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潮搔
《宛如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4.4萬 字
青埜櫂
十七歲 春
「你喝酒了?」
我抬起頭,和那個幫我撿起掉在地上的複印件的女生對上了眼。那是和我同級的井上曉海。我之所以會知道她的全名,是因爲這間小島上的高中一個年級只有三十人不到。直到去年爲止,我在京都上的那間高中和這兒簡直是兩個世界。我裝作沒有聽到她的問題,轉身離開了。
回教室的路上,我不禁有些意外。那傢伙明明看起來挺正經的,卻知道那是酒的味道。她一頭的齊肩黑髮沒有染過,皮膚被太陽曬得有些黝黑,嘴脣乾燥,連脣膏也不塗。這倒不是說那個女生有多土氣,因爲小島上的學生全都是那樣子的。每當看到那些戴着南瓜形狀的安全帽上下學的低年級學生時,我甚至都有些被他們的淳樸所打動。
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放學了就跟我說一聲」
母親給我發來了信息。
「放學了,幹嘛?」
「今天的魚很便宜,你來一下漁港」
儘管覺得非常麻煩而回了一句『不去』,但是看到她已經沒再搭理我,我還是咂了下舌。今天只用上半天的課,我汗流浹背地走在被太陽照耀着的海岸線上。
「櫂,這邊!櫂!」
在忙於搬魚的大叔和忙於買魚的大媽們之間,一個身穿粉色寬鬆連衣裙的女人朝着我揮手。
「真是的,等你好久了,人家今天可是連防曬都沒塗」
「還不是你突然間喊我過來的?」
儘管已經搬到島上一年,可我和母親還是沒有改掉自己的京都腔。我沒改過來是因爲沒有什麼能經常說得上話的朋友,但是母親沒改過來大概單純只是爲了釣凱子。
(註釋: 書中男主角和部分人物所使用的均爲關西腔,因在譯文中無法體現,特此註釋)
「就咱倆喫買這麼多幹嘛啊」
母親遞過來的塑料袋裏裝滿了冰和魚,數量之多令人瞠目結舌。
「我打算做成刺身給客人喫」
「你在幹什麼?」
母親經營着這個島上唯一的一間酒吧。
——你以後要當職業的漫畫家嗎?
我用雙手用力地按住耳機。讓音樂完全佔領我的聽覺,我的腦海也被故事的世界所填滿。隨着酒精的不斷攝入,我的意識離開了我的肉體,變得廣袤而又寬闊。
「小亞」
每當這種時候,我這個當兒子的就只能貫徹不看不說不聽的原則。我打開電飯煲,盛上一碗米飯,把那些切得很難看的生魚片隨隨便便地放到米飯上,直接淋上醬油並且擠上支裝的芥末。我在櫃檯前斜眼看着打情罵俏的兩人,蘸上速溶的味噌湯,三下五除二地喫完那碗飯,躲回樓上去了。
「我和漁港那裏的人說話,他們也只會跟我聊今天的天氣」
父親喝威士忌貌似也是喜歡純飲。母親知道我喝酒的時候,雖然說着『這樣對身體不好』,流於形式地責備了我一下,但是之後她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她自己活得已經足夠自私,因此並沒有對我說三道四。在感覺輕鬆的同時,我也對所謂的親情產生了疑惑。
「媽,你聽我說」
我發自內心地這樣盼望。每當被男人給拋棄掉,母親都會哭到傷心欲絕,不停地纏着我。我已經無比厭煩去照顧她了。我戴上耳機,隔絕掉樓下門外漢的刺耳歌聲,打開筆記本電腦,點開尚人給我發來的郵件,裏面的附件我已期盼許久。
小亞在鄰島的造船廠上工作。小亞的老家是東北地區的,他由於地震而背井離鄉外出謀生,在京都工作的時候認識了母親。
「好。只要是穗香做的飯菜一定都是人間美味」
「明天也行。三方面談的話應該很早放學吧?」
(註釋: 1989年成立的日本知名搖滾樂隊)
從中學開始,酒水和下酒菜的庫存管理以及訂購就成了我的工作。當時母親說着『這是我最後一次談戀愛了』,完全拋下了店鋪的生意,我不得已只能開始幫忙。儘管『最後一次戀愛』由於被男人拋棄而轉瞬破滅,但我給店裏幫忙這件事情卻理所當然地一直持續了下去。
「因爲我太想你了」
我愣在了原地,可母親卻自顧自地回到了家裏。
「媽」
「我今天買了些很不錯的黑鯛,做成刺身了,小亞要嚐嚐嗎?」
還在京都上高中的時候,我的漫畫引發了些許的討論,但我自己從來都沒有過什麼夢想。每當母親迷上了男人,就會把我這個兒子給拋到腦後。爲了去見男人,把當時還是個小學生的我給孤零零地扔在家裏的事情也早已是家常便飯。
——昨晚的事情只是一個夢而已。
我和久住尚人是兩年前在一個投稿漫畫和小說的網站上面認識的。我是寫小說的,而尚人則是畫插畫的。剛開始我們只是相互給對方的作品點贊,直到有一天,他給我發來了信息,希望能將我的小說給畫成漫畫。我本來就很喜歡尚人的畫,而他所繪製的漫畫更是好得超出了我的預期。最令我對尚人抱有好感的,則是他十分尊重原作這一點。
「我從小到大都沒有什麼女性朋友,你說這是爲啥呢」
可以說,尚人幾乎和我完全相反。他只會一個勁地畫自己喜歡的場景,而那些精美的場景壓根無法構成一個故事。我只會寫故事,尚人只會畫畫。儘管我們都有着殘缺的部分,但卻可以相互填補對方所欠缺的東西,植木先生說我倆的組合可以產生1+1>2的效果。
島上的大媽們笑個不停,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泛起了陣陣紅暈。
母親和來來往往的島民們打招呼。大叔們色眯眯地盯着她看,大媽們則是露出流於表面的假笑應付過去。
自己是最能理解丈夫的、丈夫總有一天會回心轉意的、所以任由他在外面瞎搞也可以。這就是所謂的『身爲妻子的從容』。然而這樣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我最近才終於知道,母親只是通過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來維持住自我而已。
老實說我其實不是很懂。那些殘缺不全之物,對我來說不過是痛苦與寂寞。能爲扭曲之物賦予扭曲價值的人,通常都是他人,並不是我。
原作和作畫的搭檔組合,經常會有因爲吵架而決裂的情況發生。故事的核心在於原作者,可是漫畫的核心在於作畫。雖說一根麻繩被相同的力度所相互牽扯而繃緊是理想狀態,但是一旦兩邊的力度不平衡,那麼作品本身就會慢慢地崩潰。即便是細枝末節的東西,尚人都會來跟我進行確認,也正因如此,我才放心地將故事交給了尚人。我們的漫畫作品在網站上反響相當不錯,於是便順着那股勢頭,把作品投稿到了一間大牌出版社的少年雜誌上。結果別說入選了,就連安慰獎都沒有拿到。就在我們沮喪不已的時候,同一間出版社裏的一位青年雜誌編輯向我們投來了橄欖枝。
「愛死你了,小亞」
那位名叫植木先生的編輯是這樣說的。少年雜誌那邊的編輯貌似把我們的原稿交給了他,理由是『雖然作爲新人而言很不錯,但是在你們青年雜誌那邊會更加合適』。面對內容得到認可,可是卻不符合讀者層喜好的評價,我們這才發現了盲點。
處理完所有的魚鱗之後,母親從身後抱住了我。我不厭其煩地甩開她,繼續回去清點庫存了。能不能別用那種諂媚男朋友的方法和自己兒子相處。
在我回答之前,母親就已經如連珠炮般說了起來。
母親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轉移到了自己的男朋友身上。我在心裏暗想着這也是她招致同性厭惡的原因之一。她總是優先於男人,不斷地違背和自己朋友的約定,是她自己在糟踐友情。
「你跟你爸說,我今晚做好飯等他回來」
——你喝酒了?
「因爲你這人說話不經大腦」
——真是搞不懂啊,那女的比他老婆年紀還要大。
「你去看看你爸」
——你喝酒的方式和你爸真像啊。
「真的嗎。可是我很喜歡喫欸」
——那女的據說是個從東京來的裁縫。
而這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大家都以爲第三者很快就會離開這座島嶼,而父親很快就會膩煩。然而在第三年,也就是今年的春天,父親離開了家。母親再也笑不出來了。她總是心焦氣躁,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讓她怒不可遏。
——有夢想真好啊。
母親很久以前就在酒吧裏工作,因此我已經習慣獨自看家,但我還沒有堅強到能耐住寂寞。獨自一人的夜晚,我都會逃到漫畫的世界裏面。跟朋友借、在附近的舊書店裏站着看,那永無窮盡的假想世界給予了我安慰,使我能從苦痛的現實中逃避開去。對我來說,故事並不是什麼夢想,而是將我從苦痛現實中帶出去的必要手段。
我家是單親家庭,父親在我出生後不久就因爲胃癌去世了。母親則是那種離開男人一秒鐘都活不下去的女人,自打我記事以來,她換男人的頻率就一直相當之高。現在她也是跟着一個在京都認識的男人,跑到了這座位於瀨戶內海的小島上來。我不知道他們是已經約好了要結婚還是怎麼樣,只不過身爲兒子的我可以斷言,那個男的絕對不是一個能操持家計的人。
「你好,今兒個天氣真不錯呢」
我家一樓是店鋪,二樓則是住人的地方。過了一陣子,樓下開始傳來卡拉OK的前奏。小亞總是愛唱Mr.Children的歌。而母親想必會在櫃檯上用手撐着下巴,陶醉地看着自己的戀人。
「小亞,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深夜,我因爲口渴而醒來。下到一樓之後,我才發現母親坐在玄關的臺階上,把我嚇得不輕。透過那扇古老的玻璃拉門,沐浴在玄關黯淡光亮之下的母親宛如一個幽靈。包裹在她身上的氣質都瀰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唯獨這一刻,我才能得到自由。照顧母親也好,酒水的庫存也好,下個月的開銷也好,所有事情我都能拋到腦後,我在這個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故事世界裏自由地遨遊。
不久前開始,父親一週大概只會在家待上幾天,現在乾脆直接不回來了。心中滿是憤恨和憂鬱的母親每個月都會過橋去今治那邊的心理診所取兩次安定類的藥物。雖說島上也有醫院,但是母親害怕事情在島上傳開,因此非常抗拒去島上的醫院。我雖然能理解母親的心情,但是我家的那些事早就已經人盡皆知了。在這個島上,就連再細小的事情也都無法成爲祕密。
「好過——分。人家說話之前可是深思熟慮的」
——男人出軌就像是感冒一樣而已。
高中畢業之後,我打算離開這座島,去松山或者是岡山上大學。儘管距離有近有遠,但是大部分同學都會選擇離開島嶼。島上沒有工作,也沒有一個讓我想和他共度餘生的人。能在整個學校加起來也就九十個人不到的高中裏談成戀愛簡直是個奇蹟。當然在這之中還是有人成雙結對的,能平安無事地走進婚姻殿堂倒是還好,可要是分手了就比較麻煩了。不管過了多少年,就算是和其他人結婚了,也都一直會被議論『那倆人之前好過』,光是想想都讓人覺得厭煩。
母親在一旁窺視着我似的,用菜刀將鯛魚切成小片。盤子裏擺滿了切得東歪西倒、非常難看的生魚片。母親繼續用奇怪的姿勢說着話。
我有些害怕地問道。母親朝着我緩緩轉過了身。夜半時分,她穿着一身漂漂亮亮的衣服,甚至還給自己化了妝。我連問出那個問題都覺得害怕。
那天的課我幾乎上得心不在焉。中午學校放學之後,我便逃進了圖書室裏。即便攤開了考試用的參考書,我的視線也只是在上面徒勞地滑過,並不入腦。
回到家,下單訂購的酒水已經送到了。我把擺在門口的紙箱搬進店裏,一邊對比着票據一邊把那些酒擺到架子上。下單的都是一如既往的威士忌、啤酒以及燒酒。
——可能只是偶爾想換換口味吧。
在曲子切換的間隙,我聽到了些許小亞的歌聲,於是便把耳機的聲音調大,遮蓋住那煩人的噪音。我從櫃子裏取出一瓶威士忌,將酒倒進馬克杯裏。威士忌的瓶身上還用白色的記號筆寫着『小和』。這瓶酒屬於一位已經不再光顧這裏的顧客。我喝威士忌一般都是純飲,而喝酒這件事情,則是從初中開始的。
井上曉海
「曉海啊」
在那之後,植木先生經常審閱我和尚人的作品,去年,在他的建議下,我們重新打磨過的投稿作品獲得了青年雜誌的優秀獎。植木先生也隨之正式成爲了我們的責任編輯。如今我們三人正爲了獲得連載機會而不斷努力。
「我是喜歡喫刺身,但是魚鱗太噁心了」
父親今晚也不會回家。我和母親都知道他在外面有個小三。不僅如此,就連島上的人們也都知道。
「島上的大叔早就喫刺身喫到膩了吧」
聽到她的喃喃自語,我轉過了身。
我這樣安慰着自己。儘管我知道那並不是夢,但我還是連同着早餐一起,將昨晚的記憶強行嚥進肚子裏。我向母親告別,正準備走出家門,她卻把我叫住了,還遞給我一張紙條。那是一張簡易的地圖,上面畫着鄰島的公交車路線圖以及下車的站點。
十七歲 春
世界在瞬間變換了模樣。那些只存在於我腦海中的故事,變成了分格漫畫躍然紙上。那份震撼與感動,使我在初次閱讀畫稿時總是激動不已。無比興奮、手舞足蹈地讀完第一遍之後,第二遍我會用原作者的目光去仔細地審視每一頁的內容。
在那之後,我自己也開始在本子上畫一些類似於漫畫的東西。但我着實沒有什麼藝術細胞,爲了將自己腦海中滿溢而出的世界趁早勾勒成型,我一個勁地往漫畫裏寫臺詞,結果臺詞反而填滿了整個頁面。
——拜託這次要堅持久一點啊。
「櫂,媽媽好想交到朋友啊」
「怎麼了?」
一口、兩口,隨着酒液不斷入喉,我的身體也開始不斷髮熱。在全身都變得沉重起來的同時,意識卻變得飄飄然的。酒精和漫畫都只是工具罷了,爲了讓我飛向那『並不存在於此的世界』。
「別看你爸那樣,其實他還是很浪漫的。你是不知道,他還挺喜歡看戀愛電影的。所以啊,他肯定只是想去體驗一下電影裏那種感覺而已,真是拿他沒辦法,男人這種地方還怪可愛的」
儘管島上也有居酒屋,但是並沒有那種明目張膽地出賣色相的店鋪。和島上那些被太陽曬得黝黑、透露着健康的女人們相比,肌膚白皙、婀娜多姿、操着一口動人京都方言的母親是格格不入的。而身爲她的兒子,我自然也是格格不入的。我只想早點從這裏得到解放。
「……現在嗎?」
——我就見過一兩次,但是感覺沒多漂亮。
「櫂,謝謝你。你真是溫柔呢,不管說什麼都會來幫我」
這也怪不得人家吧。如果是身份可靠的外來移居者倒是還好,面對一個跟着男人跑到陌生土地上來的酒吧老闆娘,島上的女人們怎麼可能輕易地敞開心扉。而且母親的距離感一向有問題。她經常朝着初次見面的人秀恩愛,招致人家的嫌棄。
三十好幾的年紀了,母親還是這種嬌滴滴的說話方式。她的這種地方想必也會讓其他女性感到不快。我敷衍了她幾句,店門卻突然間打開了。
我呆呆地站在昏暗的玄關裏,聽母親不斷地念叨着那些東西。我心中對於父母曾經有過絕對的信任感和安心感,可如今它們就像寫在沙灘上的字一樣,在海浪的沖刷下,輕而易舉地消失不見了。我的心中只剩下了恐懼。
「男人都是好面子的嘛,所以咱們就得忍一忍,主動去接他回來纔是。雖然挺不爽的,但是如果不給他一個臺階下的話,他想回都回不來不是嗎」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得走進廚房,把母親推開,從尾巴開始朝着魚頭的方向動起了菜刀。薄灰色的魚鱗在不鏽鋼水槽裏四處飛舞。
面對島上大媽們的安慰,母親只是淡然一笑。
——啊,好厲害。
井上曉海的臉龐,突然掠過了我的腦海。
我屏住了呼吸。
「那個女的好像是在今治教刺繡的。很厲害吧。但是她一個女人自力更生是很難的,所以她的性格可能也不太好。你爸是島上的男人,不可能默不作聲地被女人一直騎在頭上,所以我覺得你爸應該快要回來了」
「櫂,幫我刮一下魚鱗」
——別管她就是了,城裏人在島上住不久的。
儘管狀態糟糕,母親還是每天都給我準備早飯,放學回家之後,掃地洗衣做飯之類的事情,母親也早已一如既往地爲我做好。我告訴母親不舒服的時候就別幹了,可是她並不聽勸。她總是說着什麼『誰知道你爸什麼時候就回來了呢?』『你爸不喜歡家裏邋邋遢遢的』,把家務活做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然後筋疲力盡地靠在廚房的椅子上,甚至開始喝起了早就已經戒了的酒。
「你不是愛喫刺身嗎?自己刮」
——我認爲你們的漫畫更加適合青年雜誌。
早上,我在不安中醒了過來。我小心翼翼地望向廚房,母親轉過了身來,向我打招呼說早上好。她問我想喫雞蛋卷還是煎雞蛋,一切都彷彿和過往無異。
自己喜歡的東西就以爲對方也會喜歡。說得好聽點這叫實誠,說得難聽點就叫自私。母親是典型的剛開始很可愛,但是到最後絕對會被男人厭惡的女人。
更加令人不爽的是,只要和誰交往過一次,就會被認爲『她是誰誰誰玩剩下的』。這件事情僅限於女生是讓我無法接受的。男生則像是增添了一枚勳章那樣沾沾自喜。就連老頭們都知道這種事情無異於是封建糟粕。但是外面的大千世界和這座島之間就像是被半透明的雞蛋薄膜給隔絕開來了一般,島上自有島上的規矩。
——我想去看看那更爲廣闊的世界。
陽光照射在天花板上,我仰望着那光亮,眯起了自己的眼睛。要是父親一直不回家,和母親鬧到了離婚那一步,那麼母親這個家庭主婦和我今後的生活該怎麼辦呢。別說上大學了,可能連飯都要喫不飽了。我深知這一點,可是,我又能怎麼辦呢。
我並沒有優秀到能申請獎學金的地步,助學貸款的償還也是一大難題。離婚之後父親還會給我這個女兒出學費嗎。即便只是短短一年之後的未來,我都無法看清。我最後還是合上了參考書,因爲學習很有可能也只是徒勞。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親戚家的大媽給我發來了信息,她告訴我今天的漁獲很不錯,讓我去漁港拿點魚回家。換做平時,我會覺得非常麻煩,但是今天它卻成了不用去找父親的理由,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騎着自行車,沿着海岸線一路向前。沒有被任何東西阻擋的海風吹到了島上,我的頭髮在風中倒豎起來,輕輕地拍打着額頭和臉頰。明亮的翡翠色大海一年四季都是那麼的平穩。陽光中攜着微微暖意,海風中帶着絲絲清涼。令人感覺可以在這海岸線上一往無前。
我並不討厭這座島嶼。在旅行的時候看到其他的海,我也還是覺得島上的大海纔是最棒的。我愛這座生我養我的小島,同時我也想要離開這座生我養我的小島。兩種完全相反的感情在我心中翻騰。
漁港邊已經擠滿了拿着鍋和笊籬的人們。漁夫大叔們把大量的魚都給裝進人們帶來的容器裏。銀色的玉筋魚在春日暖陽下閃耀着光芒。我在人羣中找尋着有沒有認識的人,看能不能討到一個塑料袋。這時一個陌生的女人映入了我的眼簾。
女人那白皙的皮膚沒怎麼被太陽曬過,明亮的大波浪頭髮和薄荷色的長袖連衣裙很是相襯。據說,她就是那個跟着造船廠的員工和兒子一起從京都搬過來的女人。她非常和藹地和周圍的人說話,可是和滿臉春風的男人們比起來,女人們都在有意地躲着她。我有些不忍地望着她,有人卻站到了我的身旁。
他是和我同一個年級的青埜櫂。他揹着一個並非學校指定的黑色書包,散發出一種城裏人的感覺。儘管和我們身穿一樣的制服,可他看上去卻不知爲何好像褪去了土氣。櫂用一種望陌生人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母親。和島上那些眼睛大大的男生不同,他的雙眼細長流轉。也許是因爲眼角微微下垂,看着也並不讓人覺得眼神兇險。櫂的長相令人不太好評價到底是稚嫩還是冷峻。
「啊」
在海風的吹拂下,我聞到了一股酒香味,不由得喊出了聲。櫂聽到後轉過了身。他臉上是一副疑惑的表情。我在心中暗叫不好,無可奈何下只能開口說道。
「你又喝酒了嗎?」
我以前在學校的走廊裏這麼問過他一遍,但當時被他給無視了。
櫂有些不解,一副不知該不該回答的模樣。
「你怎麼知道的」
這一次他沒有無視我。僅僅如此的一件小事卻讓我鬆了一口氣。
「因爲島上的男人們也經常喝酒」
「這樣嗎?」
島上每個月都會在集會所舉辦兩次聚會。我上小學的時候還經常過去玩。大家打着討論島上事務的幌子聚集在一起,但實際上經常變成宴會。
「我想回家」
「我把以前的檸檬做成了乾果。這樣就能長時間保存了」
「我爸在小三家裏」
「原來你認識我嗎?」
櫂小聲地問道,我點了點頭。面前的女人儘管比我媽年長,已經四十過半了,可她看起來卻莫名的年輕。她留着一頭男孩子似的露出脖頸的短髮,穿着一條米色的棉質連衣裙,臉上化着淡妝,後背直挺挺的。她身上沒有像櫂的媽媽那種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的女人味,給植物澆水時的身姿反倒是像一株健壯的小樹。
我看着地圖往前走,發現了一間羅森。
大概是父親給她的吧。
「好香」
(註釋: Papico是格力高旗下的一款雪酪製品,帶有兩個連在一起的軟瓶,非常適合分享,可以近似理解爲日本版的旺旺碎冰冰)
就在櫂唸叨着的時候,花灑噴出來的水突然間撒到了我們頭上。我大喫一驚地站起身來,還沒等我覺得大事不妙,我就已經和瞳子阿姨對上了眼神。
過了一陣子,櫂有些尷尬地垂下頭,用手指撓了撓自己的脖子。
瞳子阿姨倒是沒有一絲驚慌的樣子,她只是朝着我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瞳子阿姨突然間這樣說道。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道歉,我亂了陣腳。可是必須要說點什麼纔行。無論怎麼想,出軌都是一件壞事,可瞳子阿姨凝望我的眼神卻是那麼的直率。
「要喫嗎?」
「就是茉莉花」
「……我要去接我爸回家」
「我知道的。沒啥好介意的,拜拜」
「這種事情開頭纔是關鍵。待會想要重新佔據主動可就難了」
面對自己的無禮,我連耳垂都紅透了。
工作日的下午,我們坐在了空蕩蕩的公交車的最後方。櫂這樣向我問道。
「幹嘛?」
「可現在還沒到檸檬收穫的季節」
櫂轉過身去,我反射性地抓住了他後背的襯衫。他有些驚訝地轉過身來。
阿姨沒有搭理準備接手的櫂,而是望向了我。
「進屋坐,給你們泡杯茶」
「麻煩死了」
「乾果還能在家裏面做的嗎?」
我感覺有些窒息,只好逃跑般地將視線投向了室內。和那平平無奇的外觀相反,室內貌似是拆除了原有房間的外牆,改成了一個寬敞的客廳。木板和雪白色的灰泥牆壁相映成趣。坐起來非常舒服的沙發上還掛着一件男款的條紋襯衫。大概是父親的吧。
「你要買東西嗎?」
——這些東西,在哪裏能買到呢。
「他跟我說過你的名字,然後當時看到你填的住址也是相同的,所以想着如果你跟我搭話,我就打聲招呼好了,畢竟再怎麼說我也不太好主動跟你表明身份嘛」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大人們都太自私了」
「這是你女朋友嗎?好可愛呀」
「喝得慣——」
穿過那條連接着兩座島的大橋後,公交車駛入了鄰島。我們在紙條上寫的那個車站下了車。和我們那個以種植果樹爲主的島嶼相比,這個有着造船廠的島嶼更具活力。
櫂是一副『關我什麼事』的表情。
我頓時縮起了肩膀。
櫂說這麼難得來一趟,想去便利店裏逛逛。我沒有什麼想買的東西,只是在店裏轉悠,而櫂買了三明治和Papico。走出便利店之後,櫂便迫不及待地拆開了三明治的包裝袋一邊走一邊喫了起來。
我在思考應該怎麼辦纔好,屋裏卻傳來了瞳子阿姨的聲音。
面對我那語速飛快的辯駁,櫂咧了咧嘴,笑了。
「不是,只是因爲我們島上沒有所以比較激動而已」
「我對你其實挺愧疚的」
「害什麼羞啊」
我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便老老實實地接了過來。我和櫂躲在盛開的白色雪柳的樹蔭下,毫無緊張感地喫Papico喫得咻咻作響。這時,一個女人從套廊上走了下來。
「不就是個小三罷了」
「我沒盯着看。我只是覺得你媽媽挺漂亮的,是島上沒有的那種類型。附近的那羣大媽們都一直都擔心自己老公跟你媽有一腿呢」
「你要去哪?」
「櫂——」
「我想看看她的樣子」
我們繞到了背面。寬敞的庭院裏種滿了樹木和花朵。這些植物幾乎狂野地生長,並沒有經過什麼打理,可不知爲何看起來還是覺得有些時尚。母親雖然也喜歡園藝,但是總感覺和這裏的不太一樣。我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植物,身旁卻遞來了一根Papico。
面對遞到我面前的雞蛋三明治,我搖了搖頭。我和櫂沿着海岸線一路往前,這個島上最大的村落便映入眼簾。沿着一條大路往山的方向走去,林瞳子阿姨的家就位於道路盡頭的山腳下。那是一棟古老的平房,黃色的木香花綻放在曲徑通幽之處。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怎麼解釋纔好,可是又不得不說些什麼。
「……好漂亮」
「做什麼都行。不是我說,就這麼輕你自己不也能拿嗎?」
瞳子阿姨的指尖塗着和膚色相近的指甲油,雖然到現在才發現有些太晚了,但是我察覺到她的手非常漂亮。手指柔美而又修長。瞳子阿姨外觀上乍一看像個男孩子,可這些細小的地方卻又無微不至。那些讓我難以理解的東西,都在她身上裹上了一層神祕的色彩。
「你該不會真的想去約會吧?」
「和我想的不太一樣啊」
——和母親的手指完全不同。
「曉海——中國茶你喝得慣嗎?」
我自然地感嘆道。玻璃制的茶壺裏面盛開着白色和紅色的花。
我拉着櫂的襯衫,大踏步地把滿臉詫異的他一路拉到了漁港前的公交車站。我究竟是想要做些什麼呢。我的大腦已經是一團漿糊。櫂迷惑到了極致,可還是任由我拉着往前走。不知道該說是不幸還是幸運,一個小時一班的公交車很快就開過來了。
「你看,今天買的玉筋魚,還活蹦亂跳着呢。要做成什麼呢」
我一下子沒忍住就隨口答應了,等我慌慌張張地捂住嘴已經來不及了。櫂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他跨過低矮的樹籬,走進了院子裏。我們在套廊上緊張地等了一會兒,瞳子阿姨便端着托盤回來了。托盤上面是三人份的茶水和糕點。
「沒事沒事。阿姨打擾你們了哈。魚我自己拿就是了,你們約會去吧」
母親也經常會把檸檬做成果醬和糖漿,或者是用來泡酒,但是做成乾果我還是頭一次見。我望着那玻璃制的茶壺、純白色的小餐盤以及那金色的刀叉,突然想到。
「只是同學而已」
櫂的表情很是無語。
「Papico不就是要分着喫的嗎」
「你是那個人的女兒吧。好久不見」
我像一條魚那樣不停地張嘴又閉上。櫂的母親是跟着男人來到島上的。這一類女人通常都會被認爲是愚蠢的。但我不這麼覺得。不對,也許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可能我也有在內心深處瞧不起櫂的母親。所以纔會無意識地說出了那樣的話。但不全是那樣的,我,我是想——
「確實。我剛搬過來的時候知道這裏沒有便利店,真的絕望死了」
我有些驚訝地望向了身旁。
「你去年不是來上過我在今治開的刺繡課嗎」
我打小就習慣了酒的味道。可我還是到最近才知道原來酒也是分很多種的。比那些充滿陽光朝氣的酒更爲香濃的,一般都是獨自喝的悶酒。母親的酒量一天天見長,堆在廚房水槽底下的酒瓶子也是越來越多。
「欸?」
「你幹嘛道歉啊」
「欸?」
櫂嘆了口氣,靠在了椅背上。他並沒有安慰我,只是通過氣氛非常明確地表示了會陪我一起去。我和這個從未親切交談過的男孩子在車廂中獨處,可我卻安心得有些想哭。我們並肩坐在公交車最後方的長椅上,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在沿着島波海道行駛的公交車裏不斷地搖晃。
「你不過去嗎?」
「抱歉,你在下一個站下車吧」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
「這叫工藝茶,是用茶葉包裹着花朵製成的。倒進熱水之後就會慢慢地散開,中間的花就會綻放開來。這是用百合花和鬘華沖泡出來的普洱茶」
「那個就是小三?」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櫂是什麼意思,在腦海中反覆咀嚼了一下之後,才終於發現自己剛纔說了些非常失禮的話。櫂好像並沒有生氣,只是他看我的眼神裏溫度很低。
我愣了一愣,慌慌張張地搖頭予以否認。
我呆呆地望着在茶水中盛開的花兒,瞳子阿姨在一旁用小小的金色餐刀切開了一塊磅蛋糕。
瞳子阿姨讓我們在套廊稍等一下,走進了家裏。
嬌豔欲滴的白色糖衣看起來就像是童話故事裏面出現的糕點。分成小塊的蛋糕被移到小餐盤上的時候,一股清爽的香味撲鼻而來。
「那個,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幹嘛?」
看來我那耿直的視線被櫂給誤會了。
「一個人跑到小三家裏去還是需要點勇氣的」
「不過,我媽確實不是那種招女人喜歡的類型就是了」
「……抱歉」
我有些意外地望向了身旁的櫂。
「那,那個,不好意思,我……」
「鬘華?」
「這用的是你們島上收穫的檸檬」
阿姨一個人撒着歡,用鼻子哼着歌兒回家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她那雙薄薄的涼鞋的緣故,我總覺得她走路的方式有些危險。薄荷色連衣裙的下襬也在風中飄舞着,甚至讓人覺得她整個人都會被風颳跑。在一陣莫名躁動的氛圍中,漁港的大叔們都偷偷地望着阿姨。男人可能就喜歡那種女人吧。我也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如果父親也是這樣就好了。如果他喜歡的是像阿姨那樣的人,那沒準他還有機會回到家裏來。
我頓時驚訝地睜開了眼睛。我去年的確參加過由瞳子阿姨主辦的面向初學者的刺繡課,那甚至不是因爲我媽的囑咐,而是我自己主動想要去的。
「那咱回去?」
「你怎麼一直盯着看啊」
「啊,便利店」
「很簡單的。放進烤箱裏低溫烘乾就行」
櫂的母親跑了過來,手裏拿着一個裝滿了魚的鍋。
我對你,其實,挺愧疚的。
『對你』這個詞,有種『我的愧疚只對於你,而不包括你母親』的言外之意。瞳子阿姨通過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已經向我指出了我家今後那看不見光亮的未來。她應該不打算把我爸還回來了。我應該生氣纔對。這不是什麼合情合理的事情,她至少應該跟我低頭認個錯纔對。可是就算她跟我道歉,又有什麼用呢?雖然我還沒有和男生談過戀愛,但是我知道,戀愛應該不是那樣子的。
瞳子阿姨並沒有特別漂亮。倘若單論長相的話,沒準母親還要比她更可愛一些,論年齡,瞳子阿姨還比母親大呢。但是她非常的磊落大方,而這,是比起什麼漂亮、嫵媚、年輕,都要更加愈久彌堅的高雅之物。
我用力地咬住嘴脣,快要哭出來了。瞳子阿姨見我這副模樣,臉上的表情也有所動搖。那一刻我才知道,瞳子阿姨其實也並不平靜。就在我們都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身旁響起了一聲清脆的擊掌聲。我和瞳子阿姨都被嚇得一激靈,望向了那個發出聲音的人。
「我開動了」
櫂雙手合十,微微低頭,用手抓起了一塊磅蛋糕,狼吞虎嚥地喫了下去,然後大口喝下杯中的花茶。他既沒有說好喫還是難喫,只是默默地將剩下的蛋糕配着茶一同吞嚥下去,又一次雙手合十。
「謝謝款待」
櫂保持着剛纔的姿勢低着頭。他那過分浮誇的動作把瞳子阿姨給逗笑了,也把我那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給憋了回去。心情平復下來之後,喫到嘴裏的磅蛋糕也變得美味了起來。蛋糕裏的黃油用料很足,檸檬的風味也十分清爽。那杯花茶更是香得無以復加。
「今天打擾你了,茶和點心都很美味」
和來的時候一樣,我們又跨過了庭院裏那道低矮的樹籬。
「留下來喫個晚飯?」
「不了,我回去了」
「那人馬上就回來了」
「我媽已經做好飯等我回家了」
「這樣啊,那好吧」
瞳子阿姨點了點頭,告訴我以後有空就來坐坐。
「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和那個人說?」
我想了一陣子,最後還是搖了搖頭。瞳子阿姨由始至終都將父親稱呼爲『那個人』。並沒有迎合着我改變稱呼。
我和櫂順着村落的斜坡下山,沿着被夕陽照耀得有些刺眼的海岸線一路往公交車站走。每當波浪翻騰時,浪尖近乎野蠻般的反光都讓我有些睜不開眼。我低着頭,長長的影子從我的腳下一路延伸。
「那樣子不行,太難應付了」
在學校裏見到櫂的時候,他總是孤零零一個人,但是看起來並不覺得可憐,因爲櫂很適合獨來獨往。雖然有點自說自話的味道,但他身上的這種氣質更加讓我們覺得膽怯。無論是好是壞,都讓人感受到他和自己是不一樣的。但是,現在陪伴在我身旁的櫂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不對,與其說普普通通,不如說是非常溫柔的男孩子。
確實挺怪的,我沒忍住笑了,也終於是能笑一笑了。
「畢竟沒有其他的娛樂方式了」
——那孩子沒爹,他媽是開酒吧的。
「北原老師是這個島上唯一的單親爸爸。他有一個女兒叫做小結,來咱們這兒之前好像是在關東的高中裏教書。辦事處裏的大叔是這樣說的」
櫂把手插進制服的口袋裏,望向了那個被衝到自己腳邊的橘子。
「不用了,我早就習慣了」
「不生氣」
「人果然是靠着溝通才能存活的生物啊」
「你上來就是了。我從小就天天翻山越嶺的,早就練出來了」
「就算是兒子也不管」
「連路燈也沒有,黑漆漆的」
「是啊,明明在這座島上是沒有祕密的。而且無論過了多少年也都還會有人記得。每當發生了些什麼,『誰誰誰以前幹過那樣的事情』之類的馬上就會傳開了」
——聽說他媽喝醉之後抱住了木元家的大叔。
「怎麼可能。裕太他們家父母就離婚了,他媽也離開了小島,舞依她爸爸在五年前就已經和前田前輩的媽媽有一腿了」
正是因爲在這座島上出生長大,才更加知曉大海的恐怖。大海會隨着日期和季節的變化而掀起驚濤駭浪。世界並不平穩,彷彿在告訴我人生中也無法避免暴風雨的襲來。
「欸?」
我點了點頭,心想有一個人能陪我聊這種事情真是值得慶幸。
啊,原來是這樣。櫂是想要安慰我。
「反了吧。你坐到後面去」
「沒啥,我也覺得輕鬆了不少」
「如果是我媽就好了」
櫂皺起了臉。
「下次咱們再聊」
——我爺爺讓我不要跟青埜同學說話。
「天都黑了挺危險的,我送你回去」
三言兩語之間,我們回到了漁港旁邊的公交車站。櫂的家離這裏大概要走上個二十分鐘。我家所在的村落離這裏還隔着一座山,但是由於我的自行車還停在這,所以我們一起下了車。
「這麼小的島上也能幹這種事啊」
櫂那種看可憐蟲一般的說法讓我忍俊不禁。
「你經常喝酒嗎?」
櫂將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透過制服那薄薄的襯衫,我能感受到櫂的體溫,左胸附近的心臟也在怦怦直跳。我順着這股勢頭用力地踩着自行車踏板,嚇得身後的櫂驚呼了一聲。
「那沒辦法了。找個地方打發一下時間吧。比方說麥當——」
「你媽不管你嗎?」
「這算什麼」
櫂用手撐着沙灘,望着逐漸沉入黃昏中的大海。我想起了櫂剛剛轉學過來的時候。當時他的事情在學校裏,不對,在整個島上都傳得沸沸揚揚。
「感覺會被吸進去」
「大概一個小時吧」
「幹嘛?」
「這很正常」
「謝謝你」
成年人也會自私,也會肆意妄爲。就像是一個在零食貨架前撒嬌說想要這個想要那個的孩子一樣。這件事情我是在十七歲的時候知道的,我困惑不已,可是櫂的聲音和態度都如同那風平浪靜的大海一般沉穩。也許,他在更加年幼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這件殘酷的事情。
我不想回家。我沒有勇氣告訴母親『爸他不回來了』。我試着像節拍器那樣,左右晃動着自己白色運動鞋的鞋尖。我想通過專注於那有規律的擺動來整理自己那早已亂作一團的心。咔嚓、咔嚓、咔嚓,如果把自己當成一臺小小的機械,那我的這份苦悶,能否得到些許的緩和呢。
「差不多吧」
換做不久前,那麼我一定會理所當然般地回答說我會離開小島去外面上大學。
在我變成一臺小小的機械時,太陽也已經下山,落到了和水平線相近的位置。大海悄無聲息地變換着模樣。方纔猛烈閃耀着的海面逐漸黯淡了下來,開始展露出沉穩的波濤,讓我們意識到那平靜的海面下方是不可估摸的深邃。
「如果你爸喜歡的是我媽,那沒準過陣子你爸就能回家了」
「你很辛苦嗎?」
便利店也好麥當勞也好卡拉OK也好,在這個島上統統沒有。所以聊天就是最重要的娛樂。每當發生了些什麼大夥就會聚到一起談論起來。
「就算是兒子也不管?」
「一般來說確實」
「被別人取笑而遭到消費真是不爽」
「本來就是跟着我媽纔過來的。你呢?」
貌似對櫂來說,這座島就如同是監獄。
「今天謝謝你。陪我來幹這種這麼討厭的事情」
「你這道謝聽着也挺怪的就是了」
「你畢業之後會離開這裏嗎?」
「你這也騎得太快了吧」
「鄉下地方是這樣的」
「我還在想」
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會關心人的男孩子。雖說島上的男生也挺溫柔的,但是櫂和他們有些不同。那是一種能讓我覺得自己被他當成女孩子對待的感受。
「下一趟公交車什麼時候?」
「再怎麼看也不會看慣的。我爺爺以前總是說『大海深不可測』。要是覺得自己瞭解了大海而掉以輕心的話,就會被海浪捲走。去年也有遊客在鄰島淹死了」
一個橘子不知爲何被衝到了渺無人煙的沙灘邊上。我背靠剛纔走下來的防波堤,雙腿癱在了沙灘上。櫂也在我身旁不遠處坐了下來。看到他開始擺弄手機,我終於得以安心地沉默。
「要是累的話你就說啊,別死要面子逞強」
今後要怎麼辦呢。
「生氣了又能怎麼樣」
我做好心理準備,這樣問道。
「爲什麼」
我不知道應該作何回答,櫂沒有管我,繼續說了下去。
「我家的事情也早就已經人盡皆知了吧。這些人到底是有多喜歡八卦啊」
「瀨戶內海就是這麼平靜的」
「連衣服都沒換,到底是有多心急火燎啊。他老婆很強勢嗎?」
櫂在我身旁喃喃自語道。我其實也是同感。一輛公交車從走投無路的我身旁開了過去。公交車站就在不遠處,跑過去的話是能趕上的。可是我渾身上下都使不上勁了。
「你不是早就看慣了嗎」
「真的想早點從這個鬼地方出獄啊」
櫂站起身來,向着海岸邊走去。
「我原來以爲這個島上所有人都是家庭和睦的」
父親出軌還拋妻棄女的事情,我想無論過了多少年都不會被島上的人忘掉。而一想到今後永遠都會被他們投以不溫不熱的同情,便讓我很是鬱悶。
我再一次向櫂道謝。
「很可怕呢」
在回去的公交車上,我們也坐到了最後方的位置。和來的時候不同,我們聊個不停,回過神來就已經回到了小島上。中途公交車還在路上超過了教化學的北原老師。他的自行車籃裏堆滿了食品店的購物袋,那件白大褂的下襬在風中飄揚。
「她除了男朋友以外基本上什麼都不管的」
「淹死了嗎」
話沒說完,櫂便失落地垂下了肩膀,他知道這裏不可能有麥當勞,於是將視線投向海邊,提議說找個地方坐坐。櫂跨過護欄,大步地走下防波堤的陡坡。
櫂皺起了臉。
櫂轉過身來,我還沒等他說完,就迫不及待地回答了一聲『好』。
「黃昏日落時尤爲風平浪靜」
「瀨戶內海雖然是一片平穩的海洋,但有些地方還是會有很強的漩渦。靠近的話很容易就會被捲進去,我們這些本地人也都絕對不會靠近某些危險的地方」
「我媽喜歡上一個男人,就會把全副心思都給放到對方身上。家庭也好工作也罷,全都會丟到一邊。這種女人一開始還挺可愛的,但是在男人眼裏看來就太沉重了。所以到頭來都會被拋棄」
島上沒有汽車也沒有紅綠燈,因此這裏的人從來不知道減速是爲何物。
「你坐到後面來。我順便送你回去」
「就連海浪的聲音都聽不到」
我望着櫂的背影,他的襯衫被海風吹得微微鼓起。我看見了公交車沿着那起伏平緩的海岸線駛來。我還想再多和櫂說說話,就在這個時候。
「輕鬆?」
「你不生氣嗎?」
「你待會還要翻過一座山才能回家嗎?」
我坐在自行車上,用下巴朝着櫂示意。
「我是來到這座島之後,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大海會這麼平靜」
「成年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辦事處那羣人怎麼還把人家的個人信息到處嚷嚷啊」
櫂突然間說道。
「爸爸、媽媽、孩子、爺爺奶奶、叔伯阿姨」
我催促櫂動作快點,他只好不情不願地踩在了後面的腳踏上。
櫂有些擔憂地窺探着我的臉色,我告訴他自己沒事。
「都說了這很正常」
「你眼中的正常和我眼中的正常壓根就不是同一個東西」
像是爲了壓過那在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我們都扯開了嗓子。
「城市裏很亮堂嗎?」
「亮堂。但京都可不是什麼城市」
「和這裏比起來已經是大城市了」
「你這比得就離譜」
我張開嘴哈哈大笑。晚風從正前方吹拂而來,倒豎起來的頭髮也在額頭和臉頰上跳動。我好久都沒有這麼開心過了。不知不覺間就到了櫂的家,他家在商店羣集的島嶼中心。以前那個位置是島上的食堂,現在則掛上了『穗香酒吧』的招牌。
「謝了。你估計繞了不少遠路吧」
「也謝謝你今天能陪我」
結束了臨別前最後的寒暄,我們都沉默了一小會兒。我說了聲再見,急匆匆地踩下自行車的踏板。儘管身後傳來了『路上小心』的聲音,可我卻不知爲何害羞得不敢回頭張望。
回到自家門前,我方纔還依舊明亮的心情便急速地萎靡了下去。伴隨着從廚房的小窗裏飄出來的飯菜香味,我被推回到了現實之中。我要如何向母親解釋今天的事情呢。我說不出口,也不想說出口。可是我能回的家僅此一個。
我推開門,裝作尋常地向母親打招呼。她急匆匆的腳步聲從屋內傳來。
「你回來了,今天很晚呢」
看到我是自己一個人回的家,母親的笑容裏籠上了陰霾。
「你爸呢?」
一陣涼意從我的後背躥起。
「他還在上班」
「那你等着他下班不就好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降臨了。對母親來說,我究竟是一個多麼沒用的人呢。
我和曉海在學校裏並不怎麼說話。但是在放學之後,我們會特地在那個距離學校有一段距離的無人沙灘上等待對方。在這座島上,還在上高中的男生和女生要是過分親密,就會被認爲是好上了。
「櫂明年也要去東京生活了呢」
——下次咱們再聊。
植木先生已經當了三年的責任編輯,但是還沒有經手過一部大熱門作品。在植木先生幹勁滿滿的煽動下,就連平時比較愛操心的尚人也兩眼放光地聊着今後的事情。
曉海非常驚訝。她雙手撐在沙灘上,身穿着遵守校規的長款制服裙和土裏土氣的白色長襪,小腿肚也露了出來。
——好痛苦。
『所謂的高級定製刺繡,會給人一種比較誇張的感覺。那是爲了被選中的特別之人所準備的,在日常生活中用不到的東西。』
我本來就並不手巧,再加上是自學,水平一直難以提升。由於連基礎的鏈條繡都做不好,蝴蝶的翅膀也是歪歪斜斜的。不過用亮片蓋住的話應該看着還行。完成之後我想把它做成鑰匙扣掛在包包上。但要是被母親看到就麻煩了。要是被她知道我在做刺繡,絕對會惹出大麻煩。
我躺在牀上,凝望着蝴蝶那歪曲的翅膀。
母親環顧着餐桌這樣說道,把我給嚇了一跳。
「但是下週就要交志願調查表了」
傍晚,我和自己的搭檔尚人、責任編輯植木先生三個人一起進行了線上商討。爲了在月刊《青年之潮》上拿下一個連載名額,我們需要在編輯會議上提交原稿。
——你去年不是來上過我在今治開的刺繡課嗎。
完成了最後的表演,我高高興興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用身後的手關上推拉門的瞬間,我那虛僞的笑容便崩塌般地逐漸剝落。我連換衣服的力氣都沒有了,穿着制服就躺在了牀上。胃裏撐滿了食物,我飽得快要吐出來了。
「我只能不抱期待地慢慢等」
「嗯,不過怎麼說呢,就算這次不行,我們仨努力下去,以後應該也會成功的。我和尚人還有植木先生,雖然每個人的性格都不太一樣,但是卻能維持住平衡」
『一頁一頁地去細摳出道作也太沒意思了。來決一勝負吧』
「嗯,大我兩歲。在東京獨居」
被塞進了太多多餘的東西,必要的東西就會被擠出來。我躺在牀上,伸出自己沉重的雙手,把藏在牀墊底下的刺繡圓木框抽了出來。緊繃着的蟬翼紗上繡着一隻遍佈光澤的蝴蝶,接下來只要再用亮片繡好蝴蝶的翅膀內側就完成了。
我拿起一根薯條戳了戳曉海那被太陽曬得有些黝黑的臉。她嘟起臉罵了我一句『就你多嘴』。曉海其實並沒有特別漂亮,但我覺得她那透露着堅強意志的濃眉大眼非常可愛。
曉海抓起一把沙子,伴隨着沙粒在指縫間不斷滑落,唉聲嘆氣。
青埜櫂
曉海沒有回答我。我倆喫零食時發出的滑稽聲音夾雜在海浪聲中。
「你是想要念書?還是單純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註釋: Maison Margiela是一個1988年創建於法國巴黎的時尚品牌,參考譯名梅森馬吉拉)
『這次絕對有戲。要是再拿不到連載名額就有鬼了』
瞳子阿姨展示了一件刺繡作品,她所到之處驚歎聲都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那是一頂繡着山茶花頭飾的純白色婚禮面紗。面紗反射着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熠熠生輝。那朵山茶花頭飾的所有花瓣,看起來貌似都是用珍珠色的亮片縫製而成。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如此纖細的美,它在一瞬間便俘虜了我的心。
「一般」
「但他肯定比你懂行吧」
「誰讓咱這裏沒有便利店呢,只能自給自足了」
我這才知道,原來越是長大成人,世界就會愈發混沌。我害怕得不得了,好想和誰傾訴這份心情。可坦白需要勇氣,而成爲流言蜚語的中心往往都是孤獨的。
當時要是沒有去就好了。瞳子阿姨明明是一個對着有婦之夫出手的壞人,可是她站在講臺時的身影相當挺拔,她那明亮的聲音甚至清晰地傳達給了坐在最後一排的我。
母親一邊盛飯,一邊問道。
我萬分注意着讓自己的口吻保持輕鬆,不讓母親感覺到沉重。我的精力全都集中在了這件事情上面。母親坐到餐桌上,我想起了今天一下子就改變了氣氛的櫂,於是便學着他那樣說着『我開動了』,用力地雙手合十發出清脆的聲音。我把紅豆飯大口地塞進嘴裏,連同雞肉天婦羅一起,把自己的嘴塞得滿滿當當。
「我覺得你不用在意的,沒準我爸過陣子自己就回來了呢?」
「你還真能全部喫完啊」
「你雖然有夢想,但是卻意外的冷淡呢」
「說不出口啊。最近她喝得越來越多了」
「不要,好麻煩」
那天之後,我和曉海就經常在一起聊天。也許是因爲一上來就知道了她家的複雜情況,我也毫不在意地向曉海講述自己家的事情。沒有想到的是,通過自我表露和共享祕密這一最短路徑,我們居然成功地相互找到了『同病相憐』的人。
曉海雙手撐在沙灘上,低着頭沉默不語。我也和她保持着同樣的姿勢,共享這份沉默。
我裝出一副遲鈍的樣子,把餐盤裏的飯菜接連不斷地塞進嘴裏。爲了讓母親放下心來,我還說了很多瞳子阿姨的壞話。每當我說出一句違心的話,我的味覺都會略微失靈,直到最後,我已經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母親僵硬地笑了笑,回到了廚房。我在洗手間裏洗了洗手,儘管肚子已經餓了,可是和母親孤零零地共進晚餐還是讓我的心情無比沉重。
等到所有的餐盤都被我一掃而空之後,母親臉上的表情也總算是緩和了下來。
「我覺得自己玩了個要麼生要麼死的大逃殺遊戲」
在黃昏的淡漠空氣中,朝着我轉過身來的櫂浮現在了腦海中。
「希望你們能拿到連載名額吧」
「怎麼個一般法」
「那個女的怎麼樣?」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針線活這種東西,只要能把紐扣縫上和給衣服收邊就已經足夠了。母親有段時間醉心於做手工,家裏到處都是手工製作的精緻小物件,這讓我難以安下心來。
「因爲你手藝好嘛」
「尚人好像比你大?」
「欸?也沒想着要幹什麼」
「你去東京想幹些什麼?」
「可今天做的全都是你爸愛喫的呀」
「畢竟我打小就被迫看清現實了」
曉海不解地眨了眨眼。我有些猶豫要不要說出口,但最後還是選擇了挑明。
「不知道那個女的有沒有讓你爸好好喫飯呢。她是那種在外工作的女人,肯定會把家裏的事情放到第二位吧。你是不知道,你爸其實口味可挑剔了」
「很漂亮嗎?」
「幹嘛啊,突然間這麼正經」
想要搪塞過去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我只好將今天的記憶從腦海中清掃出來。
由於植木先生很是興奮,因此我和尚人都笑容滿面。
植木先生告訴我們,把那些過分嚴肅、在以前的少年雜誌裏絕對會被砍掉的章節也毫無顧忌地加進原稿裏面,是很能彰顯個性的。
「植木先生雖然入行三年了,但其實和我們沒差,也算是新人」
曉海抬頭仰望着橘色的天空。我本想問『那你呢』,可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父母的離婚和孩子的人生之間是直接掛鉤的。希望她爸在離婚之後也能繼續給她出學費吧。
小的時候,我要是做了什麼惡作劇,就會被大人訓斥。他們說『你不能做那樣的事情』。可是大人自己也在做很多『不能做的事情』。父親也好、母親也好、瞳子阿姨也好。
「你都比她漂亮」
「櫂」
「你這都做好飯了不是」
我把自己的腮幫子撐得像只倉鼠似的,臉頰也鼓了起來,我還朝着母親豎起了大拇指,表示味道好極了。母親露出了有些無奈的表情之後,卻又伏下了眼睛。
「植木先生平時挺成熟穩重的,但是一旦興奮起來就會很熱血。聽說他高中的時候是棒球部的,想想也就不奇怪了。而尚人是那種心思細膩,比較吹毛求疵的類型」
「那倒是,但我也沒法完全信任他」
『支撐高級定製刺繡的代表性技法之一叫做釘珠繡。完成品是這個樣子的』
十七歲 夏
『在日常生活中,高級定製刺繡確實是非必要的。但所謂文化,便是熱愛那些非必要的東西。高級定製刺繡是一種被Maison Margiela所鍾愛的藝術形式,後者代表着法國巴黎的時尚前沿』
「你別喫這麼快,要細嚼慢嚥」
「和櫂你在一起挺輕鬆的。不用什麼都說出來你也能懂」
「在雜誌上連載漫畫聽起來就像是做夢一樣」
『讓你爸好好喫飯』——這樣的說法讓我極其厭惡。都是成年人了,自己解決喫什麼不就好了嗎。產生這種逆反心理的同時,我也想到,父親的飲食生活肯定是不需要擔心的。瞳子阿姨家裏的廚房擺滿了看起來很好用的廚具,更何況她還是一個會自己製作乾果的人。
「一般就是一般」
像是要緩解那沉重的氣氛,曉海從學校規定的書包裏掏出卡樂比的薯條,乾淨利落地撕開紙蓋,把杯子插在我們之間的沙灘上。
面對我的打趣,曉海皺起了臉,說『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不是的,其實這挺好笑的。我已經決定了要把這些事情付之一笑了。將悲傷之事以悲傷劃上句號,本質上是將過去的我給永遠囚禁在那些故事裏。我從那悲傷中逃離開來,想用同樣的材料構築出完全不同的故事,那終究會成爲我自己的救贖。
「你書包裏怎麼老是有零食啊」
「你明天把這些菜拿去給你爸嚐嚐」
「沒事的,我今天餓得不行了,不會剩下的」
母親皺起了眉毛,但是聲音中卻帶着些許笑意。加油,我要堅持住。
「關於升學的事情,要不你還是找你媽談談吧」
「什麼叫『都』啊」
「櫂你的往事也太艱難了」
我愣住了,先是文化,又是藝術。在我的生活中,那是完全不會出現的兩個詞語。
「專業的編輯老師不是說你們可以的嗎?」
「肚子餓了」
「小心發胖,你這腿也夠結實的了」
「土裏土氣的。給人一種平平無奇的感覺」
曉海望向了我。
「尚人和植木先生都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故意地用一種粗魯的口吻說道。
瞳子阿姨的初學者課程每個月開四次,雖然我不能再去上課了,但是我無論如何也想要自己做出那樣美麗的東西來,於是便跑到今治去買了鉤針、刺繡圖、線、布、亮片以及珠子。能用零花錢買到的東西着實不多。
「櫂,我好羨慕你,我也想去東京」
晚飯的菜式琳琅滿目。燜玉筋魚、竹筍炒蜂鬥菜、雞肉蕨菜天婦羅,全都是父親愛喫的菜。我一想到母親做這些菜時的心情,便對於自己剛纔還在瞳子阿姨家裏喫了點心而產生了罪惡感。甚至連同那杯搖擺着百合花和茉莉花的普洱茶,一切都是罪過。
「已經沒時間了,該面對現實了。和那些父母已經鋪好路的傢伙相比,我們很不利的。所以只能選擇自己手上最不能捨棄的那張牌了」
曉海皺起了眉頭,她盯着我,垂頭喪氣中透露着放棄的神色。
「……我現在」
話說到一半,曉海便沉默了。我靜靜地等着她。
「我現在可能還是想先離開這座島。我已經不想再成爲島上風言風語的中心了」
曉海父親爲了說服雙方的親戚姑且回了一趟家,可是他一週裏的大半時間都是在瞳子阿姨家度過的。曉海家的事情在島上已經人盡皆知,被旁人投以同情可憐的目光想必非常難受。我很清楚那種如同被一雙黏糊糊的手所觸碰般的不快。
「可是高中畢業的話也沒有擇業的能力」
「你有什麼想做的工作嗎」
「我還不知道。所以我不想失去選擇的自由」
「過後參加大學入學資格考試不就好了嗎」
「說得倒是簡單」
曉海彎起了自己搭在沙灘上的腿,她瑟縮着身子,抱着膝蓋蹲坐在地上。
「……我想做刺繡」
「刺繡?」
「就是瞳子阿姨做的那種高級定製刺繡。通過鉤針將珠子還有亮片給繡在布料上,它們漂亮得像是一場夢,就連巴黎時裝週上也會用到。我發現原來還有這樣一個世界存在,驚訝得不得了,唯有做刺繡的時候,我才感覺自己能去到那個世界」
那個世界。這個詞給我的心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即便只是暫時的也好,也能從苦痛的現實中得到逃離。前往某個並不存在於此的世界的手段,對我來說那是故事,對曉海來說,也許那就是刺繡。
「你想當專業的刺繡作家嗎」
曉海驚訝地望向了我。
「怎麼可能,我只是喜歡而已。當不成專業人士的」
「喜歡的話努力去做不就好了」
「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母親泡在男人家裏,完全沒有要回家的意思。雖然我已經習慣了兩三天都沒人回來,但是半個月再怎麼說也有點過了。家裏沒有米,冰箱裏除了調味料什麼都沒有。雖然上學的時候有學校的配餐用以充飢,但是週末就連配餐都沒有了,我差點以爲自己會餓死。
我忍住了沒讓自己嘆出氣來。小亞的鑰匙扣上掛着一個吊墜,看起來像是親手製作的,被手垢弄得破破爛爛,都已經翻毛了。小亞看起來是個乾淨清爽的男人,唯獨那個掛墜有着異樣的違和感。
「今天店鋪暫停營業。大家都請回吧」
曉海支起了身子,望了望敞開着的門和愣住了的我。看到我一動不動的,曉海還是起身追了出去,我只能以一種近乎絕望般的心情望着她。我一點都不想追出去。可是我又不能放任不管。那是我的母親。我拖着已經筋疲力盡的雙腿走出門外。
「讓阿姨去睡吧」
「我已經不需要男人了。有兒子在就夠了」
「你要一直待在我身邊啊。要是櫂你不在了,媽媽我可就孤零零一個人了」
「要不還是想點開心的事情吧」
柏油馬路吸收了白天的熱量,還殘存着些許餘熱,酒瓶子的碎片和燒酒散落一地。母親哭得像個淚人,一邊哭一邊撿拾收集着那個在欺騙之後又無情拋棄自己的男人的碎片。我不想去看她那過分悲慘的模樣,只能牽起她的手。
——果然是有家室的人。
母親甩開了我的手。我便又一次牽起來,然後再被甩開。來來往往的熟客們看到我們不斷重複着毫無意義的動作,都好奇地聚集了過來。他們高興地揮着手,說着『穗香——』,可是在注意到母親明顯不對勁之後,都停下了腳步。
「……嗯嗯」
我們已經完全沒有了力氣。
我聽到了母親呼喊我的聲音。我告訴曉海可以慢慢洗,便轉身回到了店裏。母親躺在沙發上,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我走近之後,她卻突然間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和那氣若游絲的聲音相反,她抓住我的力氣大得令我生疼。
母親涕泗橫流地這樣說道。
「不知道我媽是不是出去約會了。那傢伙眼裏面是真的只有男人啊」
我心情陰暗地關上了店門。即便把那羣大叔趕走了也好,待會也會因爲這個老師的到來,而演變成情況調查和煩惱諮詢。就算和他再怎麼談,沉重的現實都不會有一分一毫的改變。結果只會徒增我和曉海的心累,因此我很希望他能別來管我們。
梅雨已逝,夏日將至。我和曉海坐在同一輛自行車上,在初夏的暮色中前進。我理所當然地坐在了後座。橘色的太陽在水平線的彼端不斷下沉,沿着海岸線往左拐,我家就在那條由小型食品店和雜貨店所構成的商店街的角落裏,可是今天看起來和平時有些不太一樣。平時這個點店鋪的招牌已經開燈了,可現在卻一片漆黑。
「這次又怎麼了」
母親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像是一條蛇那樣纏着椅子腿,摸索着將手伸向吧檯。她想要去拿那瓶貼着『小亞』名字的燒酒。
「那是誰把這個兒子扔在家裏半個月沒人管的?還記得嗎?」
就在我下車的那一瞬間,店鋪的玻璃窗突然間由裏向外地碎裂了。曉海被嚇得慘叫了一聲。卡拉OK用的麥克風在柏油馬路上翻滾着,看起來是從店裏面扔出來的。我疑惑地衝進店裏,發現母親癱倒在地板上,店裏只有間接照明,一片昏暗。那急促的呼吸聲也讓我意識到她正在流淚。
「在你家做嗎?可以嗎?」
北原老師這麼說着,用肩膀扛起了已經哭到崩潰的母親。他的白大褂沾上了母親的嘔吐物,可是那茫然的側臉中卻不見絲毫的動搖。我和曉海望着北原老師把母親扛了回去,也跟着他回到了家裏。身後的客人們已經開始三言兩語地議論了起來。
一旦墜入愛河,眼裏便全是男人的母親自然看不到這一點。在戀愛達到最高潮的時候,就連我這個兒子都會被從母親的視野中排擠出去。事到如今,我早就不感到生氣了。只要不去細想就行。那些無比渴望卻無人給予的東西,只要告訴自己那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主動放棄就好。只要不產生期待就好。
「……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不記得了」
曉海溫柔地鬆開了我和母親的手。母親那瘦弱、卻如同鉛一般沉重的手鬆開之後,我感覺自己一下子變得輕鬆了起來。曉海朝着我笑了笑。
曉海蹲到了我的身旁,她的視線和我維持在同樣的高度,光是因爲這一點,我就已經對她產生了強烈的信任。我附和般地笑了笑,可我也並不清楚自己的笑容究竟是何模樣。
「櫂你也去洗個澡吧」
北原老師向着熟客們低下了頭,還沒等到回覆,便轉身望向了我們。
我用架空的故事填補了那無論如何都難以填滿的空白。用寂寞構築而起的城堡也同樣是城堡,是專屬於我自己的領地,是絕對不容他人染指之處,也是我的生命線。正是因爲有那樣的一個地方存在,我才能獨自堅持下去。
「我自己也得畫漫畫,沒事的」
「晚上也可以打的。或者說你們只是想單純聊聊天也可以」
「嗯。媽你沒錯的」
「他說船造好了,合同也到期了,要回宮城跟家人團聚了」
「櫂,你說這是爲什麼啊。我明明把一切都給拋下跟着他了,爲什麼總是會變成這樣子啊」
「曉海,對不起」
「如果有什麼煩惱的事情,可以打上面這個電話來聯繫我」
「那乾脆去廣島好了。尾道拉麪很有名的。還有八朔橘大福」
「媽,扶你上樓」
「你去吧」
「你不喫?」
「你幹什麼啊!」
不可思議的是,我和曉海有聊不完的話題。父母、未來、自己,我們的對話不是扯遠就是跑偏,因此所有話題都會半途而廢。我們的關係就如同是被小偷大肆搜刮之後,抽屜都全部敞開着的房間。和曉海聊天是那麼的心情愉悅,我們再怎麼聊都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因此又會讓人想再聊下去。
(註釋: 美仕唐納滋是日本著名的甜甜圈連鎖品牌)
母親抬起了頭。她的眼線和睫毛都已經被眼淚弄得一塌糊塗。癱倒在地上的母親仰望着自己的這一構圖,我永遠都無所適從。
不僅搶走我老公,就連我女兒都要搶走——再怎麼說也確實有點太過痛苦了。
曉海閉上了眼睛,喃喃自語着。她暢想着僅僅屬於自己的美麗之物,讓心靈得到了些許休憩。我也學着她閉上了眼睛,可是卻只有深邃的黑暗不斷擴張,我只好固執地睜開雙眼。
「……酒」
「要想些什麼纔好呢」
「小亞他已經有老婆孩子了」
店門啪地一聲關上了,我們連同那寂靜的空氣一起被留在了原地。我正打算要在椅子上坐下,卻想起了自己髒兮兮的模樣。曉海同樣也是不堪入目。
「雖然可能比較麻煩,但是總比被你媽發現了要好吧」
我雖然也很想去洗澡,但是母親在睡着了的情況下也沒有放開我的手。
我不想聽。可是我又不得不去聽。我蹲下身來迎合着母親的視線高度,她便在地上爬行似的向我靠近,緊緊地抱住了我。真的,太沉重了。
「小亞,小亞,小亞」
「我來陪着阿姨吧」
北原老師撕開那頁寫有電話號碼的紙,放到了桌子上。
「曉海,你去洗個澡吧。這樣子沒法回家了」
「……櫂」
「欸?」
道過別後,北原老師就和來時那樣,動作迅速地離開了我家。
「謝謝。我會拿些休息時喫的零食當作回報的」
曉海過了一陣子也回來了。她穿着我那件寬鬆的T恤,底下還穿着自己的裙子。她手裏拿着洗過之後的髒襯衫,溼潤的頭髮還散發着我家洗頭水的香味。
「怎麼又是零食啊」
對於同樣是島民的曉海,人們充滿了擔憂以及好奇。我們的事情大概明天就會在島上傳開吧。
我的血頓時衝到了腦子裏去,連那些噁心的嘔吐物也都不在意了,我站起身來,在母親快要夠到之前搶過那瓶酒,朝着母親剛纔打碎的那扇窗戶用力地把酒瓶扔了出去。刺耳的聲音迴響在四周。
支離破碎的酒瓶、哭到崩潰的母親,頭髮和制服都被嘔吐物給弄髒了的我和曉海。大家看到我們之後,都皺起了眉頭。那是看着怪人的眼神,也是排除不可知的異物的氣氛。
她那溼漉漉的啜泣聲從毛孔中滲入我的身體,溼氣沾染了我的全身,變得無比沉重。我慢吞吞地靠近母親,問道『媽,你沒事吧』。
我和曉海在左右兩邊扛起了母親的肩膀,讓她站起身來。在向着樓梯走去的過程中,我的腳一下子打滑了。曉海也被連帶着反射性地打滑摔了下去。我們仰着頭,天花板出現在了視野中。過了好幾秒鐘,我才反應過來剛纔是踩到了母親的嘔吐物纔打滑摔倒的。糟透了。再怎麼說這個也太離譜了點。我的後腦勺和後背都傳來了黏糊糊溼漉漉的感覺,噁心得讓我動彈不得。
「我來到這裏之後,偶爾會很想喫甜食」
「發生什麼事了」
「不行的,我打死也沒法跟我媽開口。我現在也是瞞着她在偷偷做」
我們明明是在聊未來,可是話題卻不知不覺就跑偏到了喫的上面。
「他倆怎麼搞到一起去的」
我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好了。我本來就是異端分子,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曉海不是,她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我明明這麼想着,可雙腿卻動彈不得。在我如同傻瓜般呆立着的時候,一輛自行車從我們身旁駛過。那是教化學的北原老師。我們的視線短暫交匯,隨之而來的便是刺耳的剎車聲以及他那輛停在原地的自行車。
即便事已至此,母親還是在責備着對方的妻子,而非那個男人。我很想告訴她『騙你的人是你喜歡的那個男人,而不是他老婆』。我憐憫着如此不堪的母親,也對於憐憫母親的自己感到無比的厭惡。所以不要再去多想了,我告訴自己,就算再怎麼想也只是徒增煩惱而已。
「想些漂亮的東西。珍珠色的珠子,七彩的亮片,蝴蝶那閃閃發光的翅膀」
「就是因爲你把一切都給拋下了」
「大福必須是草莓味的」
我把曉海帶到浴室,把自己的T恤和毛巾一同遞給了她。
母親尖叫着,踉踉蹌蹌地朝着屋外飛奔出去。
「差不多該回家了」
這句話從我嘴裏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在我創作的時候,旁人的存在只是一種阻礙。但如果那個人是曉海的話,我想應該沒問題。至於去探究原因爲何,就有些太過羞恥了。
「你會留在我身邊的吧?」
「那不是井上家的女兒嗎?」
如果我此刻能大罵一聲『別開玩笑了』,然後用力地甩開她的手,那該有多麼暢快呢。
曉海站起身來。我其實還想和她再多聊一會兒,可是曉海母親會說三道四,因此只能作罷。因爲那個不回家的丈夫,曉海母親更加地依賴自己的女兒了。
——果然,又是那樣。
「去喫美仕唐納滋,我還想喫點好喫的拉麪」
「他老婆要是死了就好了。我爲他付出了這麼多,他老婆不僅把家裏搞得一團糟,還讓他一個人出來工作賺錢,那種女人到底有什麼好啊。他肯定還是喜歡我的」
「畢竟沒有蛋糕店呢。不過今治那邊有,下次一起去唄?」
「你們先進去」
而這樣的事情就算告訴母親她也無法理解。我的話她向來聽不進去。她就像是一個教科書式的蠢女人,可她還是我僅此一人的母親。我很想去揍那個把她變得這麼蠢的男人。母親漸漸地失去了抱住我的力氣,崩潰地癱倒在地上。
「別撿了,會割傷手的」
「……櫂,你在哪兒」
「反正你馬上就會找到新的男人吧」
「喫。我想喫瞳子阿姨家那種檸檬蛋糕」
北原老師依舊穿着一身白大褂,他的車籃裏也依舊堆滿了食品店的購物袋,長長的大蔥還從裏面探出頭來。北原老師輪番望向了我們、客人,以及哭個不停的母親。
北原老師讓母親躺在了沙發上。我已經很累了,希望他什麼不要過問,就這樣回家去。看到我沉默不語,北原老師從白大褂的口袋裏取出了筆和筆記本。
「你愛喫甜的嗎?」
我安慰般地輕拍母親瘦弱的後背。我快受不了了,真的已經受夠了。
由於手被母親牢牢地抓住,我只好坐到了沙發上。我陪着已經爛醉如泥的她,腦海裏想到了昨天和尚人他們的商討會。植木先生非常興奮,說一定會拿到連載名額的,尚人也很高興。明年我就能去東京了,我就能成爲專業的漫畫家,就能告別這種苦痛的生活。我在心裏描繪着那明亮的未來,才勉勉強強地維繫住了快要消沉下去的心。
「你來我家做刺繡唄?」
一不留神發出了有些幼稚的聲音,我害羞得只能迅速地逃進了浴室。因爲擔心母親給曉海添麻煩,我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洗完了澡。回去之後我發現母親已經打起了鼾睡着了。曉海正在擦拭被嘔吐物給弄髒了的地板。我慌慌張張地打算搶過來自己幹,可她卻說已經快擦完了。
看到曉海用熟練的手法在衛生間裏洗抹布,我深嘆了一口氣。對於陌生人的嘔吐物已經習以爲常的十七歲着實談不上有多幸福。也許曉海母親的酒量也日漸增加了。
「……櫂,陪着我」
母親開始喃喃自語地說起了夢話。她沉醉於自己的世界裏,可是一旦發生了什麼,就會變成孩子的負擔。要是能徹底將其捨棄的話一定會變得很輕鬆,可是捨棄掉自己的母親大概也會產生罪惡感。到頭來,我們能選擇的,也不過是揹負起哪一邊的行李罷了。
「曉海,今天真的很對不住你」
「沒事的。話說,我也有點想喝酒了」
曉海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想喝多少賣你多少」
我半開玩笑地走進了櫃檯。
「威士忌、燒酒、紅酒、清酒。想喝雞尾酒的話也能給你調」
「我想喝櫂你平時喝的那種」
「那就是威士忌了。平時那些客人們不要了的酒都被我給順走了」
我說着從櫃子裏隨便取出一瓶威士忌。在便宜的威士忌裏面這是最符合大衆口味也是最好入口的了。
「水割、冰飲、純飲。你想怎麼個喝法?」
(註釋: 水割是指往酒液中加入水和冰塊,冰飲則是隻加冰塊,純飲則是什麼都不加)
「你是怎麼喝的」
「我一般嫌麻煩,都是小口地純飲」
「那就純飲吧」
我本來有些擔心她能不能喝,結果曉海卻喝得很是豪爽。
「好喝。感覺身體沉重得恰到好處」
——我想,此刻櫂的世界裏,應該並沒有我的存在。
十七歲 夏
「在實戰中可是很有用的」
——她把頭髮剪了嗎?爲什麼要穿那樣的連衣裙?
我拼命地抑制住自己想要大喊出來的衝動。
「怎麼了?曉海」
「你這個小三專業戶在說些什麼呢」
「啊……那確實不太吉利呢」
我在櫂房間的牀上坐下,我已經非常習慣這裏了。櫂望向了我手上那個粉色的小瓶子。那是剛纔幫忙的時候阿姨送給我的。
「好香。不過這種太有女人味的香水不太適合我」
母親的表情頓時陰暗了下來。她手裏的水管也掉在了地上,水柱向上噴出,把母親的連衣裙都給噴溼了,那淡雅的米色變得深沉而又陰暗。
井上曉海
母親一邊哼着歌,一邊用水管在院子裏灑水。
正當我有些驚訝原來還有這一手的時候。
「我覺得這就是你媽不對了。雖然你爸是跑到小三家裏面去了,但是偶爾回一趟家還要被老婆罵個狗血淋頭,他不是更加不想回家了嗎」
「可是溫柔地迎接一個出軌的男人回家不是會讓人覺得很不爽嗎」
櫂敲鍵盤的聲音如同雨滴一般不斷地變化,啪嗒啪嗒,噼裏啪啦。我喜歡聽着那聲音,在迷迷糊糊中做刺繡。
阿姨點點頭,說着『那拜託你了』,朝着櫂雙手合十。這讓人有點分不清到底誰纔是老闆。阿姨慌慌張張地出門之後,我和櫂便上了二樓。
——曉海啊,我們以後要當像是好閨蜜那樣的好婆媳哦,約好了。
「就由着他嘛,沒事的。要裝出一副『我無論如何都會等你回來』的樣子,等到他完全和小三斷絕關係之後再去處理自個家裏的事情」
櫂皺起眉頭,又嘟起了嘴。他從我手上拿過刺繡框,放回到了牀頭櫃上,然後掀起被子鑽到了我身邊。
——爲什麼要把女兒的未來和不顧家庭出軌的丈夫相提並論呢?
我今天也慌慌張張地穿好衣服,正好趕在五點鐘之前回到了家。我邊打招呼邊衝進家裏,可是卻沒見到母親。廚房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飯。很是浮誇地用紅辣椒和檸檬點綴的沙拉、烤得焦黃的焗菜。對於擅長做日式菜餚的母親而言,這樣的菜式是很少見的。院子裏傳來了水聲。我望向套廊的方向,頓時僵住了。
「你突然間說什麼想去東京,肯定是想去那個酒吧老闆娘的兒子那裏吧。學習沒見你用過功,就像個傻子一樣跟在男人屁股後面轉,你知不知道因爲你和你爸,讓我有多丟人啊?你們全都自作主張的」
「你要去哪兒?」
「我會跟你爸談談的,你去打個電話,讓他回家唄」
櫂將臉埋到了我的脖頸間。伴隨着他那有些粗魯的呼吸與氣息,我的體溫也慢慢地上升,櫂那雙青筋突出的大手伸進了我的T恤裏。
「不好意思哈,島上這些大叔在我眼裏只是客人而已。小亞也不在了,等櫂高中畢業就趕快搬回京都去好了」
第一次喝酒是在初中的時候,酒是能讓我最快地拋棄掉苦痛現實的手段。如果是平時的話,伴隨着醉意,我的意識早已離開了肉體。可今晚我卻莫名的清醒,因爲躺在沙發上睡覺的母親還殘留在我的視野末端。等她睡醒之後肯定還會哭哭啼啼地纏着我吧。明天開始,無疑又是一段令人心情沮喪的時間。
「媽」
「你之前不是說想去松山還是岡山上大學嗎?」
「嗯。我爸偶爾回來一次肯定也是吵翻天」
「我們做了什麼壞事嗎?」
「爲什麼呢。我也不知道」
儘管我想和櫂一直待在一起,可是剛過五點,母親就開始給我發信息了。『你在做什麼?』『趕快回來』一條接一條的短信轟炸。之前有過那麼一次,我和櫂相擁入眠,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六點多,醒來的時候一看已經有三十多條短信了。
——你媽是不是不太對勁啊。
開店之前,櫂的母親在櫃檯上準備着小菜,低聲這樣嘟囔道。我只是默默地聽着,幫她將毛豆從枝條上摘下來。放暑假之後,我不顧母親的多番勸阻,基本上每天都往櫂家裏跑。
「你結束了就說一聲嘛」
「爲什麼?你去打啊」
——只能選擇自己手上最不能捨棄的那張牌了
「我累了。想不到點子了」
我一下子答不上來。
窗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沉浸於初次品味到的幸福中時,我也產生了輕微的不安。如同在自己難以觸碰的地方留下了永生難以磨滅的痕跡。
「櫂你喜歡喝酒嗎?」
「那玩意是小亞送她的」
「很適合你的」
我笑了笑,打開了淡粉色的瓶蓋,用手輕輕地扇了扇,試着聞了聞它的味道。那如同春花盛放般香甜而又華麗的香味使我陶醉。
櫂也有些擔憂,於是我們便約好了今後都要嚴格遵守我家的門禁時間。
「你不跟你家裏人打聲招呼嗎?你媽會擔心你吧」
「那你爲什麼要喝呢?」
櫂從屋裏走了出來。
「曉海你家也很艱難吧。畢竟你爸好像是真的要被搶走了」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將視線緩慢地移動到了書桌上,那裏有我無比熟悉的背影。在我睡覺的時候,櫂總是在用筆記本電腦寫故事。他的書桌上沒有一本教科書,而是被漫畫和打印出來的原稿全部佔領了。
「散步」
——能不能不要用你的孤獨來綁架我?
我和櫂在一起的事情很快就在島上傳開了。
母親依舊保持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沉默不語。我的心跳不斷地加速。
「馬上就喫晚飯了。爲什麼你和你爸都這麼自私啊」
母親依舊重複着她的夢話。我無比地想要塞住自己的耳朵。
「你這麼說她不是更加擔心嗎」
「我攤牌了。反正就算撒了謊,明天也會有別人告訴她的」
曉海總是撒謊說自己是在和女性朋友一起學習。
從初吻發展到肉體關係並沒有花費多長的時間。我還是第一次,但意外的是,櫂居然也是第一次。我本以爲城市裏的男生都更加早熟,但是櫂告訴我說,京都並不是什麼大城市,而人到哪都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在和櫂親密接觸之前,我原本以爲自己是絕對不可能在男生面前脫衣服的,更何況是自己喜歡的男生。然而在那個時候,就在這個房間的這張牀上,我脫衣服的時候卻沒有任何猶豫。夏天熱得不得了,櫂的房間裏也沒有空調,因此結束之後我們都渾身大汗,可我們卻不願分開,而是一直緊緊相擁。我們黏糊糊的肌膚緊貼在一起,稍微動一動都會產生微弱的抵抗。
——你是想要念書?還是單純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母親果然也衝我發了脾氣,罵我『好找不找找了一個家裏開酒吧的男生』,我能看出她心底裏認爲櫂的母親是一個『搶別人家老公的女人』。不過說到底,那也不是母親一個人的想法,島上大多數女人都是這樣想的。
像是小孩子一樣拉勾之後,阿姨送了我一瓶『Miss Dior』香水。我擔心價格而有些猶豫,然而櫂卻皺起了眉頭,說這個東西不吉利。
「你媽會不會勃然大怒,罵你說『居然和酒吧老闆娘的兒子搞在一起』」
——刺繡之於我,也許就是漫畫之於櫂吧。
三言兩語間曉海就已經馬不停蹄地喝完了第二杯。剛出浴時的黑髮、沒有怎麼打理過的眉毛和嘴脣。和那正兒八經的外貌相比,這傢伙沒準是個酒蒙子。
「……櫂,陪着我」
母親留着一頭如男生般的短髮,穿着一件米色的棉質連衣裙,她的背影看起來和瞳子阿姨別無二致,可轉過身來之後,卻又是那張我熟悉的臉。
櫂的話非常嚴厲,但那也是我必須要直面的現實。一旦掉以輕心,我的嘆息便會脫口而出,我只好用纖細的針線將它們逐一縫合。既然要做的是雪花晶體,所以還是用銀色的珠子好了。刺繡混雜着透明的顏色應該會很漂亮。唯獨在想象成品的時候,我才能從現實中得到逃離。
「清點銷售額和酒水訂購是吧?知道了」
聽我這麼一說,櫂便從我手上奪過了那瓶香水。他噴到自己的手腕上,然後摟住了我的脖子。香味從耳後滑到了我的脖頸。
「別給曉海灌輸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沒有。但是正面碰撞只會讓自己受傷,所以還是任由那些事情過去會更加輕鬆。曉海和我四目相接,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脣。求你了,不要在我面前哭。我實在無法招架女人的眼淚。
我聲音顫抖地喊了她一聲。
我睜開眼,風鈴在我上方的視野中搖擺着。夏日晚些時候的下午,倦怠感瀰漫在空氣中,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翻雲覆雨過後,我便扔下櫂自己舒坦地睡去了。我往往只花一兩分鐘就能睡着,剛開始經常被櫂戲弄。
——就算我在你身邊,你只要一找到男人,就會馬上離去吧。
「我剛纔發過信息了,說我在你家」
「媽,我想去東京上大學」
櫂把臉埋在我的脖頸間,鼻子不停地蹭着我。我用手抱住了櫂瘦削的肩膀。我們是要做愛呢,還是聊天呢,或者只是單純的睡覺呢。高中的最後一個暑假在這奢侈般的慵懶中不斷溶解。
我終於說出了口。這一刻,我很清楚,我再也不想待在這個地方了。
我忍受着這份不公,曉海握住了我的手。她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嘴脣,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和母親那瘦弱冰冷的手不同,我也握住了曉海那雙有着溫暖體溫和骨感的手。愛情的波濤從海面向着我緩緩襲來。我從櫃檯探出身子,和曉海第一次接吻了。在這樣的夜晚,我十分感謝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由於櫂在學校的女生羣體中背地裏也算是人氣頗高,因此我在學校被傳了不少難聽的謠言。櫂只是淡然地以一句『無聊』予以回應。不過很快就到了暑假,我也輕鬆了不少。
「櫂,你說爲什麼我們要被罵呢?」
「我只會輸給自己的本命而已,對其他男人可是百戰百勝的。對了,櫂,我待會要去今治買點東西。下午你把霓虹燈開開就好。還有上個月的——」
我正打算付之一笑,可是曉海卻突然間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你剛纔的表情超有趣的。就像這樣」
「你在實戰中就沒贏過好吧,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我拿起了放在牀頭櫃上的刺繡套裝,靠在牀頭板上,用肚子和膝蓋夾住刺繡框。雖然想要一個專用的刺繡臺,可是我的零花錢並不夠。我一邊想着要不要去打工,一邊用鏈條繡的方式勾勒出雪花晶體的形狀。我本想做成漂亮的六邊形,可是我卻沒法精確地勾勒出一個銳角。到底要拉扯多久、堅持多久才能讓它變成美麗的形狀呢。那沒法好好操控的針線和我的未來重疊在了一起。明明已經是高三的暑假,可我卻連自己未來的方向都還沒有決定。我也不知道父母今後會怎麼樣。
這種不緊不慢的應答方式也不是母親的風格。好恐怖,真的好恐怖。
「我重新考慮過了。我還是想去東京」
我的憤怒在心中翻騰,可我卻找不到可以宣泄的出口,讓我痛苦得好似快要窒息。我用力地咬緊嘴脣,轉過身去忍住了。母親自己也和我一樣痛苦。
我注意到打字的聲音已經停下了。我抬起頭,和注視着我的櫂對上了視線。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望着我的呢。櫂來到了我的身旁。
「曉海,你回來了」
確實。那些難以掩蓋住自己好奇心的熟客們的臉浮現在了我的腦海裏。
「那個東西哪來的」
——你們指的是誰?我和父親嗎?
「我是從來沒覺得過酒好喝的」
我沒有回頭,徑直離開了家。再和母親待在一起只會傷害到她。
我大步地走在附近的海岸線上。望着那永無止境的暮色大海與天空,彷彿再怎麼往前走,都走不到終點,我絕望不已。
——和那些父母已經給他們鋪好路的傢伙相比,我們很不利的。
爲什麼偏偏是我們要承受這些事情啊。我悔恨得眼淚都掉下來了。可是哭鼻子又有什麼用呢。好好想想吧。我拼命地瞪着前方的道路,一路往前走。這時手機響了起來。
『你媽沒生氣吧?』
『要是有什麼就跟我說啊』
看到信息的那一瞬間,我的手指就已經不受控制地給櫂撥去了電話。他馬上就接通了,聽到我在電話裏抽泣起來,他很驚訝,問了我在哪裏之後,他不斷地向我重複『我馬上就到』。
在櫂趕來的途中,夏日的陽光已經完全消散了。在那幾乎完全沉進暮色的羣青之中,自行車剎車的聲音尖銳地響了起來。
「曉海」
我抬起頭來,面前是滿頭大汗的櫂。城市出身的他要翻越那昏暗的山路想必很累吧。光是想到這,我的感情便全然崩壞,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聽完我傾訴之後,櫂想了一會兒,說道。
「走吧」
「去哪?」
「去你爸那裏,求他出錢供你去東京上大學」
我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搖了搖頭。
「你媽行不通的話,就只能找你爸了」
「我不想依靠他」
導致如今這種糟糕狀況的罪魁禍首就是他。
「去依靠他啊,去使用他啊」
我不懂櫂的意思,只能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現在不是什麼喜歡不喜歡、想做不想做的問題了。我們手上能用的牌本來就很少。不能浪費自己手上僅有的資源了,要好好利用起來纔行啊」
「這跟性別沒關係啊。我也害羞得不得了好吧」
「啊,這樣,那我嚐嚐」
父親的語氣裏透露着不快。可是我並沒有聽他的。
「我要去東京了」
「去東京上大學,然後找到自己將來想做的工作」
瞳子阿姨那見縫插針般的反問讓我不知作何回答。
瞳子阿姨的這番話筆直地貫穿了我的心。
由於末班車已經過了,再加上父親喝了酒,因此是瞳子阿姨開車把我們給送回去。櫂的自行車還停在公交車站裏,因此櫂先下去了。
「謝謝」
「你想去東京上大學的話就去吧。學費和生活費由我們這邊承擔」
「我們到底是來幹嘛的」
沒等父親把話說完,瞳子阿姨就已經發動了車子。
島上的衆人。旁人的眼光。可就算那些人允許了,我又能——
「誰不允許?」
我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但是當我找到之後,我想站在一個能爲了目標而付諸努力的位置。把母親拋在島上的確讓我很擔心。可我不想像母親那樣,處於一個弱勢的立場。只要有錢就能擺脫對他人的依存。也不用低聲下氣地聽命於人。瞳子阿姨的話說進了我的心窩裏。只要待在這座島上一日,紮在我心裏的那根刺,就不可能拔出來。
我和曉海在化學室前面爭論不休,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們在我們身旁擦肩而過,意味深長地偷偷打量着我倆。我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下定決心敲開了化學室的門。
我和櫂對視着,放聲大笑。公交車站的燈已經熄滅了,四周都被夜晚所封閉。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使我感到安心,我扭曲了自己的笑臉,低下頭來。父親雖然依舊是我的父親,但他已經不再是我的『父親』了,我今晚終於實際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這是我女兒做的」
「你選擇自己的人生,需要得到誰的允許嗎?」
上週末,我和曉海一起去看了今治的煙花大會。雖然說是這麼說,但其實也只是在小島的沙灘邊上隔着一片海看而已。由於不喜歡去人多的地方湊熱鬧,所以還是這樣子更好。我和曉海還是第一次體驗煙花大會這種非常有高中生風味的約會,因此我還是蠻興奮的。然而看到身穿浴衣的曉海,我便頓時難以抑制住自己的慾望,還沒等到開始放煙花,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曉海躲進了海邊那堆消波塊的陰影中。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亮光突然割裂了黑暗照到了我們身上,我頓時清醒了過來。伴隨着尖銳的慘叫聲,一個小小的人影來回奔跑着,光亮也在四處亂晃。那是一個拿着手電筒的孩子。不遠處傳來了踩在沙灘上的腳步聲,大概是看完煙花回來的一家子。
「不客氣。有空就來家裏坐坐」
「對不起。明年一起在東京看吧」
「青埜同學?」
「曉海的學費由我們來承擔,你沒問題吧?」
「你別多管閒事了,回家」
我驚呆了。父親居然道歉了。以前在家裏,就算是自己夠得到的東西也好,他也要讓母親幫忙拿過來。我本以爲每個家庭裏的父親都是這樣,因此一直覺得這是正常的。可如今的他看起來卻有些愧疚,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不是我『父親』的父親。
高中畢業之後,櫂會去東京生活。那裏有他的搭檔尚人,還有非常關照他的編輯先生。那是櫂通過自己的努力所拼搏得來的。那是他不依靠父母的力量,自力更生開闢出的容身之處。在得到那些東西之前,櫂究竟已經寫過多少『厭惡的情節』了呢。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明白了。這個你們拿去用」
「曉海,已經很晚了」
「要是你因爲在乎某人的感受而放棄掉一些重要的東西,那麼有朝一日你會後悔的。而到了那個時候,你就會把責任和過錯都歸結到那個人身上。但是從我自己的經驗上看,無論於你怪罪於誰,你都無法說服自己,也都無法拯救自己。因爲沒有人會對你的人生負責」
櫂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
「我來出錢吧」
我心中的不甘和疑惑逐漸膨脹。爲了勉強維持住那早已分崩離析的『家庭』輪廓,我是其中的一個零件。我跪坐在父親身前,緊緊地用手揪住自己裙子大腿的部分,幾乎都要揪出褶皺來了。在沉默不斷變得沉重起來的時候。
「……可是」
青埜櫂
釋放出來之後,我感覺自己身體裏的力氣全都被抽乾了,完全脫力。再加上夜晚的海邊四處無人,我便把曉海的浴衣攤開在沙灘上,像是一隻快要斷氣的動物似的癱倒在了地上。煙花在我們幹得正激烈的時候升上了夜空,可是當察覺到的時候,煙花大會早就已經結束了。
「我不能拿你的錢」
「櫂你是男生可能覺得沒什麼,但是我很害羞的啊」
「我女兒今年才五歲呢,叫做小結」
「這和你媽沒關係。我們現在談論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寫故事的時候,經常會有一些我很厭惡的情節。寫的時候非常難受,甚至會讓胃都隱隱作痛,可是不寫的話,故事沒法往前發展,所以只能堅信故事以後會變得有趣,不停地寫下去」
「曉海你按照自己所想的去生活就好」
「我當時就說不要這麼幹了,你就是不聽」
「瞳子阿姨,謝謝你送我回來」
「都是你不好。我當時可是想着去看煙花的」
「……嗯,加油」
「加油啊,曉海」
「我自己有工作,積蓄也還算可以。這世上當然有很多東西是用錢買不來的。但是也有很多事情是因爲有錢了,纔會有自由。有了錢你纔可以不依靠着誰,也可以不用低聲下氣地聽命於誰。我認爲這是非常重要的」
「那樣子太自私了。不會被允許的」
北原老師熱情地想讓我們嚐嚐,但是那玩意不僅形狀難堪,就連顏色也很古怪。
我用力地搖晃着曉海的肩膀,可她卻只是『不要煩我』似的翻了個身。要壞事了,你個笨蛋。我姑且穿上了褲子,把襯衫蓋到曉海的身上,與此同時,那道搖晃着的手電筒光亮直直地照到了我們身上。
「曉海,快起來,出事了」
「爲什麼?」
十七歲 夏
「你們在這裏幹些什——好像也沒必要問了」
「我沒說不出錢。我只是讓她重新好好考慮一下」
到瞳子阿姨家裏已經是晚上七點過後了。瞳子阿姨走出玄關,看到我那滿臉凝重的表情,什麼都沒有過問,只是招呼我進來。她明明和我爸一樣,都是招致今日這種狀況的元兇,可是她搭在我肩膀上的那雙手,卻溫暖得讓我感到安心。
那是一把有些熟悉的聲音。我被那光亮照得有些睜不開眼睛,對方把手電筒移開了。發現我們的人是北原老師。有個小女孩還驚魂未定地抱住了他的腰。
看到突然出現的我,父親非常明顯地展露出了動搖。他正打算說些什麼,看到站在一旁的櫂,卻又不快地皺起了眉頭。
瞳子阿姨的車行駛在夜晚的海岸線上,將父親的聲音給拋在後面。看着那越來越小的尾燈,我和櫂都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聽到她怎麼喊我爸了嗎?」
櫂這樣問道。我抬頭望向他,可是夜太過深邃,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曲奇餅中間還沒烤熟。喫生的小麥粉有可能會喫壞肚子的」
櫂朝着瞳子阿姨低下了頭,她笑着揮了揮手,向櫂道別,父親坐在副駕駛上,一眼都沒有望過櫂。櫂向着坐在後面的我打了個手勢,表示『待會見』。那一刻,我也打開車門跟着櫂下了車。
「你要是去了東京,你媽會很辛苦吧,就不能去一個能從島上方便來往的地方上大學嗎」
隔着櫂的肩膀,濃紺色的夜空和更爲昏暗的漆黑海面在視野中舒展開來。今夜也是風平浪靜,就連海浪聲也聽不到。無論我睜眼或是閉眼,豎起耳朵還是堵上耳朵,我都看不見任何東西,聽不見任何聲音。過去認爲是理所當然的小島之夜,如今卻不知爲何令我有些害怕。
櫂一邊說,一邊朝着公交車站走去,他強行地把我帶上了那輛剛好開來的環島公交車。我們又和以前一樣,並肩坐到了最末尾的座位上。
「事情弄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們也有責任,既然你反對她去東京,要是她去東京你就不出錢的話,那就只能我來出了」
「要嚐嚐嗎」
我話都還沒說完,櫂便抱住了我。
「行了行了。是我不好」
「曉海,這麼晚了還跟男的待在一起——」
我實在是太能理解瞳子阿姨的意思了。我的未來如今正是在被金錢所左右。我也很清楚,母親之所以對父親有如此的執着,也是出於經濟方面的原因。
瞳子阿姨開口了,父親也被她嚇了一跳。
我把伸到一半的手給縮了回去。不知道是不是我那嫌棄的表情寫在了臉上,北原老師揚起了嘴角。
櫂那雙白色運動鞋的鞋尖在漆黑的夜晚中若隱若現,我望着它,喃喃自語。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考慮。早就已經沒時間了」
我也握住了櫂的手。
「你們戴套了嗎」
曉海一路上都有些不高興。
北原老師那出乎意料的問題把我驚呆了。他又表情嚴肅地問了一遍『你們戴套了嗎』,看到我們支支吾吾地說着『射……射外面……』,他把手伸進了白大褂的口袋裏。
瞳子阿姨望向了我。
「我媽不會允許的」
——可是,爲什麼要讓孩子來給父母擦屁股呢?
最近的我有些奇怪。迄今爲止,從來沒有一個女生能夠比漫畫更加讓我從現實中逃離出去。可曉海卻是第一個反過來讓我沉浸在現實中的女生。和曉海緊密相擁時,我們之間愛情的天秤會暫停它那不穩的搖擺,戛然而止地穩定下來。每當那種時候,我心中空虛的部分都會得到填補。我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那種裏裏外外都被填滿的感覺。
儘管他的這番說法比較含糊,但我能聽出來他是在關心母親。所以他才勸我要不要選擇一所能頻繁回家的大學。
八月份,就在暑假即將宣告結束的時候,我和曉海被喊到了學校去。
瞳子阿姨向父親這樣問道。
「就沒了?」
北原老師總是一副飄飄然的模樣,可卻能讓人感受到他對女兒的濃濃愛意。北原老師又把一塊烤得半生不熟的曲奇給送進嘴裏,『關於之前那件事』地做了開場白,我和曉海都挺直了腰桿。我家暫且不說,我希望他別把事情給抖落到曉海家裏去。正當我準備求情的時候。
望着北原老師遞過來的那盒避孕套,我們這次是真的無語了。
「你想上大學就去上吧。學費我來出」
今後,我將如何活下去呢。
打了一聲招呼進門之後,有人便喊我們過去。往化學準備室裏一看,北原老師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優哉遊哉地喫着曲奇餅。
我把情況解釋完之後,父親的回答意外的乾脆。我本想着不去依靠他,可如今我卻因爲那過分的安心而鬆了一口氣。父親往杯子裏倒入啤酒,『但是』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有些憎恨瞳子阿姨,她把我的父親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可與此同時,我也很羨慕她。她自力更生、不依靠男人、可以貫徹自己的意志,這說得難聽一些就叫做自私,她還把母親和我的家庭給搞得一團糟。可我卻通過她的這份自私得到了幫助,甚至對於她的剛強而產生了憧憬。如今的我完全無法消除這份矛盾的心理。
曉海的下巴以及肩膀在點點星光下若隱若現。她原本紮成一束的頭髮也散了開來,凌亂不堪的樣子很是可愛。我觸摸着她的頭髮,聽到了她小小的呼吸聲。曉海每次做完之後都會睡着。自己喜歡的女人躺在自己的懷裏香甜酣睡。僅僅如此,我的心中便幸福得無以復加,這說起來甚至都有些滑稽。聽着曉海的呼吸聲,我也閉上了雙眼。
櫂透過公交車的窗戶,眺望着那漆黑的海面。
看到我們那不可描述的樣子,北原老師點了點頭,牽起了女兒的手,轉過身去準備把她帶走。我本以爲他這是要放過我們了,結果。
「盂蘭盆節假期結束之後,週一下午一點鐘,你倆來一趟化學室」
留下這麼一句話,老師就離開了。
我本以爲會被他罵個狗血淋頭,然而。
「對了,這個是化學室的鑰匙。你們實在忍不住的話就事先跟我申報一下。雖然沒有沙灘那麼浪漫,但至少不會發生像上次那樣的事情」
化學室的鑰匙連同着那盒避孕套一起遞了過來,可是我卻不知道該作何回答纔好。
「你們還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沒有,沒有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曉海也很疑惑。
「爲什麼不罵我們?」
「就算我罵了,你們也不會不做那種事吧」
北原老師過分直球的話讓我們沉默了。
「就算知道那是不能做的事情,只要你們想做,那就去做好了。不對,我甚至認爲,你們是一定會那樣做的。只要那件事情是你們真的發自內心想做的」
身旁的曉海低着頭沉默不語。從她黑髮的縫隙中我能看見她滿臉通紅,就連耳朵都紅透了。北原老師的那番話聽起來就像是『我知道你們是真的很想做愛』。由於我也被當成了沒羞沒臊的猴子,因此我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我要說的就這麼多,你們可以回去了」
北原老師再次喫起了烤得半生不熟的曲奇餅,拿起了桌子上的複印件。我們朝他鞠了個躬之後便離開了化學室。老師給的避孕套和鑰匙都裝在我書包裏面。
「我本來以爲北原老師是一個平平無奇、沒啥存在感的老師」
「真的是個怪人。不過倒也是個好人」
「櫂你居然會誇老師,真是少見」
「我又不討厭老師」
出於責任感去插手那些無法處理的事情會令人很頭疼,但北原老師不是這樣。那天晚上他給我的電話號碼我雖然存了起來,可是一次都沒有打過。他也沒有因此而來找過我們的麻煩。北原老師那種平穩地聽之任之的應對方法,對我來說是最有幫助的。
『櫂,你不要掛電話,我好怕』
「你愛用自個兒用去」
植木先生將手伸到了屏幕外,向我們亮出了他的啤酒。
無論那是寶石也好污物也罷,寫成故事之後,都會變成金山銀山。
『今晚是個值得高興的日子所以我就不說那麼多了,但是你們喝酒這件事情絕對不要在社交媒體上面說啊,在如今這個時代很容易就會被炎上的,搞不好就連千辛萬苦纔到手的連載資格都會丟掉』
「哪有這麼簡單」
「去哪」
「完了完了,剛纔咱們聊的那些東西,沒準我第二天起來已經不記得了」
醉酒使我和尚人的腦子已經有些轉不過來了,但是植木先生不同,他還是非常清醒。
我這樣告訴自己,讓自己高昂的心情冷靜下來。對我來說,這個世界是無法信任的,一旦輕易地予以信任就會喫到苦頭。不要鬆懈了。不要那麼天真。我纔剛剛站在起跑線上。我知道自己的運氣一直都很差。從小到大,只要發生了一件好事,就必定會跟着發生兩件壞事。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情況越好的時候我就越會虐待自己,穩固自己的防線。這樣的卑微早已成爲了我的習慣。
「你不能過去。阿姨,快走開,着火了!」
「不管拿沒拿到都好,我都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的」
『讓你們久等了。剛纔的會議是近年來少有的大混戰』
我和尚人都隔着屏幕慌張地低下了頭。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
雖然尚人說我大大咧咧,但我也在通過威士忌來緩解自己的緊張。其實我自己也是個膽小鬼,只是不肯坦率地展露出來而已。進行了一次令人生厭的自我審視之後,植木先生進入了聊天室,我馬上把他邀請了進來。
我的心頭突然一熱,往杯子裏猛倒威士忌。尚人也準備好了白葡萄酒,這傢伙剛纔明明說了那麼多喪氣話,可是卻早就已經準備好要和大家乾杯了,還真是好笑。植木先生在屏幕裏皺起了臉。
「嗯,我的漫畫要連載了」
我連忙阻止了想要靠近的曉海。在曉海母親的腳下,被揉成一團的報紙正在熊熊燃燒。那桶煤油就躺倒在一旁,流出來的煤油已經浸溼了小道上的草。火焰近在咫尺。
發黴的米和麪包,腐爛變色了的蔬菜。我從來就不想知道那些東西的味道究竟如何。可是我除了那些東西還能喫什麼呢。結果喫多了反而產生了抗性,居然也不會喫壞肚子了。這樣的經驗不過是垃圾罷了,我正是因爲不想去看那遍佈垃圾的現實世界,才沉醉在了故事裏。
『編輯和作家喝酒怎麼能喝醉呢』
『明白了。我先開車過來接你,然後一起去井上家裏』
植木先生說着『求你們了,注意點啊』,有些多餘地壓低了音量,說着『乾杯』,拉開了啤酒的拉環。酒過三巡之後,我們開始聊起了第一次視頻時的事情、尚人太過糾結於作畫而趕不上截稿日和我大吵一架的事情、無法接受植木先生提交的修正案而激烈爭論的事情,我們聊得很是火熱。但最後還是聊到了連載上面,稍微商量了一下。
『放在停車場裏面那桶煤油不見了。三月份的時候在神崎先生那裏買的。我都跟她說用不了那麼多,她非說冬天怕冷,硬是要買,可是每年都用不完』
「是不是去哪裏了」
「抱歉,你有孩子了還這麼晚喊你出來」
視頻完美地結束了。我看了眼鍾。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我這纔想起來給曉海慌慌張張地發去了信息。她也一定等得很焦慮吧。可是我等了五分鐘,還是沒有等到她的回覆。無事可做的我來到店裏,也沒見着有客人,只見到母親在和別人打電話。從她那嬌滴滴的說話方式上看,電話裏的人壓根不是什麼客戶。也許她又找到新的男人了。
母親掛斷了電話,哼着歌兒拿出了一瓶新的酒。她用馬克筆在標籤上寫下了『小達』。新的男人叫這名字啊。
「你媽有聯繫你嗎?」
「媽,你在幹嘛」
雖然感覺在明年的四月才能開始連載有些晚了,但編輯部那邊貌似也是考慮到了我還在上高中。植木先生告訴我們說還有很多需要推敲的地方,從現在開始慢慢着手修改就好。而且還需要畫存稿,明年聽着很遠,但實際上一眨眼就到了。
「希望你拿到連載資格」
「……媽」
要是有什麼萬一,絕對不能讓曉海也受到波及。
『櫂、尚人,一直努力到現在辛苦你們了,恭喜』
曉海呆滯地呢喃着,她的視線盡頭有一道人影。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臉。可是那蜷縮着的背影以及輪廓中所散發出的不幸的氛圍,都強有力地證明了那就是曉海的母親。那是被囚禁於找不到出口、伸手不見五指的深邃黑夜裏的身姿。
我和曉海在停車場裏把各自的自行車給推了出來。換做平時的話,曉海會跟着我回家,然後兩個人一起慵懶地虛度光陰,但是今天下午編輯部那邊會舉行一個決定新連載作品的會議。編輯老師們會舉薦自己認爲不錯的作品,而我和尚人的漫畫也是其中之一。
「知道了,上車,給我們導航」
『你這個作者能不能別搞性別歧視。很容易透露在作品裏面的』
「櫂,你剛纔在上面大喊大叫些啥呢」
『我不知道。她的車也不見了,停車場裏還有一股煤油的味道』
手機突然間響了起來,屏幕上是曉海的名字,我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通話鍵。正準備向她彙報今晚的事情時,
曉海近乎於慘叫般的聲音險些將我的鼓膜刺破。
北原老師很快就到了,我正準備坐到副駕駛上,卻發現有個小女孩坐在車後座睡覺。那是在沙灘邊慘叫起來的那個孩子。她身上蓋着一張毛毯,發出安靜的呼吸聲。爲了不吵醒她,我只好輕手輕腳地上車。
「你能不能有點男人樣啊」
數秒的空白之後,我們在被分割成三塊的屏幕中興奮地大叫了起來。尚人喜極而泣,我笑得停不下來,而植木先生則是一副莫名得意的表情。
「對了,我其實更加擔心待會的事情」
「連載就是說你的漫畫每個月都會發表在雜誌上對吧。我兒子出息了,成作家老師了,成大名人了」
迅速地結束了母親的對話,我回到了二樓。她明明總是優先於男人,把我這個兒子給拋到腦後,居然還有臉說什麼『不枉我把你養到這麼大』,真是聽到都覺得好笑。我也好想繼承她那種幸福、輕鬆、自私的DNA。那些事情她自己可能已經沒有印象了,可是我一輩子都忘不掉。那些痛苦的經驗和記憶,不對,應該說正是因爲想要逃避那些記憶,我才寫出了那樣的故事。我從小就一直活得極不自在。而我也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同學分享過自己的經歷。
在網絡盛行的時代,想要在紙質雜誌上拿到連載名額是非常艱難的。而開始連載之後,不管你是新人還是老手,都會被放到同一平臺上進行比較。倘若人氣平平,那麼連載就會被腰斬,而空出來的位子很快就會被別人替代。這個行業裏從來不缺新人。
「好好好,等我賺大錢了再說吧」
「嗯,拜託老師了」
掛斷電話之後,雖然有些猶豫,但我還是給北原老師撥去了電話。在我的腦海中,靠得住的大人就只有他了。電話接通之後,他有些關切地問我怎麼了。畢竟之前我從未給他打過電話,他應該也察覺到了些什麼。北原老師外表看起來呆呆的,但是說話語速卻很快。我向他解釋了情況,深深地感到給他打電話真是太好了。
「嗯,我知道,但還是先掛一下吧。你媽有可能會給你打電話」
『不過今晚還是單純地慶祝一番吧』
——不要得意忘形了。
「瞳子阿姨家裏」
『你剛纔這是歧視同性戀』
『首先跟你們彙報一下結果』
『明年四月開始連載,恭喜你們』
「好像最晚到下午就會公佈結果了」
尚人喜歡男生。第一次和他視頻的時候我就隱隱約約有這樣的感覺了,而他正式向我出櫃則是最近的事情。尚人明明五官端正,可是卻用紫灰色的劉海把眼睛給遮住。他說那是因爲自己害怕和別人對上視線。尚人膽小、容易受傷、審美高超、心思細膩。他畫出來的畫也和他自己一模一樣,他的思維能傳達到原稿紙上的每一個角落。
「啊,對了,記得把鑰匙還給老師」
「放開我,我媽……」
「他都給我們了,就拿着唄」
但是在某天,我突然間發覺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我知道很多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怎麼辦啊!』
我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樓梯,今晚店裏生意慘淡,母親倒是一個人唱卡拉OK唱得不亦樂乎。她唱的是SPITZ樂隊的《櫻桃》。恐怕是那個新的男人喜歡的曲子吧。我告訴她要出去一趟,她只是通過麥克風告訴我路上小心。
母親先是一愣,然後由頭頂上發出了極爲驚訝的聲音。
「在下一個紅綠燈處轉彎」
「曉海,你冷靜點,我這就過去,你在家待着,不要亂跑」
而且,我和曉海也確實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十七歲少年少女。作爲應對方法而言,提供避孕套和一個隱祕場所確實是上策。雖然心裏覺得北原老師的做法身爲一名教師而言多少有些離譜,但是一個好的老師並不等同於一個好的大人,同理,好的大人也並不等同於正確的大人。
「煩死了,別來煩我」
「我馬上就過去。你等着我」
「怎麼了」
「到底醉沒醉嘛」
「漫畫家很能賺吧?動畫片什麼的也挺火的。櫂啊,等你以後賺大錢了給媽媽買棟大別墅吧。也不枉我把你養到這麼大」
「植木先生你挺能喝的嘛」
「好好好,對不起嘛,尚人姐」
曉海母親去哪裏了。爲什麼還帶上了煤油?雖然我很不願意去這麼想,但恐怕是要縱火吧。她想燒什麼?如果是想自殺的話那麼在附近的海邊就可以了。既然開上了車,那就應該不在這附近了。零碎的線索在我的腦海中四處飛舞。將那些線索按照順序排列起來,我得到了一個最壞的猜想。曉海抽泣的聲音迴響在我的耳邊。
我將自己那如同垃圾般想要捨棄卻又無法捨棄的經驗活用在了故事裏,和尚人相遇,將其變成了漫畫,得到了來自東京大出版社的高學歷編輯老師『很有才華、感性細膩』的褒獎。在高興的同時,我心中那種坐在一把不舒服的椅子上的違和感無論如何都難以拭去。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鍊金術呢。可以確定的是,我不會因此就對母親感恩戴德。痛苦是痛苦,成就是成就,一碼歸一碼。我可以斷言,還是不知道腐爛食物的味道會更加幸福。
我催促沉默不語的曉海趕快坐到車後面去。我本想和她坐在一起的,可是由於小結還睡在旁邊,我只能回到副駕駛的座位上。北原老師啓動了車子。車輛穿過橫貫在兩座島嶼間的橋樑時,車窗外已經是一片漆黑。夜晚的大海比天空還要黑暗,如同一個能將世界都吞入其中的黑洞。曉海低着頭,雙手在胸前合十。我也只能祈禱,祈禱我們能趕上,祈禱什麼事情都不要發生。
曉海點了點頭,坐到了自行車上。
北原老師通過車內的後視鏡偷偷地看了看小結。即便睡着了也好,老師也不會把自己年幼的女兒給一個人扔在家裏。光是因爲這一點,他在我心中就已經能算是個好父親了。
這些事情壓根就無關緊要,曉海已經慌亂到了開始說胡話了。
經過十分鐘左右的車程,我看見了曉海的家。她在被石牆包圍起來的寬敞院子前來回踱步,看到我們之後,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衝到了車旁邊。
『我也想像櫂你那樣大大咧咧地活着』
我的緊張頓時達到了頂點,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心臟附近的位置在不停地發顫。
『不說出來的話我難受』
『不過偶爾還是會醉那麼一兩次的』
「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當心烏鴉嘴」
「煤油?」
就在我不由得感嘆他的專業程度的時候。
仔細想想我也沒有臉說尚人喜歡胡思亂想了。
「沒事的,小結睡着之後就算你抱她起來也不會醒的」
「沒有,我也打電話給親戚家問過了,也沒有去他們那裏」
曉海拋下這麼一句話,騎着自行車飛快地跑掉了。我無奈地笑了笑。這也的確,雖然老師說了實在忍不住可以事先跟他說,但是誰會真的去做這種丟死個人的事前申告呢。
『我媽不見了。我洗完澡出來一看,她就不在家裏了』
曉海啜泣着,有氣無力地回答了我。
回到家之後我就和尚人連上了視頻,一起等待着植木先生的消息。尚人儘管比我年長,可是他心思非常細膩,剛過五點,就開始說些諸如『果然還是沒戲吧』『肯定是沒戲了纔不敢來聯繫我們』這樣悲觀的話。
「那咱週五見,我很期待哦」
進入鄰島之後,曉海第一次開口說話。沿着村落一路上山,在車燈的照耀下,我發現了曉海家的車。那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樣。北原老師將車停在門口,我們躡手躡腳地朝着瞳子阿姨家靠近。在那條通往玄關的狹長小路的盡頭,我看見了一道小小的橙色火光搖曳在黑暗之中。
「你那個編輯老師會聯絡你們對吧」
我不能讓曉海靠近。也必須要讓曉海母親從火焰旁撤離。我還要把火給滅掉纔行。可是我卻因爲驚慌而僵在了原地。北原老師從我們身旁大步流星地走過,把那團已經着火了的報紙踢飛到了距離煤油足夠安全的地方,然後不斷地用腳踩踏,滅掉了那團火。
「青埜,你去找點什麼水桶水管之類的,總之弄點水過來滅火。井上,你把你媽媽帶回到車裏去。要是小結醒了,你就告訴她我馬上回來。」
「水在哪?」
「按門鈴去問家裏面的人」
可要是這樣乾的話,那曉海母親做的事情就會暴露……
「反正也隱瞞不了的。現在滅火纔是大事。要是待會燒起來就麻煩了」
北原老師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而在他的建議之下,我也終於是動了起來。
我按下門鈴,向走出門來的曉海父親以及瞳子阿姨詢問水在哪裏,然後從後院裏抽出一根水管細緻地灑水滅火。中途,曉海母親從車裏衝了出來,一把將自己的丈夫撞開,然後揪住瞳子阿姨的那頭短髮,把她按倒在了地面上。
我聽不清曉海母親在大喊什麼。她騎在瞳子阿姨身上毆打她。由於力道大得讓人懷疑不是女人所爲,曉海父親和北原老師兩個人一起把她給拉開了。看到自己的丈夫把瞳子阿姨給護在身後,頭髮凌亂不堪的曉海母親哭了起來。就連早已見慣了男女之間修羅場的我也覺得這一幕着實煎熬,一旁的曉海顫抖着望着這一切。
在北原老師的幫助下,我們好不容易纔把曉海母親給塞進了車裏,可是在那之後還發生了一件事。面對已經瀕臨崩潰的妻子,曉海父親今晚依舊還是想在瞳子阿姨家裏過夜。
「爸,我求你了,今晚和我們一起回去可以嗎?」
面對女兒的央求,他也低着頭一言不發。再這樣下去就沒完沒了了。
「瞳子阿姨,就一晚行嗎?讓曉海爸爸回去一趟唄」
我向着瞳子阿姨求情,她正站在稍遠處擦拭着自己被打傷的嘴脣。
「你也是女人,應該能理解曉海媽媽的心情吧?雖然她做的事確實無法原諒,可她也已經被逼到這個地步了」
我的弦外之音是『這都是你的錯』。
「是啊。畢竟自己愛的男人每天晚上都睡在另一個女人牀上嘛。哪有女人面對這種情形能不瘋的」
「既然你也這麼覺得的話——」
「所以要是搞不好,我也有可能去放火把曉海家燒了哦」
瞳子阿姨話音剛落,便唐突地將身體朝着我轉過來一半。我不由得被她那筆直凝望着的強韌目光所嚇到。
「這個島上怎麼可能還有單身的男人啊。全都已經有老婆了」
我無言以對。可是我也無法接受。
「櫂,謝謝你」
「要和我一起去東京嗎」
曉海的聲音中已經聽不出有殘存的氣力了,我安慰般地摸了摸她的後背,低沉的聲音從屋裏傳來。曉海頓時顫抖了一下。她走進屋裏看望自己的母親,在那隆起的被窩中,傳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我不能拋下我媽一個人」
我和曉海在一如既往的沙灘邊許下了一個又一個近乎於腐朽般的約定。
曉海輕輕地把手放到了被窩上。在那個被電燈泡的微弱光亮所照耀着的日式房間裏,阿姨的手有氣無力地從被窩裏探出來,摸索般地抓住了曉海的手。
我靠在牆上,望着這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畫面。之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只不過那一次是我的母親。曉海在黑夜中耷拉着腦袋,那無力的身影讓我有種看到另一個自己的感覺。我們無法甩開被母親所握住的手。要是真能甩開的話,一定會非常輕鬆。這個道理我們都懂,可是我們卻無可奈何般地渴望着能得到愛。
「我不知道」
「啓明星?」
瞳子阿姨面對我的責難,也並未逃避,而是正面相對。
曉海母親無力地癱倒在車後座,由於害怕她會不會什麼時候又突然間發作,我們需要坐在旁邊幫忙按住她。小結被挪到了副駕駛上,依舊發出非常平穩的呼吸聲。我既有些羨慕,心情卻也有些複雜。這世上存在像小結這種在呵護中長大的孩子,也存在像我和曉海這種無人管無人問的孩子。而這也許只是單純的運氣差距。
曉海抱着母親的肩膀,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車子有點窄不好意思啊,你們跟阿姨一起坐後面吧」
「不是的,櫂你能來我就已經很高興了」
我很不想看。我從今早開始就一直有不祥的預感,而且那恐怕也是會應驗的。我一邊喫着飯,一邊祈禱着能多少緩和一些受到的打擊,點開了曉海的信息。
「……那是啓明星啊」
母親哼着歌兒搖晃着那個指甲油瓶子,完全不見有反省的意思。
「櫂,你回來了?」
我這樣問道。母親像是做夢似的,抬頭望着已經被香菸燻黃了的天花板。
「……媽」
我想起了母親高高興興地往酒瓶子上寫他名字的那一幕。
「我不想回京都了」
曉海不可能爲了我而捨棄掉所有。這一事實對我造成的傷害大到令我驚訝。我覺得爲了男人而捨棄掉一切的母親是愚蠢的,可是我卻希望曉海也成爲一個和母親一樣蠢的女人。也許,我也是一個會讓母親或是曉海都感到痛苦的、自私的男人。
「你去曉海家裏了是吧?」
「青春真好啊。我也好想回到高中時代」
三秒鐘她就發來了回覆。
我和曉海都沒有說話。只是聽着海浪聲,望着不斷墜入黃昏的天空。
和往常一樣,北原老師很有分寸地說完該說的話便回去了。望着他那輛逐漸遠去的車子,我這才重新意識到他的膽識過人之處。和他比起來,我因爲驚慌和害怕而沒能幫到曉海什麼,這讓我很是慚愧。
「因爲曉海爸爸選擇了你,所以你纔有底氣說出這些話來的吧?」
「滾你媽的!」
「客人嗎?」
「我什麼都沒做,多虧了有北原老師在」
我怒吼着罵了回去,大叔笑着開車走了。我望向身旁,曉海低着頭擦着自己眼角流出來的眼淚。我就連自己的喜歡的女生都沒辦法保護。我強忍住快要流出來的眼淚,自暴自棄地一把揪住曉海後背的襯衫,把她強行拽倒在了沙灘上,我們一起倒在地上,仰面朝天。
瞳子阿姨的表現形式極其剛烈,讓我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與此同時,我也想起了每次都被男人草率地介錯而死不斷氣、在地上痛苦地打滾的母親。我的童年回憶也緊隨其後般地洶湧而來。我不想讓曉海也感受到這份痛苦。
可是一想到昨晚曉海垂頭喪氣的樣子,我就想要接受她的一切。她雖然沒有堅定地選擇我,但那也不是因爲她心裏沒有我。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世上有很多無可奈何之事。
「抱歉」
想回的話就回去吧。然後洗心革面重新當個稍微靠譜一點的母親吧。我這麼想着,盛上一碗飯,往裏敲入雞蛋,淋上醬油,這時曉海給我發來了信息。
我頓時反應了過來。
「沒有」
母親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腳指甲上,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另一方面,我也想到,如果曉海也像母親那麼蠢的話就好了。
在玄關那淡淡的光亮下,我和瞳子阿姨相互對視。我並沒有多麼強大,所以只能裝作強大。至於那究竟是強是弱,我也沒有答案。瞳子阿姨緊盯着我的視線中透露着強韌,無比清澈,反而看起來更加顯得悲愴。
「你們也很累了,今晚早點休息,要是有什麼事情就給我打電話」
「欸?你說切腹自盡?」
幾秒鐘的空白之後,一種大海退潮般的無力感向我洶湧地襲來。沒事的,我已經習慣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我很清楚的。
「對不住啦,但是我快弄好了」
曉海又接着給我發來了信息。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果然不出所料。無奈和苦澀從我的心底間湧起,我將它們連同着雞蛋蓋飯一同嚥進肚中。
「能不能別在喫飯的時候幹這個」
「小達會不會給我幸福呢」
「這次你會幸福嗎?」
「那你在哪認識的?」
曉海把臉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爲什麼這麼突然?你不是想和曉海一起住嗎?」
要通過信息和郵件保持聯繫。想聽對方的聲音就打電話。要是曉海家情況好起來了,就搬來東京。有長假就共同度過。
「你忘掉我剛纔說的話吧,我這個小三說的話怎麼能信呢」
車子先開到了曉海家裏,我和北原老師把阿姨給扛回了家。這還是我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走進曉海家裏。屋內一片狼藉,毫無生氣。
我目送着北原老師回到車上。今晚我要留下來,這種時候我不能拋下曉海一個人。
「光是切腹其實是死不掉的。所以爲了趕快結束痛苦,會把切腹者的腦袋也給砍下來。這叫做武士的光榮。我和曉海她媽也已經切腹了。剩下的就需要讓男人來給我們介錯。如果這個時候男人因爲害怕而逃跑了,那麼垂死掙扎的女人只會在地上痛苦地打滾」
「你是個好孩子。今晚謝謝你了」
「換做是我?」
在西邊的天空稍低一些的位置,我找到了一顆閃耀着的星星,僅此一顆。
「就算過後會更加痛苦也好,你還是希望得到暫時的溫柔嗎?」
「媽」
我坐在吧檯的椅子上轉過身,望向了母親。
「反正肯定是你的錯,你趕快去跟人家道歉」
看來這次也是沒戲。我問的是『你會不會幸福』,不是『他會不會給你幸福』。要是想着幸福是通過別人的給予所得來,那麼註定不會幸福。幸福只能通過自己去爭取,而自己是不會背叛自己的。通過母親,我也這樣告訴自己。
「對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東京了」
「我說你倆!不要在那種地方幹起來了哦——」
「嗯,他人很好的,下次介紹給你認識」
「櫂,你知不知道什麼是介錯?」
我疑惑不已,她卻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髮。
我連吐槽她是不是傻的力氣都沒有了。可我也是個傻子。我居然軟弱到向母親撒嬌。說到底她壓根就沒有關心過我。
「我之前也挺猶豫要不要跟你說的」
不管我去了哪裏,回家有多晚,母親都不大會關心。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我突然聞到了一股藥品的味道。母親坐在沙發上抬起腳給自己塗指甲油。我拿着喫到一半的飯碗,嘆了口氣。
等到天快亮的時候,曉海才終於睡着,我沿着海岸線腳步蹣跚地走回家。被朝霞所染紅的大海在波濤翻滾下搖擺不定,不知爲何讓人心生不安。回到家之後,我便一下子倒在牀上睡着了,一直睡到中午才終於起身去上廁所。
瞳子阿姨突然間伏下了臉。
我不帶任何感情地這樣說道,母親卻一下子抬起了頭。
說出口的那瞬間,我就後悔了。我到底在說些什麼。等我高中畢業之後,母親是打算要回京都的。她已經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個男朋友離開了的島上,更何況京都那邊還有很多熟客。
『喜歡你』『總是惦記着你』『不會出軌』諸如此類,我們越說便越是深感不安,可是卻不能不說,這樣的矛盾使我們疲憊不堪。這時,有人朝着我們大吼了一聲。我抬頭望向了防波堤,海岸線上停着一輛小型皮卡,酒吧裏的一位熟客從駕駛座上探出身子,大聲地愚弄我們。
「我如今也是半死不活地在地上痛苦地打滾。我痛苦到甚至想讓自己早一點嚥氣。換做是你的話,你想怎麼做?」
我給曉海發去了信息。
「這不挺好的」
「我在沙灘邊等你」
瞳子阿姨用手掌摸了摸我的腦袋,和曉海父親說了聲『我先回去』之後,便走進了家裏。曉海父親也跟着她回了家,我和曉海也已經筋疲力盡,只能回到車子上。
「老師,真的謝謝你了」
「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受千夫所指也要狠心捨棄、爲萬人唾棄也要握在手裏。沒有這樣的覺悟,人生只會變得越來越複雜」
「嗯,回來了」
瞳子阿姨一刀便將我斬於馬下。
「我最近認識一個叫達也的男人,他人還蠻不錯的,住在今治那邊。我跟他說兒子要去東京了,他就問我要不要搬過去和他一起住」
母親非常驚訝。
「吵架了?」
「見一面嗎」
也許我和曉海已經走到了盡頭。這並非是我悲觀,而是無比現實的問題。我們才十七歲,今後的世界無比廣闊,身處的環境和思考問題的方式也肯定會發生令人目不暇接的變化。正是這些東西的不斷碰撞,才能維繫住愛情,而異地戀又能走到多遠呢。
「瞳子阿姨你說的都是大道理。可是沒有人能永遠都保持正確和強大的。就算知道有些事情做不得,也還是會去那麼做。人並沒有那麼單純」
「說什麼」
「約會軟件」
「你那不叫溫柔,只是軟弱」
「我去哪跟你沒關係吧」
我的血液頓時衝到了腦子裏。
瞳子阿姨點了點頭。
曉海把腦袋轉向了我這邊。
「也叫一番星、長庚星、金星」
「可我沒聽說過啓明星」
「因爲它在黎明時分也會出現,是破曉前最耀眼的一顆星星」
「原來還有這麼多名字」
「明明是同一顆星星,還挺好笑的」
我們聊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卻感到無比的安心。如今的我們已經不再適合那些太過浮誇的詞彙,那隻會讓我們的關係不斷式微。
「你在東京能看到它嗎」
「看還是能看到的。但是肯定沒有在島上看到的那麼漂亮」
「朦朧美不也別有一番風味嗎」
我不解地笑了笑,和曉海幾乎同時伸出了手。十指相扣處傳遞着來自曉海的熱量。我不知道我們能走到多遠,但是,在那顆啓明星還共同映照於你我眼中之時,我想和你並肩走到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