渐放闻压抑自身魔法力的力道。

乌高尔以凄厉的阴暗声调大叫,开始用蛮力压迫米莉安。

(这些不行。可是,他应该不是一开始就变成这样才对。)

那群黑衣男子也朝呆立不动的她伸出手。

(乌高尔,就算是你应该也有曾经爱过的人。让我看看——你。)

一具女尸倒在那个幸福简朴的住家玄关,一个小婴儿的躯体依偎她身边。

米莉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幕一般人会忍不住别开视线的惨剧。

他瞇起眼睛,想将好不容易走到的结果看到最后。

乌高尔决定魔物才是世界的正统主人后,一路屠杀人类的「黑之摇篮」记忆里,充斥着满是风狂的喜悦与死亡。无论看到何处,乌高尔的记忆净是死、死、死,全是这些。

——他玩了好久,一定是回家的时间到了。

乌高尔有些扭曲却盛气凌人的声音,说到一半却倏然而止。

「你窥视了我?嗯……没错,她很美吧?她就是我所杀的第一个人。我最先杀害的人是我的妻子,然后是我的孩子,小丫头!」

(别想得逞!)

她看见魔物的队伍正穿越城镇,撞破石造建筑物、掀起漫天尘埃。如果发现冲出房屋的人类,魔物就会执拗的践踏他们,抓起人吞食殆尽。

只要再多一点力量,米莉安就能压倒对方。

不久后,气体墙开始无声地崩塌。高耸入云的墙璧哗啦落下,盘旋的气体覆盖大海,迅速侵蚀陆地。一接触到气体,无论是水、土、植物甚至是魔物全都被打碎,卷入混沌之海中。

她看见几只野兽与几个人影正狂奔着逃离气体。

米莉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边境的影像,却在画面中看到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德库丝塔!?)

德库丝塔那头浅黄色的发丝随风飘扬,注视着逼近的气体墙。

没有错!

为什么应该已经逃走的德库丝塔会出现在那里?

为什么?为什么?直到方才都还透过米莉安的魔法石演奏「七贤者」的她,竟待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一股心痛猛然袭来,米莉安在内心呐喊:德库丝塔,快逃!

呐喊的同时,她终于违背了「七贤者」的意志。米莉安无视于正准备舍弃姐姐所在地的「七贤者」伸出意识之手想拯救德库丝塔。

德库丝塔察觉她的气息仰望天空,杏眼圆睁的喊道:

『米莉安!』

「德库丝塔〢你等着,我马上去救你!」

米莉安大喊着伸出手。自己无论如何都想救她,伸出的指尖就快碰到了。

然而——

「啊……」

米莉安的手臂就在她自己眼前粉碎。

承担异常负荷的指尖,沙沙地化为极彩的粒子渐渐分解。茫然失神的米莉安自手肘以下都消失了,然后又蔓延到肩膀。她止不住地崩坏,渐渐粉碎、渐渐分解。就连米莉安的意识也朦胧地融化开来。

德库丝塔发出悲痛的叫声:

『你这个傻瓜!』

(我犯了错,就快被「七贤者」吞食了。)

「她的力量果然不够……交给一个临阵磨枪的总教主还是太勉强了。」

「蠢材!像这种小孩子的吵架,你们可以等之后再吵到高兴为止!从现在起就是我们的舞台。即使主角已经退场,距离舞台落幕可还有一段时间。现在已没有人能够控制『七贤者』,必须靠我们的力量来想办法。万一『七贤者』失控的话,帝都可是会被炸飞的!」

「——被分解了吗?米莉安大人因为过度使用魔法力导致身心粉碎,被『七贤者』同化了。」这难以接受的结果令室内温度下降。魔导师们紧张得脸色发白,有些人茫然失措、有些人愤怒地揍向控制机器。魔导师干部阿佐夫低声开口:

***

即使失去作为人的人格,她还是尝试着守护世界。

魔导师们的目光再度转向控制机器,准备面对绝望结果的他们却面露讶异之色。

米莉安全身粉碎,化为美丽的极彩粒子。

平常异样冷静的亚伍札激动喊着,可以看出他的动摇。

「不然你进去『七贤者』啊,阿佐夫!如果你有办法代替区区一个小丫头、代替神的话,就做给我看!」

不只是他,好几名魔导师同时像被弹飞般痉挛发作,无力的瘫倒在地。

与米莉安通讯的魔导师突然难以呼吸地倒下。

怎么办?我会再也见不到卡那齐。

希维尔•卓恩说完之后,两行热泪流下他的娃娃脸。尽管泪水滴在控制机器上,他却竭力睁大双眼好持续监视「七贤者」的状况。

就一个资深魔导师来看,他会这么说也是无可奈何的,亚伍札却出人意表地跳起来大声反驳:

「——莱茵索德大人,可是,『七贤者』还……还勉强守护着重组后的境界线!『七贤者』依然在控制之下。米莉安大人明明连人格都消失了……却还留下了些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

美丽的光芒在拱顶上闪烁。他仰望着拱顶,悄悄瞇起眼睛说道:

其中,希维尔﹒卓恩以泫然欲泣的声音说道:

莱茵索德沉重的语调,足以替差点因冲击而失神的魔导师重新打气。

米莉安还在「七贤者」内。

莱茵索德也离开大厅中央的庭园,走到空出的控制机器前坐下。

「米莉安大人的情况呢!」

莱茵索德厉声发问。希维尔卓恩瞪着计量仪器,以颤抖的声音回答

这是她最后掠过脑海的念头。

「死因是脑部有部分遭到分解!可能是被『七贤者』吞食了!」

「——!?米莉安大人?米莉安……!」

「嗯,没有什么东西消失了,那位大人仍在这里。那就开始吧!就算我们全灭,就算魔法的技术在此断绝,只要最后有一个人类活下来——那就是我们的胜利。」

「没有反应……『七贤者』里找不到米莉安大人的身影。『七贤者』内部保持完美的一致……」听到他的报告,无论是谁都倒抽一口气。莱茵索德垂下眼眸喃喃低语:

亚伍札探头查看一名倒地者后喊道:

这个事实深深打动众人,化为新的力量。魔导师将身亡的同伴拖下操纵席,强撑着疲劳的身躯重新分配工作。

魔导师之间掠过一阵不安,莱茵索德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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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歌剧系列 永恒之章 世界歌颂着永恒

  1. 01插图
  2. 02引子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带来麻烦的客人
  5. 05第二章 终结的城镇
  6. 06第三章 舞台的背后
  7. 07第四章 祭典前夕
  8. 08第五章 祭典之日
  9. 09第六章 开花
  10. 10第七章 摇篮曲的时间
  11. 11第八章 彻夜未眠的孩子们
  12. 12后记

第二卷歌剧系列 歌手之章 寂静的歌手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鸽子的居所
  3. 03第二章 不被期待的救援
  4. 04第三章 古战场
  5. 05第四章 妄言的归结
  6. 06第五章 没有死亡的城堡
  7. 07第六章 祈晴
  8. 08终章 空荡荡的鸟笼
  9. 09后记

第三卷歌剧系列 花之章 绽放于荒野之花

  1. 01引子
  2. 02
  3. 03第一章 寻找回家的路
  4. 04第二章 混沌的群集
  5. 05第三章 陌生的故乡
  6. 06第四章 选择的方法
  7. 07第五章 选择之夜
  8. 08第六章 坠崖的男子
  9. 09终章 魔导师的归还
  10. 10后记

第四卷歌剧系列 乐园之章 黑暗乐园的设计者

  1. 01插图
  2. 02引子
  3. 03第一章 右和左
  4. 04第二章 死之剧场
  5. 05第三章 玫瑰S的小丑
  6. 06第四章 步向深渊
  7. 07第五章 通往乐园的阶梯
  8. 08第六章 太过长远的绕路
  9. 09终章 呼唤演员之声
  10. 10后记

第五卷歌剧系列 迷宫之章 光明与毁灭的迷宫

  1. 01插图
  2. 02引子
  3. 03第二章 徐缓的逆转
  4. 04第三章「欢迎回来」
  5. 05第四章 真实的碎片
  6. 06第五章 石之森,死去的小鸟
  7. 07第六章 颂赞胜利吧
  8. 08终章 环状迷宫
  9. 09后记

第六卷歌剧系列 荣耀之章 颂赞无神的荣耀

  1. 01插图
  2. 02全一册

第七卷歌剧系列 回忆之章 祭奠的回忆

  1. 01插图
  2. 02全一册

第八卷歌剧系列 黎明之章 你望见的黎明之光

  1. 01插图
  2. 02引子
  3. 031 地上之槛
  4. 042 七贤者
  5. 053 一切始于乐声
  6. 064 天上之槛
  7. 075 推动转轮的人们正在阅读
  8. 086 开拓废园
  9. 09终章 黎明
  10. 10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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