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臺版)

第四章 夕凪

《宛如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1.2萬 字

《宛如星辰的你》全一冊(臺版) 第四章 夕凪插圖(1)
《宛如星辰的你》 · 全一冊(臺版) · 第四章 夕凪 · 第1張插圖

青埜櫂 三十二歲 春

我把幾乎沒動過的餐盤送去回收的時候,被負責我這一牀的護理師抓到了。

「不好好喫飯,體力會下降哦。」

「我成天光是躺在牀上,不需要什麼體力啦。」

「身體不好的人連覺也沒辦法好好睡哦。來,再多喫一點吧。」

我拿着被退回的午餐托盤,垂頭喪氣地回到病房,坐在四人房最深處的病牀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把調味清淡的醬煮魚往嘴裏送。好腥,好難喫。倒也不是因爲醫院餐的關係,只是我喫魚特別挑剔。

──島上的魚多好喫啊。

我回想着淡紅色鱗片閃閃發亮的鯛魚,一面思考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喫飯。現在的我對任何人來說都沒有任何用處,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價值。不過,這種鬱悶只在死前這短暫的片刻持續,也算是浮生的一番滋味吧。當我把這些寫在筆記本上的時候,繪理說了聲「早安」,拉開簾子探出臉來。

「啊,你又不喫飯了。」

「這對話我都聽膩啦。」

「我也膩了。你邊喫飯,我們邊討論吧,本子給我。」

她伸出手,我把寫到一半的筆記本交了過去。今年春天,繪理當上了總編輯,負責老牌出版社歷史悠久的文藝雜誌。可想而知她一定相當忙碌,卻還是時不時來探望我,除了每個月的散文之外,也催促我快點寫小說。

繪理在病牀邊的椅子上坐下,開始閱讀我毫無價值的冗文。這裏要改、這句可以刪除,她俐落地用紅筆在上頭改稿。

「細節再怎麼改,這些東西也還是不能用啊。」

「假如真的是這樣,我怎麼可能特別爲它撥出時間。」

「妳是念在舊情,對我太寬容了。」

「那都什麼時候的事,早就過期作廢了。工作是另一回事。」

繪理吹了吹翻頁的指尖,嘴脣上擦了紅色脣釉,閃耀着溼潤的光澤。她還是一樣是個充滿魅力的好女人啊,我這麼想着,卻一點也不感到心猿意馬,只有一種懷念久遠過去的心情。

「對了。」

繪理的視線仍然落在筆記本上,起了個話頭。她說得太若無其事,我反而一眼便看出她算準了時機開口。我很清楚,她在工作之外是個笨拙的人。

「嗯?」

「什麼,我都不知道。」

她從文件袋裏拿出一張出租房屋的平面圖給我看。

曉海輕輕朝我揮了揮手。她肩上揹着大尺寸的包包,還拿着寫有公司名稱的文件袋和便利商店的袋子,用充滿真實感的穩健步伐朝這裏走來。

「抱歉。」

「你們夫妻纔是怪人。」

我失意潦倒了太多年,已經疲憊不堪,全身到處發疼,厭倦了心情大起大落。我只想靜靜停在原地,像一片無風無浪的海。

「也不用勉強自己想起來吧。」

曉海理所當然地回答。

她爲什麼來到這裏?聽誰說的?是什麼意思?北原老師呢?接下來又打算怎麼辦?曉海笑着,好像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又或者,只有這一件事至關重要一樣。

「這些錢是做什麼用的?」

單純得近乎愚昧。

繪理正要翻頁的手一瞬間凝在原處。在對我百般關照的人面前,我不該這麼說。我對自己的任性感到抱歉,但我沒有想守護的家人,也沒什麼東西想流傳後世,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勁。

我們瞪着彼此一會兒,然後表情像跌落熱水的方糖一樣融化,相視而笑。壓縮成硬塊的心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散開,逐漸溶解。

櫂把手肘擱在欄杆上,釋然地仰望着天空,說:「真傻啊。」我也是同樣的心情。

該抱歉的不是這個吧?我呆愣地仰望她,曉海逕自在病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一旦走過,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同一個地方了。不過,確實像是閒晃到那附近的感覺。」

今天是櫂第一次踏進新居。他把公寓內部看過一圈,愉快地從陽臺望着高圓寺雜亂擁擠的街景。

「妳和北原老師結婚的禮金。」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我才終於打起盹來,早餐就不喫了。

繪理裝作沒聽見,神情認真地在紙頁上批改紅字。

──到了那天,妳還會在我身邊嗎?

「我本來打算趁早上過來的,但剛剛先到房屋仲介那裏去了一趟。」

「我想起來了。」

這話沒有任何保證,不過是一時的寬慰。繪理凝視着筆記本,專心致志地寫下修改指示,努力爲我營造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可是,我心中對故事的熱情早已不可能再次點燃,這麼簡單的事她應該早就看透了纔對。

「禮金。」

「抱歉,打擾你喫飯了。」

「謝謝妳呀。」

「還有你。」

「我要跟你一起生活。」

無論經過多少波折,我還是非曉海不可,而曉海非我不可。

這是多麼單純的道理。

「這種時間來探病也太沒常識了,房裏還有其他病患在。」

在與活力無緣的情景包圍之下,我開始覺得昨晚發生的事是一場夢。距離最後一次見到曉海已過了六年以上,在我對事到如今還放不下的自己感到無奈的時候,病房的門板滑開,昨晚的夢走了進來。我捧着盛粥的碗傻在牀上。

「也是。」

「我呀。」

背朝着窗外照進來的日光,曉海笑了。

曉海淡淡地說下去,簡直像妻子還是長年交往的戀人一樣。她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懂,大腦卻無法理解。我發現自己還像個呆子一樣端着粥,總而言之先把碗放回了托盤,然後挺直了背脊面對曉海。

到了中午,我才真正醒過來,配餐的職員替我把托盤放在牀頭櫃上。粥、味噌湯、雞肉燴菜,我絲毫沒有食慾,但還是拿起湯匙,把飯菜舀進嘴裏。空氣裏混雜着食物、藥品氣味和細微的尿騷味,隔壁牀傳來新聞節目的聲音。

「那一帶滿方便的,還不錯吧?」

「高圓寺的三房一廳附廚房,在純情商店街附近。怎麼樣?」

「啊,對了。」

「抱歉,讓你久等了。」

逃離島上之後,我在高圓寺三房一廳的公寓展開新生活。這是櫂剛來到東京時居住的街區,也是我在東京唯一熟悉的區域。

「我聽植木先生說你拒絕做化療。」

「這樣很不痛快。」

從剛纔開始,胃部一帶便隱隱作痛。最近病況一直很糟,當我想像疾病的黑點逐漸佈滿我的全身,夜晚便顯得更加深沉。主動拒絕治療的是我自己,害怕死亡未免也太矛盾了。爲什麼死亡總是與痛苦捆綁在一起?一路這麼辛苦地活過來,至少在死前也該讓人輕鬆一下吧。

「什麼禮金?」

是啊,沒錯。完美體面的人只存在於幻想當中,比起那種不曉得是誰捏造出來的東西,我們只能活出自己的模樣,哪怕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我們微微使力,雙手交握。

「是誰要住啊?」

「是男人之間的事。」

曉海突然嘟了嘟嘴脣,意想不到的表情十分可愛。

曉海被護理師帶走,獨自被留在房裏的我整晚無法闔眼。

她的手緩緩伸過來,撥開我的劉海。我能感受到她指尖溼潤的潮氣,那隻手輕柔地覆蓋我的額頭,彷彿捨不得分開。我不禁閉上眼睛。

櫂稍微想了想。

想問的問題像泡沫般浮上水面,但我還是說:

「是啊。」

曉海把自己的手,覆蓋在我瘦得血管浮凸的手上。

「感覺像回到十幾歲那時候?」

「啊,還有,北原老師要我把這個還給你。」

「我原本想租兩房一廳的,但我想你需要一個房間好好休息,我也需要一個工作間,所以還是決定租三房一廳了。啊,出院日期確定了再跟我說哦。」

「沒事啦,我不會馬上就死掉的。」

「……是在哪裏看過呢?」

聽她這麼說,我回嘴:

「不是,妳到底──」

第二次的化療結束,今天我到醫院接櫂出院。不久前櫂似乎還不願意積極治療,但現在他說願意努力看看。

「太好了,那就決定租這裏囉。」

「哪天就會想起來了。」

──櫂。

「什麼呀。」

曉海蹙起眉頭。

櫂想起什麼似的說着,把手伸進卡其褲口袋。

「你還年輕,萬一癌細胞轉移,一下子就會擴散開來了。」

花費漫長的時間,歷經無數次失敗,獲悉的僅此而已。

「總之,請妳先出來吧。」

「話好像到這裏了,卻想不起來。」

「這房子好讓人懷念啊。」

我看向半空,曉海偏了偏頭。

一期四周的療程當中,副作用使得櫂從早到晚嘔吐不止,只能陪在一旁的我連指尖都冷得像冰。這種情況未來還要持續下去,擔憂和不安仍然如影隨形,儘管與平穩無緣,但我無法不愛我們所選擇的生活。

「抱歉,是我朋友。」

是這件事啊。即使胃部切除了大半,我的體內仍然殘留着許多微小的癌症病竈,化療便是以藥物抑制這些病竈,以免它們繼續增生。但化療副作用實在太嚴重,我當時難受到生不如死。

在我翻來覆去難以成眠的時候,傳來病房門打開的聲音。我以爲是來巡房的,但簾子一拉開,看見在閱讀燈微弱光源下浮現的女人,我忘記了呼吸。我在做夢嗎?曉海朝我邁出一步,朝我伸出手。我做不出任何反應。

「我已經決定了。」

這是我所知的曉海,在眼前的卻又是我所不認識的曉海,可是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此刻的她。平靜、沉穩、明朗,能感受得到深藏在底下的堅強如暗潮湧動,令人難以抗拒地將自身交託出去。

「我沒有努力的理由。」

「大家都是怪人。」

「咦?」

「妳就像那片瀨戶內海一樣。」

曉海默默觸摸着我的額頭。這時,響起一道微小的聲音,我反射性睜開眼睛,看見拿着手電筒來巡房的護理師站在那裏。她盤問道,這是誰?

「兩個怪人。」

說「這裏」的時候,我平放手掌,往喉頭比了比。

井上曉海 三十二歲 夏

「我第一次見到的東京風景就是這裏。」

夜晚漫長得令人難耐。隔壁牀的老爺爺磨牙太吵,我睡不着,但四下太安靜時也一樣無法入睡。幾小時後必然造訪的早晨顯得過於遙遠。

她柔和卻堅定地如此斷言。

「妳在說什麼啊。」

「啊,櫂。」

──哪天,是哪一天?

我點點頭,再一次凝視曉海的臉龐。自從我們相遇到現在,把曉海束縛在那座島上的種種,以及曉海在那座島上編織的生命歷程──曉海完整揹負着這一切,坐在我面前。既然如此,我只能放棄抵抗了。

曉海從包包裏取出發縐的茶色信封,我對它有印象。

「明知如此,你還是不想化療?」

「這個給妳。」

他遞來一個小盒子,看起來像戒指盒,但已經十分陳舊了。

「雖然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櫂害臊地別開視線。

該不會是……我按捺着加速的心跳打開,裏頭果然是一枚戒指。大顆的綠色寶石,是祖母綠嗎?明明纔剛收下,爲什麼卻有種懷念的感覺?

「總算是把它交給妳了。」

「這是什麼時候買的?」

「不記得了。」

櫂看着窗外多雲的天空。在我覺得最糟糕透頂的那時候,他的求婚該不會是認真的吧?儘管好奇,但問了也沒有意義。一旦走過,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同一個地方了──說得沒錯,無論多麼渴望回去,也無法再回頭。

「謝謝你,我會珍惜的。」

聽我這麼說,櫂的手往盒子伸了過來。原以爲他要替我戴上戒指,他卻拿走了整個戒指盒,塞進我的裙子口袋。

「怎麼了?」

「都這麼舊了,我很難爲情。」

「可是我很高興。」

我們微微低着頭,臉湊着臉笑了開來。一陣涼風吹來,從耳垂底下拂過。上一週蟬還叫得那麼聒噪,東京一轉眼便換了個季節。這陣風並非當時的風,這個季節也不是那一年的季節。所以,我們只能珍惜現在。

這陣風、這個季節,都錯過不再。

午後近旁晚的時間,櫂喫了三分之一包煮得偏軟的蛋花烏龍麪,和半杯優格。他切除了大部分的胃,因此必須少量多餐地慢慢喫飯,仔細咀嚼。我一天爲櫂準備六餐。

「五點那一餐就喫義大利雜菜湯烏龍麪吧。」

「感覺是義大利人看了會暴怒的菜色。」

爲了不足掛齒的小事,我們相視而笑。我們每天在小小的餐廳面對面喫飯,在小小的浴室洗澡,在同一個房間睡覺。沒有任何多餘的事物,所需的一切一應具全。生活由我的刺繡工作支撐,由於同居的我具有經濟能力,櫂的生活保護津貼被中止了。真不可思議,我和北原老師還維持着婚姻關係,法律上我的自由受到限制,卻只有收入被要求跨越婚姻的藩籬彼此分配。既然法律也能隨着國家的需要解釋、運用,那麼每個人也自由自在地活着就可以了吧。

我毫不遲疑地回答。我纔剛抵達我尋尋覓覓的棲身之處。

──啊,是晚星。

──啊,這種感覺。

櫂起牀之後,我和他一起喫了早午餐,把碗盤洗好之後又回去工作。櫂坐在餐桌旁,正往筆記本上寫東西。

「真的?」

「嗯,雖然有點糟蹋,我還是把它做成果醬哦。」

──請你不要飛遠。

這一週寄來的老師宅急便除了魚以外,還有白花椰菜、孢子甘藍、芝麻葉,看起來似乎和島上那些質樸健壯的蔬果不太一樣,裏面還附上了一張便條。

我問櫂,他只說是朋友。見我不再多問,櫂便主動澄清:

「貪喫鬼。」

她雙手合十這麼說。我請她稍等一下,到銀行領了錢交給她。「謝謝妳。」看見她露出純真的笑容,我頓時不曉得該如何計較了。

「這樣我再也沒什麼後顧之憂,總算可以讓小孩子獨立啦。」

「沒問題嗎?」

「抱歉,我真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道歉纔好了。」

「繼續跟我在一起吧。」

我泡茶的時候順便探頭看了看,他不着痕跡地用手臂擋住了頁面,所以在那之後我便不再多問。是漫畫的原作嗎?細小的字跡寫滿了一整頁。

我該怎麼回答纔好?我拚命尋找着言辭,但現在我心中空無一物,找到最後,只說出了原本就存在的唯一一個願望。

「抱歉。」

──到了那個時候,我會怎麼做?

最近,櫂的神情不一樣了。剛開始他頻繁地道歉,總說不好意思造成我這麼多負擔。但到了最近,他開始看着我刺繡,優閒地打起盹來。

櫂呼出長長的一口氣,像由衷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

老師還是一如往常,淡淡地這麼回答。

我在客廳專注地動着鉤針,櫂在廚房振筆疾書。兩個空間就在隔壁,我們能看見彼此,偶爾呼出一口氣、一抬起眼,對方就在那裏。

「我不回去。」

櫂說了句「這樣啊」,一瞬間把眼神拋向遠方。

──幸好我有工作。

「你在寫什麼?」

「是啊,我都忘記了,妳和以前的曉海已經不一樣了。」

「白天跟你見面的那個人是誰呀?」

我也跟瞳子小姐和父親說了。我還有工作事項要向瞳子小姐報告,於是順便把我從島上搬出來的事也告訴了她。「那還真不得了。」她笑着說,我也開玩笑說,「很不得了吧。」能以不沉重也不誇大的方式告訴她,我爲自己感到自豪。當我仍是個十七歲少女的時候,曾經對瞳子小姐滿懷憧憬,覺得自己絕對無法成爲那樣的人;如今,我似乎稍微接近她一點了。

「但是把曉海搶走了,總覺得這樣北原老師很可憐。」

晚餐後,櫂發了低燒,因此由我送他的母親到車站。

「你想飛到哪,就飛到哪吧。」

老實說,也有辛苦的時候,我畢竟不是拯救世界的超人。但此刻的辛苦是我所選擇的,我自己決定要守護屬於我和櫂的小小世界。決定自己歸屬於何處的自由──即使分隔兩地,北原老師說過的話依然像照亮腳下的燈火,引導我前進。

「櫂和曉海果然是命中註定要走在一起呢。」

我搖搖頭,我們又專心回到各自的工作。明明已經長大成人,發生了這麼多事,卻覺得我們彷彿在重新描摹青春。

「嗯,是呀。」

「我沒有懷疑你哦。」我回道,動手準備晚餐。他們看起來不像在約會,最重要的是,櫂看起來聊得很開心,那就好了。櫂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見自己想見的人。畢竟,我也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像這樣來見了我想見的人。

看着他坦率地說想睡了、累了,我不禁心想,這種懂得依賴的模樣,或許纔是櫂原本的樣子。和那位以照顧者來說有些問題的母親住在一起、奮力振作的時候,以及被工作上的銷售數字磨耗得身心具疲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我想一直看着櫂這麼安詳的樣子。所以,我從不在他面前表露不安。一旦我腳步不穩,櫂就不會把自己的不適說出口,他就是這樣的男人。我已經決定不要再讓櫂揹負任何負擔了。

「怎麼了?」

懷念的感受攫住我。高中時,當我不小心在櫂的房間睡着,一醒來總是看見櫂面向着電腦,撰寫漫畫原作。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幾年?

直到不得不分開的那一刻,請讓我們一起生活,請讓我待在你身邊。

「不過,這終歸是妳的人生,妳決定了就好。」

「嗯,這也沒錯。」

自由固然甜美,但維持自由需要力量。爲了不給櫂的身體帶來負擔,我替他烹調食物、整頓環境,化療期間在一旁照顧他。時間不夠用,因此工作期間的專注力自然也提升了。動作加快,同時維持品質,我雖然疲倦想睡,但做得比預期更好。

「這是岳母在『向陽之家』種的蔬菜,她說希望明年能種得更漂亮。她一切都好。」

「多謝誇獎。」

送走櫂的母親之後,回家路上我不知第幾次深深感到安心。我並不想賺得特別多,只要能支撐我和櫂的小日子便已足夠。我想守護自己和重要的人,櫂的母親對我個人而言雖然不算在其中,但她是櫂重要的親人,所以我也想好好對待她。當這件事超出我能力範圍的時候,將會是問題所在。

「是島上的香味。」

櫂偶爾會問些蠢問題。

「沒什麼。」

看見一顆在晝夜交界中閃爍的星辰,該思及一天的結束而感到惋惜,還是爲即將來臨的夜晚感到期待?即便只是一顆星星,從不同角度也有不同的看法。未來,我還會作出什麼樣的選擇?我向星星祈禱,希望我能好好完成所有決定。

爲了支撐一切而更加努力?還是不勉強自己,果斷地拋下她不顧?人生像跑障礙賽,過了一關立刻又出現下一道阻礙,可能到死都無法完成所有關卡吧。我仰望天空,在太陽已經落下的西方,有一顆星獨自懸在那裏。

櫂露出柔和的微笑,說,我想睡了,然後像個安心的孩子一樣閉上眼睛。

我心下一緊。

「我以爲還能跟妳在一起久一點。」

快到春天的時候,櫂的母親終於來探望他了。她表現得十分開朗,就像今治那場鬧劇不曾發生一樣,還送了我們一大堆蜜柑當作伴手禮。

不知第幾次的化療告一段落之後,櫂這麼問我。每次療程一開始,他便食不下咽,連喝水都會吐出來,瘦得判若兩人。那張顴骨突出的臉笑着說,我以爲這次真的要死掉了。儘管語氣像開玩笑,卻是肺腑之言吧。

「妳想回去嗎?」

「爲什麼要道歉?」

她一路上反覆這麼說,我隨便點頭應着。經過銀行的時候,櫂的母親忽然停下腳步。「那個呀,曉海。」聽這個開頭,我便察覺了她想說什麼。

「我沒有花心哦?」

「以我現在的收入,已經衣食無虞了。」

「我太懷念了嘛。」

他從後面把下巴擱在我肩上,朝鍋子裏看。

最後她這麼對我說。我想她肯定有許多意見和擔憂,但與先前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把那些都留在心裏。我想,親子之間果然還是需要一點距離、不,或許正因爲是親子,才特別需要保有彼此的空間吧。我和母親只是兩輛軌道相鄰的列車,各自駛向自己的目的地。

那之後幾天颳起強風,淡粉色的花瓣全部凋落一地。那段期間,櫂幾乎食不下咽,連聞到優格的氣味都反胃,所以我把蜜柑果醬拌在溫水裏,讓他一點一點喝下。即使只攝取這麼一點東西,他也腹脹得難受。

櫂忽然抬起臉,對上我的視線。

我一株一株細心清洗着那些看得出是業餘栽種的迷你蔬菜,不知爲何熱淚盈眶,母親愉快地享受生活讓我好高興。我打了電話,向北原老師道謝。

「這種心情,總覺得就像風箏斷了線一樣。」

「總是希望它謝得慢一點,對吧。」櫂說。

回到公寓,櫂睡得很熟。我走到廚房,輕手輕腳地把剛纔收到的蜜柑一一剝皮,小心不吵醒他。我想把它們加熱,做成低糖的果醬。柑橘類直接食用的話太過刺激,櫂的腸胃受不了。當我顧着咕嘟咕嘟熬煮的鍋子時,櫂醒來了。

從梅雨季大約過了一半的時候,櫂開始肉眼可見地變瘦。

「要是我死了,妳要怎麼辦呀?」

唯有聽見她這麼說的時候,我很想回嘴。我沒有被任何人搶走,北原老師也不是可憐人。但最後還是算了,坐在我身旁的櫂一直很尷尬的樣子。

「我會追着你跑,而且也會追上你的。」

我和北原老師沒有離婚,也依然保持聯絡。

我們離開診間,在大廳等候批價。

櫂垂頭喪氣地這麼說,語氣卻含着笑意。

到醫院檢查過後,我們兩人被叫到診間,醫生說癌症轉移了,癌細胞遍佈了整片腹膜。由於年紀輕,病情將惡化得很快,最多再撐幾個月。聽見這番話,溫度像退潮般從我的身體裏散逸,連交疊的指尖都冷得像冰。

我將湧上喉頭的話語全數嚥下。

和公司、刺繡蠟燭兩頭燒,還得照顧母親的那陣子相比,現在的生活反而比較輕鬆。既然如此,當時令我絕望的一切也並沒有白費。雖然都說過去的事無法改變,但這麼看來,未來確實能夠覆寫已成定局的往事。不過,說到最後,鞭策我努力最主要的理由,還是「這裏是我所選擇的歸處」這個單純的事實。

我低了低頭這麼說,覺得有趣的櫂便笑了出來,說:

新年連假期間,我們兩個人一起優閒度過,但也發生了一點意外插曲。北原老師寄了島上的魚過來,因此我做了久違的生魚片和火鍋,櫂看了很開心,喫得比平時還多。到這裏爲止還好,但他喫得太多,把身體弄壞了。

我在醫院候診室受不了地說。

我坐在牀邊,邊刺繡邊這麼答道。

櫂並不遲鈍,許多事他一定都有所察覺了。我想爲他說點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於是轉而拈起明亮的橙色蜜柑皮,湊近他的鼻尖。

偶爾,櫂會到站前的咖啡廳跟一個女人見面,是當初我去跟櫂借錢時,站在櫂身邊的那個漂亮女生。原來他們的關係還在繼續呀,我直接從咖啡廳前面走過。

當我說櫻花很不解風情,大部分的人都覺得莫名其妙。因爲櫻花一旦凋謝,便立刻萌發出綠葉,覆蓋了整棵樹,給人一種「好啦結束了,下一位」的感覺。櫂說他可以理解,那是我們搭着電車,到千鳥淵賞花時的對話。

──一直活在我身邊。

「是我媽送的蜜柑?」

新婚不到兩年便離家出走的我,在島上成了名聲傳遍全島的負心惡女,島民們對於和這種女人結了婚的北原老師相當同情。「拜此所賜,我們收到了很多蔬菜和魚。」北原老師苦笑道,小結在他身後說:「收到太多了也不知道怎麼處理,多的都寄過去給你們哦──」從此以後,我們家再也不愁沒有魚和蔬菜可喫。

「不過要是拖拖拉拉的,它就不會開得這麼漂亮了吧。」

在批價叫號的廣播聲中,櫂喃喃說。

「我不用替妳操心了,還真輕鬆啊。」

但我沒有料到父親聽了會生氣。他不顧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爲,對我說教了一番。我靜靜聽完之後,說,我還要跟瞳子小姐說些工作上的事,能把電話轉給她嗎?父親聽了沉默,接着放棄似的把話筒交給了瞳子小姐。從被雙親百般折騰的高中時代到現在,我面對父親第一次感受到得償所願的痛快,但同時發現自己沒有幼稚到回他一句「你活該」,也讓我鬆了一口氣。

擁有日常所需便已經知足的生活單純、安穩,但還是讓母親操心了。當我告訴她我從島上離開,和櫂住在一起的時候,她嘆了一口氣。

今天有五件女用襯衫要交貨,我熬了一整晚,一直做到天亮,在兩隻袖子繡上雨點般晶亮的細長珠子。幸好還勉強趕得及。

──那太好了。

各種意義上來說,她真是很不得了的人,我暗自佩服地這麼想。

「最近手頭有點緊,妳能不能幫個忙呀?一點點就好。拜託。」

「找個地方隨便生活囉。」

無論再怎麼用藥物延緩病情,年輕的身體仍然趕過治療的速度。

到了七月,我們決定暫停療程,改採安寧醫療,櫂的體力已經無法負荷更密集的治療了。雖說是暫停,但我們都明白一旦停止治療,病情將會迅速惡化。我們也討論過是否要轉院到安寧療養中心,但櫂說他想回家,而我也贊成。我想跟他兩個人一起度過平穩的生活,現在只剩下這一個觸手可及的願望。

徵求房東同意在宅療養,把照護用病牀搬進屋內,辦理居家照護等等手續──替我們處理這些的是植木先生。我跟櫂還在交往的時候,櫂曾經介紹我們認識,那次之後不曉得幾年沒見了。聽說在櫂和尚人不畫漫畫之後,植木先生還是一直很照顧他們。我只聽櫂說尚人已經過世了,所以從植木先生口中聽說詳細的來龍去脈時非常難受。一想到分開的期間櫂所受過的傷,我便覺得胸口擰絞般地痛。

「這裏跟櫂以前住的房子好像哦。」植木先生懷念地環顧屋內這麼說着,把瘦成皮包骨的櫂抱了起來,放上安置在明亮窗邊的病牀。

「對了,二階堂小姐拿給我看囉。」

植木先生坐在牀邊,對櫂這麼說。

「真的假的,那個人也不先問我一聲。」

「非常好看。」

「別說了,有夠丟臉。」

「下次跟我合作吧,我這裏有個圖畫得很好的新人。」

櫂接過植木先生拿來的平板,一臉認真地盯着熒幕瞧了一會兒,喃喃說「真不錯」。看見櫂顧着聊我聽不懂的漫畫話題,以前我還會鬧彆扭,現在不會了──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他實在聊得太開心,我還是鬧了點脾氣。

「妳心情好像很好哦。」

植木先生回去之後,櫂這麼說。

「相反,一點都不好。」

原以爲自己已經長大,但孩提時代愚蠢又不講道理的小孩仍然存在我心中。這讓我有點難爲情,又覺得有點有趣,難以形容的感覺。

「妳好可愛。」

「男人口中的『可愛』是『妳好笨』的意思,我不愛聽。」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曉海──他開玩笑似的朝我伸出手。那隻手臂實在太過瘦削,我笑着說「你幹嘛啦」,故意被他抓住。多希望可以一直當一對隨處可見的笨蛋情侶。

「好想看煙火。」

煙火搖搖晃晃地從地面升空,忽然消失不見,緊接着在遙遠的上空如花綻放。一發接着一發升空,光與光毫不間斷地彼此交疊,在一眨眼那麼短暫的時間,它們以驚人的光熱驅走黑暗,最後用盡了全力,拖曳着尾光墜落海面,化爲數以千計的碎星。

「那也難怪我會被叫作大叔了。」

明明還聊着這種話題,但從隔天開始,櫂的身體狀況卻開始迅速惡化。他的腹腔裏積了水,就連坐起身都感到痛苦。還是帶他到今治的醫院做診療比較好,但要是在這個狀態帶他去就醫,煙火說不定就看不成了。不僅如此,就連能不能回到東京也──

「櫂,你變成大叔了耶。」

我們徵詢了主治醫師、負責護理師、個案管理師、營養師、社工的意見,爲了防範緊急情況也聯繫今治的醫院共同合作,花了不少時間。不僅如此,住宿問題也讓我們傷透腦筋,由於擔憂緊急狀況發生時無法負擔責任,飯店那邊拒絕讓我們入住。當我找北原老師商量時,他說,來住我們家不就好了?

櫂靜靜閉上眼睛。

「那就這麼辦吧。」

聽見櫂如坐鍼氈地打了招呼,北原老師只說:

「妳記得我之前說過,好像在今治的超市見過她嗎?」

「我們沒有好好看過吧?」

煙火大會辦在週末的星期日,我面對着時間祈禱。

北原老師乾脆地裝作沒聽見,把該決定的事項一件件定下。我也聯絡了櫂的母親,但她只是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實在說不上話。

「你打算跟她複合嗎?」

「現在說這個是不是太遲了?」

櫂呼出一口氣,對北原老師低頭致意。

雖然這麼說,但準備是個大工程。

久違地回到愛媛,北原老師開車到松山機場迎接我們。看到櫂瘦得只剩皮包骨,小結頓時神情一僵,不過立刻開了個玩笑掩飾過去:

她向我點頭打了招呼之後,走近坐在沙灘上的櫂,先蹲下身與他視線齊平,才低頭說「幸會」,態度十分自然。她和小結似乎已經打過照面,兩人只交換了一個眼神。

快點、快點,快點升空。

「我在東京也見過,雖然看不見的時候更多。」

小結看着電視上的天氣預報,向櫂搭話。

「這陣容真是亂七八糟啊。」

在我講電話的時候,櫂在我後面慌了手腳。

念高中時、出社會後,都因爲各自的原因沒有看成。

慢點,我在心中呢喃。

八月的一個下午,櫂喝完午餐的碎蔬菜湯後這麼說。

「這是我之前那所高中的學生。」

「是小結啊,我剛纔還納悶這是誰呢。妳長大了。」

櫂決定留在這裏,我們從今治的醫院請了醫師和護理師過來進行處置。止痛藥非常有效,櫂安穩地睡去,我伸出手,輕輕觸碰他的臉頰。從東京出發之前,醫生交代過我作好發生萬一的心理準備。

我拿起手機搜尋附近的煙火大會。

我們各自保留了一點距離,因此只能微微聽到其他人的說話聲,不過大家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這是一旦發生什麼事,立刻能向彼此伸出援手的距離。

抵達沙灘之後,老師這麼介紹道。學生,該不會是……我看向北原老師,他微微點頭回應。這是怎麼回事?

『先不說這個了,如果有什麼東西需要事先準備再告訴我。』

「那麼,我再問一次。你想怎麼做?」

看來那次不是幻覺,今年北原老師在今治的同一間超市又見到了她,這一次兩人順利重逢。

我反射性地抬頭仰望,火光在對岸的夜空中閃耀。

上車吧,老師說着,打開後座車門。

「不能這樣麻煩老師,要做到這個地步的話,我寧可去今治的醫院。」

我緊緊握住櫂的手。

在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的期間,天空中清澄的藍也逐漸拓展,把太陽的硃色推向一旁。描摹出海平面的幾座島影,也和天空與海洋一起,逐漸沉入深沉的羣青之中。

「是呀。」我輕笑。人影散落在黃昏的沙灘上,北原老師和菜菜、小結和小結的男友、我和櫂。夫妻、父女、養母女、從前的戀人、現在的戀人,儘管只有六個人,標示關係的箭頭卻錯綜複雜。

「你想穿浴衣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爸的浴衣可以借你哦。」

「預報說週末會放晴哦,櫂,能看到很漂亮的煙火。」

當我祈禱得太過強烈,眼窩深處開始發疼的時候,遠處傳來細小的爆裂聲。

「老師,真的很對不起。」

確實如此,櫂皺起臉來。

「變冷了。」

「看你的氣色比想像中好,我就放心了。」

櫂已經不再回握。

他一定就在那些,散發着耀眼光芒消散的星星當中。

傳來小結的聲音。在西方偏低的天空,有顆微微發亮的星星。

多美。

「櫂說他不好意思。」

我們的關係各自零散,我們因此擁有彼此連結的自由,以及脫離了這樣的關係就無法連結的不自由,像緩衝氣囊一樣,活在兩者之間的夾縫。

回應似的,櫂也輕輕回握。

「我也是。」

慢點、慢點,還不要走。

慢點、慢點,煙火還沒升空。

「不錯呀,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去看吧。」

「我也想看。我去找老師商量一下。」

「做自己想做的事,是我們家的方針。」

「我們家每一個人都是這樣,我、結、曉海都是。你也很清楚吧?」

咦,我從熒幕上抬起臉。

「高中的時候,我們也在海灘上一起看過金星呢。」我說。

由於舟車勞頓,晚餐櫂只喝了一點湯,便斜靠在躺椅上,看我們圍在餐桌邊喫飯。

櫂這麼說,我從揹包拿出厚毛毯,把我們裹在一起。八月的夜晚暑氣蒸騰,汗水從我的額角滑落,然而櫂牽着我的手卻一點一點失去溫度。

「讓離家出走的老婆和外遇對象進家門,老師不是認真的吧?」

「啊,是金星。」

「我,想和曉海,一起,看煙火。」

已經聽不見任何說話聲,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左側櫂的呼吸聲逐漸微弱,彷彿要被海潮聲捲走,我急得想大喊。

我不禁用力握住櫂的手。

我搖搖頭。

北原老師像平常一樣淡淡地說:

「留在我們家就好,我們請醫生過來。」

「我已經是大學生啦。」

週日傍晚,我們開車載着無法步行的櫂來到會場附近,由北原老師揹着他,走到對岸看得見煙火的沙灘。櫂笑着說「我這樣好丟臉」,嗓音細如蚊蚋。北原老師、我、小結、小結的男友,在我們後方不遠處,還有個陌生的女人跟着走來。

「幸會,我是明日見菜菜。」

「也不是。」北原老師說着,把視線投向即將入夜的海。他似乎不打算多談,我也沒再多問。他們兩人的故事旁人無從得知,只屬於他們兩人。大家各自隨意坐下,我也在櫂身旁坐了下來。

「我想看今治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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