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臺版)

第三章 海淵

《宛如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5.7萬 字

《宛如星辰的你》全一冊(臺版) 第三章 海淵插圖(1)
《宛如星辰的你》 · 全一冊(臺版) · 第三章 海淵 · 第1張插圖

井上曉海 二十六歲 冬

我以爲和櫂分手之後,多少能過得輕鬆一點。

然而事與願違,痛苦只是換了個形式,依舊紋絲不動地盤踞在原處。

有那麼幾天,悲傷、寂寞、不安這些負面情緒像暴風雨一樣動搖我,也有那麼幾天,我像身陷於萬籟具寂的靜海般動彈不得。我的內在有一片不受控制的海,風浪沒有一時半刻平息,卻撼動不了外在的一切。

我還要照顧家裏和工作,總不能說句「我受夠了」就棄之不顧,但最動搖我的,是櫂從分手隔天開始傳來的訊息。櫂只把這次事件當作一時的爭吵,證明我的感受根本沒有傳達給他。

櫂的聯絡只持續了最初三天,之後便音訊全無。我清楚認知到,御盆節休假結束、回到東京之後的日子纔是屬於櫂的現實,而其中沒有我的存在。我提出分手是正確的決定。但「正確」無助於改善現況,在無意間空下來、像裂隙一樣的時間裏,想跟櫂聯絡的衝動總是湧上心頭。

「我也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

我不覺得自己說得過分,刪掉了。

「我也有許多事要考慮,要照顧媽媽,還有工作上的事情……」

變成單純的抱怨,刪掉了。

「在做什麼呀?」

分手明明是我自己提的,這語氣未免也太輕佻,刪掉了。

「最近好嗎?」

傳達不了任何訊息,刪掉了。

打了又刪、刪了又打,重複幾次之後,我便累得放棄了。一個人弄得手忙腳亂,像傻子一樣。承認自己後悔太可恥,按捺着想跟櫂聯絡的衝動太痛苦,我儘可能讓自己忙碌,忙得無暇思考多餘的事。

先前交貨的披肩和小提包大受好評,店家緊接着又下了訂單,還有一家東京的精品店也向我試訂了一件作品。瞳子小姐爲工作上東京的時候,把我的作品拿給了店主看,對方的反應不錯。

「只當作興趣太可惜囉,要不要認真做做看?」

聽見瞳子小姐這麼說,我回答「我會考慮看看」。無論媽媽的病情,還是爲了家裏無法辭去工作的現況,我都比以前更強烈地感受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一面完成追加訂購的披肩,回想起留在島上的女生們相聚時的對話。不久前,到大坂發展的朋友捎來結婚的消息。她說明年春天要跟同一間公司相遇的男友舉辦婚禮,在訊息上寫着,大家要來參加哦。好羨慕哦、我本來也好想到大都市認真工作──大家妳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來。另一方面,留在島上的女生卻全都不約而同地說想早點結婚生子,這不是夢想,而是現實。每個人都有長年交往的男友,一步步準備實現自己的目標。

「好羨慕曉海哦,居然可以當那種當紅漫畫家的太太。」

前往今治的醫院途中,我一直握着母親的手,反覆說着對不起。爲什麼我要道歉呢,明明我沒有做錯任何事。即使如此──

「我很想幫妳,但其實我們也纔剛跟銀行融資借了錢。」瞳子小姐說。

──就算從現在開始找,島上的男人也都有對象了哦?

──一定看得到吧,不過肯定還是從島上看起來最美。

「夠糊塗,才能『嘿』地跳上不曉得開往哪裏,說不定通往地獄的列車。」

假日早上,我注意到家裏放着陌生的玻璃擺飾。我成日忙碌一直沒注意到,但仔細一看,類似的擺飾到處都是,鞋櫃上、母親房間的衣櫥上都有,玻璃內含金箔,形狀像橢圓形的紙鎮──

聽見我自嘲地這麼說,瞳子小姐從手邊的工作抬起臉。

「……啊。」

分手時我把鑰匙留在飯店給他了,所以按了門牌號碼呼叫櫂。沒有人接,櫂是夜貓族,可能還在睡也不一定。我的心情像等待死刑的罪人,不知該說是延長了性命,還是拖長了恐懼,無論如何,遲早都要行刑。

整座島上的人都知道,我從高中時代一直跟櫂交往到現在。除非特例,島上沒有男人會跟成了「二手貨」的女人結婚;那就往島外找吧,但我現在的生活中也沒有機會邂逅島外的男性。電視和網路上都說,現在靠着交友軟體找到對象已是理所當然,但我身邊沒有一對情侶是透過交友軟體相識交往的。就算順利找到對象,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跟大家介紹。會擔心這種事,可見我自己也是不折不扣的島上居民。

「視力出了點狀況,不太能過度用眼。」

「很堅強呀,是我見過最強大的女人了。」

瞳子小姐偏了偏頭,抬眼看向空無一物的半空。

「妳聽我說。都這個年紀了還跟青埜分手,妳要怎麼辦?所以媽媽才拚了命幫妳祈禱,希望妳可以跟青埜複合──」

──帶點朦朧美也很有韻味呀。

母親雙手仍然握着方向盤,渾身無力地趴伏在駕駛座上。

母親全身一顫。不能發怒,生氣會導致母親的情緒不安定。我一向是這麼忍過來的,卻再也隱忍不住了。

由衷把這件事說得像羽毛一樣輕巧的,只有瞳子小姐一個人。

過兩天,他們兩人想辦法湊了一百萬圓借給我,還說不好意思只有這麼多。

瞳子小姐檢查着我繳交的披肩,語帶笑意地說。

我考慮着各方面的事情,考慮得太多,反而動彈不得。我離不開這座島,卻又找不到在這座島上求生的方法。我感到不安、感到害怕,所以把心壓得很平很平,碾得很薄很薄,讓自己麻木地活下去。我假裝無所謂地活着,淡漠到讓人受不了地唾棄「那個人根本沒在思考吧」的地步──實際上心情卻像走在無止盡的長夜。

沒聽她說完,我已經跑到客廳,打開保管重要物品的櫥櫃抽屜,拿出存摺。一頁頁翻過去,幾乎沒剩多少餘額的數字映入眼簾,定存也全部被解約了。我回過頭,對上母親怯懦的眼神。

「這不是價錢的問題,它可以消災解厄。」

「真對不起,總是讓妳這麼辛苦。」

只有瞳子小姐,能讓我毫不避諱地說出真心話。

探病回家路上,我作了個決定,到今治車站搭上往東京的深夜客運。撐着筋疲力竭的身體搭十二個小時的客運雖然辛苦,但錢能省下一點是一點。還是快點睡吧,我靠上椅背,睡意卻遲遲不來。

「是嗎?我年輕的時候,一碰到什麼事就哭哭啼啼呢。」

「這些東西多少錢?」

「我們分手了。」

「糊塗?」

「好難想像。」

與那天同一顆晚星照耀的天空之下,我迷失了方向。

「妳不是和青埜分手了嗎?」

「騙人的吧?」

「畢竟我不像瞳子小姐妳那麼堅強嘛。」

「我今年想在島上開一間咖啡廳兼特產品店。最近很多人從外地搬來這裏發展,觀光客也變多了對吧?所以我一直想着,如果有個據點能串聯各地的這些店家就好了。之前沒跟妳說,但最近,近距離工作對我來說也越來越辛苦了。」

「我需要跟你借錢,拜託你。」

「我現在沒有在跟妳討論這件事。」

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過頭,看見櫂站在那裏。

我是沒搭上和櫂結婚的列車,還是搭上了與櫂分手的列車?連這都不懂的我,不可能再變得更糊塗了。

「拜託了,請借我四百萬。」

她們拚命安慰我,大家都是善良的好人。謝謝,說得也是呢,我面帶笑容回答。即便如此,大家說不出口的話儘管沒有震動耳膜,仍然撼動我的內心。

「融資?」

父親說着,向我低頭致歉,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好東西哦。」

她裝作沒聽見,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媽媽!」

我呼出一口氣,靠上椅背,透過車窗遠眺暮色漸深的海。西邊的天空裏,有顆單獨閃耀的星星。是晚星,高中的時候櫂告訴我的。

「靈驗?」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婚禮應該辦在東京吧?」

──不曉得在東京是不是也看得到。

我從窗戶探出頭,看見母親正要開車出去。她長期服用安眠藥,醫生交代過她不能開車,我急急忙忙騎着腳踏車追出去。

「妳說,這是怎麼回事?」

週末,我搭公車到今治,前往母親住院治療中的醫院。我家的車子還在送修,也得支付修理費用,家計捉襟見肘,我真心後悔沒有加保汽車任意險。

聽着平穩的海濤聲,我的思緒飛向虛幻的列車。

「我覺得我一輩子也結不了婚了。」

「好想死一死算了。」

瞳子小姐露出苦笑,起身說,我再去幫妳泡一壺茶。父親小聲告訴我,她的視網膜出了問題,刺繡這種精細工作對眼睛來說負擔太大了。

唯一的救贖,是媽媽不再囉嗦了。被櫂叫到飯店隔天,當我回到家,她纏着我一直問:青埜沒跟妳一起回來嗎?但我什麼也不說,她後來也不再多問,多半是猜到了怎麼回事。太好了,現在的我就連一公克多餘的負擔也承受不起。

全場鴉雀無聲。

我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瞳子小姐和父親啞口無言。

隔天一早,我抵達澀谷。時間還太早,於是我走進附近的網咖,一躺下便睡着了。醒來時已經過了中午,我轉乘電車,前往櫂的住處,站在我以爲自己不會再造訪第二次的大廈入口。

衆人再一次沉默。過了幾秒,「不過……」大家七嘴八舌地開口:

「怎麼了嗎?」

回程,我開車行駛在濱海道路上,突然有個影子衝到路中央,我緊急煞車,那隻黑色的小動物迅速消失在暮色中。太好了,沒撞到牠。

我也去拜託了親戚,但他們一聽說牽扯到宗教,便立刻回絕。大家都沒有忘記瀨尾婆婆當時鬧出的騷動,我家的事情也會立刻傳得人盡皆知吧。

「媽媽,那些擺飾是怎麼回事?」

我才二十五歲。雖然過完年不久就要二十六了,但一般來說還算是年輕女性,住在都市的話也可以晚點再考慮結婚吧。可是在偏遠地區,女人的身價比都市更早開始下跌,所以大家很早就着手確保自己交到了值得託付未來的男友。

「妳需要的,只有把腦袋放空的那一瞬間而已。」

「我並不堅強哦?」

「真的,他也沒再跟我聯絡了。」

「那些擺飾是那個宗教的東西?」

我問話時幾乎快哭了。去年,也就是我父母分居的第九年,他們終於透過調解正式離婚。除了至今匯給我們的生活費,父親還另外支付了賠償金,這筆錢和我夏冬兩季微薄的獎金都一起存在戶頭裏。

母親答非所問,毫無意義地抹了抹茶杯邊緣。

──在這個年紀跟戀人分手,妳要怎麼辦?

接下來,列車會自己開下去,再也沒辦法回頭了──瞳子小姐仍舊輕快地笑着這麼說道。

「回答我,那是妳買的?花了多少錢?」

「對啊,只交過一個男朋友就結婚太可惜了。」

「也不見得哦,我都過了四十歲才遇見那個人。」

我張口結舌。櫂身邊依偎着一個漂亮的女子,而櫂看見我眨着眼睛。行刑時間終於到了,我握緊拳頭。

騎到大馬路上,我看見我家的車停在那裏,極近處還停着一輛宅配貨車。貨車司機下了車,大步跑向我家的車。出車禍了。我扔下腳踏車,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

「沒關係啦,妳還這麼年輕。」

當我去探病,媽媽躺在病牀上哭着這麼說。

來到母親房間,我打開燈,環顧周遭。仔細一看不只放着擺飾,她的門楣上貼着符咒,定期回診使用的包包手把上也掛着鑰匙圈吊飾,上頭刻了看不懂的鬼畫符。

「說夠了沒!」

「我之前從瀨尾婆婆那裏拿到一本小冊子。」

母親被送上救護車,途中救護人員原本想把她送到島上的醫院,卻遭到母親激烈反抗。我不要去島上的醫院,她說,載我到今治,否則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母親無視暫停號誌衝出幹道,雙方車輛衝撞時撞壞了宅配運送中的部分包裹,光靠強制險的金額不足以支付對方車輛的修理費和貨品賠償金。母親自己也因爲未系安全帶,胸骨嚴重撞傷而必須住院治療。最糟的是,母親不僅用掉了存款,還連信用卡額度也全都花在那些可疑的玻璃擺飾和符咒上了。只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已經無力迴天。

我在午餐的飯桌上問。

「妳要是爲了我好,就不要多管閒事。妳知不知道我爲了照顧妳犧牲了多少機會?和櫂的關係也是,要不是妳生病,我早就去了東京,現在都跟櫂結婚了。」

「哦,妳說那個,它很靈驗的哦。」

我勉強把這句呼之欲出的話反吞回去,難受得像要窒息。

「曉海?」

「哦,你們分手啦。這樣也很好呀。」

住口,不要再說了,但覆水難收,母親已經跑出客廳。我無力去追,再確認了一次存摺,無論多看幾次,幾乎接近零的數字也沒有改變。我強忍着想當場癱坐下來的衝動,這時聽見門口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

──想死的是我啊。

「咦?」

那是幾年前的事?和我們住在同一個聚落的瀨尾婆婆,五年前就過世了。小時候她也很疼我,但瀨尾婆婆在過世前不久迷上奇怪的宗教,甚至連累親戚,鬧得雞飛狗跳。我聽了寒毛倒豎。

嘿……我喃喃重複。

「我想我不是堅強,只是懂得糊塗了。」

額角不由得冒汗,我繃緊面部肌肉,擠出一個笑容。

我毫不解釋便低頭鞠躬,感受到櫂的驚訝。

「這……總之妳先進來吧?」

「在這裏就可以了。求求你,請借我錢。」

我把頭垂得更低,一陣沉默。視野中只看得見我們三人的腳,這時櫂旁邊的女鞋動了。叩、叩,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漸行漸遠。

「妳需要多少?」

「三百萬。」

「好。」

咦,我抬起臉。

「再把妳的銀行帳號和戶名傳給我吧。」

他答應得太快,開口拜託的我反而不知所措。

「妳急着用錢吧?不用擔心,我馬上轉過去。」

眼睛和鼻子一帶泛起麻痺般的痛楚。

不想讓他看見我哭泣的臉,我再一次低頭鞠躬。

「我可以問妳原因嗎?」

我仍然彎着腰,搖了搖頭。母親沉迷宗教這種事,我說不出口。

「我知道了,沒關係的。」

聽見櫂溫柔的聲音,眼淚快奪眶而出,我死命咬緊嘴脣。櫂創作的漫畫爆紅之後,我訓誡過他生活過得太揮霍、太不踏實,如今說過那種話的我,卻仰仗着他的錢救急。沒有比這更悲慘、更丟臉、更沒面子的事了。

謝謝、對不起,我只能不斷重複這兩句話。當我逃也似的離開現場時,剛纔和櫂站在一起的女人映入視野。她倚在入口大廳的牆邊操作手機,看也沒看我一眼。感覺她和我截然相反,是獨立自主的都會女性,一定能跟櫂平起平坐,無話不談吧。既然到家裏來了,是他的戀人嗎?明明是我自己主動提出分手,這樣的想像卻幾乎將我擊垮。

我在回程的深夜客運上把轉帳資訊傳給櫂,在那之後便四處翻看無關緊要的網路新聞。我得用其他事物填滿大腦,否則就連這一瞬間都活不下去。政治鬥爭、國際局勢、名人醜聞,我捲動着這些和我的生活毫無關係的新聞,指尖滑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

──當紅漫畫家疑涉猥褻?男高中生慘遭狼爪。

「妳的京都腔好別腳。」

「繪理──不要走──」

和她交換了一個發出輕響的吻,我感慨地想。

我對着來玄關應門的瞳子小姐彎腰鞠躬。無論什麼樣的工作我都願意做,只要能給我工作,要我下跪也可以。爲了這點小事受傷的自尊只會礙事,錢賺多少都不夠,我會繼續到公司上班,同時接刺繡工作,不需要假日這種東西。

隔天,我被繪理搖醒。

「就說我不會寫小說了,我是漫畫原作家,要我說幾次啊。」

保養得無微不至的頭髮柔順地滑落,側頸傳來清新的香氣,纖細手腕上戴着精品手錶。她的一切都是臻至完美的「好女人」,和昨晚死命留住不倫戀對象、哭得不成人形的繪理實在判若兩人。

「無論幾年我都會等,要我說幾次啊。」

我準備拿玻璃杯的手懸在半空。繪理一臉認真,神情與剛纔截然不同。先讓人掉以輕心,再趁其不備切入要害,所以說這些編輯真是──

隔着棉被,我拍撫她的背。母親不停重複說着對不起,每一次我都回答她,妳不用擔心哦。過不久,母親哭累便睡着了。「我媽媽就麻煩你們了。」我跟前來巡房的護理師說了一聲,離開醫院。

在我們相約見面的居酒屋,繪理充滿期待地探出身子。

鼻腔深處一陣酸楚,我往下腹使勁,憋住眼淚。

我很久以前便知道這位漂亮又能幹、獨立自主的好女人背後有這些內情,當時是繪理藉着酒意向我傾訴了所有心事。她當時也哭着說好想死,我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回去,於是把她帶回家裏,在安慰她的時候上了牀。氣氛這種東西真是恐怖。

我在牀上打着瞌睡,回想起她夜半滿身瘡痍的身影。

──爲什麼?

我醒來時,已是午後不早的時間。

我不客氣地說。

──即使只能積沙成塔,我也會還清借款。

「對不起、曉海,對不起,要是媽媽死掉就好了。」

「你要我兜再多圈都沒問題呀。」她又模仿了我的腔調。

我要在這裏活下去。

「我寫不出來,也不想散佈這種東西,表示我不是作家吧。」

等着搭公車回島上的期間,我告訴自己,從此以後再也不許依靠任何人。自己的生活自己支撐,無論是媽媽還是其他所有事情,全都一肩扛起。再也不準說喪氣話,有時間哭訴不如去賺錢,有時間擦眼淚,不如抬起腳再前進一步。妳要堅強。

和仍在連載時一樣,我早上總起不來,現在明明過着跟漫畫八竿子打不着邊的生活,卻只有惡習留了下來。我撐起睏倦的身體爬起來刷牙,好消除胃部不適帶來的口臭。然後來到起居室兼餐廳,從冰箱拿出罐裝啤酒打開,靠着碳酸氣泡強迫自己清醒,同時用酒精模糊意識。

與曉海分手之後,我一直對繪理抱有好感。所以聽她說了這些我應該感到失望的,卻沒來由地有種閱讀推理小說謎底的心情。

尚人憔悴得觸目驚心,植木先生看不下去,透過對方的律師探問了小圭的近況,聽說雙親讓他大學休學,到國外生活去了。既然沒做任何壞事,坦坦蕩蕩活着不就好了──說這種話的人大可自己成爲當事人看看。儘管現在是崇尚多樣性的時代,性向在非自願的情況下被公諸於世仍然是精神上的拷問,幹出這種事的人沒被興師問罪纔不合理。

我伸手,作勢把繪理拉上牀。我剋制地撒嬌,小心不弄亂她上班前整理好的髮型、衣服和妝容。繪理咯咯笑了出來。

「拜託了,請幫我介紹工作。」

從那之後過了兩年,炎上事件本身大概在一個月後便熄了火。大吵大鬧的那些傢伙忙着參加下一次火祭,過了半年已經把我們徹頭徹尾拋在腦後。爲了讓世人享受賞味期只有半年的祭典,我們的漫畫、不,我們的人生,被消費了。

我微微睜開眼睛,看見繪理在鏡子前佩戴耳環的背影。「直接穿耳洞不好嗎?」以前我這麼問過,繪理回答我說,她不喜歡在身體上留下傷痕。

「我不會讓步的。只有我一個人遍體鱗傷,老師您卻全身而退,什麼也沒失去之類的,別開玩笑了。我會把事情全部抖出來,至少也要鬧得兩敗具傷,否則我不能接受。」

後來,尚人自殺未遂。平常放着不管的話他連飯也不喫,所以我每三天會去探視他一次,有一天我到他家,發現他在浴室燒炭。由於及早發現,尚人被救回來了。他一清醒,我便突然衝過去要毆打他,被植木先生從身後架着雙臂帶出病房。「幸好尚人性命得救了」的安心,和「你以爲事情變成這樣是誰害的」的憤怒交織在一起。

他們樂得手舞足蹈,只有我們遍體鱗傷。連載被終止,過去的十四冊漫畫全數絕版。週刊雜誌登出報導之後,尚人的戀人小圭在社羣媒體上遭人公開畢業高中、真實姓名和臉部照片,從此沒辦法再到大學上課。尚人拚了命想跟他聯絡,卻被小圭雙親滴水不漏的守勢拒於門外,過兩個月,小圭傳了訊息給他。

我很清楚這些編輯有多會說話。不,應該說他們熟知該如何鼓動作家的幹勁吧。然而,如今的我每天從早到晚光是喝酒,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已經不算是作家了,不值得日理萬機的編輯騰出時間。

兩年前,曉海曾經來找我借過錢。曉海常訓我不要胡亂揮霍,以她的個性一定是遇到麻煩了,因此我沒問理由便借了她三百萬。我想幫助曉海,甚至還想過藉此機會和她複合。這完全是我想多了,自從把錢匯給她之後,我傳了好幾次「想跟妳談談」的訊息,只收到「跟你借的錢我一定會還清」這樣的回覆。

我把手伸向菜單,逃避地說,我點日本酒好了。

既然離不開這座島,我只能在這裏自立自強。這不是甜美天真的夢想,我只能不顧死活地抓緊所有機會,旁人的目光再無所謂。

──也對,世上確實不存在這麼完美的人。

繪理溫柔地摸摸我的頭,像對待一隻不聽話的小狗,然後帶着女強人的神情離開寢室。我目送她直挺的背脊離去,喃喃說,加油啊。

「那可是甩了我的女人,我哪有那個臉去寫呀。」

「您不是承諾過會跟太太離婚嗎?」

──無論多久我都願意等。漫長的作家生涯,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我想要耐心等待,長遠支持作家們走下去。

控訴中混雜着啜泣,與平時理性的繪理相去甚遠。繪理自幾年前開始跟某暢銷作家交往,對方年過四十,已有妻小。

隔天清早,我抵達今治,在速食店等到醫院開放探病的時間。

「進來吧,我從適合的工作開始幫妳介紹。」

「也已經沒有雜誌願意讓我寫原作了。」

「沒錯,因爲大家根柢都只是單純的書癡。」

「可以寫你女朋友的故事啊。」

我再也忍不住,把臉埋進毛毯裏痛哭。原本下定決心不依靠別人、決定守住自己的自尊,如今這些全都被我親手摧折殆盡,而且還是在最糟糕的時間點。

「就是身爲編輯愛上了一本書吧。」

「桌上有火腿蛋,沙拉放在冰箱了。」

漫畫相關的報導我不想看。跳到下一頁之前,「久住尚人」這個名字躍入眼簾。尚人?我戰戰兢兢地捲動內文,誇張的內容使我倒抽一口氣。

「那就來寫小說吧?」

如果真能喜歡上繪理,那就輕鬆多了。但我在這段關係中感覺不到與曉海交往時那種踏實感,話雖如此,我也不認爲那種踏實感就是正確答案。如果說熱戀是朝着永遠無法抵達的目標急速奔馳,那麼在不知不覺間緩緩漂流到既定的歸處,或許就是愛吧。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霎時間倒流。最近母親出事佔據了我所有的心思,而即使沒發生這件事,我也因爲不想思及櫂的一切,把相關訊息都拒於門外。

「我說啊青埜,你也太小看我們編輯了。」

繪理笨拙地模仿我的京都腔這麼說,我想起我們初次見面的情景笑了出來。

「妳的神情不一樣了哦。」

「那我出門囉。」

「青埜,我還得開會,要先走了哦。」

──說起來,這人一定也很辛苦吧。

但是、爲什麼,我非得在此時此刻才得知這個噩耗?渾然不知櫂困難的處境,還跟他借了一大筆錢,自己的行爲像一拳打在我的臉頰上。要是知道他的遭遇,我說什麼都不會找他借錢,絕對、絕對不會倚靠他。

「……我真想死了算了。」

聽見她悶聲反覆說着喪氣話,我的情緒毫無動搖。

半夜我醒來,發現繪理不在身邊。又是那件事吧,我這麼想着,再度沉睡過去。下一次醒來時,身旁仍是空的,我實在擔心,便走到客廳,從開着一條縫的陽臺落地窗,傳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和繪理睡覺很舒服。人的體溫原本就令我眷戀,更不用說對方還是符合我偏好的女人。話雖如此,今晚喝了太多酒,真的只是一起睡覺而已。

尚人的命是救回來了,但心已經千瘡百孔。我每天都去探病,但眼睜睜看着尚人的情況日漸惡化,我無能爲力。他失去了做任何事情的力氣,甚至沒辦法自己洗頭髮,家人於是把他送到身心科住院治療。從那之後不開放探病,就連我也見不到他,當然更不用說畫漫畫了。

「所以呀,」她再一次探出身體,「你差不多該來寫小說了吧?」

「即使寫得出來,也不會像漫畫那麼賣座哦。」

「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不用擔心,錢的問題我已經有辦法了。」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我們都沒做錯事,那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青埜櫂 二十八歲 夏

我這輩子再也無顏面對櫂了,從緊咬的牙關漏出吱嘎聲。

「銷量當然很重要。多虧了那些首刷印量驚人、不斷再版的當紅大作,我們才領得到薪水,新人作家也才能出書,我們非常感激,必須把這些書捧在掌心珍惜。可是在這之外,和金錢無關的地方,也存在着『我喜歡這個故事,好想讓它問世』的價值標準,或者說慾望。」

繪理和曉海打過照面。不,應該說只是在一旁看過她。

──但心上卻已經滿是傷疤了。

我到病房跟母親說了聲「早」,母親立刻膽怯地躲進被子。

我回到家,在昏暗的房間裏抱着膝蓋,和胸中湧動的不平、憤怒,以及對未來的不安同室而居。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和小時候等待遲遲不回家的母親是同一種心情。我還以爲自己已經成年,和這種感覺再也無緣。

繪理雙手環胸點頭。

爲了維持、或者說激發那個完美的自我,繪理需要我,像需要一個讓自己正常運作的裝置。在我身邊的她是優秀又寬容的編輯,支持着面臨人生低谷的年輕男作家,她掙扎着試圖用這種演出,抵銷那個相信了外遇劈腿男口中「有一天會跟太太離婚」的陳腔濫調、像個傻女人一樣苦苦糾纏的自己。她不冷靜也不理性,反而相當感性。

我仰望她,瞳子小姐粲然一笑。

「好啦好啦,你要乖,我馬上就會再來囉。」

離開居酒屋,兩人一起走向我位於車站反方向的住處。我們很自然地牽着手,聊着早餐的麪包不曉得還夠不夠。這兩年,儘管我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繪理還是一直擔任我的責任編輯。她保持不即不離的距離,守望着成日飲酒、醉生夢死的我,也和我一起到居酒屋喝酒。其間我們在某次契機下一起睡了,於是演變成現在的關係。

──無論發生什麼事、再怎麼咬牙苦撐,也要把它還清。

服裝儀容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繪理將手撐在牀上,湊近我的臉。

「兜一圈又回到這裏呀。」

「寫下這些東西散佈到全世界,就是作家這種人的習性啊。」

「你以爲我們的價值標準,就只有賣不賣座而已嗎?」

我聽見繪理的聲音。啊,不出所料。

她的嗓音支離破碎,和我記憶中母親的身影重疊。

聽我這麼說,繪理喝光剩下的酒,把玻璃杯用力往桌上一擱。

「這確實需要時間。不過你們從高中開始交往,值得書寫的回憶一定不少,我相信一旦你願意提筆,應該會文思泉湧,寫到停不下來吧。」

我們相識兩年,現在繪理不再以敬稱叫我。

如果繪理這麼希望,我願意爲她扮演一個最沒用的年輕小男生。人人都有自己的隱情,後臺的布幕之後藏着不爲人知的祕密又有什麼關係呢。把脆弱又想哭的自己藏在薄薄一層皮相底下,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的思緒蜿蜒蛇行,最後總是流入同一個地方。河道不再向外拓展,一併流入這裏的心只會像沼澤般靜靜沉澱,差不多成了水底鬱積的淤泥。這也是一種愛嗎?我這麼想着,輕手輕腳地回到寢室,以免被繪理髮現。

我搭上駛來的公車,沒有回家,直接去拜訪瞳子小姐。

不過我就耐着性子慢慢等吧,繪理說着,從我手中抽走菜單,點了日本酒,「請給我一壺久保田。」

「喝酒沒關係,但也要好好喫飯哦。」

──曉海,妳睡得好嗎?

臉頰隱隱被醉意染紅,她由下往上瞪我的眼神也顯得嫵媚。

──可是,這也不是尚人的錯。

「一直以來謝謝你,請忘了我吧。對不起。」

怎麼可能,這一定是騙人的。尚人一向正正經經地和他的戀人交往,簡直認真過頭了,真的不是什麼誤會嗎?我用標題下去搜尋,搜尋結果最前面便是出版社的網站,上面記載着對讀者的致歉,以及連載終止的消息。發佈日期是幾周前。

每天爲個性乖僻的作家們殫精竭慮,想盡辦法讓他們提起幹勁,提升業績數字;想在戀愛中喘口氣,卻在感情上遇人不淑。明明是個聰明人,卻以一種非常耗能的方式活着。

──那難怪油箱會見底啊。

──中途不找個地方補給,會停在路上吧。

我冷不防想起母親。漫畫連載宣告終止的時候,母親在電話中哭着說,我還以爲有櫂在一定沒問題的。不會有事的,我還在啊,我一面這麼回答,一面意識到讓母親安心的不是「我」,而是「我賺的錢」。

當時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不知該如何形容纔好。那種放棄與憐愛一比一混合般的感情,不知爲何在繪理身上也感受得到。我很清楚該如何應對,反抗它纔會激起波瀾,只要默認它、接受它就好。雖然一旦接受了,內在一部分的自己也會被擠壓扭曲,但一個人要毫不扭曲地活下去反而更難。我好想找人聊聊這些。

──哎,曉海。

在沙灘上與她並肩坐下,聊得關不上話匣子的情景如在眼前。朦朧的睡意再一次找上我,即將墜入夢鄉之前,我又和平時漂流到同一個地方。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是午後不早的時間。

昨天是這樣,前天也是,明天肯定也一樣吧。

我只有在徹夜喝酒的時候才見得到早晨的太陽,即使清醒也無事可做,只是倚在沙發上喝啤酒,喝着喝着又打起瞌睡,下一次睜開眼睛時太陽就要下山了。今天我也開了一罐新的啤酒,拿起手機一看,繪理傳來「你喫飯了嗎?」的訊息,除此之外都是廣告信。

「喫了火腿蛋,很好喫。」

我撒了謊,把手機隨手往沙發上一扔。從窗簾縫隙間茫然望着傍晚的天空,我思考着每天只會產生空啤酒罐的我,活着到底還有沒有價值。可是勒死自己也並不簡單,無論有沒有價值,既然死不了,就必須活下去。

──啊,今天是二十六號。

注意到這件事的同時,我已經站起身來,從抽屜取出銀行存摺,穿着從昨天穿到現在的襯衫走出家門,到步行三分鐘距離的ATM刷折。機器吐出存摺,存入欄上有着熟悉的記載。

「井上曉海 *35,000」

在ATM區的角落,我凝視着那行打印字樣。確認時胸口的激昂來到最高點,緊接着一口氣滑落。現在起,等待下個月二十六號的漫長時間又要開始了。

我把存摺塞入牛仔褲後側口袋,離開銀行。接下來該怎麼辦?要買飯回去喫嗎,還是找個地方喫完再回家?繪理做的火腿蛋掠過腦海,但我現在沒心情喫它。我漫無目的地走着,這條街每一秒都往淡青色中越沉越深。正值逢魔時刻,來往的行人都顯得面目模糊,其中最模糊的當屬我了吧。

每個月發薪日隔天,會有三萬五千圓匯入我的戶頭。曉海在偏遠地區的小公司上班,實收入十四萬圓,現在不知道稍微加薪了沒有。無論如何,三萬五千圓對曉海而言都是筆大數目。我傳過好幾次訊息告訴她不必還了,但她沒有回覆,每個月依然按時轉帳。

我借給她三百萬,每月返還三萬五千圓,要七年多才能還清。現在已過了兩年半,所以還剩五年。在那之前我和曉海仍然存在着聯繫,在安心的同時,也有着這段期間我不可能忘記她的無奈。

如果真能喜歡上繪理,那就輕鬆多了。但凡事總不能盡如人願,這個月我依舊一到了二十六日便跑去刷折,在那之後無處可去,一面在街上閒晃一面想着曉海。我寧可捏造出經過修飾渲染的美好記憶,偏偏我的頭腦只有在這時願意好好運作。三年前早已結束的那些往事,比起當時更清晰、準確地浮現腦海,令我束手無策。

──哎,曉海。

植木先生愣了愣。

太讓人落寞了對吧,酒保感嘆道。我隨口應聲,思考著名爲第一任女友的詛咒,想着那種在潛意識中長久留下淺淡的印痕,像道舊傷一般的心情該如何自處。

說話期間,我喝乾了第一杯,把玻璃杯推向吧檯內側。我每次都這麼喝,因此酒保也沒多問需不需要,便替我再倒了一杯。

──以尚人目前的狀況,他還沒辦法迴歸哦。

從小,故事就是我逃避殘酷現實的手段。然而開始拿它賺錢以後,「逃避」便不再管用了。我挖掘內心寧可忘卻的記憶,把它化做言語,以故事的形式將之強化。每當我回避痛苦而別開視線,總能收到植木先生的紅字,精準得引人發笑。這段再寫得深入一些吧──明明不清楚我孩提時代的經歷,植木先生卻不會放過故事中任何鬆散的漏洞。

我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如果曉海在我身邊的話。

他多半喝醉了吧。櫂是個溫柔的人,藉着酒意纔好意思提起錢的話題。竟然讓他迫於無奈說出這種話,我真是太丟人了。從鼻腔和眼窩深處,大量的水洶湧而至。不許哭。我下定決心使力忍住,強推回來的那些水幾乎把我溺死。

──若沒有這樣的覺悟,人生會越來越複雜哦。

曉海完全沒有被這些東西衝昏頭,也不感到高興。當我在高檔餐廳和具樂部把那張閃亮的金色卡片揮舞得像一隻蝴蝶,她一臉嫌惡地看着我。個性一本正經的曉海逐漸長成更穩重的大人,開始把支撐生活的工作放在第一優先,變成一個不聽音樂、不看電影的人,當時美夢正酣的我卻覺得她太過無趣。

──對於寫作這件事,你不要有任何揣度。

無論在網路還是哪裏都好,如果我們倆一起堅持下去,繼續畫漫畫的話。

實不相瞞,我曾經聽從繪理的建議,悄悄把我和曉海的故事寫成小說,結果慘不忍睹。裏面滿是絮絮叨叨的遺憾,試圖正當化自己的行爲,礙眼得我立刻把它刪除了。我究竟想做什麼?好想跟尚人和植木先生聊聊,但尚人從身心科出院之後,現在還足不出戶地把自己關在公寓家中,而植木先生似乎還有他特別看好的新人要顧。

「怎麼啦,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

我總在二十六日想得太多、喝得太多,離開酒吧的時候腳下搖搖欲墜。好幾次撞到人,我在護欄上坐下來休息。口袋裏凹凸不平的不太好坐,我於是從臀部口袋把手機和存摺抽出來。有封來自稅理士的郵件,我草草看過便關掉了。稅金和資產分配,這些數字的羅列對於酩酊的腦袋而言只是麻煩。存款超過一定金額之後,我再也不在乎帳戶還有多少餘額,我想看的數字只有一個。

我慢吞吞地抬起臉。街景已經沉入比剛纔更濃的青色當中,但天上仍無月無星,在不明不暗的朦朧景色中,我彷彿迷失了一切。

──那個不行。

那場騷動以後,我在母親眼前剪掉了所有的信用卡,坦然把我在瞳子小姐那邊接刺繡工作的事告訴了她。她原本就已經隱約有所察覺,事到如今沒有必要特地表明,這只是我「從此以後不會再躲躲藏藏」的宣言。另外,也重新強調我跟櫂已經分手了。

我開始打訊息。不要這樣,另一個冷靜的我這麼說。明知酒醒之後心情會跌落谷底,我仍然停不下來,這就是詛咒的力量嗎?

漫畫業界競爭激烈,想求個機會的人到處都是,植木先生卻特地給了我東山再起的機會。爲了報答這份恩情,我認真地、講究地,寫了一個新的故事,結果卻七零八落。故事和語句如常浮現在我的腦海,我卻完全感覺不到寫出好故事時那種,把整個世界拋在身後般疾走如飛、高亢激昂的感覺。

我一直覺得每個月歸還三萬五千圓太少了。櫂傳過好幾次訊息說,錢不用還沒關係,比起這個他更想問有沒有可能跟我複合。但我覺得只要還欠着他這筆錢就沒有交往的可能,因此我沒有回應。儘管如此,在歸還金額上,我卻仗着自己從前跟櫂交往過,彷彿他念着舊情就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還被櫂本人指出了這點。我明明發誓過不再依賴任何人了──

──所以你才把那篇大綱束之高閣?

我坐在護欄上,往前屈着身體翻開存摺。

從記憶深處湧現的這番話,或許是預言也說不定。

母親先是發怒,但看我毫無反應,她便趴伏在榻榻米上,哭着說對不起。我強忍住伸手安慰她的衝動,往下腹用力,好承受住母親向自己道歉的苦楚,面向着她平靜地說:我會努力的,所以媽媽妳也一起努力吧。這是母親生病之後,我第一次要她「努力」。

我越想越滑稽。把這一排數字視作支柱,是傻子嗎?是傻子,確實很傻吧。我切實地感到寂寞,想被人需要,即使那不是愛也無所謂。我這麼想着,腦中卻無可救藥地只浮現出曉海一個人的臉龐。這到底要重複到什麼時候?

今晚櫂的訊息讓我意識到這點。

──我新寫的故事也不錯,不比之前那篇差啊。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把自己弄得更復雜了。我不是聖人君子,發生那場騷動的時候,我也曾後悔過應該早點跟尚人切割。但至今我仍無法下定決心,遲疑不決,而這份軟弱現在正拉扯着我的後腿。

當時,曉海捨棄了自己的自尊。

「妳要去哪裏?」

我醉意朦朧的腦袋隱約回想起這麼一個人。「月臺小築」是外地居民去年新開的咖啡廳兼雜貨鋪,印象中這個人是老闆夫婦的弟弟。

「怎麼啦?女孩子一個人在這麼烏漆抹黑的地方,就着瓶口喝威士忌。」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擦身而過的兩個年輕女生討論著週末的行程。「那就先這樣囉。」走在我身後的大叔爽朗地掛斷電話,然後嘆了一口大氣。

我勉強送出這句話,試圖把剛纔那句話變成玩笑,但訊息已經不再顯示已讀。

我立刻打字回覆之後,便把手機收了起來,因此並未閱讀下面的訊息,直到現在才提心吊膽、戰戰兢兢地打開它。

植木先生從尚人還跟我一樣是新人的時候培育他至今,想必是懷着悲痛斷腸的心情才說出這番話。啊,是了,這是活着遲早要面臨的歧路,我該作出選擇。

或許我做錯了。不過凡事一旦過了頂峯,接下來便只有下坡,那場騷動對我和母親而言是一道關卡,所以最辛苦的時候已經過了──我靠着這種想法一路撐了過來,但看來還是太天真了。

像巨魚旁若無人地闖進闃靜無音的深海,幸多沒徵求同意就在我身邊坐下。

「沒什麼事,每天都差不多。」

井上曉海 二十八歲 夏

我逃離故事,卻躲進另一個架空的故事裏,何其矛盾。

「去找小結,她說想找我討論升學方向。」

去年,植木先生替我介紹了網路漫畫的編輯,讓我和新人漫畫家搭檔,在網路上發表了單篇作品,但讀者評價慘不忍睹。沒辦法,我從故事的品質也猜得到結果如此。「你怎麼會搞成那樣?」我被植木先生訓了一頓。

所以,植木先生說着,無比痛苦地神情扭曲。

要是母親拿出這輩子絕無僅有的堅強,在真正的意義上鼓勵我的話。

不久前,他無意間發現了自己高中女朋友的Facebook。原本不打算再跟對方搭上線,卻在下班回家途中藉着幾分醉意,一時衝動便回應了她的貼文。

「井上曉海 *35,000」

「妳能一次還四萬嗎?」

聽我說──酒保雙手託着腮,探出身子娓娓道來。

「對不起。下個月開始我會一次還四萬圓的。」

那時候,與尚人搭檔創作的漫畫爆紅,版稅開始一筆接一筆匯進戶頭,連我們自己也分不清是哪一次再版的收入。我帶着每逢連假總會來到東京的曉海,走進定價貴得嚇人的名牌精品店。看見曉海省下微薄的薪水全力打扮,卻依然穿着廉價到無可救藥的洋裝,我覺得她好惹人憐愛。

最重要的,如果沒跟曉海分手的話。

然而,那時的我再也找不到繼續忍受疼痛、刨挖自我的理由。當初聽曉海說想成爲刺繡家,我斷定她的夢想太過天真,但我自己其實才是那個最天真的人。無法直視這樣的自己,我渾渾噩噩地喝着酒逃避現實。我不必工作,存款也足供喫穿用度,怠惰因此更肆無忌憚地滋長。

──爲什麼當時我不能體諒她呢?

「曉海──?」

如果、假設、要是、的話,惦記着這些也過了三年。

這一次,植木先生真的啞口無言了。你認真這麼想?──他無言的問句無比清晰地傳達過來。沒錯,新的故事並不理想,我心知肚明。

「我就覺得這臺車跟妳的好像。怎麼啦,待在這麼昏暗的地方。」

看見櫂這通訊息的時候,我真想立刻奪門而出,全速衝到海邊投海自盡。羞恥和自我厭惡讓我痛不欲生,但現實中我還是一臉平靜地做完該做的事纔出門,看來我的臉皮也厚了不少。

喝到接近酩酊的時候,頭頂上有人喊我的名字。仰頭往上一看,智慧型手機的背燈照向我,強光刺得我皺起臉。「果然是曉海。」只看得見剪影的某人走下護岸磚,那道影子站到了我身旁。

曉海來借錢的時候也一樣。那個認真的曉海,對着理應平起平坐的我彎下腰,請求我借錢給她,而且還是在自己主動提出分手的情況下。

「對不起。下個月開始我會一次還四萬圓的。」

──爲什麼?那篇寫得非常好,畫的要是那個故事絕對能掀起熱潮。

看來如今的我,真的成了最下賤的人渣了。我緩緩抬起低垂的頭,仰望夜空,但那裏沒有任何星光閃耀。

──到了關鍵時刻,無論被誰咒罵,也要毫不留情地割捨。

「開玩笑的。最近還好嗎?」

我點頭。藉着酒意,我傳過無數的訊息給曉海。現在在做什麼?過得都好嗎?沒什麼困難吧?能不能跟妳見個面?我想見妳。一次就好。

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那篇我要和尚人一起做。

連載因爲尚人那一連串騷動被迫終止的時候,我意識到,我剜開自我、用血肉編織的故事,也不過是能被取代的工作之一。我明白工作大多都是如此,無論少了哪一個人,立刻會有接替者補上崗位,世上無可取代的才華屈指可數。

──無論被誰憎恨,也要不顧一切地爭取。

而我連這種事也沒注意到,還想着說不定能靠着這筆借款和她複合,真是無可救藥又卑鄙的蠢貨。如果還想跟她從頭來過,我不該借錢給她,但我又無法拒絕她當時緊迫的請求。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對?

「話說,十幾歲交的第一個女朋友,是不是真的很特別啊?」

沒事的,還差一百九十五萬圓,還有五十六個月,還有四年又八個月。在那之前,我們還存在着連結。那麼,在那之後呢?我該怎麼做?會變成什麼樣子?

母親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仍然嚥下嘴邊的話,洗澡去了。

──你之前拿給我看的那篇大綱去哪裏了?

偶爾我會想,那時候假如尚人沒有崩潰的話。

「這種感覺,你懂嗎?」

這是誰?我好像有印象。

──櫂,你聽我說。青埜櫂是有才華的人,我相信青埜櫂一定能振作起來。我很想再讀一次青埜櫂創作的故事,想再體驗一次那種興奮又期待的感覺。

連結着我和故事的絲線早已斷了。

數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鼻腔深處開始發疼。爲了忍住眼淚,我反射性地吐了口唾沫,朝這裏走來的女人「呀」地縮起了腳。那是一對情侶,她身邊的男伴看了看我,咋舌一聲,臉上輕蔑的神色顯露無遺。我垂下頭,毫無意義地揚起脣角,擺出徒具形式的笑,然後悠悠搖晃起身體。

實際上,現在的我確實一無所有。

櫂過得好嗎?去年他在網路上發表了漫畫,但作畫的不是尚人,在那之後,似乎沒再看到他以漫畫原作家的身分活動。畢竟先前發生過那次騷動,他也可能換了個筆名。若是這樣,我便無從得知櫂的近況了。

「也不曉得是不是男人特有的詛咒。聽說啊,女人碰到這種事都覺得煩得要死。」

按下傳送的瞬間,我靜止下來,緊接著名爲後悔的大浪迅速把我吞沒。啊,不該說這種話,太惡劣了。酒意瞬間清醒,得快點、快點收回訊息纔行。但在我焦急的時候,訊息很快地顯示已讀。

「啊……謝謝。」

收到櫂的訊息時,我正在清洗晚餐後的餐具。我按捺着動搖迅速回覆,然後把碗洗好,摺好衣服,清洗浴缸,加熱洗澡水。把該做的事全都做完之後,我跟母親說,我出去一下哦。

「這樣啊,路上小心。」

我抬起臉,緩緩地左右搖了搖頭。即將入夜的街道上,我朝着不遠處正值Happy Hour的酒吧走去。醉意漸消,周遭的雜音清晰地流入耳中,令我憂鬱。我只想快點喝醉,一進門便點了威士忌加冰。

睽違數年的這句回覆,使我從頭到腳瞬間凍結。無論我多麼低聲下氣地乞求複合,她一向視若無睹,關於借款的訊息卻立刻就回覆了。她仍然是我認識的,那個一本正經的曉海。我因爲她依然如故而感到安心,利用了這點的自己卑劣得令我發笑。我笑着,感覺自己彷彿要被夜裏漆黑的大海吞噬。明明想朝着海面奮力前進,卻不曉得該遊向哪個方向才能浮出水面。我掙扎着,胡亂動起指尖。

熟面孔的酒保把玻璃杯放在我面前。

「啊,我是『月臺小築』的幸多。之前我朋友也戴着曉海妳做的項鍊哦,聽說妳設計的飾品非常受歡迎。」

「妳能一次還四萬嗎?」

──我知道,但那傢伙遲早會回來的。

「開玩笑的。最近還好嗎?」

儘管分了手,到最後,我還是無法對櫂死心。明明決定要堅強,然而掀開薄薄一層皮相,底下還是藏着弱小的自己。我要繼續這樣到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才能解脫?我想要解脫嗎?如果說解脫就意味着忘記櫂,那我──

我離開家,在遠離聚落的濱海道路旁停下車。今夜的海也平靜無波,我依靠月光的照明走下沙灘,在海邊坐下,打開從家裏帶出來的威士忌酒瓶。我發現自己忘了帶酒杯,但還是不管不顧地就着瓶口灌下酒。

「平凡、平穩,這纔是最可貴的啊。」

也有些作家創作歸創作,能把作品和自我切分開來書寫,但我並不屬於這一類。我唯有透過把自己切片銷售才寫得出故事,就這麼簡單。

準備爲網路漫畫撰寫新故事的時候,我終於察覺一件事。

衣服也好、皮包也好、鞋子也好,我想把她想要的東西全部買給她,想看曉海露出開心的表情。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憐愛近似於上對下的慈悲,曉海應該如實感受到了來自戀人的輕侮,儘管我們理應是對等的。

「喝悶酒?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常有的事。」

「是哦。哎,世上總是充滿不如意嘛。」

忽然聽到熟悉的腔調,我心跳漏了一拍。

「幸多,你是關西人?」

「不是啊,我東京人。」

我立刻大失所望。

「看妳那反應,妳男友是關西人喔?」

「前男友。」

喔……幸多雙手向後撐着沙灘,仰望天空。

「我搬到這裏之前也剛分手,對方是京都的女孩子。」

「京都?」

「妳前男友也是?」

我坦然點頭。他不是島上的人,我反而不必多所顧慮。

「京都人無論男女都很難討好對吧,講話拐彎抹角的,自尊心又很高。」

「我的前男友倒是不會這樣。」

「她的眼睛細細長長的,嘴脣很薄,皮膚又白又光滑。乍看不太起眼,仔細看五官好像還算工整,又好像不怎麼端正,總之我朋友說她是醜女。但我回嘴說,反正我覺得她可愛就好了。」

他說到後面,京都腔越來越濃。他一定很喜歡那個女生吧,喜歡到即使分手了,屬於那女孩土地上的語言仍然殘留在他身上。一方面是酒意使然,我感到想哭。

「好久沒想起這些事,搞得我也想喝酒了。」

請便,我遞出威士忌酒瓶,幸多擺擺手拒絕。

我把餐桌上每一碟菜都包上保鮮膜,把威士忌放進包包,走出家門。我不想重蹈上一次的覆轍,所以不打算開車,徒步踏上沒有街燈的昏暗道路,前往附近的海灘。

北原老師鼓勵地朝我伸出手。我反射性地揮開他的手,然後驀然清醒。我明明下定了決心不再哭泣、要變成更堅強的人,曾幾何時這卻變成了一副鎧甲,把所有人的善意都擋在外面。現在的我早已自顧不暇。

「是啊。從十幾歲高中畢業的時候開始,妳便捨棄了自己的人生,拚命支撐着母親,一直到現在這個年紀。未成年照顧者當中,許多人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就這樣年復一年長大。他們在某一天忽然清醒,卻發現事到如今早已不知道該如何取回自己的人生。尤其在這座島上,女性能夠獨自營生的工作實在太少了。」

「不說這個了,曉海,妳臉色很差哦。左邊下眼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跳動。」

「小孩沒有義務這樣供養父母。」

「媽媽,怎麼了?」

我口中漏出乾笑。

我往回走,在牀前跪下,探頭看着低垂着頭的母親。

正要走下護岸磚的時候,背後有人叫住我。周遭一片漆黑,看不見對方的臉,不過從聲音和浮現在夜色裏的白袍、騎着單車的身影,我知道是北原老師。

「我完全沒在接收這方面的情報。」

我回過頭,看見母親慢吞吞地從棉被裏冒出頭來。

「這都要多虧瞳子小姐妳替我轉介了很多工作。」

「井上同學,我想跟妳說些話。」

我一時間無法理解,只能抬起臉看着北原老師。

「要到我家喝嗎?」

「我的眼睛好像真的不行了。」

「不是在監視妳哦,只是碰巧路過而已。」

我們聊着回憶,喝了一整晚的酒,到了天快亮的時候,幸多說他想睡了,兩個人躺在同一張牀上,氣氛果不其然往那方面發展。我懶得拒絕,最重要的是,我在分手後仍對前女友念念不忘的幸多身上,看見現在的自己。

週末午後,我和瞳子小姐一起到「海島貓屋」繳交客戶訂製的作品。我採用深綠色細管珠,搭配金色圓珠製成了充滿異國風情的耳環,店老闆看了非常高興。當我們討論下一次訂單的時候,在店裏打工的友梨走進店門。我跟她說了聲「辛苦了」,她卻默默別開視線。

櫂從小被母親忽視,卻從國中開始就幫忙她經營酒店。他在這種環境下仍然實現了漫畫原作家的夢想,十幾歲便上了東京,賺錢替母親買了房子。我曾告訴櫂什麼東西都毫無原則地買給她不太好,但我還真敢說出那麼自以爲是的話。櫂成就的那些事,我明明一項也沒有做到。

「我看時候也差不多了,妳要不要考慮獨立接案?」

我感受到被整座島監視般的不適感。

反而還覺得幸多不是島上的男生,應該很安全,實在太大意了。

我不禁看向瞳子小姐。「安全駕駛。」她指了指前方,說:

他沒問我要不要聊聊,只單方面地說要說話。我不必回應,反而覺得輕鬆。

在我們家飯來張口的父親,現在成了手藝精湛的大廚,咖啡廳菜單上的東西他全都能一手包辦。無論到了幾歲,人都還會成長、會改變。

「抱歉,這不是妳的錯,是我不應該貿然觸碰女性。我只是沒來由地回想起以前的事,實在無法放着妳不管,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語氣乾脆俐落,瞳子小姐和以前一點也沒變。哪怕被世人暗中議論,她也依然堅持自我。任性、溫柔、堅強,她三者兼備,我憧憬着這樣的瞳子小姐,卻從來沒辦法活得更接近她的模樣。

「不是說我馬上就要失明什麼的,不過刺繡這種精細工作最多做一小時就是極限,不可能再當作正職了。」

「這不是光憑這種正論就能一刀兩斷的事情。」

「但我不會跟老師睡的哦。」

「不用在意我,更重要的是曉海妳接下來的發展。我的技術全都教給妳了,可以的話,我也想把客戶全部轉移給妳。我相信以妳的能力,一定能辦得到。」

「……瞳子小姐。」

「這時候佐久間太太剛好經過,跟我說好久不見,見到妳真是太好了。然後她問我,有沒有聽說曉海鬧出大事了。」

「低氣壓要來了,我很擔心。」

「已經入夜了,下到海邊很危險哦。」

不只是外地居民開的商店,來自東京商家的訂單也變多了。我開始認真接刺繡案子也才兩年半,現在接到的案量已超越我的資歷。

「再這樣下去,妳和母親都會倒下的。」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嗎?」

你擔心的只有海浪嗎?

「謝謝你的關心。」

「嗯。」

我自暴自棄地啐道,立刻後悔了。

聽着幸多規律的鼻息,我事到如今才感覺到自己背叛了櫂,但現實中的我們早已分手。晚了三年才實際體會到這種感覺,像個傻子。

「畢竟刺繡工作這邊的訂單也越來越多了呢。」

回家之後,我做好晚餐,去叫母親喫飯。但我怎麼叫她都不回應,裹在棉被裏不願出來。憂鬱症有周期起伏,狀況時好時壞。妳想喫了再跟我說哦,我留下這句話,正要離開房間。

「抱歉,讓媽媽妳過得這麼難受。」

「井上同學?」

幸多站起身,朝我伸出手說,來吧。我知道最好別去,但和櫂如出一轍的腔調促使我站起身來。

那真是求之不得。然而母親的狀況時好時壞,不能指望她,我也不能辭去公司的工作。再這樣磨蹭下去,我甚至預見了自己抓不住瞳子小姐替我垂下的蜘蛛絲的未來。

這陳腔濫調的說法令我生氣。

「不行不行,開車不喝酒啊。」

「……我想搬家。」

這種事不用別人告訴我,當事人最清楚了。

「你家?」

我低着頭,忍受她散發出來的、無比清晰的絕望感。

「今天我狀況不錯,就到院子裏去澆花。」

「公司那邊現在有點辛苦,有兩個業務突然離職了。」

「越是像妳這樣個性認真、有責任感的小孩,越容易成爲未成年照顧者。」

老師間不容髮地回道:

「我已經快三十歲,是成年人了。」

「車子停在這邊先到我家,明天我再載妳過來。」

「對不起,請忘了剛纔的話吧。」

「友梨她正在跟幸多交往。」

你是存心找碴嗎──我把這句話倒吞回去。

「蛤蜊治宿醉很有效哦。」

把技術和客戶全部轉移給我,這是優渥到不合常理的提議。我知道,這是瞳子小姐以自己的方式,在補償我被她扭曲的人生。儘管沒有明說,但她希望趁着自己還在業界的時候,替我鋪好一條成爲刺繡家、獨立接案的道路。這實在太難得,我感激不已,因而對於無法回應這份心意的自己更加懊惱不耐。

母親潸然淚下。看見母親哭泣讓我發自內心地難受,自己的渺小令我絕望,我逃也似的離開房間。爲什麼我就這麼無力呢?

她聽說了我和幸多的事嗎,謠言傳得真快。

回程,坐在副駕駛座的瞳子小姐這麼告訴我。啊,難怪。瞳子小姐似乎大致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就表示這件事已經傳遍了整座島。

──妳什麼時候纔要過自己的人生?

「咦?」

我把車留在濱海道路,搭上幸多的車。開了五分鐘左右,來到住着許多外地居民的聚落,這裏的其中一間獨戶住宅便是幸多的家。老舊的獨戶住宅是島民不知該如何處理的燙手山芋,但對於外地搬來的居民來說,卻是可以自由翻修的好物件。市政府得知之後也開始發放補助金,幸多的房子也裝修得非常美觀。

「哎,曉海,我們搬出島上,到遙遠的地方去吧,媽媽也會去工作的。」

你對着土生土長的當地人說什麼啊?

「是的,不能一刀兩斷。但正因爲我們是如此充滿煩惱的生物,所以正論纔有其必要,它是允許我們捨棄所有煩惱的最後一座堡壘。」

拜託,我說真的,忘掉吧。

駛過連結兩座島嶼的大橋,我努力放空大腦什麼也不想。內心一旦稍有動搖,堆積在胸口、名爲不安的粉塵便會四散飛舞。

「不是這樣,媽媽不是要妳道歉。」

不要說了──這句話湧上喉頭。這些事不用說我也明白,不要再逼迫我了。再往後退,我就要掉下去了。哪怕遲早要陷入走投無路的絕境,至少在那個「不行了」的瞬間到來之前,我不想去看身後近在咫尺的威脅。反正橫豎都要墜落,我一點也不想要擔驚受怕,希望有一天能在不知不覺間掉下去,連發出「啊」的空檔都別留給我。

我輕輕按住下眼瞼。唯有空洞而毫無價值的疲勞不斷累積。

北原老師沒再說話,唯有細小的潮聲撫過鼓膜。我出生成長的大海是如此駭人卻溫柔,它撫摸我、安慰我,讓我漸漸冷靜下來。

不過確實曾經希望自己要是能讀心就好了,北原老師說着,朝我走近。我逕自走下護岸磚,他也跟了過來。我在海灘上坐下,老師朝我遞出一個塑膠袋,說,這個給妳。天色太暗了看不清楚,但袋子裏似乎是蛤蜊,說是學生家長給他的。

過程中,我想起的全都是櫂。觸摸頭髮和肌膚的手,他的溫度與氣味。我除了櫂以外沒碰過別人,在數算着這裏不同、那裏也不同的同時,又深化了我心中櫂的輪廓。

「……未成年?」

我想變成更可靠的人,想賺更多錢,像一般人一樣結婚,生小孩,讓母親安心。我咬緊牙關,再次意識到櫂有多麼不簡單。

「我還聽說了不必要的傳聞,這方面也讓我很擔心。」

島上年輕的單身男女原本就不多,我還從高中開始就跟島上有名的男人交往,然後分手了。是因爲那場騷動才分手的嗎?畢竟男方的漫畫事業中斷,再也不是金龜婿了嘛──謠言傳得甚囂塵上,終於等到這件事被衆人淡忘,這一次我又對島上女孩子的男友出手。島上沒有男人願意跟這麼不檢點的女人結婚。

「不客氣。」

我抱膝坐着,把臉埋進膝蓋裏。我太卑劣了,真的真的太卑劣了。

「妳在這裏已經不可能結婚了。」

「老師,你會讀心術嗎?」

「嗯,或許吧。」

「該怎麼做比較好,讓我們一起想想看吧。」

「沒有那種事。」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就隨它去吧。說到底,戀愛這種事本來就不可能單純以正確與否去衡量,如果妳無論如何都想要這個人,那也沒辦法。只能盡全力拚搏,不讓自己後悔。」

「很可惜,不會。」

「意思是未成年的兒童或青少年,被迫承擔原本大人應該扛起的責任。」

「我有責任扶持家人。」

但是,到底哪裏「不檢點」了?男人無論「不檢點」幾次,仍然擁有選擇權,爲什麼只有女人的價值因此下跌?隨着年齡漸長,我的路就這麼越走越窄,遲早會走到盡頭。到了那時候,我該怎麼辦?

聊着聊着,抵達了瞳子小姐家。她說她烤了檸檬蛋糕,邀請我進去坐坐,但我說我還得準備晚飯,婉言拒絕了。瞳子小姐欲言又止地張開嘴,最後還是默默進了家門。我知道瞳子小姐想說什麼。

「別露出那種表情。人活着總是免不了意外,即使有了一技之長,也無法保證拿到手上的東西永遠不會發生變故。幸好咖啡廳經營得很順利,當初及早發展副業是正確的決定。那個人的手藝也越來越好,現在連甜點都會做了。」

啊,我睜大眼睛。我喝了酒也不能開車了。察覺自己什麼也沒有考慮,我皺起臉來。「妳還真有趣。」幸多笑着說。

我問道,北原老師在夜色中看向我。

「是啊。狀況雖然不同,但她也和妳一樣被逼上了絕境。」

「是你的學生嗎?」

「是的,就是結的母親。」

咦,我下意識回問。

「啊,不好意思,我想我可能聽錯了。」

「妳沒有聽錯。結的母親是我先前任教那所高中的學生。」

這一次,我真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了。

「……那個,爲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我?」

這座島上,恐怕還沒有人知道這個足以令羣情沸騰的「八卦素材」。北原老師把手臂擱在曲起的膝蓋上,面朝着一片漆黑的大海。「爲什麼呢……」他偏着頭說:

「因爲覺得妳聽了也不會說出去吧。」

原來如此。我家從父母那一代開始就一直是島上的「八卦素材」,老實說對此早已厭倦。

「你那麼喜歡她嗎?」

一種奇妙的同伴意識在內心萌芽,我不自覺放鬆了語氣這麼問。

「很難說。我覺得放着她不管,就像是殺死我自己一樣。」

我有些驚訝,沒想到態度一向淡然的北原老師會使用這麼激烈的詞彙。

我認知中的善惡與常識開始變形歪斜。和自己未成年的學生戀愛、還讓她懷上身孕,這一定是不見容於世俗的壞人。然而,我人生中被北原老師拯救了好幾次,一直心存感恩,這比「聽來的故事」更真實,也更有分量。

我想起尚人。他對未成年的男友出手,牽連到櫂,毀了他的未來。當時我爲此對尚人懷恨在心,但尚人一定也有他自己的主張和緣由。可是,人只能透過名爲「自我」的濾鏡觀看萬事萬物,所以說到最後,這是「自己想相信什麼」的問題。

「你後悔和她交往嗎?」

「不後悔。」

女人年約三十五上下,在大型購物中心的寢具店工作。雖然都這個年紀了,但她個性軟綿綿的,會像年輕女孩一樣問「你喜歡我嗎?」這讓我有些困擾。

「我就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不是警告過你好幾次了嗎?

「那月底再拿給我看一次哦,還有,下個月的散文也拜託你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現在我如此痛苦也是理所當然的,有朝一日還是有可能抵達屬於我自己的正確解答。原來如此,那加油吧,得再加把勁纔行。可是神啊,那一天什麼時候纔會到來?我還能努力到找出正確答案的那一天嗎?

我不希望這樣。儘管不希望,但我是否遲早會走到那一步?我已在溺斃的邊緣死命掙扎,卻甚至不知道該遊向哪個方向才能浮上水面。

我把日子過得像個破了洞的口袋,心從裏頭撲簌簌地掉出來。這段期間,是繪理勉強把我拴在現實當中。我和繪理順其自然地上了牀、又順其自然地不再有肉體上的關係,現在仍持續以編輯與落魄作家的身分來往。

最後比起漫畫,他反而擔心起了我的生活起居。我看上去一定比自己想像中更憔悴吧,我的飲酒量日漸增加,現在每天要喝光一瓶威士忌。頭腦總是不太清晰,眼白也變得泛黃混濁。

「我心裏最重要的就是你,所以我想支持你、爲你加油,這就是女人的幸福。」

北原老師是個怪人。但相處起來,他的奇怪之處對我來說反而自在。我感受到平時一向緊繃自律的心緩緩鬆開,所以有點不知所措。整張臉泛起熱度,從眼眶溢出的淚水滑過臉頰、落下地面。我微張着嘴呼出氣息,以免發出抽泣聲。我的真心話化爲鹹鹹的眼淚,流過張開的嘴脣,苦澀地沾溼舌尖。

「我真羨慕她。」

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我好久沒聽到玩笑話了。這時我才察覺,我身邊的環境太嚴肅了,對心理健康不太好。

我以前也……想到一半,我截斷了思緒。那次事件之後已過了五年,直到現在,我除了在網路上發表過那部失敗的單篇漫畫以外,仍然沒有任何新作。不久前,植木先生邀我去喝酒,當他問我最近有沒有寫些什麼,我也只能回答「沒有」。

「比之前那次更好囉,再修正幾次,感覺就很有看頭了。」

「別擔心、別擔心,這個業界還有很多比你更渣的人。」

我自以爲透過無能的母親看遍了社會百態,但實際上,我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年輕人。漫畫爆紅、賺了大錢就得意忘形,在曉海替我擔心的時候還嫌她囉嗦。讀了我的散文,覺得「我至少比這傢伙好一點」的讀者是對的。

我的發言很不負責任,但人人都有各自的痛苦、悲傷和幸福,一個只存在於自己手中,僅此唯一的小小世界。每個人都想保護好這個世界,不想被任何人侵門踏戶,因此難以理解他者;所以越發寂寞,所以羨慕他人,所以追求他人,永無止境地兜着圈子。我們一面期望着每兜一圈都能更靠近彼此,同時又因爲接觸彼此而受傷、疲乏,而渴望和同類物以類聚。

「永遠只有一個答案真好,這樣多輕鬆。」

我把一口啤酒灌下喉嚨,胃部一帶隱隱作痛。

我在狹窄的玄關邊脫下鞋子,邊把裝着店裏剩餘小菜的袋子交給她。

「太突然了吧?」

「咦?」

「是。」

「妳還沒睡?」

誰來幫幫我。

「爲什麼?以前發生的事無所謂啦,大家早就忘記了。而且你在知名出版社的雜誌上連載,編輯還一直等着你把小說完成,對吧?可見這個業界已經認可你的才華,漫畫什麼的就不用管它了。」

「這樣啊。啊,這個給妳。」

我不曾主動說出我的過去。但只要拿我的名字去搜尋,從前的新聞報導便一篇接着一篇在網路上浮現,就連這些,也被女人理解爲名氣的證明。每一次她天真無邪地抓傷我都使我胃痛,我因此意識到自己還抓着夢想的尾巴難以忘懷。

「要不要和我結婚?」

但是誰也別碰我。

「我想當然有人會譴責吧。可是如果只談論我個人的感受,我很羨慕她能被人這樣深深愛着。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只是我這麼覺得。」

「這種事別在外面說啦。」

「荻窪一帶。」

『那是哪裏?』

我們相約在車站前的居酒屋,繪理給了我一份列印出來的原稿,上頭以紅字寫着修正指示。交稿、修正,再交稿、再修正,老實說我不認爲自己能完成它,這件事早已變得像我找繪理喝酒的藉口。

「我不用了。妳很喜歡吧,都給妳喫吧。」

女人愣了愣,不知爲何卻高興地笑了。

「彼此幫忙的話,多少會輕鬆一些。」

或許吧。我隨口答道,往杯子裏斟滿啤酒。

「說到這樣還聽不懂的話就永遠不會懂了。妳打來就想問這個?」

「而且,櫂你也幫了我很多呀。」

女人興高采烈地起了話頭。

只要寫出這份絕望,下個月你就能再撐下去──繪理這樣鼓勵我,讓我見識到了編輯這種人有多麼扭曲。另一方面,爲了小說可以毫不留情提刀殺人的繪理卻也拯救了我,是她告訴我,世上還有地方能收留我這種人渣活下去。我再也沒了該守護的自尊,現在趁着這個勢頭寫些類似小說的東西,重複着拿給繪理看,再被退稿的過程。

「爲什麼?很厲害耶,這還是我第一次遇上作家。」

「是啊,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逃往化學的世界。」

「我們各有各的欠缺,就像一起辦個互助會那樣吧。」

──櫂,你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瘦了很多?

「我聽了根本開心不起來好嗎。」

結束閉店工作,深夜兩點,我沿着滿地垃圾的後巷走回家。時間很晚了,我輕聲打開公寓的玄關大門,一個女人從屋裏迎出來,說,你回來啦,外面很冷吧?

「哇,是馬鈴薯燉肉和通心麪沙拉。來喝酒吧。」

「那當然。櫂你寫的廢柴日記,在鬱悶的中年讀者之間頗受歡迎哦,可能是看到廢的不只我一個、我至少還比這傢伙好一點,給了大家一種安心感吧?」

「妳的重心是妳自己。無論多喜歡對方,都不能把自己的城池交出去。也不要說自己無趣,妳的價值是由妳自己決定的。」

老師答得淡然,卻無比篤定。

──有好好喫飯嗎?只喝酒是不行的哦。

來到書店,我看見植木先生親手發掘、栽培的新人漫畫家的作品,像座小山一樣堆在展售區。這部漫畫去年改編爲動畫,如今已成爲社會現象級的知名大作。

「羨慕?這意見還真新奇。」

我們討論的不是這個──但我也懶得這麼說了,於是點頭說「嗯」。

我對創作早已沒了熱情也沒了畏懼,在繪理她們出版社的文藝雜誌上隨便寫些散文,但就連這些也寫得磕磕絆絆。有一次我實在沒有寫散文的點子,還在情急之下寫了那場騷動的事拿來應付交差,爛透了。

三秒的空白。

平日白天,我在起居室無所事事地喝着啤酒時,母親打了電話來。

「話不能這麼說吧。」

曉海擱置了自己的人生,選擇扶養母親;尚人想以自己最真實的樣貌活着都被斷定爲一種罪惡,因而試圖尋死。堅持自我說來容易,但實際上有多麼困難,我心知肚明,又有什麼資格自以爲是地指導別人呢。和一個與母親如出一轍的女人住在一起,我開始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他的語調聽起來很意外。

由於存款見底,我把房子連着還沒繳完的貸款一起賣掉了。只靠着繪理那邊的散文工作無法維持生計,因此我開始到居酒屋打工,在那裏結識的女人說「你可以來我家住呀」,承蒙她的好意,我來這裏借住已有半年。

「不過爲了抵達那唯一的答案,還是得繞上許多遠路。」

「今天啊,我們主任說你好厲害耶。」

「如果可以變得輕鬆一點,那該有多好啊。」

「櫂你果然跟其他男人完全不一樣,講話好深奧哦。」

八點前我們離開居酒屋,繪理回編輯部,我則徑直走向位於車站反方向的另一間居酒屋。這一次我不當客人,而是去打工的店員。

「不是那個問題。」

「也就是說,沒有輕鬆的道路嗎?」

青埜櫂 三十歲 冬

我們不約而同仰望夜空。

我也曾經希望櫂這樣愛我──這話太難爲情,我沒說出口。

「還要讓我寫啊。」

「嗯,我換班了,明天休假。」

「我不是作家。」

循着正確路徑便能抵達正確答案,這種一目瞭然是我們的世界所沒有的。

──壓力一定很大吧。

曾經有過肉體關係的人,說起話來無所顧忌,特別輕鬆。

『好久不見,過得還好嗎?』

今晚我已經驚訝了太多次,事到如今不會再被嚇着了。

我下定決心要在這座島上揹負着媽媽活下去,事到如今不打算再逃避這份責任。假如到了現在還逃跑,我會後悔的,後悔那時候爲什麼不捨棄一切跟櫂一起遠走高飛,我會怨恨媽媽、怨恨這座海島。

「櫂,你真的只喝酒,都不喫東西耶。這樣對身體不好哦。」

「人類就像矛盾的聚合體呢。」

她撒嬌般地把身體捱了過來。

原以爲怎麼花也花不完的錢,已消失得一乾二淨,原因出在我母親身上。她說想和阿達一起開便當店,因此我替他們出了創業資金,結果事後一看才發現開的是割烹料理店。母親雖然說阿達年輕時在京都老字號的料亭工作過,但仔細一問,他其實只有短短一年的打雜、見習經驗。每次經營陷入危機都得投入資金週轉,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存款已經空空如也。看我目瞪口呆的反應,稅理士嘆了口氣。

女人提着袋子,興高采烈地走向廚房。我衝完澡出來,便看到起居室的暖被桌上已經擺好了罐裝啤酒和各式小菜。我們對彼此說聲辛苦啦,碰了碰玻璃杯,看着深夜的綜藝節目,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

『你現在住在哪裏?』

「我在休息室看你連載散文的那本雜誌。主任一臉意外地說,原來妳還看小說啊?我就跟他說,我男朋友在這上面連載文章,把他嚇了一大跳。」

女人拿起桌上的雜誌,啪啦啪啦地翻看。

「還真虧妳沒有放棄我這種人渣啊。」

「你們店裏價格不貴,東西卻很好喫耶。」

繪理看了看菜單,「請給我一杯魚鰭酒──」她對着廚房說完,又說:

「還可以吧,有什麼事嗎?」

女人倒着啤酒,邊說着很有擔當的話。

「井上同學。」

女人把通心麪沙拉舀進小盤子,「來」地拿給我喫。

「問你唷,你喜歡我嗎?」

「我這個人比較無趣,沒有任何特長,所以特別羨慕那些才華洋溢、追逐夢想的人。生活上我會好好支持你的,你只要專心寫小說就好。」

繪理呼、呼地把魚鰭酒吹涼,左手的戒指在燈光下閃耀。她和那個搞不倫戀的作家分了手,去年和一個在廣告公司工作的男人結婚了。只利用了我、沒有選我當丈夫的繪理確實很聰明,或許包含這份罪惡感在內,才形成了我們現在的關係。雖然在工作上不留情面,但我想她私底下是個很重感情的人。

苦思無果的暗夜裏,北原老師不發一語地陪伴在我身邊。

不要讓我知道我是個弱小的人。

「我過去曾經犯過錯誤,但並不是『一不小心』犯了錯,當初我是有意識地犯下這個錯誤的。我不後悔,但同時也覺得,這樣的錯誤一次就夠了。」

『嗯,人家是想說……』

母親發出年輕小女生般撒嬌的聲音,我一聽就知道她找我有什麼事。

『我想把店收起來了。餐廳只賣晚上做不起來,所以我們中午也推出定食努力經營,但那樣又沒有利潤。這樣根本越做越虧,阿達都心灰意冷了。』

「餐飲業大抵不都是這樣嗎?」

『可是阿達很沮喪,人家不想看到他那樣嘛。』

無論到了幾歲,她對男人還是一樣寵溺。

『我說櫂啊,你還不畫漫畫嗎?』

聽見她試探般的語調,我的胃又開始痛了。

「沒有那方面的計劃,所以抱歉,錢我幫不上忙。」

這樣啊……母親發出發自內心感到失望的聲音,我的胃痛逐漸加劇。現在的我到底哪裏還剩下這麼纖細的心靈啊,我喝了一口已經不冰的啤酒。

『啊,對了,我之前就想跟你說。』

「說什麼?」

『聽說曉海要結婚了。』

從我毫無準備的方向狠狠飛來一拳。

「和誰?」

『我跟你說,是北原老師。』

第二拳也精準命中,我扶着暈眩的額頭。

『果然很受打擊吧。』

聽她這麼說,我說了句「還好」,勉強佯裝平靜。

「可喜可賀。」

「你什麼也沒買給我,結果爲了那個曉海,就願意把整個戶頭的錢都捧給她。」

起初我還把威士忌倒進網咖提供的紙杯裏喝,到了醉意漸深的時候便嫌麻煩,乾脆就着瓶口喝了。我什麼也沒喫,胃正在擰絞着表示抗議。我想着要不要去買個飯,這時手機發出震動,熒幕上顯示植木先生的名字。

外頭實在太冷,我只好打電話給母親。儘管不太情願,但在存到足夠租屋的錢之前,還是先寄住在她那邊吧,但她卻沒接電話。在妳孝順的兒子走投無路的時候,拜託也幫個忙吧。不過,母親確實也不曾在我有需要的時候對我伸出援手。

以花錢的方式來說,這是我至今花得最值得的一次。在像個傻子似的散盡家財之後,也有種在最後完成清算的感覺。我帶着如釋重負的心情取出智慧型手機,把一直沒發出去的訊息傳給植木先生。

「什麼?」

『不會的,因爲我和曉海是互助會會員。』

拿着爲數不多的行李,我離開了女人的公寓。

我沒聽懂這是什麼意思,但事到如今也不打算問。

「滾出去。」

──太好了。哎,曉海,恭喜妳。

「老師也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和前男友繼續保持聯繫吧?」

今天從早上開始便下着雪。散文的原稿已經寄出,今天也不用到居酒屋打工。女人去上班了,我窩在暖被桌裏無所事事的時候,北原老師打了電話來。

我替她撥開沾了淚水緊貼在臉頰上的頭髮。

女人臉上唰地沒了血色。

一陣短暫的沉默。

『你怎麼會知道?』

「都這個年紀還吵着要過生日,你一定覺得我很蠢吧?」

我走到廚房,咕嘟咕嘟地把威士忌倒進杯裏,直接喝下。喉嚨和胃部開始發熱,我感覺到它彷彿在替我燒盡內側的膿。一旦大意,頭腦便立刻開始胡思亂想,於是我爲了阻止它思考不斷灌酒,意識終於逐漸朦朧。

──早就斷絕了。

「以前有。」

沒多說什麼好久不見、過得好嗎之類的寒暄,老師還是老樣子,我不禁笑了出來。

是這樣嗎?我從來沒有主動問過女生的生日,就連曉海也一樣,感覺不是愛或不愛的問題,單純只是我個性不夠細心而已。我對她感到抱歉,同時卻也覺得,要是爲了生日這種小事嘀嘀咕咕,那從一開始就不要說什麼爲你加油、支持你這種話了。這也是男人自私的一面之詞嗎?

我蹣跚站起身,離開家走進附近的便利商店,把爲了緊急情況預留的十萬圓提領出來。包這麼多錢,也夠體面了吧。我隨便買了個信封,把十萬圓塞進裏頭,寫上島上高中的地址,收件人是北原老師,然後投入郵筒。一般郵件不能寄送現金,途中萬一遺失也拿不到賠償,但我不在乎。

「不久前聽我老媽說的。」

「……櫂,你真的好溫柔。」

「我媽就是這樣的女人啊。」

『櫂,抱歉這麼晚纔跟你聯絡。』

帶着空空如也的心情,我仰望藍天。輕飄飄的浮游感,彷彿一點微風也能吹起我的雙腳。即使從大樓屋頂跳下來,現在說不定也能在天空飛翔,不會墜落──莫名產生這種少根筋的想像,我不禁笑了出來。不過,墜落下來狠狠摔上地面也無所謂。

『不久前?但我們夏天就把結婚的消息告訴你母親了,在今治的煙火大會上。』

這個問題真的讓我難受。

「妳不要爲男人奉獻太多心力哦。」

『原因我明白了,但禮金包這個金額未免太多了。』

「她只是來跟我要錢的時候順便提到。」

我一時無言以對。

我對上女人不甘心的眼神。

我不知所措。離開這裏我沒意見,但女人正淚如雨下。我極不擅長應付女人的眼淚,母親被男人拋棄、趴伏在地上哭得悲痛欲絕的模樣,早已牢牢烙印在我內心深處,被女人哭着糾纏時那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也一樣。

『我一打開信封就看見裏面裝着現金,嚇了一跳。這是怎麼回事?』

「謝謝。但這不是讚美,對吧?」

『昨天的訊息,你說你要引退。』

「妳可以跟我說呀,那我也會──」

「爲什麼?我喜歡櫂,所以完全沒關係的。」

『這樣你真的無所謂嗎?』

女人茫然仰頭望着我。

「井上曉海 *40,000」

唯有自我表現欲高人一等的自己令我慚愧。

「那很尷尬吧。」

「每個月二十六日,『曉海』都匯給你四萬圓。」

女人走進寢室。傳來打開壁櫥的聲音,過一會兒,她拿着紙袋和我的衣服回來,把那些東西往地上一扔。

『你在做什麼工作?』

還沒說完,通勤用的包包便飛了過來,掠過我身邊砸在牆上,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我的存摺也在其中,她是什麼時候拿走的?

「你喜歡過我嗎?」

『哪裏可喜可賀啦,我本來還希望曉海嫁到我們家當媳婦呢。』

『爲什麼?』

──你這不是溫柔,而是懦弱。

『這樣你真的無所謂嗎?』

「恭喜你們結婚,這件事不跟曉海說也沒關係。」

「怎樣都好,不過請你讓曉海幸福吧。」

「我決定引退了,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關照。」

「櫂,你喜歡的是我的名字吧?」

「最後,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坐在深冬的公園長椅上心想,原來人這麼輕易地就會變得無家可歸。

「無所謂啊。差不多要工作了,我先掛囉。」

「給你添麻煩了嗎?」

我靠着牆壁,身體慢慢滑落地面。北原老師乍看不太起眼,卻是我十幾歲那段期間見過最好的大人。撇開使我焦灼的感情不論,對曉海而言或許是最好的對象。不過,那兩人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演變成那種關係?他們是如何度過我無從得知的時間,如何交心,又如何決定共度此生?

「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她淚眼婆娑地乞求,我內心的歉意和沉重感呈倍數膨脹。

『那是你們兩人之間的問題,請你直接跟曉海說吧。』

「我借了她錢。」

「別跟我老媽說一樣的話啊。」

別想了,思考沒有意義。只要曉海幸福不就好了嗎?只要祈求曉海的幸福,我自己也能獲得救贖,又何苦特地折磨自己。

話是這麼說,但曉海仍在持續返還借款,所以這些禮金大約三個月後便會再回到我手邊,我忽然發現這實在有點蠢。

「是禮金,老師不是要跟曉海結婚了嗎?」

「打工。」我說完便切斷通話,實在撐不了更久了。

「回來啦,上班辛苦了。」

「上個月是我生日。」

「嗯,喜歡過。」

每月二十六日,她總是分毫不差地轉帳給我。每一次看見這個數字,我都因爲我們之間仍存有聯繫而安心,又因爲與曉海的聯繫只剩這個數字而焦慮;還款的打印字每增加一行,又爲了這僅存的聯繫再過不久即將斷絕而恐懼。

「哎,老師,能不能幫我跟曉海說,不用再還我錢了?就說那也算在禮金裏面。」

事情往麻煩的方向發展,我皺起臉。

我到便利商店買了好幾瓶威士忌,姑且先到網咖避難。陰暗狹小的空間裏微微沾染着經久不散的油垢味,不過光是這裏足夠溫暖、能遮風避雨,就讓我鬆了一口氣。好了,明天之後該怎麼辦呢?帳戶已經空空如也,現金也所剩不多了。

我早就是個沒戲唱的作家了,卻還要這樣特地發出宣告。

「聯絡?」

「對不起,我亂講的,剛剛是亂講的,你留在這裏。」

我腳步不穩地走進寢室,從揹包底部取出存摺。

猛烈的一拳。我試圖露出笑容,卻只有臉頰難堪地抽搐了一下。

「原來你還有那麼多錢能借給人家?」

「要是真的喜歡對方,一般都會主動問吧。」

「原來『曉海』是你以前的戀人啊。」

女人使勁抓住我。我輕輕拉開她的手,把衣服裝進紙袋。寢室裏還留着一些衣服,但無所謂了。女人跌坐在地,一臉筋疲力盡,臉頰上佈滿潮溼的淚痕,我用襯衫袖子替她擦了擦。

「不會哦,我很感謝妳。可是,千萬別認爲犧牲奉獻就能交換到愛。男人這種東西,把他們耍得團團轉、讓他們爲妳奉獻還差不多。下一次記得這麼做哦。」

我開了玩笑,但北原老師沒有笑。

「我沒有這麼想。對不起,是我太粗線條了。」

再見。我掛了電話,保持原本的姿勢僵在原位一會兒,然後像電池耗盡似的,臉朝下趴在暖被桌上。都結束了,我感慨地想。暖意透過桌板,一點一滴滲到臉頰上,但我的內在早已空洞太久,沒有任何能夠溫暖的東西。我閉着眼睛,感受空洞的熱氣,起居室的拉門忽然打開了。

──光是活着,怎麼就這麼麻煩。

女人自己擦去了眼淚。

──這樣,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然而,相處得越久越突顯我們無法相互理解的問題,此時我卻發現自己沒有意願努力彌補這道鴻溝。我開始把她扔在地上的衣服塞進紙袋,她卻抓住我的手臂。

「那我走了,筱海。」

「我是說真的,之前從來沒有男人會對我這麼說。」

我連反應的力氣也沒有。

「以前受過老師許多關照,這是我的心意。」

『但曉海的婚事,不應該是「順便」提起的事情吧。』

「妳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啊……」我發出呆滯的聲音。那封愚蠢的訊息充滿了執念和自我表現欲,我沒想到植木先生居然還願意回應。我早已不是作家,植木先生也不是我的責任編輯了,他竟然還特地說「抱歉這麼晚才聯絡」──遇到這位責編,我的運氣真的很好吧。

「植木先生,先前一直受你關照,卻什麼也沒能回報,對不起。」

『請你不要擅自結束你的作家生涯。』

他加重語氣打斷我的話。

『你連一部作品都還沒有寫完啊。』

「要創作的話,我果然還是想跟尚人搭檔。」

我邊說邊仰望天花板,卻只看得到勉強容得下我一個人的包廂。

『……這……』

「你知道尚人最近過得怎麼樣嗎?」

即使我傳訊息過去,尚人現在也完全不讀不回。

『心理上的疾病很難痊癒啊。他的病情時好時壞,今年夏天我跟他父母打聽過近況,聽說他還是一樣把自己關在那間公寓裏。』

尚人不像我這樣揮金如土,先不提這對尚人而言是不是好事,但只要還有錢,他想繭居到什麼時候都可以。

『我們姑且不論要不要跟尚人搭檔,你是能寫作的人,我認爲不一定要侷限於漫畫原作。我每個月都會讀你的散文,雖然我的專業在漫畫這塊,說不出什麼細節,但我覺得你文章寫得很好,很有韻味。我記得那本雜誌還委託你寫小說吧?』

「都過五年了,結果小說也沒寫出來。」

我把威士忌灌入喉嚨,整個胃擰絞似的發疼。

『人人都有寫不出東西的時期,不必急於一時。我會等的。』

刺痛的胃太不舒服,一股煩躁感反射性地湧上心頭。

「爲什麼對我這麼執着?怎麼看我都是個失敗者吧。」

『因爲我喜歡櫂寫出來的故事。』

「就這樣?」

──就說沒有了,我和北原老師是──

「我的想法沒有改變。只是在想,這樣真的好嗎?」

正當我思考該怎麼回答,北原老師不着痕跡地補充:

「北原老師,久等了。」

我們倆默默並肩切着食材。

由獨戶建築改裝而成的「向陽之家」住着八位居民,全都是五、六十歲的女性。這是一棟私人共居住宅,專門爲了還不需要生活照護,但一個人獨居又太寂寞,希望與室友互相幫助、充實度日的中高齡房客打造,住戶也可以到附近的農園打工賺取收入。母親來找我商量,說她想搬到這裏住住看的時候,我喫了一驚。

謝謝你,我再一次向他道謝。

──共居住宅?妳認真的嗎?

我停下手邊折衣服的動作。

井上曉海 三十歲 夏

從七月初開始,母親搬到位於松山的共居住宅體驗入住。母親精神狀況不穩定,我本來很擔心她到了陌生的土地能否與人和諧相處,不過在沒有任何人認識自己的地方,母親日漸恢復了原本開朗的性格。我終於明白,原來在想要隱藏的事物也無所遁形的地方,一個人很難揮別過去重新出發。

放在後座的保冷箱裏,裝滿了新鮮捕撈的漁獲。

「嗯、這個嘛,可能……算是吧?」

踏上歸途的時候,已是傍晚偏遲的時間。在黃昏硃紅與深藍彼此雜揉的天色下,母親和「向陽之家」的居民們站在一起朝我們揮手,大家的身影在後照鏡中越來越小。

「植木先生,真的對不起。」

「這淡紅色還真漂亮。」

──然後我終於發現,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我無力回應,奮力爬出包廂。一個年輕女生正好從隔壁走出來,看見渾身是血的我便發出慘叫,人們一個個從附近的包廂裏冒出來。

我卻並未因此感到心安。尚人也好、我也好,真是專給責任編輯找麻煩的二人組。「怎麼不乾脆死了算了」的怒火,「要是真死了曉海和母親會不會爲我難過」的自虐,「我真的要死了嗎」的恐懼盤根錯節地交織在一起。

──曉海,妳不用在意媽媽哦。

「畢竟準備了八人份。不曉得媽媽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我呆愣地聽着母親娓娓道來。

每一次來到書店,總是情不自禁尋找櫂是否推出了新的漫畫。

母親打開保冷箱,雙眼閃閃發亮。

我回得含糊,卻算是承認了。

「哇,這魚看起來好新鮮。」

「妳指的是?」

炙手可熱的話題作品不斷推陳出新,世人早已把櫂他們創作的漫畫拋在腦後,而當年那個事件也一樣。當時那麼義憤填膺的羣衆,究竟都去了哪裏?我忍不住覺得,櫂他們就像被當成了某種無法言說的、集體情緒宣泄的出口。

「鯛魚果然還是島上的最好喫,彈性完全不一樣。這個做成生魚片,晚餐請大家喫吧。黃雞魚可以醬煮或鹽烤,或是做成剁魚生也不錯。」

「……嗯,謝謝。」

「是啊,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也沒有人會隨便探問隱私。」

兩人湊近往保冷箱裏看,笑了開來。

母親手腳俐落地檢視着埋在冰塊裏的鮮魚,這時傳來一聲「我們回來了──」,兩位和母親年齡相仿的女性走進「向陽之家」的客廳。是去健走了嗎,她們一身運動外套搭配鴨舌帽的打扮,顯得健康又年輕。

自從那個夜晚在海岸邊聊過之後,北原老師開始不時到我家露面。母親患病之後一直相當孤僻,卻不排斥北原老師的來訪。

──明明全都是自己的錯,媽媽之前卻很怕妳。讓妳揹負債務也好、跟青埜分手也好,林林總總的事情,全部都讓我很害怕、又覺得很抱歉,也顧不上其他事情。

──上一次感覺到高興,也不曉得是多少年以前了。

「量確實不少。」

「打算結婚嗎?」

「要是和我結婚,未來也會被指指點點哦。」

母親慢慢說下去,一句一句,像解開糾纏的絲線。處理自己的情緒費盡了她的全力,她顧不得周遭,一回過神來,女兒就變成了一個神經緊繃、面色凝重的女人。再這樣下去,自己將會毀了女兒的一生,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到了下午,我們兩個人一起在共同住宅的廚房做料理。這麼多年來,我已經看慣了母親像尊石頭一樣動也不動,所以光是看見她手腳俐落地處理魚肉,就讓我泫然欲泣。

──是北原老師去找了很多資料告訴我的。

過得自在最重要,媽媽直爽地說。

店員趕過來問我。人都吐血了,怎麼可能沒事──我沒有怒吼,只是將智慧型手機交給店員,由店員向植木先生說明了情況。

「沒關係,媽媽主要是想請大家喫島上的魚。」

「就是想請大家嚐嚐看,我才叫女兒帶過來的。」

我沒有讓他保護──話還沒說出口,我便因爲自己理所當然地想到北原老師而感到困惑。自從北原老師開始到我們家拜訪,晚上我不再到海邊喝酒了。「要去的時候請叫上我。」老師對我這麼說,雖然不曾真的找他來喝酒,但我想能改掉這個習慣,都要歸功於「需要的時候有人願意過來陪伴」的安心感。

──媽媽覺得很高興。

糟糕,把包廂弄髒了。我看向指縫間流下的嘔吐物,發現手掌染成了紅色。痛楚還在胃裏肆虐,好痛、好痛。怎麼回事?思維還來不及理解一切,我又嘔了一口,開始猛咳不止,把吐出來的血噴得到處都是。

──有個人保護自己,心裏果然比較踏實哦。

「雖然讓妳喫了那麼多苦,說這個已經太遲了,但媽媽還是希望曉海妳幸福。」

『是啊,沒錯。說到底,推動咱們編輯的就是這樣而已。』

我不知多少年沒見過母親和同年齡的女性開開心心地談天了。

「這個嘛,要考慮的很多,之後再說。」

我下意識把手按上腹部,下一秒,一個炙熱的團塊在我體內成形,緊接着一陣劇痛,醉意朦朧的意識瞬間清醒。那團灼熱的東西衝上喉頭,我伸手按住嘴巴,卻爲時已晚,發出微妙的作嘔聲把它吐了出來。

──好喫的都可以。

她從幾年前開始就說想搬家、想離開這座島,一直在這狹小的生活圈內被視爲「遭到丈夫拋棄的可憐人」,早已使得母親疲憊不堪。但是考量到經濟問題和身體狀況,我一直覺得難以實現。

我買好了母親需要的書,喊了在參考書賣場看書的北原老師一聲。我們兩人一起回到車上,由北原老師負責開車,準備前往松山。

「不知不覺待到這麼晚了。」

很多原因、很多顧慮,活着總有很多事一言難盡。

「不用這麼客氣,她以後也是我的岳母了。」

『櫂?』

「那妳呢?看這樣子,總該是在交往了吧?」

最後只匯聚爲一點。

我把這件事告訴北原老師,他像平常一樣淡然地替我感到高興。在那之後不久,母親便告訴我,說她想考慮搬進「向陽之家」了。

──那太好了。

「我們也可以喫嗎?」

──沒有。

一方面也是小結跟我熟識的關係,週末他們父女倆有時也會一起來我們家喫飯。作爲回禮,北原老師會替我們修理檐溝和防雨門的滑軌等等,幫忙一些需要男性人手的工作。回過神來,北原老師已經自然而然融入了我的生活。

──太難堪了。

我低頭打了招呼,兩人滿面笑容地說「沒有沒有」。

這是我半個月來第一次見到母親。不知道這次見到她會是什麼模樣,我懷着滿滿的不安,前往距離松山市中心約三十分鐘車程的「向陽之家」。

『櫂,你還好嗎?怎麼了?』

當晚,母親在我折衣服的時候這麼說。

母親臉上不知怎地帶着如釋重負的表情。

幸福。我已經裝作視而不見太久,忘了它原有的形貌。我必須回想起它在我心目中的形狀,只屬於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定義。

「這位客人,電話裏的人說他馬上趕到。」

「裏江、和美,這些魚今天我煮來給大家當晚餐哦。」

──妳跟北原老師在交往吧?

「當然,前提是曉海妳的決定也沒有改變。」

「這樣伴手禮都買齊了嗎,要不要買些點心?」老師問。

車子在斑馬線前方暫停,一個老婆婆緩緩穿越馬路,途中她停下腳步,向我們點頭致意,北原老師也有禮地點頭回應。

她把手放在榻榻米上,朝我低下頭,我急忙抓住母親的肩膀扶她起身。「突然說這什麼話呢。」我嘴上這麼說,眼淚卻不知爲何撲簌簌地溢出眼眶。明明發誓過再也不哭,卻忍不住淚水。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對彼此道着歉,在漫長而黑暗的隧道前方,看見孤零零的一點亮光。距離仍然遙遠,但當下我只感受到終於看見一線希望的喜悅。

「你沒事吧?」

我呼出一口氣,靠上椅背。

這一次,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還對櫂念念不忘,最重要的是工作和經濟上的問題堆積如山,我沒有任何多餘的時間和心力談戀愛。

──不過,最近妳的表情越來越柔和了,我看了覺得好開心,纔想起來,啊,我是這孩子的母親啊。

北原老師修剪着院子裏長得像叢林一樣茂密的花木,我把掉下來的枝葉塞進袋子裏的時候,母親就坐在緣廊,心不在焉地看着我們。

「那媽媽,妳還是想住在這裏嗎?」

母親看向吧檯另一側,正在和其他居民聊天的北原老師。他雖然是個怪人,卻不知怎地很受年長女性歡迎。

──老師,晚餐想喫什麼?

母親站起身走了過來,和我面對面。

──這是最困難的要求耶。

不久前,老師對我的稱呼從「井上同學」換成了「曉海」。這件事對母親說不出口,其實我們已經跨過交往階段,開始討論結婚了;但老實說,我卻不太明白北原老師究竟是不是我的戀人。

「是啊,確實很多事得考慮。」

最近堪稱社會現象級的當紅作品,在漫畫區最醒目的地方堆成一座小山。好幾年前,這裏堆着的是櫂和尚人的漫畫。

──曉海,對不起,一直讓妳獨自奮鬥。

「媽媽說,她搬進這裏的想法沒有改變。她好像過得輕鬆多了,整個人非常自在,我也沒想到她會變得這麼有精神。北原老師,這都是多虧有你幫忙。」

我含糊其辭,媽媽停下手邊的工作看向我。

──妳最近表情都不一樣了。

「我媽媽平常受各位關照了。」

「啊,妳好,這位是志穗的女兒?」

植木先生用「咱」的時候,就是他說真心話的時候。我想回應他的心意,內心勉強還有點這種想法,手邊卻沒有能爲此動用的任何一塊籌碼。胃部的痛楚又加劇了。

「別人怎麼想都無所謂吧。」

確認老婆婆平安穿過馬路,北原老師才緩緩開動車子。北原老師彬彬有禮、溫柔善良,同時卻在與這種沉着穩重毫不相干的另一個次元,認爲被別人如何看待都無所謂。

自從和自己的學生談了戀愛、決定獨自撫養她生下的小結那天起,他便拋開了除此之外的一切,認定「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無所謂」,某種意義上是個冰冷肅殺的人。我們兩人開始聊起各種話題之後,我才慢慢了解到這點。

──要不要和我結婚?

所以,當我得知他那一晚這麼說是認真的,我非常驚訝。

面對我的困惑,北原老師果然還是說了和那一晚同樣的話。

──我們各有各的欠缺,要不要和我一起互助合作?

──採取結婚的形式,我就能在經濟上幫助妳。

確實,我多數的不安和不滿來自於金錢上的因素。可是,那我可以幫助北原老師什麼呢?他和我結婚又能獲得什麼好處?

──我很害怕未來要一直孤單一個人活下去。

──老師你不是還有小結在嗎?

──小孩歸小孩,父母歸父母。要是把小孩當作附屬品,會釀成悲劇的。

他說得沒錯,我也是被捲入悲劇的其中一人。

──妳不害怕獨自活下去嗎?

──我害怕。

這題我倒是答得乾脆。公司和刺繡蠟燭兩頭燒,我纔好不容易支撐起我和母親兩人的生活,但母親無論如何都會先我一步離世。到了那時候,我會是幾歲?做爲女人已經年老色衰,做爲一個人,也沒有穩定的工作和儲蓄。等着我的,說不定是獨自度過中年到老年漫長的時間,沒有任何保證的人生。身強體壯的時候還無所謂,一旦患上嚴重的疾病又該怎麼辦?屆時我能忍受那種孤獨嗎?

老師會說我想太多嗎?但那毫無疑問是我的現實。活着是多麼令人恐懼的一件事,在看不見盡頭的黑暗之中,潛伏着各種怪物──工作、結婚、生育、衰老、金錢。無力搏鬥的我只能遮住雙眼,蹲在原地。

──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一起生活?

這句話與愛情或熱戀截然不同,卻比什麼都更能夠拯救我。

同時我也心想,如果無論和誰、和什麼東西都能結婚就好了。和男人、和女人、和寵物、和故事中的登場人物,即使理由不是出於戀愛,只要當事人同意,如果三個人、四個人也能一起結婚就好了。不能結婚也沒關係,只要和結婚有着同等的保障就好。即使在戶籍資料上不是配偶,也請讓他們幫我籤手術同意書,在我病危的時候放他們進病房。我希望能把遺產順利轉讓給我想轉讓的人,希望婚後姓氏能自由選擇,想變更姓氏的人就變更,不想變更的人也可以保持原狀,希望除此之外數不清的麻煩、不講理的規定統統消失。

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環顧四周,櫂的母親穿着淡紫色浴衣,從人羣中跑來。「好久不見了──」我還在驚訝,她已經興高采烈地拉起我的手。

「粥呢?我有哦,雖然是調理包。」

「不用,反正我沒胃了。」

八月,我、北原老師、小結三個人一起到今治參加煙火大會。小結唸了松山的大學,說她將來想當公務員,理由是遇到突發事件還可以一個人活下去。

「世界上充滿了正向的格言嘛。信者得救、禍福相依,櫂你只要撐過胃癌,說不定前方又有莫大的幸福在等着你哦。」

和即將成爲我丈夫和女兒的人並肩走在一起,回想起的卻都是舊情人,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我垂下視線,北原老師輕拍了拍我的背。

如此感嘆的我自己也是病人,彷彿看見了自己的未來似的,令人意志消沉。

「有些事忘不掉,也不用勉強自己忘記哦。」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搖晃,我只能點頭回應。

「看要使用空房間,還是在院子裏蓋一間別屋,妳比較偏好哪一種?」

「沒關係,我沒事。」

「所以曉海姐和我爸也纔會想結婚,對吧?」

對我而言,愛並不呈現溫柔的形狀。請你一定要過得好、請你幸福、除了我以外不要愛上任何人、不要忘記我。愛和詛咒和祈禱是如此相似。

「因爲我已經放棄人生了。」

北原老師和櫂完全不一樣。我和櫂之間是戀愛,我們年輕氣盛,凡事不願相讓,無法彼此扶持。如果換成是現年三十歲的我又怎麼樣呢,有辦法和他互相謙讓、彼此照顧嗎?我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了。北原老師和櫂位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因爲永不重疊,所以互不衝突。櫂仍像伸手不可及的星星,時時高掛在那裏。

「我在妳心目中到底是哪副樣子啊。」

聽見北原老師的回答,櫂的母親「咦──」地發出驚詫的聲音。

「真的嗎,妳是不是太客氣了?我聽說很多女生不見得在乎結不結婚,但一輩子總想穿一次婚紗看看,婚紗和結婚是兩回事。」

「咦,沒關係的,特地騰出空間太不好意思了……」

「曉海──」

「以前我就一直覺得,要是曉海姐是我的姐姐就好了,倒是沒想到妳會變成我媽媽。曉海姐,雖然我爸這副樣子,還是請妳多多關照了。」

「好久不見。是的,沒有錯。」

「這要不要和小結一起討論過再決定?」

北原老師小聲咕噥,我和小結一塊笑了出來。這時,頭頂上傳來響亮的煙火聲,所有人一同仰望夜空,歡呼聲此起彼落。

青埜櫂 三十一歲 夏

「啊,是八朔大福。爸爸,買給我喫。」

「不用,太麻煩了。」

一切都順利得驚人。進展太順利了,反而令我不安,不明白至今爲止的停滯都是怎麼回事。因爲沒有任何不滿而感到不安,太愚蠢了。

「……好漂亮。」

「失敗過一次的人,在這個國家確實很難挽回。」

在她身邊的達也先生介入談話。我說了聲「好久不見」,低頭致意,達也先生合掌回了我一個「抱歉」手勢,櫂的母親一臉不解。

看完煙火,我們逛着攤位時,小結停下腳步這麼說。

望着在濃紺色夜空裏炸開的大朵煙火,我喃喃這麼說。仰頭望向身旁,我對上北原老師的視線,他面帶沉穩微笑,彷彿在說「是啊」。從煙火秀的中盤開始出現造型煙火,剛纔那是魚嗎?應該是蝴蝶結吧?我們把臉湊在彼此耳邊這麼討論著,小結偶爾回過頭來,發出作勢起鬨的口哨聲扇着團扇。

「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要結婚了。」

「妳和櫂分手幾年了?我們家那個真是傻孩子,真抱歉啊,那孩子後來──」

在我們正式告知之前,小結就跟我們說了恭喜。

我被送進醫院,接受精密檢查,結果診斷爲胃癌。

「連喫東西都嫌麻煩,你簡直是死人了。」

我攬住站在斜後方的北原老師的手臂,把他推向前方說,就是這個人。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回以模棱兩可的笑容。

「北原老師,你不會想起小結的生母嗎?」

「哎呀,總之可喜可賀。我也會告訴櫂的。」

北原老師從餐桌對面仔細端詳着我,確認過我一身T恤搭牛仔褲的隨意打扮,理解似的點點頭。和櫂交往的時候,我爲了和東京的女孩子競爭而努力打扮自己,但現在覺得衣着只要整潔、方便活動就好。我本來就不是愛漂亮的類型,北原老師也不修邊幅得恰到好處,正好樂得輕鬆。

她若無其事地回答。我想也是,我露出苦笑。

「咦?」

這話措手不及地說進我心裏,我抬頭看向北原老師。

「妳過得好嗎?這是幾年沒見了呀?妳比以前更漂亮了。」

「婚禮妳有什麼想法嗎?」

「包含這方面在內,讓我們彼此扶持吧。」

「那種幸福的未來我完全無法想像。漫畫原作家的經歷根本無法適用到其他行業,像我這種年過三十歲、沒學歷也沒履歷的大叔還能幸福,日本纔不是那麼好混的國家好嗎?」

──總之,我們就先當作是一起加入了互助會吧。

「如果累了,我們先回車上吧。」

我的頭腦瞬間一片空白,不過醫生說目前是第三期,先做胃部切除手術和化療觀察看看。看來不會立刻死亡,我先是鬆了一口氣,但這種狀況哪裏還能安心,亂七八糟的思緒隨即一湧而上。

和北原老師結婚的事情進展得極爲順利。北原老師最近常在下班後順便來我家,我們兩人邊喫晚餐,邊討論各種安排。

「不久前,我在今治的超市看見她了。」

原來他都發現了,我焦急起來。我該找些藉口比較好嗎?可是我編的藉口,一定馬上就被北原老師識破了,既然這樣──

「小結,妳想一個人生活嗎?」

尚人把杯麪連着湯汁喝光,把塑膠湯匙插進微波加熱過的調理包咖哩,零食在可樂旁邊待命。

尚人盤腿坐在沙發茶几前,吸着杯麪答道。

「櫂,你也喫點什麼吧,你不是從早上就沒喫過東西?」

「我知道了,那我工作這邊就先以原本的姓氏繼續,戶籍在今年內登記。」

我掛着笑容的嘴角抽了抽。明明是我主動告知了結婚的消息,卻不禁希望她不要轉達。櫂原本還會不時傳訊息來說希望跟我複合,但不知何時開始,類似的訊息也斷絕了。現在,每個月返還的欠款已經是我和櫂之間僅存的聯繫。但這一次,真的要說再見了。

「話不能這麼說。既然妳結婚之後打算專注於刺繡工作,要把它當成正職的話,必須有個可以專心工作的地方。這不只是爲了妳好,假如妳在起居室忙工作,我和結也沒辦法好好放鬆。所以,我想還是有間工作室比較好。」

「果然還是公務員安定,很不錯呀,女人就是得精明一點纔行。」

我感覺像被極細的針尖刺了一下。櫂的母親沒有惡意,但我明白,「聰明」這個詞是「冷酷」下意識的代換。只從客觀情況判斷,外人難免覺得是我捨棄了前途不再光明的櫂。

「妳還好嗎?」

「沒有,只是想到,我真的要跟北原老師結婚了。」

「我覺得只有我被看透不太公平。」

原來如此,這不是該客氣的時候。北原老師是個在體貼與理性之間找到平衡點的人,這在共同生活上是很大的優點。

「小氣鬼──」小結鼓起臉頰。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攤位,回想起高中時曾經和櫂一起去尾道約會的情景。

小結向我彎腰行了個禮,我也回以一禮說,我纔要請你們多多關照。

「我覺得不用辦也沒關係。」

蘋果糖、刨冰、章魚燒,在熱鬧的攤位和人羣當中,我懷着孤單一人的心情往前走。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感到寂寞,我身邊有個同樣孤單的人。

我不想聽。在我這麼想的瞬間,話已經脫口而出。

「怎麼說得事不關己啊,你也一樣。」

「那接下來就是住家了。要在我家生活的話,必須爲妳準備一間工作室纔行。」

名產八朔大福不如傳聞中好喫讓我們笑了出來,不過來這裏必喝的檸檬水確實很好喝,裏頭加了整顆檸檬果實,喝完嘴裏留着好多種子。尾道拉麪也很好喫,我們約好還要再來,結果之後再也沒來過。

「怎麼了?」

「不是還剩下三分之一嗎?」

「沒有耶。我只是希望自己一個人也能活下去,但不想孤單一個人。」

胃部切除之後造成的傾食症候羣也非常不舒服。喫過東西之後會噁心想吐、出現倦怠感,嚴重時會暈眩到無法站立,我因此更不想喫東西了。

「我本來希望曉海嫁到我們家當櫂的新娘子呢,不過這也是緣分吧。那孩子之前境遇也還算不錯,只是……還是曉海妳聰明。要幸福哦。」

「我好像不太有那方面的願望。」

那場騷動之後過了六年,原本瘦削頎長、打扮時髦的尚人早已不在。他服用大量抗憂鬱劑,多到令人懷疑喫這麼多藥是否真有必要,因爲藥物副作用和暴飲暴食而胖了二十公斤。臃腫遲緩的軀體穿着的是老舊磨損的休閒上衣和棉褲,袖口起着無數的毛球。

我唐突地有了實感。我心裏還有櫂,北原老師想着小結的母親,我們各有思念的對象。在這個崇尚愛的寶貴、愛能拯救地球的世界,我們的愛卻拯救不了任何東西,真要說起來,它更接近一種詛咒。我們都懂得這種痛苦,所以對彼此感到親近,像看見同一條根系開出的另一朵花。這樣的我們互相依靠、彼此扶持着活下去,感覺是如此理所當然。

「咦?這不是櫂高中時候的,呃……北原老師?要和曉海結婚呀?」

「過了這麼久,我還是一直在找她。」

「好了,別說那麼多多餘的話,跟人家說恭喜就好啦。」

我到底要跟櫂說幾次再見呢,我邊想邊感到好笑。原來我此時此刻也仍然喜歡着櫂,喜歡得必須下定決心,一次又一次把再見說給自己聽。在告知了和北原老師結婚的消息之後,我才認知到這點。

「這理由還真有意思。」北原老師笑着說:

「是這樣啊?哎呀──哎呀,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咦?我看向身旁,北原老師補充說,我覺得我看見了。

半年前的手術,切除了我三分之二的胃。這確實難受,但在那之後的化學藥物治療更是讓我差點往生,感覺在罹癌死掉之前我會先死於副作用。

「騙人的,只是給不幸的傢伙帶來一點希望的便宜之詞。」

「好呀,敲定之後就請裝潢公司來吧。」

吵鬧一陣之後,櫂的母親欠了欠身說,恭喜你們。

──原來疾病會改變一個人這麼多。

「聽說人的幸與不幸都有定量,到了死亡那一刻每個人帳面上的損益都會持平,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我說。

意思是,北原老師一直把她放在心上,不存在足夠「想起」的間隔。

「妳是準備獨立的大學生了,自己買。」

我覺得好不可思議。我和櫂無論再怎麼努力都只能分道揚鑣,明明交往了那麼久,卻連煙火都不曾好好看過一次。不過是區區的煙火,這小事在我心中卻難以抹滅。無論再怎麼喜歡對方,有些人就是無法走在一起。內心浮現「命運」這個詞,像個小女生一樣的自己令我想笑。

這個說法,像那一晚一樣讓我放鬆了肩膀。雖然一點也不浪漫,但目的明確,聽起來莫名有點溫暖,我很喜歡。我和北原老師加入了會員兩名的互助會,約好在人生的路上彼此幫忙。

死了也好──我正想這麼說,又住了口。我跟尚人借了手術費和住院費用,現在甚至還住在他家當食客,實在不該說這種話。我很感謝尚人。

那場騷動之後尚人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裏,無論周遭再怎麼鼓勵他復出都沒用,但一接到植木先生的聯絡,得知我快死了,尚人立刻告訴無家可歸的我說,「來我家吧。」

──因爲當時是我發生那些事情,你才被捲進來的。

尚人似乎將這視爲那些往事的賠禮。但事情不是這樣,我明明有好幾次復出的機會,是我自己沒有好好把握。聽我這麼說,尚人露出苦笑。

──我聽植木先生說了。你爲了跟我搭檔,把最好的故事束之高閣。

我忍不住咋舌。那是我的問題,沒有必要告訴尚人。

──不是那樣,只是我當時不想寫那個故事而已。

──櫂,你還真是溫柔。

尚人好笑地撇了撇嘴。

──但那種溫柔拯救不了任何人哦。

我想也是,我聳聳肩膀。這話我已經聽習慣了。我淪落得落魄潦倒完全是我自己的錯,尚人不必感到任何一絲抱歉。

罹癌的事情,我姑且告知了住在今治的母親。

──騙人的吧?爲什麼?不要這樣。

──不要說這種話,不要,好可怕。

──那我之後該怎麼辦纔好?

母親這麼說着,哭得聲淚具下,反而變成我在安慰她:妳還有阿達在啊,妳要跟他白頭偕老地走下去。我實在拿女人,特別是母親的眼淚沒有辦法。

從那之後,我沒再跟母親聯絡,她也不曾主動聯絡我。她的處事原則還是老樣子,碰到討厭的事情就不想面對。與其說是母親,她更像一包沉重的行李;但我仍然把這樣的人視作血親,只說句「真拿她沒辦法」就加以原諒,也同樣是積習難改了。

每個人出生時,各有各自被賦予的東西。或許是閃耀的寶石,又或許是扣在腳踝上的鉛球。那無論是什麼都無法拋下,恐怕是牢牢鑲嵌在我們靈魂裏的東西吧。從出生直至死亡,我們每個人都是一邊喘息,一邊拖着自己的靈魂前行。

難以成眠的夜裏,我把這些寫成散文,當我跟繪理說這文章太自我陶醉、我想修改的時候,卻被她拒絕了,說沒必要修正。我抗辯說寫出這種東西讓我羞恥,她反而生氣地訓我說,作家不是就該把自己最羞恥的部分公諸於世纔有價值嗎?這些編輯實在是──

當我躺在沙發上的時候,智慧型手機響了一聲,通知有新訊息。一打開,是來催稿的,說截稿期限是今天上午。

我啪地往尚人頭上扇了一巴掌。

「來喝酒吧。」

「哎,櫂,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我記得。你拿太近了,我看不到啦。」

「不可能,我做不到。」

尚人微微睜大那雙變得細窄的眼睛。

「哎,我們來替她舉杯祝賀吧。」

「你聯絡得上曉海?」

或許是想着這件事的關係,我鬼使神差地在手機上搜尋了「井上曉海」,結果沒想到出現了好幾筆搜尋結果,躺在牀上的我驚訝地坐起身來。原以爲是同名同姓,但連照片都搜到了,就是曉海本人。

「無論過了多久,人生總是很難如願啊。」

尚人不像我那樣揮金如土,現在他還有錢,而那些錢持續把尚人關在這屋裏。剛開始是因爲那場騷動受了打擊才足不出戶,但憂鬱症使其惡化,此刻或許就連尚人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爲什麼無法出門了。

尚人佩服地點着頭。

「……好厲害。」

我回到自己房間,「嘿咻」地打開筆記型電腦。沒喫什麼東西,身體攝取不到營養,做什麼事都覺得費勁。打開寫到一半的原稿檔案,標題是〈這十招讓你百發百中攻陷女人心〉。專情地追求她讓她回頭,出外旅行用餐付帳不小氣……我一項接着一項寫下去。光是跑來閱讀這種文章就不可能攻陷什麼女人了好嗎,我邊想邊堆砌字數,大約花了三十分鐘寫完,把檔案寄了出去。內容姑且不論,從賺錢的意義上來說,我比罹癌之前更認真工作。

「重點不在於技術好或不好,創作漫畫、創作故事重要的是──」

欠款剩下五十萬左右,再過一年,我們的緣分也要斷了。

尚人睜着睡意惺忪的眼睛,在沙發茶几上撐着臉頰說:

「哎,你看這個,很厲害吧?是曉海。」

「櫂,你能喝酒?」

「我畫不出來啦,已經六年沒握筆了。」

「他也還好好活着啊。」我說。

「跟那沒關係。」

我停下來想了想,往疼痛的腹部深處、再更深處,用「我」這個生物的核心思考。

「尚人。」

不必問,我也知道他說的是誰。

我不禁出聲嘆道。二十幾歲時年輕的我,曾用居高臨下的眼光斷定這個夢想無望,曉海卻把它實現了。她一面在公司上班,一面照顧母親,一面償還借款,揹負着不必要的重擔,是一步一步爬過來的。儘管諷刺,但夢想破滅的我知道那有多辛苦。

見我咧嘴一笑,尚人眨着眼睛。

我們面面相覷,過幾秒,尚人噴笑出來。

還在業界大顯身手的時候,尚人的畫功堪稱出神入化。還曾經有網路上的讀者留下「這部炫技的畫風讓人不爽,漫畫重要的是萌點」這種感想,尚人看了嗤之以鼻,說:「他以爲他在看同人誌?」

「……她真的好厲害。」

「讓所有人看看,就算是我們這兩個一腳踏進棺材的人,也還能闖出一片天。」

「夢想?」

「不然是什麼?沒有靈魂什麼也寫不了,就算寫得出東西,那也像輕飄飄的一反木棉妖怪一樣沒有分量。這種故事一樣能賺錢,但我們想做的不是那種東西吧?」

「那倒是。」

「有關係。要把自己想表達的事物準確表達出來是需要技術的。」

「明明你連喫個粥都會吐?」

「好美啊。」

喫完的空杯面容器也不收,尚人走向起居室一角的桌上型電腦,坐上包裹住整個身體的電競椅,戴上耳機。在這之後,尚人便不會再從假想空間裏出來。

我呼出一口大氣,走出房間。打開通往起居室的門,散亂的空間和拒絕着整個世界的肥厚背影映入眼中。

「我的前女友,我們還常常一起玩不是嗎?」

「櫂,我要採買,你有什麼需要的嗎?」

「是靈魂。」

我喧鬧着舉起酒杯,尚人點點頭回應,算是給了我一點面子。

「不能,但我想喝。」

但我並不想長命百歲,「因爲死不了才活着」或許更貼近我的真心話。傾食症候羣發作,要死不活地倒在牀上的時候我會想,假如可以就這樣慢慢衰弱、慢慢死去該有多輕鬆。

「漫畫啊。」

可是,照片上的曉海卻變得如此帥氣。不同於一直讓曉海受苦的我,她和北原老師的生活一定很幸福吧。我所知的曉海,一定已經不在了吧,不存在於世上任何一個角落──我發自內心喜不自勝,又悲從中來,在這個瞬間產生了想死的念頭。要是生命能在最高昂又最低落的心情中結束,那是最幸福的。可是,即使如此,死亡也並不簡單,無論明天、還是後天,想必我還是會忍受着身體各處的疼痛,苟延殘喘地活下去吧。

我們往彼此的杯中斟了滿滿的酒,毫不客氣地碰杯,水面晃盪,酒都從杯緣溢了出來。我說「都滿出來了」,他回「很好啊」。也是,我說着,兩人一起將酒一飲而盡,再倒酒,再喝。尚人一直笑着,我的情緒越來越激昂。

酒精隨着腹部的痛楚急速滲入大腦,我仗着酒意這麼說。

「能不能幫我搜尋那個人的名字?」

小圭二十四歲了,但靦腆的笑容仍然一如往昔。

在單純的喜悅被複雜的悲傷趕上之前,我想快點喝醉。許久沒碰的酒精轉瞬間流遍全身,我的意識開始浮游。

「跟繭居在家的你不是很配嗎?」

「糟糕,我忘了工作。」

「你說誰土啊。」

尚人垂下眼。我用自己的手機輸入「安藤圭」,莫名地連我也緊張了起來,肚子痛得更厲害了。畫面立刻切換,搜尋結果頂端是一個Instagram連結,一打開,便看見小圭笑着站在花店門口,懷裏抱着一束玫瑰。簡介上寫着,他在英國的花店工作。

「沒有。」

「那就把它想起來。」

「哪有可能。我是說現在,我們兩個人喝。」

我發自內心感到高興,視野逐漸模糊。

「我們一起繼續找,直到找到它爲止。兩個人一起就不可怕了吧?」

我咕嘟咕嘟地把香檳往尚人的杯子裏倒。香檳倒了個精光,我隨便拿了紅酒和白酒來,直接用原本的玻璃杯繼續喝,這時肚子開始痛了。不出所料,是傾食症候羣。但我還是不以爲意地喝着酒,今晚即使死了也要喝。

「怎麼想?不管到哪裏都找不到了。」

「嗯,知道了。」

「抱歉,太難爲情啦。」

在心灰意冷的時候,我還是情不自禁地翻看存摺。曉海仍然每個月固定匯給我四萬圓,我一方面覺得她不必歸還,卻也把這當成連結我們兩人的絲線,現在則成了能在現實層面上援助我的金錢,回到我手邊。借給曉海的這筆錢在不同時期變換成不同樣貌,一直都是我的支柱,簡直像曉海本人一樣。

「當然,要乾幾杯都行。」

「櫂,願意跟我乾杯嗎?」

「哇,當年那個土裏土氣的女生,真想不到。」

「要創作漫畫的話,我只想跟你搭檔。」

尚人說道,晃動胖得把休閒服撐繃的肩膀笑個不停。我仍舊一臉正經地說:

──雖然這也快結束了。

「真的耶,是曉海。」

我喊了一聲,他沒有反應。我大步走近,強硬地摘下他的耳機,尚人渾身一抖,回過頭來,埋在肉裏變得細窄的眼睛怯懦地看着我。

明明是大白天,這個家卻總是窗簾緊閉,各處堆放着網購的瓦楞紙箱。在佈滿灰塵的陰暗房間中,尚人只面對電腦,我凝視着那道背朝着我玩遊戲、像座小山一樣的背影。

「乾杯──」

「我實在不敢搜,無論如何,都沒有勇氣自己去查。」

「尚人,喝啊。」

雖然拜尚人所賜,我不必餐風露宿,但我已經決定要還清借款,也必須賺取治療費用。儘管保險能理賠,不過化療費用並不便宜,需要體力的打工我也做不來,所以隨便掛了個筆名,擔任網路文章的寫手。這是繪理介紹的工作,因此報酬不錯,真是幫大忙了。那個裝腔作勢又自卑地說着我不會寫文章、我不是作家的我已經不在了,現在的我爲了活下去、爲了賺錢而寫。

「對吧、對吧,很厲害吧。她當上專業的刺繡家了。」

「我有在喝。」

「差點吐血而死的流浪漢還真敢說大話。」

曉海是如此認真而不懂變通,自己的未來被扭曲明明不是她的錯,她卻不知該如何自處。有段時期,她也曾經把我們之間的戀愛當成唯一的寄託。爲了和東京女孩競爭而穿上不合適的衣服,儘管注意到我出軌卻不敢指責,對我來說她比誰都更惹人憐愛,但從客觀角度來說,或許稱不上是個富有魅力的「好女人」。

「曉海?」

不曉得他說的是花,還是過去的戀人,或許兩者皆是吧。尚人淺淺笑着,讓我頗爲驚訝,我有多少年沒見過尚人笑了?

需要的日用品在網路上訂購,每天靜靜打遊戲,靜靜喫飯,靜靜入睡,結束這一天。我明白尚人的心情。一旦情緒有所搖擺總忍不住想大吼大叫,所以輕手輕腳地活着,以免滿到玻璃杯緣的水溢流出去。尚人和我果然是氣味相投的搭檔,兩人都沒有半點希望。

尚人很快地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再喝多點。」

「原來,小圭在往夢想前進了啊。」

尚人站起身,打開廚房旁邊的食品櫃。裏頭塞滿了即食食品和飲料,也貯存了大量酒類。抗憂鬱藥和酒精水火不容,但尚人早已不在乎這種事,我也一樣。

「哎尚人,我們再一起劃一次漫畫吧。」

尚人凝視着空無一物的半空。

「喝了之後死掉也沒關係,我的心情現在來到了最高點。」

「他很喜歡花,說想成爲花藝設計師。」

「……最高點嗎?嗯,原來如此。」

說得沒錯,不久前我也還在悲觀失落。可是,即便如此──

「不懂你的意思。」

那是知名時尚雜誌的文章,照片上的人沒有露出這類報導上常見的滿面笑容,而是一本正經地把嘴抿成了一條線,凝視着鏡頭,很有曉海的風格。報導附上了作品照片,珍珠和施華洛世奇水晶覆蓋了新娘頭紗的整片下襬,緻密而細膩,當真讓我看得出神。照片旁邊的介紹文字寫着,她是「備受矚目的刺繡家」。

尚人的臉泛起一點紅潮,不是酒精的影響。

「我已經忘記我想畫什麼了。」

「技術確實重要,但我還是覺得那不是重點。」

我們把殘留湯汁的杯面容器、暴露在空氣裏受潮發軟的零食、飲料空罐推到一邊,打開香檳,瓶口發出爽快的「啵」一聲。

尚人從我手中奪走手機,重新閱讀熒幕上的報導。

我把智慧型手機塞到尚人眼前。

我撐起睏乏的身體,打算回房間去。

「和我一起就做得到。」

「就算真的畫了,也沒地方發表哦。」

「找植木先生想點辦法吧。他現在是總編輯囉,請他用總編輯的權力替我們搶下連載位置。要是作品大賣、不斷再版,小圭和曉海都會讀到,到時候我們大家一起開場同學會吧。告訴大家,雖然發生了這麼多事,但大家都很努力,太好了。」

我藉着醉意,把這些蠢話說得口沫橫飛。

「像夢一樣。」

尚人看向天花板。照明是毫無氣氛可言的白色熒光燈,上頭堆積着塵埃,散發出來的光也顯得黯淡,拿來照耀現在的我們恰到好處。

「哎,要畫什麼樣的故事?人生失敗組的大叔從谷底往上爬的故事?」

「我纔不想畫髒兮兮的大叔。」

尚人噘起嘴說。這傢伙從以前就愛畫漂亮的東西,植木先生曾經告誡他,一個人要是不懂得世間混濁,就描繪不出真正純淨的事物。我隨聲附和着說「沒錯沒錯」,卻反而被他叮嚀了一句,櫂的情況正好相反,你混濁的東西寫得不錯,但還是多練習寫點純淨的比較好。

「那就換成漂亮的大叔吧。」

「很噁心耶。」

「不然我們來畫髒兮兮大叔轉生成美女或貓咪的故事。」

「把流行要素硬湊起來的感覺太明顯啦。」

尚人開始思考。你終於願意思考了嗎,我激動得想哭。我還想再跟你聯手創作,除了你以外不想跟任何人搭檔。好高興,我真的好高興。

「尚人,我們再做一次給所有人看吧。」

「真的可以嗎?」

「可以的,是我們的話一定可以。」

尚人把細窄的眼睛眯得更細,往我的杯子裏倒酒,我三兩下便把它整杯幹了。肚子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髮疼,腹痛越來越嚴重。但現在這無所謂,回敬一杯再一杯,我們倆連說話都開始口齒不清。

「真厲害,現在開心得像作夢一樣。櫂,謝謝你。」

尚人的笑容和話語像搖籃曲,我久違地沉入充滿希望的夢鄉。

「是尚人留下來的?」

這是該對着半死不活的病人說的話嗎?但我知道,平時總以「我」自稱的植木先生改用「咱」的時候,就是他認真的時候。這些編輯真是──

帳戶裏剩下的錢一半給你,其餘留給我的家人。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有人在喊叫,吵得我受不了。

我沿着門板一點一點滑落地面,癱坐在那裏,像具不會動、不會思考、沒有用處的土偶,卻只有五官還活着,咚咚咚敲響玄關大門的聲音震動耳膜。

在他們兩人陪伴下,我回到尚人位於公寓大廈的住家。我走進電梯,像登上通往死刑臺的十三級階梯,上升的浮游感引發暈眩,我被植木先生扛着走進屋內。那天我們喫剩的食物殘骸正散發着腐臭。

──真厲害,現在開心得像作夢一樣。櫂,謝謝你。

我勉力擠出聲音喃喃說道,繪理和植木先生頓時看向我。我把手伸進口袋,取出藏在裏頭的便條紙,上頭擠滿了神經質的字跡。

「我買了一些東西過來,要是還缺什麼再跟我說。」

當時我跌坐在更衣間的地板上,沒有回應樓下鄰居的抱怨,不久後門口便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物業管理公司的人開門進來了。他們問我,是住在這裏的人嗎?在我答不出一句話的時候,對方發現了沉在浴缸裏的尚人,救護隊員和警察立刻趕到,那之後我的記憶便不太鮮明。

我彷彿聽得見警察的心聲。沒錯,是我。是我注入了多餘的東西,害得勉強維持在玻璃杯緣的水位溢流出來。對於即將毀壞的心而言,就連夢想和希望這些美好的事物也沉重得無法負荷。

我很感激。但是,即使如此……

「不是的,櫂,不是這樣的。」

「但我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何必這樣苟延殘喘──」

總覺得這聲音持續了很久。

好想再讀一次櫂創作的故事。

「那麼青埜先生,我晚點再來量體溫哦。」

「妳怎麼會在這裏?」

尚人被研判爲自殺,喪禮辦得低調,只有家屬、我和植木先生,還有幾個漫畫傢伙伴參加。世界正迎來最美的初夏季節,殯儀館四周環繞着生機盎然的綠意,生與死的拮抗令人窒息。我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我好像聽見自己這麼大喊,又好像沒喊。我不知道。

這是我說出口的第一句話。

「總之,先把這裏收拾一下吧。植木先生,櫂就拜託你了。」

精神層面的負擔也減輕了。我和北原老師身爲這個「結婚」互助會的會員自不待言,小結後來也坦白說,她其實很擔心自己結婚、離開家之後,父親得孤孤單單地一個人生活。這時我們才知道,原來這個互助會對小結而言也有必要。

「我沒錢哦。」

佐都留跟我搭話,但我只能做出徒具表面的回應。當我呆立在大廳的時候,有人觸碰我的肩膀,原以爲是植木先生,結果居然是繪理。

「嗯,說得也是。那就麻煩你了。」

恢復意識時,我躺在醫院的病牀上。護理師告訴我,那之後我又吐了血,必須再住院一陣子。

我環顧四周,沒看見他,是回寢室了嗎?

植木先生堅定地打斷我,我對上他嚴肅的眼神。

繪理把她包包裏的圍裙拋了過去,植木先生一把接住,然後繪理代替了他在我身邊坐下。保養得無微不至的優美指尖將我摟近,梳着我的頭髮說,沒事的,不是你的錯,細紗布般的嗓音裹住我的傷口。

繪理身後,站着像個亡靈一樣的植木先生。

看着護理師爲難的表情,我茫然地想,好像應該先道謝纔對。但我實在沒力氣,只能轉動視線環視周遭。充滿藥味的四人房裏,有新聞節目時事評論員的說話聲,正在談論藝人出軌的消息。

出奇漫長的一分鐘、又一分鐘過去,痛覺一點一點減緩,這時我察覺有細微的水聲傳入耳中,像淋浴的聲音。尚人在洗澡嗎?

我不知所措。回去?回到哪裏?

往尚人背後推了一把的確實是我。

一想到新娘頭紗點綴的是人生中重要的一刻,我便做得特別起勁,成品在我心目中也是得意之作。後來這頂頭紗比預期更廣受好評,透過新娘的朋友介紹,東京的雜誌社向我提出了採訪邀約。附有臉部照片的訪談在雜誌上刊出之後,我的訂單一口氣增加了不少。

「對不起,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謝謝你們。」

最重要的主因,是經濟上的負擔分散了。我和北原老師各自擁有能養活自己的工作,現在我可以辭掉公司的工作,專心經營刺繡,家事也能由包括小結在內的三個人一起負擔。

島上的人際關係也順利得令我驚訝。從活動聚會,到女性之間的日常閒聊,我再也不被當成錯過婚期的可憐女生而處處受到顧慮,人們開始輕鬆隨意地和我攀談。僅僅是被放入「夫妻」這個簡單明瞭的包裝裏,我便被「已婚太太」這個羣體認定爲夥伴。

──人該不會是這傢伙殺的吧?

繪理倏地看向我說:

「是爲了寫作。」

櫂,謝謝你說還想跟我一起創作,我很開心。

植木先生的聲音摻雜進來,他太過冷靜,反而一聽就知道在逞強,所以一樣刺耳。謝謝你們,但好吵,現在請不要碰我。

吼叫着吵死了、吵死了的人是我嗎?傳來繪理和植木先生的聲音,說,這不是你的錯。聲音彷彿浸在水中一樣扭曲,我確實聽見了他們倆所說的話,卻在傳遞到我的核心之前霧散消失。肚子好痛,痛得我幾乎死亡,切除了一大部分、已不存在的東西,正使出全力痛毆我。

真和平。該怎麼說,真想就這樣沉沉睡去,再也不想醒來。我像條幹癟的抹布一樣動也不動地躺在牀上,這時植木先生和繪理走進病房。

我原本就不打算拿尚人的錢,植木先生替我省下了那些徒然消磨心力的溝通過程。他們做了太多,我已經來不及道謝,只能躺在牀上低了低頭致意。

小野太太正哄着剛出生的小嬰兒,所有人一瞬間沉默。

醒來的時候,我還躺在起居室地板上,天花板正在旋轉。啊,是暈眩症狀。噁心和腹痛太過嚴重,從我嘴裏漏出喘息般的聲音。

聊得很快樂,我滿足了。已經夠了。

──可是,如果有個足夠養活我自己的工作,我可能會帶着小孩離開這座島吧。

「不用擔心,您的朋友已經把所有手續都辦好了。」

「不是的。」

我的視線淺淺掃過簡短的文章,因爲不想遭到痛擊,我明白喫了這一擊我必死無疑。另一方面,我卻渴望着現在就被殺死,死了該有多輕鬆。但人生總不會往輕鬆的方向發展,這我知道得太清楚了。痙攣般的笑聲忍不住漏出喉間,我笑得停不下來,年輕警察嫌棄地看着我。

「我接到植木先生的聯絡。」

──果然平凡才是最大的幸福呢。

井上曉海 三十二歲 春

在大家討論得正熱絡的時候,小野太太說:

我匍匐着爬到廚房,喫下放在吧檯上的止痛藥。接下來只能等它發揮藥效,我像胎兒般把自己蜷縮起來。昨天在興頭上喝得太多了,香檳、紅白葡萄酒、威士忌,這在胃癌治療中是自殺行爲。

我和北原老師的婚姻生活非常順利。

「不好意思──我是住樓下的,請問你們家是不是漏水了啊──」

「雖然擅自決定對你不太好意思,但我先告訴尚人的家人說你會放棄遺產了。剩下的金額不多,考慮到過程中跟他家人爭執造成的負擔,還是領生活保護津貼更省事,金額也更豐厚。找市公所的社工諮詢過後,立刻就能辦完手續,你不用擔心。」植木先生說。

「請你動筆吧,這一次,抱着必死的決心。然後,再跟咱合作一次。」

「你一直都有繳納稅金呀。櫂和我、和所有人一樣,每天忍受着各種壓力,冒着心理出問題的風險努力工作,把辛苦賺到的薪水上繳了一大部分給國家。哪裏丟人了?生病的時候就應該理直氣壯地讓國家照顧啊。」

「哪裏丟人?」

尚人,我說的話太沉重了嗎?

是啊,漏得可多了,吵死了。

獨自支撐着自己和母親的生活,接着兩份工作,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追逐夢想,把替自己買化妝水的錢優先拿去還債和採買今天的食物,還和發誓攜手走過一輩子的戀人分了手。想獲得什麼,就得作好失去的覺悟。

「還是反過來比較好吧。」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能再一次和你聊起漫畫,尚人一定覺得很幸福。」

「我沒有朋友。」

北原老師在那個當下雖然表現得十分平靜,但等到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他垂頭喪氣地說「能和妳結婚真是太好了」,意料之外的細膩心思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戰戰兢兢地往裏看。蓮蓬頭一直開着,熱水淋出滿室的蒸氣,煙霧瀰漫的視野另一端,尚人整個人沉在浴缸裏。尚人,我喊了他的名字,不,或許沒喊,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發出了聲音。腦袋裏響起某種東西斷裂的噗滋聲,噗滋、噗滋,一條接着一條,維繫着我的一切逐漸被切斷。

在一大夥人忙進忙出的期間,我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由一名年輕警察看着。這時,我發現一張便條紙壓在洋芋片袋子底下,昨天還沒有這種東西。還是不要看比較好,我不想看。但不存在不看的選項,我儘可能慢吞吞地抽出那張便條。

奇怪了,這裏明明只有我、繪理和植木先生在。

手臂一用力,我站起身。頭暈得很嚴重,我扶着牆壁往前走,一打開起居室的門,便看見走廊淹着水。水是從浴室流出來的。

「我們回去吧,下一場喪禮要開始了。」

不過,途中也可能有其他收穫。起初我的顧客都是從瞳子小姐那裏繼承而來,但瞳子小姐擅長民族風刺繡,而我的作品以精緻細膩見長,風格正好相反,因此顧客也逐漸替換過來。在這當中,接到新娘頭紗的訂單成了日後莫大的轉機。

「謝謝,麻煩妳了。」

我寒毛倒豎,彷彿有股寒意撫過脖頸。

──接下來就差生小孩了。妳都三十二歲了,沒有空發呆囉。

──啊,曉海。

護理師離開,正好換他們兩人進來。

被這麼一說,我五味雜陳。

「……真的太丟人了。」

繪理一口氣說完,植木先生勸解似的把手放上她細窄的肩膀。謝謝妳,我回答。繪理說的都對,但有些事光憑「正確」不足以挽回。

所以你才殞落了嗎?

我保持躺在牀上的姿勢,向兩人低了低頭致意,終於把謝謝說出口了。

忽然有人用力抱住我。

──不行不行,生育和工作不一樣,可是有時限的啊。

──曉海,真羨慕妳,有份受大家肯定的工作。

「原來你和尚人還有聯絡。」

繪理把住院需要的換洗衣物、日用品一一擺在牀頭櫃上。

──不過曉海妳還有工作要忙吧。

我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謝謝你們。

像鋼琴線般優美細膩的嗓音,現在卻顯得刺耳。

被這麼一問,我無力地點頭。

「……有一張便條。」

「……尚人。」

目前手上的老顧客也必須維持,所以新娘頭紗的預約已經排到了幾年後。我登上知名雜誌這件事,在島上還引起了一番小小的騷動。

我不再需要揹負「被父親拋棄的小孩」、「錯過婚期的女生」這樣的同情,齒輪開始往截然相反的方向轉動。年輕人開始用憧憬的目光看我,同齡人開始委婉地牽制我,年長者開始困惑,不曉得該如何看待我。可是,我真的改變過嗎?

「如果妳想要小孩,我可以幫忙哦。」

那一晚,在隔壁牀上看書的北原老師這麼說。

「我不太想要。」

「既然如此,別人說什麼隨便聽聽就好了。每個人各有自己的生活,不過是站在自己的立場發表意見而已。所以,妳也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我現在想努力經營工作。」

我喜歡刺繡工作。但撇除個人好惡不談,我也希望擁有一定程度的經濟能力,萬一有一天另一半突然提出離婚,我也不會慌了手腳;反過來說,假如我自己想離開這個家,也有能力付諸實行。我想把人生的繮繩掌握在自己手裏。

「我覺得這樣很好。」

北原老師垂眼看着手中的書本說下去:

「自己養活自己,這是人活在這世上最低限度的武器。面對結婚、生子這些環境上的變化,暫時把這武器收起來也無妨,但還是該好好維護它,好在需要的時候隨時派上用場。在緊急時刻能夠迎戰,能夠飛向任何地方。無論選擇單身或是結婚,這份準備的有無都將導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以前瞳子小姐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北原老師這番話,和我所想要的、一路掙扎着追求的事物一致。他說得完全沒錯,但意外的是,我聽了竟感到落寞。

「現在我的收入,已經足以支撐我一個人獨自生活,我成爲了自己想成爲的人。可是,聽到你說可以飛向任何地方,我卻感到寂寞。」

「那是當然的呀。」

「咦?」

「人是羣居的動物,沒有歸屬便活不下去。我所說的,是決定自己歸屬於何處的自由。束縛自己的枷鎖,該由自己來選擇。」

「這不是很矛盾嗎?選擇不自由的自由。」

「實際上,我們不就是充滿矛盾的生物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矛盾還是儘可能越少越好。該怎麼辦纔好呢?」

這件事我無法告訴任何人。一般的夫妻不會這麼做,這偏離了衆人認可的形式,然而唯有在這種形式當中,我們才終於能自在地呼吸。

「我真是,運氣從以前就差勁透頂。」

「……能治得好吧?」

「誰也沒有錯?」

女生擔心地偏了偏頭,那股香味再一次飄來。甜美而華貴的香勾住我後領,幾乎要把我拉回那段歲月,我道了謝,逃也似的回到車上。快回去吧,回到我自己選擇的、屬於我的歸處。

隔天,我開車到今治,用宅配寄了五件披肩到東京的精品店。聽說上個月交貨的作品還來不及擺到店面展示,便已被預約一空,店家希望我再多做一些,但現在這個量已經有些勉強,我不得不婉拒。

「是櫂嗎?」

我腦中一片混亂。這怎麼想都沒道理,但櫂的母親一臉認真,從桌子對面緊緊抓住我的手。

「我去了反而會打擾到他。」

『曉海──抱歉,我突然有點懷念,就打給妳了。妳現在在哪裏呀?』

「一年前動過手術,現在好像又要住院了。」

「這是從東京寄來的。」

分手之後七年,我對櫂的近況一無所知,我害怕知道,不敢在網路上搜尋他的消息。他還在畫漫畫嗎?有戀人了嗎?結婚了嗎?是不是也有孩子了?我希望他幸福,卻又希望他不幸。心情在二十六日總是搖搖蕩蕩。

「我在今治。」

「我沒事,謝謝妳。」

行車途中,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熒幕上顯示「櫂的媽媽」,我心中一震。我在開車,沒辦法接電話,回家再回電就好。不,假如真的有要緊事,她會再主動打來的。我這麼想着,卻莫名把車停在了路肩。別打過去、別打過去。我背叛了我自己,回撥了電話。

「也差不多該讓我卸下『老師』這個頭銜了吧,妳已經是大人了。」

「晚安,曉海。」

無論結婚或不結婚,工作或不工作,有小孩或沒有小孩,都必須保有選擇的自由。即使獲得了自由,人也總有自己歸屬的羣體。

櫂的母親把威士忌倒進玻璃杯,她的手在顫抖。

──啊,明天是二十六日。

我們夫妻之間省略了性愛。結婚當晚我們姑且嘗試了一下,氣氛卻像跟朋友鑄下大錯一樣尷尬,於是經過討論,我們把牀笫之事從互助事項中刪除了,雖然之後如果要生小孩,這件事還得重新考慮。

「沒關係啦,晚點我叫阿達送妳回去呀。」

「沒關係沒關係,謝謝妳呀,坐吧。要喝什麼?」

「信上說住院需要保證人。」

──曉海,妳比她更適合。

──束縛自己的枷鎖,該由自己來選擇。

「啊,對不起。」

還不等我回答,阿姨就從冰箱拿了罐裝啤酒來。

「是。」

華貴的香氣令我略感畏縮,櫂卻把它擦在我後頸。

我心不在焉地走向停車場,不小心撞到一位年輕女性。我們彼此低頭說着「不好意思」的時候,隱隱傳來甜美的香氣。

她把信封推向我,那上頭印着連我也聽過的出版社名字。最好別看,肯定不是好事──我這麼想着,戰戰兢兢地抽出裏面的文件,上面寫着「住院申請書」,我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把罐裝啤酒「咚」地用力擱在桌子上,我嚇了一跳。總覺得有點奇怪,雖然她從前就不太理會別人的感受,但並不是這麼強硬的人。也不管我把啤酒放在那裏碰也沒碰,櫂的母親打開盒子,直接用手抓起蛋糕,粗野的舉止讓我喫了一驚。

他把眉毛垂成了八字形,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北原老師。

毫無脈絡可循,這件事在腦海中驀然浮現,把我的心緒攪動得更加紊亂。

「一年前明明動過手術了,現在又要住院,這表示又復發了吧?櫂可是我的獨生子,捧在掌心養大的耶?我怎麼可能有勇氣看着他死掉?」

緊迫的神色,像小孩子耍脾氣一樣的語調。我明白眼前這個人愛着櫂,卻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我不想理解。

「那個、阿姨,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都怪他的搭檔不好,我看那孩子也遺傳到我,運氣不好吧。」

話還沒說完,耳邊就響起了喊我名字的聲音。

「是的。」

「能力所及的問題我會回答,不過妳能這麼做的話就幫大忙了。」

我過得自由自在、心滿意足,但心中這份欠缺感又是什麼?我要懷抱這種感覺到什麼時候?我已經不再是問問題就能得到答案的小孩,成爲大人的我必須自行思考。我究竟想怎麼做?

我抬起臉,擦了「Miss Dior」的女生正看着我。

「嗯、嗯,真的太巧了,進來吧進來吧。」

「不好意思,我開車過來,不能喝酒。」

「北原老師也有不明白的事嗎?」

「好久不見。阿姨,看妳氣色很好我就放心了。」

那我等妳哦,她掛斷了電話。事發突然,她又太過強硬,我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便先把車迴轉到對向,然後又改變了主意。這麼久沒見,我總不能空手過去,買點東西帶去吧。在我拖拖拉拉的時候,被後車按了喇叭。

北原老師稍微想了想,面向我說:

「妳臉色不太好,可能是貧血哦。」

不會再有男人那樣抱我了。我一向覺得這樣也無所謂,但我才三十二歲,自己失去的東西是如此炫目而鮮美,令我愕然。想到往後乾枯的漫長歲月,我忽然感到恐懼。

「達也先生去上班了嗎?」

「咦,可是……」

「我是曉海,剛纔接到您的電話……」

我、北原老師、小結組成的家庭。

「哎,曉海,妳能不能幫我去看看他?」

我腦中頓時刷白一片。

「北原老師那邊我會去拜託他的。好嘛、好嘛,拜託妳了。」

「請不要以爲我什麼都懂哦。」

她邊說,邊用手抓着奶油蛋糕喫,把沾在脣上的鮮奶油用手背一把抹掉,端起玻璃杯裏剩下的兌水威士忌一飲而盡。

「晚安,老師。」

「我覺得……櫂他也很努力了吧。」

「千辛萬苦撫養他長大,還以爲我終於能享點清福了。」

「看吧,那果然是櫂運氣不好,不就是這麼回事?」

「那個,這個給妳,我買了蛋糕。」

我加重語氣再問了一次,櫂的母親忽然探出身子。

互相分享當天發生的事,在一天的最後互道晚安,沉沉睡去,迎接早晨。這就是我們寢室裏發生的全部。

我啞口無言。

寄完宅配之後,我順路到銀行,把四萬圓匯進櫂的戶頭。辭去公司的工作之後,已經無所謂發薪日了,卻只有每月二十六日還錢的習慣留存了下來。

聽我這麼說,老師臉上的表情更爲難了,難得見到他這麼豐富的情緒,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從高中開始便受了北原老師許多幫助,對學生而言,老師總是無所不知的。

一見面她就在玄關一把抱住我,險些壓扁蛋糕的盒子。

「他去打柏青哥。」

「阿姨,他的病能治好吧?」

北原老師闔上書本,關掉枕邊的燈。

「妳沒事吧?」

她招手邀我進屋,腳步輕飄飄的,看起來不太對勁。我說聲打擾了,走進客廳,桌上擺着威士忌的瓶子和酒杯,於是我知道她喝醉了。還是老樣子。

「沒那種事,那孩子現在單身。寄文件過來的是出版社的責任編輯,假如他有女朋友或是老婆,應該會幫他寄信吧?所以那孩子現在身邊一定沒有其他人。」

這是我自願加入的羣體。

是高中時,櫂的母親送我的香水。

冷不防出現的名字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必須自己思考纔行呢。」

「啊?」

早知道好像應該買下酒菜比較好哦,我玩笑似的笑着說。

「我們把餐廳收起來了。阿達他雖然很努力,但在這種鄉下地方也沒有客人願意花大錢喫高級割烹料理。那倒無所謂,我現在就把裝潢留着,用那個店面開小酒店。」

「不要,好可怕。」

「我想那件事誰也沒有錯,只是各方面產生了許多誤會。」

她邊問邊探頭凝視着我,嘴角明明帶笑,眼神卻好像拚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好沉重。被她用這種眼神糾纏,男人確實會想要逃跑吧。我不發一語地回望,櫂的母親便將手伸向放在桌邊的一個信封。

『好近哪,過來我家一趟吧。』

櫂的母親一邊替自己調製下一杯兌水威士忌,一邊發着牢騷。

『沒關係,就一下下而已。好嘛,來喝個茶呀。』

「那樣的話,更應該由母親過去纔行呀。」

「說是得了胃癌。」

萬一被其他人知道,我們又會被放逐到羣體之外嗎?以前我爲此提心吊膽,但現在我認爲,即使被羣體放逐,這裏也不是世界的全部。

「想說好不容易遇到了阿達,結果變成這樣。櫂也是……」

「去看看櫂的情況,我會幫妳出交通費的,拜託妳。」

除此之外沒有別人,櫂的母親嘆了一口氣表示肯定。

「哎呀──曉海呀,好久不見。」

十七歲的櫂的聲音在腦海中完美重播,我喫了一驚。那時是夏天,天氣燠熱,我們渾身是汗,卻仍然緊緊黏着彼此不願分開。直到前一刻我明明早已忘記了這些往事,現在卻連頭頂上風鈴的聲音都如此鮮明地想起,我不由自主地呆站在停車場。

──「Miss Dior」。

「曉海。」

「……阿姨,妳該不會一次也沒有去探望他吧?」

聽我這麼問,櫂的母親立刻放開了我的手,沒往杯中加水,便端起威士忌直接一飲而盡,喃喃說,我害怕啊。

「……爲什麼……」

回過神來,我已經站起身,抓着她瘦削的肩膀。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想說的太多,話語在盛怒中糾纏成一團,眼窩深處彷彿迸出火花。

「櫂只有阿姨妳一個親人了,櫂明明盡心盡力爲妳做了那麼多,爲什麼妳只顧着自己?爲什麼這麼軟弱?爲什麼?」

櫂的母親嚇得僵在原地,與櫂如出一轍的修長眼睛裏溢出淚水。

「有什麼辦法,他又沒有父親在,我一個人怎麼可能撐得下去。」

「不要拿早已失去的東西當藉口,現實中櫂的父母就只有阿姨妳一個人。」

「父母也是人,又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那麼堅強。有些事情是因爲愛、因爲珍惜才能撐得下去,曉海妳沒有孩子是不會懂的。」

不對、不對、不對,否定的詞句在腦海中捲成漩渦。

我確實沒有小孩。

但這不是有沒有小孩的問題。

那麼到底是什麼問題?

──我有工作,也有一定的積蓄。當然有些東西是錢買不到的,但有些時候確實是因爲有錢,我才能夠保有自由。比方說,我不必依存於任何人活下去,也不必心不甘情不願地聽從任何人的命令,這是很重要的。

瞳子小姐對十七歲的我這麼說。

──自己養活自己,這是人活在這世上最低限度的武器。面對結婚、生子這些環境上的變化,暫時把這武器收起來也無妨,但還是該好好維護它,好在需要的時候隨時派上用場。在緊急時刻能夠迎戰,能夠飛向任何地方。無論選擇單身或是結婚,這份準備的有無都將導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北原老師對三十二歲的我這麼說。

無論有或沒有伴侶、有或沒有小孩,都必須用自己的雙腳站穩腳步。這不僅是爲了保護自己,也是爲了不讓其他人代爲肩負自己的軟弱。人是羣體生活的動物,但互助和依存並不相同──

「阿姨,我的確沒有小孩,但我還是有父母的,所以我以一個孩子的身分拜託妳。妳不必特別堅強,但至少不要讓孩子揹負額外的負擔。請妳當個多少能幫小孩分擔一點重負的大人吧,只有一點也好。」

櫂的母親睜大雙眼,嘴巴像金魚一樣一開一闔,說不出任何話來。眼淚逐漸溢滿眼眶,她忽然癱坐在地,大聲哭了起來。

這兩個詞彙意義不同,卻無限近似。

「什麼事?」

北原老師揚起嘴角,那是發自真心喜悅的笑容。

我不是去探病的。一旦見到櫂,我可能不會再回到這裏也不一定。明知如此,北原老師還是想送我啓程。

「等一下,我先準備晚餐。」

「是。」

北原老師取出手機,開始訂機票。我愣怔地看着,老師再一次語氣強烈地說「快一點」,我才終於動了起來。

「話可以一邊收拾一邊說。」

「好了,我們出發吧。」

「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可能了。」

我記得他疲憊不堪的側臉,和即便如此依然溫柔的聲音。當時,櫂才十七歲。

「發生什麼事了?」

「對。」

老師把信封遞給我,我莫名其妙地接了過來。那是個久經磨損、相當老舊的茶色信封,高中地址的旁邊,寫着「北原老師收」。我心跳加速,這筆劃往右上傾斜的凌亂字跡我有印象。我戰戰兢兢地往裏面一看,信封裏裝着十張一萬圓紙鈔。

我來回看着手中的茶色信封和北原老師。

「對世人來說,我過去做的是該被丟石頭譴責的壞事。但我不後悔,那時候無論要我拋棄什麼,我都想實現她的願望。妳接受了這樣的我,說願意跟我一起生活。」

櫂的母親抽泣着指向電視櫃的抽屜。我在申請書上蓋了印章,把文件收進包包,準備離開。

我一回家,便把北原老師嚇了一跳。

「曉海姐,妳要出去呀?」

「……我不知道。」

我答了句「謝謝你」,卻動也不動。北原老師見狀放下蔬菜,牽起我的手。「到這裏來。」他輕輕拉着我,讓我坐在廚房的椅子上。

「對不起。」

「我來煮吧,曉海妳先去休息。」

「當時我就決定,當妳真正想要追求什麼的時候,我一定要助妳一臂之力。」

我鬆開緊咬的嘴脣,從喉間擠出聲音說:

當我還在思考該怎麼回答的時候,北原老師答道。

「無論要我再說幾次都可以。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們都有權利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我說的話很奇怪嗎?很任性嗎?但這是跟誰比較才顯得『奇怪』呢?誰能證明那個人的生活方式就是正確的?」

小結眨了眨眼睛。

北原老師從放在廚房地板上的蔬菜籃裏拿出馬鈴薯和胡蘿蔔,要煮咖哩嗎?我邊想邊呆站在原地,這時北原老師回過頭來。

「櫂生病了。」

我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

北原老師過去所做的事和「正確」天差地遠,在那個女學生的父母看來,他一定是十惡不赦、低劣透頂的男人。可是對她來說,卻是摯愛的戀人。而看在我眼中則是一種赦免,一路上我受到北原老師這種我行我素的特質拯救了太多。

當時的我,或許無法察覺它的美麗之處。

明明司空見慣,卻恍如初見的風景使我看得出神,我甚至想,或許從一開始,我離開這座島的時刻就註定該是「現在」。假如十八歲時和心愛的男人一起離開,我眼中將只有多彩炫目的未來,不會理解自己拋下的東西有多麼沉重,由於這種一往無前的堅強,和櫂之間或許也會曇花一現、蜻蜓點水般地結束。

「這是櫂的錢,請幫我跟他說,這些錢我還是決定還給他了。」

「或者,作出選擇吧。」

這一次換我錯愕地眨眼睛了。

我想說的只有一件事:我想立刻去到櫂的身邊。但我說不出口,這意味着我將失去此刻得來不易的、安穩而自由的生活,被放逐出島民這個羣體。只有我一個人的話還無所謂,但連北原老師都會被牽扯進來。難以言喻的心情堵在喉頭。

「曉海要離開島上了。」

從那之後過了十四年。我一路活到三十二歲,遇見了許多人,傷害過別人也受過傷,幫助過別人也曾受人關照,現在終於作好了準備。我理解自己捨棄的事物有多少價值,即使如此,仍然自由地、憑藉自己的意志,隨心所向地去到櫂的身邊。

我愣在原地,搖了搖頭。

父母、孩子、配偶、戀人、友人、寵物、工作,或是無形的尊嚴、價值觀、某人的正義。我可以全數捨棄,也可以全部承擔。自由。

「我一直把它帶在身上,畢竟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哪裏能有機會當面還給他。」

「我要去。」

她仍然跌坐在地板上,緩緩抬起臉。雙眼哭得紅腫,一副靠自己站不起來,得讓別人替自己揹負行李的模樣。好沉重,好不堪,好想別開視線,因爲那和不久前我母親的模樣如出一轍,也和年輕時的我自己如出一轍。

北原老師也在我對面坐下。

「那趕快準備,現在還趕得及最後一班飛機。總之先帶上日常用品和幾天份的換洗衣物應該就夠了,剩下還需要什麼我再幫妳寄過去。」

北原老師說,他害怕一個人走過未來漫長的人生,如今我卻又要丟下他一個人生活,完全違背了我們互助的約定。

所以──北原老師將手放上我的行李箱。

「沒錯,我也不知道。」

「只有我在單方面地依賴你而已。」

「我覺得很好呀。」

以前我也見過同樣的光景。這個人被戀人拋棄,泣不成聲,對方對她隱瞞了自己已婚的事實。櫂氣得把那男人的酒瓶往外丟,這個人半狂亂地衝出店外,在柏油路上屈身撿拾背叛了自己的男人的酒瓶碎片。櫂以徹底放棄的眼神看着這一幕,儘管如此,還是爲母親着想,向她伸出了手。

「咦、那個,但是,我還沒跟你說……」

北原老師站起身,繞到我這一邊,沉默地牽起我的手走向寢室。一進房間,他立刻打開壁櫥,從裏頭拉出行李箱。

左胸一帶劇烈地發疼,但櫂經歷過的痛肯定比這更強烈。思及年幼的櫂因爲和這個人一起生活而放棄、而反覆切削的心,我便難以忍受。

明明我昨天晚上纔剛說過這種話。

我不知所措地打包着行李時,北原老師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拿起自己上班用的包包,往裏面掏了一陣,從底部翻出一個茶色信封。

「煮好了我再叫妳,可以回房間休息沒關係哦。」

啊,多美的風景。

「是櫂?」

車子開上來島海峽大橋,我打開車窗,探出身體感受着風。或許無法再回來的我,把黃昏時分染成橘紅色的瀨戶內海深深烙印在眼底。

「阿姨,對不起,我也說得太過火了。」

「誰也不知道什麼纔算『正確』。所以,妳也捨棄它吧。」

「怎麼了?妳的臉色很差哦。」

我該捨棄什麼,又該選擇什麼?

「櫂出了什麼事嗎?」

「雖然爸爸結婚也讓我鬆了一口氣,但曉海姐和我爸一點也不像夫妻嘛。我覺得你們是很好的搭檔,但曉海姐還在跟櫂交往的時候比現在更漂亮。要交往的話,當然要挑讓自己變漂亮的男生囉。」

「我做過什麼嗎?」

聽見小結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我瞬間放鬆了下來。北原老師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我和小結對看一眼,輕聲笑了出來。我們沒說再見。

「發生了一些事。」

「我知道了,我們動作快點。」

我反射性地抬起臉。

「住院申請書就交給我吧,印章放在哪裏?」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要在人生中彼此幫助。」老師說。

「可是老師──」

我們把行李箱塞進後車廂的時候,小結回來了。

「好的。」我簡短答道,離開公寓。

「櫂在東京嗎?」

「妳確實幫助了我哦。」

被困在島上的時候,我從來不曾留心。

「看來在煮晚餐之前,應該先跟妳談談。」

「是危及性命的病嗎?」

捨棄、選擇。

「……曉海,對不起。櫂就拜託妳了。」

北原老師開動車子。爲了趕上末班飛機,平時奉安全駕駛爲信條的他,今天頻頻變換車道超車。粗暴的駕駛方式一點也不令我害怕,我的內在反而野蠻地躍動起來,門扉一扇扇打開,被封閉已久的一切從中飛躍而出。

「妳接受了我的過去。」

北原老師直直面向我。

十八歲的時候,我原本該和櫂一同離開,把這片景色拋在身後。

攤在眼前的自由,比想像中更深更廣,無窮無盡,像一片海。接下來,我要一個人渡過它。我怕得心驚膽顫,跨出去的腳都在顫抖。但問我這個問題的北原老師自己,也捨棄了某些事物、又選擇了某些事物,是比我更早、更早以前就作好覺悟的人。

北原老師聽了點點頭。他和櫂之間沒有一處相同,我不曾和北原老師談過戀愛,卻和這個人彼此相系。像在暴風雨的海面上,遙遙望見和自己一樣獨自飛行的一隻孤鳥,如此令人心安。彷彿告訴我,即使隻身一人,我也絕不孤獨。

「這是怎麼回事?」

「……捨棄……」

「妳這麼告訴櫂,他就會明白了。話雖如此,他也可能不願意收下,那樣的話就當作妳在那邊的生活費吧。」

直到將要離開的時候,孕育我的故鄉真正的壯麗才初次撼動我心扉。

小結愣了愣,然後「啊」了一聲。

今晚輪到我煮飯。

從前北原老師說過,正因爲我們是充滿煩惱的生物,所以才需要正論,它是允許我們捨棄所有煩惱的最後一座堡壘。可是,現在老師要我做的正好相反,要我連最後一座堡壘都斷然捨棄。我感到害怕,要是我也從「正確」之中獲得解放,那就真的孑然一身了。

──聽到你說可以飛向任何地方,我卻感到寂寞。

「她要去見重要的人。」

「……爲什麼?爲什麼做到這種地步……」

隔着餐桌,我們四目相對。

北原老師微微睜大眼睛。

──別撿了,會割傷手的。

島上的大家一定無法理解吧。

母親或許又會哭泣也不一定。

即使如此,我也想去見見那個明天說不定就要撒手人寰的男人。

無法過得幸福也無所謂。

啊,不對,這就是我所選擇的幸福。

我想爲了所愛的男人踏上人生的歧途。

我一定很愚蠢吧。

但這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又是怎麼回事?

彷彿打從一開始就註定該走到這一步似的,沒有一絲一毫的迷惘。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