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波蝕
《宛如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4.3萬 字

井上曉海 十九歲 夏
剛開始處處新奇的東京,在來過幾次之後也習以爲常了。不過我能順利移動的也只有羽田機場到櫂居住的高圓寺這個範圍,還是不太敢去新宿車站。
櫂搬到東京滿一年剛過不久,第二次的御盆節連假,我們在櫂位於高圓寺的公寓一起過。這是距離車站徒步十五分鐘,一房一廳附廚房、房租七萬圓的老舊公寓。
「午餐要喫什麼?」
在單人尺寸的鐵管牀上和櫂交纏着手腳,我這麼問。昭和風的毛玻璃窗另一側,蟬叫得震天價響。以前我總沒來由地以爲東京沒有蟬,毫無根據──現在知道了,這裏有蟬、有蝴蝶,還有蜻蜓。
「出去喫吧,妳想喫什麼?」
「有機素食鮮蔬盤。」
「嗄──」櫂哀聲慘叫,我笑了出來。剛開始還覺得造訪充滿東京感的時尚餐廳很有意思,但華而不實的餐廳一下就喫膩了,現在我也更喜歡櫂帶我去的那些餐點美味、價格實惠的小店。
「騙你的,我想喫天婦羅丼。肚子餓了。」
好耶。櫂伸直手臂,我懷着幸福的心情,把鼻尖蹭上他赤裸的胸膛。
昨天下班後,我便提起事先準備好的行李箱飛到東京來。即使準時下班、徑直出發,抵達櫂的公寓也快十一點了。儘管疲憊,但在高圓寺驗票口另一側一看見櫂的身影,便使我心情飛揚。上一次見面是五月連假,我們幾乎整整三個月不見,一抵達公寓便雙雙倒在牀上,直到現在。
我們衝過澡,到附近的天婦羅丼餐廳喫飯。這家店最有名的是放了半熟蛋天婦羅的天丼,坐吧檯的客人幾乎都點這個。
「我之前去了你媽媽那邊一趟,她說一切都好,叫你不用擔心。」
櫂皺起臉來。
「我不擔心。她應該是跟男朋友發展得不錯吧。」
「應該是哦,那天一直聽她聊起男朋友。」
櫂的媽媽現在和戀人一起住在今治。她男友達也在餐飲店工作,我上門拜訪的時段都不在公寓,因此我沒見過他。
「發展順利就好。」
櫂撐着臉頰,把視線別向廚房。安心的語氣中摻雜了細不可察的寂寞,想必不是我的錯覺,我不着痕跡地換了個話題。
「你們的漫畫要出第三集了吧,好厲害。」
這是個作者不明、製作時間地點不明,也沒有名字的土偶,爲了追求真正的生命,而在永劫中旅行的故事。古埃及、中世紀歐洲、現代日本,透過它在各個時代遇見的人們,土偶持續探問着生命的真義。我覺得很有趣,但也同樣覺得難解。
「但我覺得,妳可以再多依靠身邊的人一點。」
瞳子小姐總是輕快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像一片纖薄易碎的玻璃。聽得出瞳子小姐在擔心我,也聽得出她感到抱歉。
──妳將來會跟青埜結婚,搬到東京生活吧?
「你們?」
辦婚禮的時候一定要邀請我們哦。大家總是羨慕地這麼說。在這座小小的島上,職業漫畫家就像明星一樣,身爲他女友的我也因此受到大家矚目。然而,「和厲害的青埜交往」這件事,卻變成了現在的我唯一值得誇耀的一件事。
──有些東西是錢買不到的。但有些時候確實是因爲有錢,我才能夠保有自由。
「出書對我來說就很厲害了呀。」
「說得也是,我想一定是這樣的。我都明白,可是……」
「這家公司從以前就是這樣。」
「我認爲還是念個大學,將來比較保險。」
「對於喜歡的事物,人才會精益求精。櫂也是這樣成爲職業漫畫家的吧?」
不必問也知道,櫂會失業。我這才體會到,靠人氣喫飯的行業雖然成功引發潮流就能賺取鉅富,但反過來說,也是沒有任何保證的殘酷世界。
「你有什麼想喫的嗎?」
前陣子,我聽人說起擔任女性職員主管的佐佐木小姐從前的故事。佐佐木小姐年輕時,業績比起和她同屆的現任課長更優秀,卻無從升遷,名片上的職稱也一直是業務助理。直到今天,佐佐木小姐仍然默默地替課長泡茶。
「妳的工作怎麼樣?」
討論升學進路的時候,北原老師這麼對我說。自從母親鬧出縱火事件之後,我開始頻繁造訪化學準備室。或許是因爲在北原老師面前已經發生過了不可能再更丟臉的事,找他商量事情,對我來說比起導師更能說出真心話。在北原老師面前,我不必顧及體面。
「我要去泡茶,大家有人需要嗎?」
進公司之後過了半年,前輩開始帶我出去跑外勤,靠着自己的力量談到新合約的時候我高興極了。然而,同屆男性職員在酒會上喝醉時無意間說出的事實卻令我愕然:那名同屆職員的薪水隨着業績提升,但我的薪水卻仍然沒有改變。名片上的職稱也不一樣,男性是「業務」,女性是「業務助理」。
「你們都是好孩子。」
「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投入,還要到公司上班。」
儘管已經習以爲常,但原來出了社會也是這樣,我大失所望。在大都市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吧,每當我這麼想,思緒便不禁飛向已成泡影的、和櫂在東京的生活。
佐佐木小姐用的不是訓斥,而是拜託的語氣。原來是這種事呀,我鬆了一口氣,道歉說:「對不起,我之前沒有注意到。」過了一陣子,我才覺得好像哪裏不對勁。
從前那個絮絮叨叨但個性開朗的媽媽已經不在了。一個月兩次,她定期到今治的醫院拿抗憂鬱藥,除此之外都足不出戶,凡事愛抱怨,總是鬱鬱寡歡。不能鼓勵她、也不能罵她,因此我只能聽她發牢騷,順着她的話答腔。
櫂把手肘撐在吧檯上,一臉苦惱。該怎麼辦纔好呢,當我也這麼想着的時候,店員說了聲「久等了」,把熱騰騰的天丼和味噌湯放上吧檯。
「我們難得見面,別露出那種表情嘛。」
他迅速走出店外。在這方面,櫂還是個滿傳統的男人。
「你們真的都是很好的孩子,但這不是讚美哦。」
──比方說,我不必依存於任何人活下去,也不必心不甘情不願地聽從任何人的命令。
我們一起合掌說「我開動了」,沉默地喫了一會兒天婦羅丼。還有人在排隊,所以我們喫完立刻起身離開。以往在東京喫飯總是由櫂請客,但今天我也拿出了錢包。「不用。」櫂說着,把三千圓放上櫃臺。
高中畢業後,我到今治販賣裝潢材料的公司上班。
──我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她緩緩撫摸我的頭髮,像觸碰一個小小孩。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不過原來如此,最初大家都是從單純「喜歡」一件事開始的。就這樣,櫂成爲了專業的漫畫家,瞳子小姐則成爲了專業的刺繡家。可是我──
不同於以往,媽媽對於我和櫂交往的態度十分積極,或許是因爲櫂從陪酒女的兒子搖身一變成爲職業漫畫家的關係。和島上的很多人一樣,漫畫家在她心目中也是個能賺大錢又顯赫的工作。
「植木先生說,我把故事搞得太『複雜』了。」
我搖搖頭。瞳子小姐確實是一切的開端,然而從衆多選項之中選擇了「現在」的人是我。如果說這是錯誤的選擇,那麼錯的人便是我,無法怪罪於任何人。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叫我減少獨白的篇幅,但總覺得減少就表達不出我要的意思了。」
「很有曉海妳的風格哦。明明能用自己的方式大幅簡化工法,不明白的部分妳卻還是努力繡好,不會敷衍了事。這種認真的態度很適合當專業的刺繡家哦。」
靠人氣喫飯的行業沒那麼容易,我想在身邊支持努力打拚的櫂。我是因爲擔心媽媽妳才留在島上,如果還有心思擔心我的妝容,不如趕快好起來吧──這些話哽在喉頭。
就這樣,我每天都在自己想喝茶的時候,詢問辦公室裏的大家有沒有需要。泡茶、泡咖啡,配合每個人的喜好加入砂糖或牛奶,邊泡邊想,希望公司至少也買一臺辦公室用的飲料機吧。
爸爸雖然說願意替我支付學費,但父母親的離婚幾乎已成定局,媽媽的身體狀況陡然惡化。除了學費之外大約只有三百萬圓的贍養費,可以預見我們將來在經濟上一定相當拮据,所以我自己決定放棄升學,出社會工作。
擔心之餘,我內心卻有個角落,對於我不在身邊的時候,櫂在東京過得並不那麼無憂無慮的事實感到安心。我並沒有純粹地祈禱自己喜歡的人獲得成功,這讓我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個「好女友」,而是非常自我中心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想依靠別人。」
瞳子小姐摸着我的頭,從她手腕隱約傳來香水味,和我趕在上班之前隨便收拾的乾淨衣物是截然不同的味道。我總是被時間追着跑。
「我說啊,曉海。到了關鍵時刻,無論誰對妳說了什麼,切記都要做自己喜歡的事哦。讓人害怕的,只有『嘿』地跳過阻礙的那一瞬間而已,跳過去之後妳就自由了。」
「反正妳跟青埜結婚之後也要辭職,工作上那麼講究做什麼。比起那個,妳還不如好好化妝,再這樣下去男朋友都要被東京的女孩子搶走了。」
剛進公司不久,佐佐木小姐把我叫了過去。她的地位類似於所有女性職員的主管,所以我很緊張,該不會是我做錯事了吧?但她提出的卻是一件瑣碎的小事。
妳不用擔心,櫂笑着說。真的沒問題嗎?我很想陪他討論,但我不懂漫畫;說到底,櫂也不是會找人吐苦水的類型。
到了出社會之後的現在,我對瞳子小姐這番話更有體會。錢很重要,用來賺錢的工作也很重要,出社會的第一年,我懷着這種想法努力工作。到了體認到現實的第二年,儘管和同屆的男性職員做着同等的工作,我的薪資果然還是沒有提高,天天替人泡茶。
「總之先喫吧。」櫂說。
「妳一點都不樂在其中呢。」
「不要跟島上比啦。」
「稱不上厲害。漫劃一直在連載,原稿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出書而已。」
媽媽雖然一度答應離婚,但直到現在都沒有在離婚協議書上蓋章。像預付贍養費一樣,爸爸每個月會匯點錢過來。爸爸的薪資沒有優渥到足以支撐兩個家庭,不過瞳子小姐自己也有收入。瞳子小姐不必依靠男人、自己擁有經濟能力這點,使得媽媽相形之下更加悲慘。在我們島上,瞳子小姐被叫做「沒良心的禽獸」,媽媽和我則成了「悽慘可憐」的同情對象。但是,比起承受外人自以爲通曉內情的憐憫,我寧可被稱作「沒良心的禽獸」。
瞳子小姐凝神打量着我剛做好的胸針。鎖鏈針法勾勒出雞冠花的輪廓,花序的部分用金色與暗紅色的細小珠子填滿。原本希望它呈現更柔軟的起伏,但以我的技術實在辦不到,到處都是縫隙,太丟人了。
瞳子小姐的語氣輕快,完全沒有強加於人的感覺。
「泡茶的時候呀,如果妳自己要喝,希望妳也能問一下附近的人需不需要。」
「我還準備了很多後續劇情,怎麼能讓它這麼早被腰斬呢。」
──曉海妳好好哦,交到職業漫畫家男友太厲害了。
凡事都瞞不過瞳子小姐。
原因之一是櫂忙得不可開交。連載漫畫對於還不熟練的新人而言非常辛苦,而且尚人作畫速度偏慢,負責原作的櫂也得幫忙簡單的背景處理。櫂的每一天清一色被漫畫填滿,不必擔心他見異思遷,是關係穩定的一大主因。
我聽了很驚訝。關於櫂的漫畫,我只見過正面的感想;然而櫂告訴我,只有好評代表讀者人數少、只集中在特定客層。當紅作品的差評之所以多,正是因爲閱讀的人數衆多,而且吸引到的書迷也比批評的人更多,所以才稱得上當紅之作。
閉關趕稿時,櫂他們餐餐都喫杯麪或便利商店便當,也不再和我聯絡,即使傳來訊息也只有「肚子好餓」、「好累」、「好想睡覺」這三種內容。他們明明這麼努力,漫畫卻有可能中止連載。
「要結婚的話,還是多練習把茶泡好比較實在,烹飪也是。」
「因爲跑業務很辛苦,對女孩子來說太嚴苛了。」
北原老師說完,又話鋒一轉:
我發現會這麼問的只有女性職員,男性職員泡茶的時候只泡自己的。雖然覺得很沒道理,但爲了這種瑣事表達不滿好像也不太對,於是我保持沉默,沒有發現這只是龐大問題的冰山一角。
「我不會那麼快失業,妳別操不必要的心。」
「嗯,還可以吧。」
「我只是喜歡刺繡而已。」
而這種緊迫的狀態,在出社會進入第二年的現在也依然持續着。
北原老師道了歉,還告訴我如果有什麼事可以再找他商量。
下班後,我開始向母親謊稱加班,頻繁拜訪瞳子小姐。起初我打算到刺繡教室上課,但瞳子小姐說,我不收妳的學費。斷然說「不收」而不是「不能收」,很符合瞳子小姐一貫的作風,無論什麼時候,瞳子小姐的中心都是瞳子小姐自己。
「欸,晚餐在家煮好不好?」
「不過是泡個茶而已,妳就幫他們泡啊,又不會怎樣。這也是算在妳薪水裏面的吧。」
離開化學準備室之後,我羞恥得想原地蹲下。我發覺自己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從容,甚至無法坦然聽進那些替我擔心的人所說的話。
兩個人手牽手,走在午後的高圓寺。這種時候,決定留在島上時那種悲壯的決心感覺就像一場夢一樣,我們的關係維持得很穩定。
「不好意思,是我考慮得不夠周到。」
這是主任給我的答覆,也不曉得是體恤還是輕蔑。我們做的工作和男性職員明明一模一樣,這不是很奇怪嗎?我找了佐佐木小姐商量。
「不過沒什麼人氣,再這樣下去說不定要腰斬。」
「井上,妳過來一下。」
媽媽喫着晚餐,滿不在乎地說。
「不過,既然井上同學妳已經作出了決定,那麼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是最好的。」
櫂說着放緩步調,牽起我的手。
「東京的魚不好喫哦。」
媽媽喫了一口醬煮魚,嘆了口氣說,這根本沒入味嘛。被筷子反覆撥弄卻乏人問津的魚,在盤子上被撥得爛糊糊的。
從那時起,我不再認真看待工作。我不會偷懶,但也不會特別努力。取而代之地,我開始比從前更投入於刺繡,在那些像開了洞一樣空虛的部分刺上閃耀的珠子和亮片,把它們一點一滴填滿。
她卻以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帶過了。並不認爲理當如此,但說了也沒用──察覺到她語氣中放棄的態度,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我沒來由地想起島上的聚會,做料理、端酒送水的是女人,男人只坐着喫。
媽媽的病況沒有好轉跡象,無論我多麼努力,甚至都聽不到一句謝謝。即使努力工作,未來也沒有機會翻身。我仍然不知道這樣的生活將持續多久,十八歲以後的時間便已經像沙漏裏的細沙一樣不斷流逝。
「刺繡真的能展現一個人的性格呢。」
新鮮的竹莢魚很便宜,因此晚餐我們還找了尚人來一起喫,他就住在徒步五分鐘路程的地方。碎切竹莢魚、韭菜炒豬肝、番茄洋蔥沙拉、味噌湯,這樣一頓平凡無奇的晚餐,他們倆真的喫得很開心,還說要再添一碗。
「普通的家常菜,白飯、味噌湯配魚之類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可是」之後的話欲言又止。想說的話總是在胸口捲成漩渦,然而一旦把它說出口──瞳子小姐摸了摸我低垂的頭。
每天早上六點半起牀,準備早餐和媽媽的午餐,做好自己的便當,把洗衣、打掃一類的家事做完。八點多出門,從九點工作到傍晚五點。跑外勤拓展新客源,根據報價單訂購材料、安排各項事宜、配送手續,製作新材料的提案書向既有客戶報告。對於工作無趣這件事,我沒有任何怨言,但一想到未來還要不斷重複同樣的工作就令人厭倦。一開始明明還不是這樣的──
「對不起。我只對妳道歉。」
我立刻回嘴,一陣沉默。
──要是連載被腰斬會怎麼樣?
「我之前也跟櫂說過類似的話。」
──我會這樣活到什麼時候呢?
御盆節連假在轉眼間結束,連假最後一天,櫂像往常一樣送我到高圓寺站。剛開始他會一路送我到羽田機場,但我不喜歡太濃厚的離別氛圍,所以之前便告訴過他送到高圓寺站就好。
「我還是送妳到羽田吧。」
「到這裏就可以了。」
「可是東西這麼多。」
我雙手提滿了準備送給大家的伴手禮,每次回去時都是這樣;櫂這一次之所以特別體貼,想必是因爲我們昨晚起了點小口角。
昨天,櫂帶我去和他的漫畫傢伙伴們一起聚會,其中有一位是先前就常聽櫂提及的佐都留。令我驚訝的是,佐都留居然是女生,聽他們說,原來在青年雜誌上連載的女性漫畫家常常取中性的筆名。
──之前你不是說過你去佐都留家過夜嗎?
──快截稿前去過,那時候她說要開天窗了,找我去幫忙。
──那可是女孩子家耶,一般會在那裏過夜嗎?
櫂蹙起眉頭,說他沒把佐都留當成女人,而是工作夥伴。我理智上明白,心裏卻還是無法接受,櫂見狀嘆了一口大氣。
──這裏是東京,和男女走在一起就會被投以奇怪目光的島上不一樣。
我受到輕微的衝擊。島上特有的傳統偏見、公司理所當然的男女差別待遇讓我忍無可忍,此刻卻體認到島上的想法其實也耳濡目染地沾染到我自己身上。耳朵一點一點熱了起來,我逃進浴室,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昨天對不起,我沒有顧慮到妳的心情。」
在月臺上等電車的時候,櫂這麼說。
「如果妳介意的話,我不會再去佐都留家了。」
「不是這樣的。」
我下意識提高了音量。
「對不起,但不是這樣的,昨天是我不對。」
櫂還想再說什麼,但我伸出雙手,截斷了他的話。
「工作上的夥伴很重要,我不想妨礙櫂的工作,想支持你,也想要好好對待你所重視的人。這纔是我真正的想法,請不要懷疑。拜託你。」
我這麼回覆曉海。我工作繁忙,老實說她要是願意來東京我會很感激,但出軌的罪惡感促使我吐出體貼的話語,我因此更加無地自容。
我們結婚吧──我差點脫口而出,在最後一刻踩下煞車。
然而,到了漫劃開始暢銷、大筆金錢入袋,周圍爭相奉承追捧的時候,我便開始隨波逐流了。像個初嘗砂糖的孩子一樣又跳又鬧,被它甜美的滋味牢牢捆縛。獲得滿足的從容,使得我開始見異思遷。
「我知道。」
沒關係,我偶爾也想回去看看──我想這麼回覆,卻醉得手指不聽使喚。時間已接近十二點,但當我撥了電話,曉海還是立刻接了起來。一聽到她的聲音,我的醉意又更深了一層。
我睜開眼,發現身邊睡着陌生的女子。
「很久沒在這邊見面了呢,工作沒關係嗎?」
在我身邊,尚人使勁點頭說道。以前每當被指出缺點,他總是立刻感到失落,但最近的尚人特別積極。理由很簡單,因爲他交到了第一個男朋友。
又來了。明明和男友過得甜甜蜜蜜,把兒子的事情拋在一邊,自從漫畫大賣之後卻開始頻繁聯絡。現在我定期給她的孝親費也不少,即使如此還不夠,她還是會來跟我要。
──我做得夠好嗎?
尚人說,將來他們想要兩個人一起出國生活。這不是很好嗎,漫畫到哪裏都能畫,無法理直氣壯和喜歡的人結爲連理的國家,離開也不足爲惜。國家該是爲了我們而存在,而不是我們爲了國家而活。
錢很重要,工作很重要,櫂也很重要。
來到東京四年,我順利染上了這個城市的風氣,早就難以遏止。
所以,至少要扮演一個體貼的女朋友。我感到不安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必須自己處理好,在東京打拚的櫂不應該揹負這些。那我該怎麼辦?必須找到與櫂不相關的、只屬於我自己的重心纔行。
「只能順其自然囉。」
植木先生拿着平板沉思。
女人睜開眼睛。我無可奈何,只好回了「早安」。當我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她吻了我,纏住我的雙腿,氣氛明顯往那方面發展。我豈止酒意早就清醒,而且還急得焦頭爛額,曉海的臉閃過腦海。我佯裝自然地撐起上半身,從被窩裏抽身,總之得先把這女人送走纔行。
潔癖又理想主義的尚人露出排斥的表情。
我在咖啡廳閱讀新買的書時,母親傳了訊息來。
從前不是這樣的。銷售數字遲遲沒有起色,連載還面臨中止危機,爲了多少提升一點原稿品質,我連日熬夜。交稿後身心具疲的時刻,我忽然好想見見曉海,好想要有人陪在身邊,無論是誰都好,卻還是勉力堅持了下來。
「篇幅再拖長的話,結構不會太鬆散嗎?我還是希望故事節奏流暢一點。」我說。
「分鏡太細碎了。雖然描繪細膩是尚人你的特色,但爲了充分襯托出細膩的部分,有時候也要記得大膽一點。這一回最精采的一幕在這邊吧,給它一個跨頁也不爲過哦。」
「不要誤會了,作家本身具備才華和實力纔是大前提。在現在這個雜誌銷量低迷的時代,讀者會爲了看招牌作品的最新話而購買雜誌,同時也會閱讀雜誌裏的其他漫畫。招牌作家同時揹負着其他作家的曝光度,作品要是沒有這種實力,出版社哪裏願意爲它花錢。」
離開牛丼屋之後,我擔心那女人還在家裏,於是前往新宿的書店。拿了幾本感覺派得上用場的資料書到櫃檯結帳,看見總價超過了一萬圓,我才發現自己沒確認價格。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從日常瑣事都能看出自己有多鬆懈。
高圓寺站前,我們平時相約的居酒屋裏,尚人和植木先生已經先到了。
從我們的作品展現出大紅跡象開始,植木先生就變嚴格了。在我差點因爲審稿太囉嗦而氣餒的時候,他生氣地說:「這部作品還能變得更有趣,我打算賭上我的編輯生涯讓它爆紅,你們不要在這種剛起步的時候就得意忘形了。」
「不要說那種像新手一樣的話,追加故事不代表節奏感就會變差啊。把故事說得完整,同時維持明快的步調。」
聽說對方是高中生的時候,我很驚訝,還揶揄他說「你這樣會犯法哦」,結果尚人回說,他很珍惜這個人,所以在對方畢業之前不打算發生關係。約會的時候,他也很小心讓雙方看起來只是朋友。即使在多樣性受人稱頌的現在,同志談戀愛仍然困難重重。
「花錢強行推銷也不太好吧。」
──這種認真的態度很適合當專業的刺繡家哦。
三言兩語說不明白,隨便敷衍過去又招致誤會,我把這樣累積下來的所有鬱悶全都投注到作品當中。在社羣媒體上看見洋洋灑灑寫下自己所見所感的同行,我總是羨慕他們有多寫字的餘裕。我嫌浪費,連一個無償的句子也不願意寫。
我內心一瞬間雀躍地展開了翅膀,又立刻把那對翅膀折起來收好。透過櫂的工作,我明白創作類的行業有多麼殘酷:即使投入大量時間,也不曉得能不能實現夢想。情況不允許我做那種夢,此刻擺在我眼前的不是夢想,而是現實。我收起雜誌,在智慧型手機上打開轉職網站,一則一則瀏覽應徵條件,希望至少能換到一間努力有所回報的公司。從力所能及的地方着手,即使只邁開一小步也好,我要從這裏脫身。
「對了,剛纔忘了說,已出版的所有集數都決定再版了。」
「今年換我回去吧。」
尚人把話題拋了過來,我說「不錯啊」,端起啤酒杯一飲而盡。
植木先生手指的,確實是我自己也覺得有點拖沓的橋段。
「這一段應該可以再刪吧?」
對於在東京逐步實現夢想的櫂,我沒有任何事物值得誇耀。
今晚的我太洋洋得意了,因爲植木先生說我們將成爲下一個招牌的關係嗎?太愚蠢了。我把手放在額頭上,要自己冷靜下來。發生一件好事之後,總是有兩件壞事緊隨其後,越是一帆風順的時候越要繃緊神經,人生沒那麼簡單。
我從包包裏拿出一本雜誌,是陪櫂去找資料時,在舊書店找到的巴黎服飾品牌作品集。黑色烏幹紗上繡着淡水真珠、金屬珠子、粉色珠子、施華洛世奇水晶和黑鑽石,名爲「CIEL DE NUIT」的黑色禮服由三千顆珠子刺繡而成。多美呀,還存在着這樣如夢似幻的世界。
「冰箱買新的吧,錢我出。」
「聽說現在的招牌作差不多想結束連載囉。」
凝視着那張睫毛纖長的白皙睡臉,緊張感一點一點開始醞釀。
植木先生努力解開誤會,但尚人臉色還是不太高興。
「今天也很熱呢。御盆節連假你有什麼計劃?」
尚人白了我一眼,我裝作不在乎地點了下一杯酒。
「可是,金錢也會施加作品超越實力的魔法,這種做法太卑鄙了。」
「櫂,你只是單純不想寫這個橋段而已吧?」
「啊?剛剛不是才叫我多寫一點嗎?」
還來不及抗議時間太趕,植木先生已經打開了昨天剛完成的庫存用分鏡檔案,精準指出缺點,這下換尚人的表情開始焦急了。
昨天我和尚人、植木先生一起,生平第一次到星級法式餐廳喫晚餐,總編輯也和我們同桌。上個月發行的最新一集大賣,接連決定再版,這場聚餐就是爲了慶祝這件事。我們聲勢正旺,之前那段害怕被腰斬的時期就像騙人一樣。
「我們還能見面嗎?」
──對於喜歡的事物,人才會精益求精。
不過,被他指出「你不想寫這個橋段」真讓我捏了一把冷汗。對我而言,故事原本是逃避現實的手段,但這種心態漸漸不再適用了。必須直視自己不想看見的事物,用讀者容易明白的方式將之重組,融入故事當中纔行。這與逃避正好相反,是直視自我的行爲。透過把內心湧出的東西解體、再重構,我被迫瞭解自己,就連那些狡詐、軟弱、自卑,以及它們形成的原委,都一覽無遺。
「轉角有間便利商店,我去買點雞蛋和麪包之類的吧。」
真的很對不起,我又道了一次歉,櫂則回說「我也要跟妳說對不起」。電車到站前短短的時間,我們一直牽着手。電車停靠時,我一個人上了車,車門關上,車體大幅晃了一下。我們隔着車窗向彼此揮手,櫂的身影越來越遠,直到完全看不見他的時候,我才終於解開笑容。
「我知道了,分鏡我會從頭再劃一次。」
「招牌?」
「家裏冰箱壞掉了,怎麼辦?」
「這段果然還是太趕了吧,得再加入一兩個小故事纔行。」
我驅動酒後混濁的頭腦,開始按順序回想昨晚發生的事。
我鬆了一口氣。沒事的,反正是遠距離,不可能被發現。昨天醉得太離譜了,喝酒還是節制一點吧。我一面自我警惕,另一方面也明白問題不在於此。
「櫂,你怎麼想?」
女人躺在牀上這麼問我。「這個嘛,有空的話。」我含糊回應,迅速換好衣服,只拿了智慧型手機和錢包便走向玄關。
我決定留在島上的時候,櫂一句抱怨的話也沒說。他把所有怨言留給自己,取而代之地和我交換了許多約定,讓我安心。即便如此,遠距離戀愛還是困難重重,雙方的心意只需要一點微不足道的契機就可能漸行漸遠。所以我竭盡全力地努力,實際收入的十三萬圓當中,我把八萬圓留給家裏,剩下的扣掉和朋友交際,全部拿來支付上東京的交通費、衣服、化妝品費用。平常穿的是便宜的快時尚品牌,卻爲了上東京買了兩萬圓一件的洋裝和新的內衣褲。我不希望櫂覺得我和東京的女生比起來土裏土氣,但這種想法本身就已經夠俗氣了。
我逃也似的,不,確實是逃出了家門。最後我瞥了一眼她的臉,表情寫着不滿,自己是個渣男的事實被擺在眼前。我滿懷罪惡感地在牛丼屋喫中餐的時候,曉海傳了訊息來,我戰戰兢兢地打開。
沒見識過真正的底層,纔會覺得談錢太勢利。我從小就知道錢有多重要,也親眼見到曉海爲了經濟問題而放棄升學。金錢足以左右人生。假如出版社說要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大量投注於我們的漫畫,那我當然只能拚命把作品做好來報答了。另一方面,回想起受到金錢左右、被迫在泥地裏爬行的過去,我也很想告訴自己不用仰賴那種東西,也能從底層爬上來。不,或許我只是想這麼相信而已。我是不是比尚人更理想主義呢?金錢的話題太難了。
我一時語塞。爲了自然銜接後續的故事,加入角色回憶自己不幸童年的場面才更有說服力。我內心明白,但不想寫。不愧是從出道前開始照看我們的責任編輯,實在敏銳。
在我回覆之前,她傳了第二則:
「說得倒是簡單。」
青埜櫂 二十二歲 夏
「不是啦,所以說尚人和櫂你們的漫畫擁有承受這種高壓的潛力,出版社認可它的價值,也非常期待未來發展……我希望你可以這樣理解,提起錢的話題是我不對。」
植木先生壓低聲音說。漫畫雜誌必須有一部招牌作品,後面接棒的則儘可能找令人耳目一新的新人最好。決定作品之後,出版社會砸下大量的宣傳費加以行銷。
『怎麼這麼晚打過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最近,圍繞在我和尚人身邊的人變多了。那些點頭之交反覆強調我們之間的友誼,一起喫飯時總是擺出一副我們理所當然該請客的表情。這倒無所謂,我們還左支右絀的時候也都讓前輩和夥伴們請客,現在不過是換我們回饋而已。
「植木先生,這你一開始要先講啊。」
「早呀。」
「可是這樣的話,其他部分就更沒有空間了……」
在這當中,唯有曉海始終如一。把微薄的實收薪資一半以上都撥給家裏,剩下的金額省喫儉用,放長假的時候到東京來見我。餐費基本上都是我出,但她偶爾也會拿出錢包說「這次我來付」。這樣的曉海,在我心目中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明明是第一次來,她爲什麼正確掌握了便利商店的位置?我察覺她並沒有醉得那麼厲害,內心的危機感更是節節高升。一看時鐘,已經過了中午,於是我扯謊說自己還有一場會議要開。
前陣子,植木先生介紹了稅理士給我們。我和尚人的漫畫搭上了潮流,編輯部也精心行銷,聽說下一集的初版印量將會三級跳,連帶着前面已出版的集數也將大量再版。我們會拿到驚人的版稅,因此編輯才建議我們僱用專業的稅理士節稅。
「我說過很多次了,人格成形是分成好幾個階段的,這點無論活生生的人還是漫畫角色都一樣。跳過一個階段,角色就變得單薄了。就算寫起來很痛苦,也請你不要逃避啊。」
在與戀人分別的落寞感湧上心頭之前,我對着向後流逝的景色這麼問。我沒有造成櫂的負擔吧?有沒有成功扮演好讓櫂放鬆的角色?回家路上,我總是爲自己打分數。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櫂一定沒注意到。
到了傍晚,我回到家,女人已經不在了,讓我鬆了口氣。我往牀上一倒,聞到一股甜膩的香味,想起的卻不是昨晚的女人,而是曉海。閉上眼睛,我不知不覺沉入夢鄉,醒來時已經入夜。
「那部分是櫂的工作,讓他再刪減一點獨白吧。」
「過得好嗎?偶爾也打個電話回家吧。」
在那之後,我們前往具樂部,因爲佐都留說她朋友在那裏辦活動,拜託我出席。我以當紅漫畫家的身分被介紹給大家,女孩子們紛紛找我合照。我喝醉了酒,回家路上有個女人說她和我同方向,一起上了計程車,到這裏我都還記得。
「我家冰箱是空的。」
老實說,我聽了很火大。但我信任植木先生,知道他和我們同樣愛着這部漫畫,也對它瞭若指掌。作品每經過一次修正都越來越好,最後我心服口服。他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對我這個作家來說,也是值得信任的編輯。
討論告一段落之後,植木先生想起什麼似的這麼說。
「那後天之前給我新版哦。然後是尚人這邊……」
沒什麼事,只是沒來由地想聽聽喜歡的女人說話。
「抱歉,我也越來越搞不清楚跟你們講到第幾刷了。這部漫畫口碑很好,在口耳相傳之下越來越受歡迎,總編輯也很期待它將來成爲我們雜誌的招牌大作。」
「時間緊迫,我先出門了,鑰匙妳放在信箱裏吧。」
「肚子餓了吧,要不要我做點東西給你喫?」
「你認真思考啦。」
我一回覆,母親便一秒回了「謝謝你耶」和飛吻的貼圖,然後繼續傳來訊息:「前陣子曉海過來看我」、「她真的是個好女孩」、「無論如何,只有曉海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哦」。唯有在提及曉海的時候,母親纔會說點正經話。
「哎,曉海。」
──接下來,你們要自己管理財產會很困難哦。
但我卻什麼也構不着。
喝醉酒後回家的路上,我發現曉海傳了訊息來。
『櫂?』
「沒什麼,妳最近如何?」
『很普通呀,每天去公司,還有忙家裏的事。』
曉海平平淡淡地說。以前她還會逛轉職網站,說想換個更有成就感的工作,但最近她不再這麼說了,想必是在現在的職場找到努力目標了吧。
「偶爾也和朋友出去喝個酒吧。」
『嗯,不過晚上出門,我媽媽會擔心。』
「妳媽媽狀況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啊,最近我教了小結刺繡哦。』
曉海換了個明朗的語調,她不太想談到母親。
『因爲北原老師的生日快到了,她說想在手帕上繡點什麼送給他。』
「男人的手帕不需要刺繡吧。」
『這是小結的心意,所以沒關係,北原老師會很高興的。』
「畢竟他連半生不熟的餅乾都願意喫了。」
聊起高中時代共同的記憶,我們都笑了。
「妳常跟北原老師見面嗎?」
『偶爾吧,決定要不要升學的時候他也幫了我很多忙。不過現在倒是比較常見到小結。』
「她跟妳很親呢。」
『我們也會聊到你哦,她說一直有在看你的漫畫──啊。』
「怎麼了?」
『刺歪了。』
駭人聽聞的措辭讓我瞬間嚇了一跳,看來她邊講電話一邊在刺繡。
『那至少要好好睡覺、好好喫飯哦。』
我回想起睡在我牀上的女人。皮膚白皙的睡臉,長長的睫毛,挑染的霧灰色捲髮披在纖瘦的肩膀上,是與曉海完全相反的類型。
曉海的母親出來迎接,我欠了欠身說「好久不見」。她興高采烈地帶我進到起居室,桌上的菜餚多到快擺不下了。
我還以爲自己穿越時空,回到了二十年前。原以爲聊起來會比往事有意思,但曉海職場上的話題全都教我摸不着頭緒。泡茶、生理期申報,全都是切身相關的議題,但嚴重落後時代的情況聽得我強忍呵欠。
「以前還爲了不被大家發現,偷偷摸摸地各自過來。」
咦,曉海看向我。
曉海似乎想說些什麼,又默默把視線投向大海。
有幾個影視化的企劃正在洽談,但確定之前還是不要隨便亂說,尤其是對於容易半場開香檳的母親。
「我拜託你的東西,你都幫我買啦。」
「難得去了煙火大會,也沒看到煙火,結果在那之後一次也──」
這麼說感覺會引起爭執,我懶得在難得的休假期間吵架。
「曉海,妳一直都沒變啊。」
她打開眼影盤,馬上試起色來,亮晶晶的細粉灑落在漫畫封面上。母親雖然希望我功成名就,但從來不會買我正在連載的漫畫雜誌,至今也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故事。「字太多了,我看不懂。」以前她這麼跟我說過。
「要來我家嗎?」
那裏分明不是我的故鄉,「回去」這個詞卻顯得很貼切。
畢竟我父母也有很多狀況,曉海補充道,發動車子。
「這之前也聽妳說過了。」
「不好意思,讓您費心了。」
「一說到我兒子是職業漫畫家,大家都誇說好厲害,要是改編成動畫或連續劇一定能賺很多錢。櫂,你真的賺大錢的話要幫我蓋豪宅哦。」
──這跟現在的話題沒關係吧?
「爲什麼?」
母親拿起桌上我創作的漫畫,隨手翻了翻,又啪噠一聲闔上,像小孩子玩膩了似的動作。接着伸手去拿一旁的名牌紙袋,是我帶給她的伴手禮。
我跟真帆說過我還有真心交往的女朋友,她也說無所謂。我對她還是感到歉疚,因此她想要什麼我都儘可能買給她。你這樣只是她的提款機吧,尚人受不了地說,但這樣我自己心理上也比較輕鬆。
我明明還有一直等着我的曉海。
「既然是助理,就表示遲早會正式升上業務吧?」
「咦,什麼時候?」
「欸欸櫂,這個什麼時候會改編成連續劇或是動畫啊?」
「東京也有很多辛苦的地方,我想應該沒差那麼多吧。」
飯後,我們馬上藉口散步逃了出來,聽着微弱的蟬聲,走向高中時經常與曉海見面的沙灘。西斜的日光照射下,平穩的海面反射着銀色波光。
「工作呢?」
「很普通,說了也沒什麼意思。」
「今天太匆忙了,有空再一起玩吧。」
御盆節連假,我依約回到島上。
「閒着沒事。」
「BOBBI的眼影果然很顯色。」
她喜形於色地拿出裏面的化妝品。眼影、口紅、睫毛膏,我不太懂這些,所以找了真帆陪我去採購。之前那次以後,我和真帆又見過幾次面。
「嗯,在開會。」
我眯細雙眼,緩緩轉動視野。島影在遠處隱約浮現,公車從曲線悠緩的海岸線另一頭駛來,一回過頭便是山林間的綠意,繁茂得充滿野性。拍在岸上的浪濤聲像搖籃曲,時間彷彿靜止了。
『你是不是太勉強自己了?有好好睡覺嗎?』
「知道了。那先這樣囉。」
「是啊。」
我像個得到關愛、心滿意足的傲慢孩子般掛了電話。帶着好心情走在往公寓短短的路程上,這時智慧型手機震了一下,熒幕上出現「真帆」這個名字。誰啊?
「東京和島上不一樣,這是櫂你自己說的。」
「抱歉,不小心睡着了。」
「是業務助理。到外面跑外勤,根據客戶訂單製作報價表,然後訂購材料。」
媽媽,曉海小聲制止。
「不是很受歡迎嗎?」
「什麼時候升職啊?」
「對了,那次真的嚇死人了,煙火大會的時候,我們沒穿衣服躺在海邊被發現……」
是敷衍了事的語氣。
沒有,曉海笑着說,從揹包裏拿出薯條杯。「覺得很懷念,就帶來了。」她說着撕開紙蓋,把杯子遞過來,我拿了一根。
「高中的時候,我們每天都約在這裏見面呢。」
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們餐廳的工讀生都在看你的漫畫哦,我也買了,你看。」
「你現在在做什麼?」
「被北原老師發現,被叫到準備室,還以爲老師會罵我們,結果……」
「阿達真的是很好的人唷,他還是現在這間餐廳的主任呢。」
我酒醉的腦海中,回想起高中時的曉海。在我書寫漫畫原作的時候,她坐在窗邊的牀上動着鉤針。曉海稍微挪動指頭,紅色、藍色、五彩繽紛的珠子便反射出光彩,像施着小小的魔法似的,我常悄悄看得入神。
曉海開心地說了起來,我一邊附和着她,卻覺得昏昏欲睡。曉海喜歡聊在島上的回憶,我也很懷念;然而要欣賞一張反覆聽到磨損的唱片,連它上頭留下的磨痕都如數家珍,我想我們還太年輕了。
「業務都是男生哦。」
「我不這麼想哦。」
「青埜,好久不見呀。跑這麼遠過來,一定累了吧?」
「好啊。」
「這個業界沒那麼簡單。」
「沒關係,說說看呀,我也想知道妳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
──曉海原本是這樣的女人嗎?
「我好像想睡覺了。」
「不知道,希望有機會吧。」
「你們也是在這個前提下交往的吧?」
「升職?」
離開母親的公寓之後一上車,我立刻跟曉海道歉。
「不用客氣啦,我們遲早都要成爲一家人的。」
明明應該無視她纔對,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打出回應。
「島上有便利商店了嗎?」
「工作內容都差不多,畢竟我只是業務助理。」
「是嗎?抱歉,我也不太清楚這裏的情況。」
「幸好放晴了。前幾天刮颱風我還很擔心呢,還好它走了。」
「佐都留那件事的時候,你說東京和男女走在一起就會招致奇異目光的島上不一樣。」
「因爲這裏和東京不一樣。」
我們下到海岸邊,兩人一起倚着護岸磚鋪成的斜坡,在沙灘上伸直雙腿坐下。
曉海換了個話題。我們從今治開上來島海峽大橋,往島上前進。巨大的橋樑兩側被海藍色佔領,前方則是一片天空藍。瀨戶內海是我所見過最明朗的海,平穩而炫目的海面勾起睡意,當我被搖醒的時候,已經到了曉海家。
母親說着看向他,阿達在她身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只見過他幾次,不過確實比先前的男友看起來都要正經。雖然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交往四年還不結婚令人有點介意,但男女之間的事情,旁人插嘴也無濟於事。總而言之,我只希望他們長長久久,多一天是一天,我已經厭倦了母親的眼淚。
曉海的語氣中帶着幾分煩躁。那座小島上沒有任何隱私,人際關係非常緊密,反過來說,一旦發生什麼事,馬上就會有人趕來幫忙。生活在這裏的居民很自然地形成守望相助的關係,習以爲常之後住起來應該很舒適吧,只是──
曉海的母親刻意確認道,我點頭稱是。以前她對我百般嫌棄,覺得我媽是個不檢點的女人,現在真是大不相同了。曉海的母親說了許多話,頻頻大笑,甚至還喝了酒,看她亢奮到不自然的舉止,事後多半會陷入憂鬱吧。一起畫漫畫的夥伴當中也有幾個人患有憂鬱症,所以我很清楚。曉海擔憂地窺探着母親的狀況,對我一臉抱歉。
在深夜仍然燈火通明、熱鬧擾攘的東京,我在一點一滴被這個城市馴養的同時,感受着與此不同的另一個世界──那座島上一盞路燈也沒有,一旦太陽下山,便被安靜得令人害怕的海包圍。曉海就在那裏,現在一面和我說着話,一面刺繡。這種想像逐漸解開了我內心糾纏成團的東西,在曉海面前,我不必奮戰。
我撒了謊。昨天和真帆一起去採購要當伴手禮帶給母親的化妝品,之後真帆說想看看衣服,我便陪她逛了一下,買了幾件給她。晚上到最近首度在日本開店的知名餐廳喫飯,喫完直接回到我的公寓,直到早上都在一起。
「零食和飲料全都要自己帶過來。」
「每次都讓妳忍受那種人,實在很抱歉。」
另一方面,我卻也覺得這沒什麼關係。那座寧靜的島是我的歸處,而這個女人是幻影,無論擁抱幾次,幻影依舊只是幻影。
曉海開車到松山機場接我,我們到飯店放好行李之後,先去了我母親家,她和阿達一起住在今治車站附近的公寓。他們從我上東京之後開始同居,關係已經持續了四年左右。這是我沒想到的,我原以爲他們馬上就會分手。
「是啊。」
「妳現在的工作在做什麼?」
「這裏一點也沒變啊。」
曉海回過神來似的別開視線。
比舊事重提有意思──但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阿達說着,向我展示他的最新一集。
我在今治訂了飯店。島上也有民宿,但島民幾乎都是熟面孔,我不想在所有人好奇的注目下和戀人一起度假。曉海的母親似乎說可以直接住她們家,但那樣也靜不下心好好休息。
她的語調中帶着些許怒意。
「太累了吧,昨天很晚睡?」
「不會,我也要跟你說抱歉,不該翻舊帳的。這個嘛,工作上……職位的問題無法改善,不過我有在努力請公司改善工作待遇哦。原本我們公司有個負責管理女性職員的主管,她今年辭職了。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就請男性職員也自己泡茶,還有生理假也是。在我們公司每個月生理期都要事前申報,不按照申報期間就不能休帶薪假,簡直是不敢置信的規定,這樣月經不規律的女生就──」
「就算以一個父母來說有各種不足之處,但只要櫂你自己願意原諒她就可以了。擅自說人家是惡質的父母、可憐的小孩什麼的,外人沒有資格先入爲主地貼上這些標籤,還說三道四。」
「確實勉強,現在不勉強更待何時啊。」
聽她這麼說,我才隱約想起這回事。得知同爲漫畫家的工作夥伴佐都留是女生的時候,曉海曾和我發生爭執。我不僅從來沒把佐都留當作異性看待,當時因爲佐都留的作品比我們賣得更好,我甚至嫉妒她的才華。佐都留現在仍然是和我們在同一本雜誌一起連載的夥伴,那場無足輕重的爭吵早已被我拋在腦後,反倒是曉海一直惦記着這種小事、還在此時此刻提起它,令我大感困惑。
高中那段話題怎麼聊也聊不完、每天放學後相約見面還不滿足的時光,感覺好遙遠。這一帶海域獨有的平穩浪潮聲、濃郁得令人難以呼吸的海潮香氣、深邃的夜色,在那其中觸碰到曉海肌膚的觸感、側頸的氣味,全都鮮明地烙印在我腦海,卻只有在我身邊的曉海和那段時期無法重合。
「除了上班之外,我一直在持續刺繡哦。前陣子瞳子小姐說要介紹工作給我,說以我的實力,已經可以接案工作了。」
刺繡的話題也沒什麼改變。曉海編織着晶瑩的珠子和亮片的身影,在東京疲倦的時候想像一下就能療愈我,但爲什麼來到零距離的時候就令我想睡呢?如果要結婚,我一直認爲曉海是唯一人選,而結婚是現實,是零距離的、綿延不斷的日常。既然如此,這種無聊感某種意義上纔是正確的嗎?
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發出震動,是尚人傳來的訊息,說臺詞放進畫格里不太平衡,希望我做點調整。植木先生也傳了幾則訊息來,這個回飯店再確認吧,幸好我帶了筆記型電腦來。
「你在聽嗎?」
我回過神來,對話完全被我擱置了。
「抱歉,我剛纔發了一下呆。」
「跟我待在一起,很無聊嗎?」
我一時間答不上來。曉海沒生氣,只是平靜地看着我。像暴風雨前的寧靜,我感受到某些事物即將難以挽回的氣息。
「我們……結婚吧?」
曉海睜大眼睛。我在說什麼?但總覺得這句話我不得不說。在這座島上,女性能獨自維生的工作太少了,整座島上的人都知道曉海跟我交往了五年之久,事到如今她也很難再與島上的其他男人交往。我必須爲曉海的人生負起責任。
「你在說什麼呀。」
曉海先是喫了一驚,接着說「差不多該回去了」,這個話題不了了之。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明明愛着曉海,此刻我卻覺得彷彿獲得了緩刑,而這又使得我對曉海更加內疚。
我牽着曉海的手,爬上護岸磚鋪成的斜坡,一面回過頭看。
想起十七歲的時候,我們是如何耐不住衝動,在消波塊的陰影中相擁。我們已經是成年人了,不會再放縱激情;但同時我們也還年輕,還是勉強能順從情慾的年紀。我們是成長了,抑或是失去了熱情?走在午後反射日光的海岸邊,我們依然不知道答案。
井上曉海 二十五歲 夏
「御盆節連假可能無法見面了。」
午休和大家一起喫便當的時候,櫂傳來了訊息。
櫂和尚人的漫畫從去年動畫化開始爆紅,各家雜誌和電視臺爭相報導,連旁觀者也看得出來他一定很忙。
「我不會打擾你工作,只是見個面也沒辦法嗎?」
我打出這段訊息,又因爲字面看起來過於沉重而刪除了。我和櫂之間心意的天秤,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往一側傾斜,似乎再也沒有恢復水平的一天。
「他們說還想再委託妳。」
玄關的方向傳來門鈴聲,我藉機逃走。從庭院繞了半圈來到門口,我向站在玄關前的北原老師和小結說:「歡迎。」
「週末兩天的時間,十件全部都賣完了。」
──妳心情好像很好哦。
遲緩的語調,像夏天窒熱的空氣一樣壓上我的後背和肩膀。
如果能這麼說出口,該有多痛快啊。生理假的修正,只是公司終於通過了理所當然的要求而已,所以沒有必要道謝,當我拿着簽名板保持沉默時,社長露出差強人意的表情。
「他從去年開始就非常活躍嘛。」
櫂現在花錢的方式太異常了,爲什麼連同輩朋友的酒錢他都得一起支付?櫂替自己的母親也買了房子,阿姨和她的男朋友達也先生一起住在那裏,興高采烈地告訴我「櫂真是孝順,我的育兒方針果然沒錯」。
先前交件的是黑白耳環,使用類似馬賽克瓷磚的提拉珠製作。賣給觀光客的商品大多以島波一帶特產的檸檬和蜜柑爲主題,不過我刻意避開了這些圖案。報酬一件八百圓,十件八千圓,扣掉材料費和工錢就虧了,實在稱不上是工作。這次我大膽放手去做的策略似乎奏效了。
「我兒子是青埜老師的書迷,能不能請妳跟他要個簽名?時間看你們方便都可以。」
──我也有買給妳啊。
我收下簽名板,「咦」地抬起臉。
「之前那些『海島貓屋』的耳環很受歡迎哦。」
──你可以把我的人生經歷畫進漫畫裏喔。
櫂撫摸我的頭髮。歡迎回來,我把手臂環上櫂的頸子。他牽着我的手進到寢室,我們兩人把衣服一件件脫下來隨手丟在地上,然後鑽進被窩。我們沒有做愛,只是手牽着手。說不定我還是被愛着的──裹在櫂的體溫裏,一縷細小的希望冒出新芽,然而在將它牢牢握進掌心之前,我便墜入了夢鄉。
在我說話之前,瞳子小姐便搶先擋了下來。表面上勸誡爸爸,但她口中的「我們」卻帶有堅定不移的決心。無論幸與不幸都與這個人一同肩負的覺悟,這是我和櫂所沒有的東西。
瞳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想說的話明明說出口了,我卻一點也不痛快,反而深陷於自我厭惡之中。我真的是爲了櫂好才這麼說的嗎?只是想阻止櫂逐漸成爲我不認識、也追趕不上的另一個世界的人吧?真傻,這明明已經不可能遏止了,現在的櫂已經徹底成了在東京大有斬獲、事業成功的人。
「是披肩和小提包。」
「真的嗎?」
今年,櫂在東京買了房子。五月連假上東京的時候,他帶我去看了那間位於新建公寓大廈、空間寬敞的三房兩廳住宅,和先前在高圓寺那間一房一廳的舊屋簡直是天壤之別。「這樣房貸沒問題嗎?」當我擔心地問,櫂回答得輕描淡寫。
無論在居高臨下俯瞰舞池的VIP包廂,還是第二間續攤的會員制酒吧,櫂都結清了所有人的費用。我側眼看着價格不菲的酒一瓶接着一瓶倒空,想起的卻是我們兩人一起喝過的那瓶不到千圓的威士忌的滋味,覺得這樣的自己好悲慘。
在我們交往八年的現在,櫂身上隨時都感覺得到其他女人的氣息。
「我想接,請一定要讓我試試看。這次也是耳環嗎?」
爸爸一邊把晚餐的菜餚端上餐桌,一邊問我。
──不要這樣好不好,大家都在看妳的臉色。
──買了還能節稅,反而比較省錢。
──無論她想要什麼都直接買給她,這樣不太好哦。
司機喃喃說,我脫力地回答,是啊。
以爲自己並不平凡的普通人之多,令櫂感到厭煩;同時,他也說很羨慕那些人居高不下的自我肯定感。我現在也有同感。
我在庭院裏除草時,媽媽這麼問。
社長沒有惡意,所以聽了特別讓人不舒服。女人的身體是屬於那個女人自己的東西,不需要「我們這些男人」去愛惜。女人的身體不是公共財產。
我瞬間火氣上湧。
咦──騙人──我不禁發出年輕學生般的聲音。「海島貓屋」是今年新開的雜貨咖啡廳,幾年前開始,從都市圈搬來島上發展的外地居民逐漸增加,島上接連開起了咖啡廳、餐廳、雜貨鋪等等有氣氛的小店。這些店家經由雜誌或網路介紹,逐漸成爲瀨戶內海觀光旅遊的熱門景點。瞳子小姐扮演了我們和外地居民之間的橋樑,會從他們經營的店鋪那裏,爲我介紹我也做得來的刺繡工作。
計程車開到公寓大廈樓下,我拿備用鑰匙打開玄關大門的自動鎖。寬敞的客廳裏擺着大沙發,我怯生生地坐在邊緣一角,這裏不是我該待的地方。我就這麼在沙發上睡着了,直到天快亮的時候,轉動鑰匙的聲音把我喚醒。
櫂在回程的計程車上這麼問。
──妳爲什麼這麼不高興?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爲櫂是我男朋友,就天真地以爲自己的公司會在漫畫中登場這點令人驚歎。我苦惱着該如何應對一定年紀以上男人的自尊心,同時回想起櫂也提起過類似的事。
「曉海。」
──我是個怪人,你來訪問我一定會覺得很有趣。
瞳子小姐露出惋惜的表情,不過沒再追問。
他立刻下車,改搭了其他的計程車,車尾燈在我眼前遠去。三更半夜的,他想去哪裏?掉在地上的布質髮圈掠過腦海,我請司機發車,靠上椅背。
「女孩子也越來越了不起啦,嗯,這是好事。」
那時候,櫂爲什麼要求婚?櫂說完之後自己也感到困惑,而且被我拒絕後還鬆了一口氣,這些我都看得出來。那時候我應該斥責他出軌的,卻佯裝沒發現,含糊敷衍過去。我不敢責備櫂,害怕我們會因此分手。
瞳子小姐這麼說着,越過她肩膀,能看見我爸爸在廚房處理魚肉的身影。在家從來什麼也不做的爸爸居然──現在,我已經不再感到驚訝了。
「妳不去東京嗎?」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出軌,是在三年前御盆節連假,櫂難得回到島上的時候。當時櫂帶了化妝品給他母親當伴手禮,我問他是找誰幫忙挑的。「佐都留。」櫂回答得無比自然,太過自然了,以至於我一聽就知道是謊話。櫂什麼時候成了這樣流利地編造謊言的男人了?從那時開始,我便再也無法相信櫂所說的話。
新房子每個角落都美觀明亮,住起來應該很舒適纔對,我卻懷念起高圓寺那間老公寓,懷念那張過於狹小、我們只能緊緊相依的單人牀。
結帳後,店員把收據拿來給櫂,我瞥見上頭十五萬圓的金額,一時間頭暈目眩。出來喝一次酒的消費,就比我一個月的收入還高。
櫂開始無論什麼東西都買給我。衣服、包包、戒指,全都像走進便利商店買罐果汁一樣隨意。我跟不上他的花錢不眨眼,一個人在高級精品店裏緊張兮兮。人生第一次,櫂還帶我去了名爲具樂部的地方,大家都盛裝打扮,我爲了今天才咬牙買下的短裙顯得俗不可耐。
在社長走出門外之後,女性職員紛紛爲我鼓掌喝采。現狀獲得改善雖然值得高興,但在我個人心裏,覺得自己沒出息的心情更勝一籌。
「瞳子小姐好好哦。」
「不過事關女孩子的身體,我們這些男人也認爲應該要好好愛惜。」
──我覺得,你還是再思考一下花錢的方式比較好。
「拉攏了有力人士站在妳這一邊,也是一種實力呀。凡事總是跨出第一步最困難,至於手段乾淨與否就交給下個世代去努力吧?」
我喫着小便當盒裏滿滿昨天剩下的燉煮料理,這時社長突然走進休息室來,大家急忙作勢起身。「沒關係,你們坐。」社長從容地抬手製止。他走向我,有點不好意思地遞來一張簽名板。
櫂偏了偏頭。即使加薪之後,我的實收也只有十四萬圓,這種天天絞盡腦汁節省幾十、幾百圓的心情,現在的櫂一定無法理解吧。想到這裏,原先壓抑的想法便滿溢而出。
話說到這裏,櫂開口跟計程車司機說,「請停車。」
「可以。」我使勁點頭,興奮得心跳加速。
「我們沒有資格說這些,對吧?」
社長笑着離開,這一次我以職員的身分低下頭,目送他出去。
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因爲看見他不再身爲父親,而是一名男性的模樣感到受傷;但現在的我認爲人是會改變的生物,這令人落寞,同時也帶來希望。如今我也明白,不改變、或說不能改變,纔是一種不幸。媽媽仍然沒有在離婚協議書上蓋章。
吵架是遠距離戀愛的致命傷,尤其我面對櫂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籌碼,無法表現出任何強硬的態度或立場。結果,我的沉默助長了現在這種容忍其他女人存在的最糟狀況,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像個共犯。
「嗯?」
「還有,趁着這個機會,妳之前一直建議取消的生理期申報也決定廢除了。」
「不過經濟上能夠自立,和能不能一個人活下去又是兩回事了。」
──我回來了。到牀上睡吧。
連假期間,在櫂和尚人主辦的酒會上,他們介紹漫畫助手給我認識。現在幾乎都是數位作業,平常大家見面的機會不多,因此每個人都顯得有點緊張,但還是高興地說「能親眼看到崇拜的老師們平常的工作空間,真是獲益良多」。櫂剛到東京的時候,也像他們一樣嗎?
「設計交給妳決定,希望是針對二十幾歲客羣的風格。先前妳替他們做的那些耳環,聽說購買的客人全都是從都市圈過來旅遊的年輕女生。他們要我問問妳,如果先委託各兩件的話,下個月月底能不能交件。」
我沒問櫂的年收入究竟多少。問了他多半願意回答,但最近我儘可能不涉入櫂的私生活。這是爲什麼?我仍然沒有直視背後的原因,卻開始一點一點遠離櫂。
──比起這些牛頭不對馬嘴的體恤,您不如趕緊修正職位和薪資上的男女差別待遇吧。
更讓我受傷的是,櫂聽我說話的時候強忍着呵欠。我這才發現自己成了類似鄉下老家一樣的存在──隨時都等在那裏,偶爾回去放鬆一下,長久待在那裏就嫌無趣了。
──講到母親的事不太好哦,男人會生氣的。
「你們好好討論過婚事嗎?什麼時候結婚之類的。」
澎湃的心潮迅速冷卻下來。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我想挑戰看看;然而爲了支持我和媽媽的生活,我不能辭職。
──不然是什麼?
「能用的資源無論是什麼,當然都要好好利用呀。」
──當時的威士忌還比較好喝。
「以曉海妳的實力,我認爲可以當上刺繡家,賺到足夠的收入呢。」
瞳子小姐穿着一身休閒的棉質連身裙刺着珠子,輕快地說道。對自己有自信的女人,是不是更能夠坦然依靠男人呢?又或者,因爲她們自己就有力量,所以不是依不依靠的問題,而是彼此互助的關係?
「不,這還是不太可能。」
櫂被大家稱爲老師,我則是「老師的女朋友」。助手當中有個神情特別陰鬱的女生,我一看就知道她多半跟櫂上過牀。和年收入一樣,我什麼也沒過問,畢竟這樣的女孩子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忘了什麼時候,我在打掃臥室時發現了一個掉在牀鋪和牆壁之間的布質髮圈。我試着用它綁了頭髮,然而櫂一無所察,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和櫂在交往,最近連客戶也會跟我說「妳男朋友真厲害」。我總是回以不置可否的笑容,我不知道自己能當「櫂的女友」當到什麼時候,雖然這種事我不會說出口。
「認真工作是很好,但妳什麼時候要結婚?青埜不打算負起責任嗎?」
這種話我說不出口。那是回憶的滋味,而回憶的價值因人而異。我和櫂還坐在對等的天秤兩端時或許還敢說,但天秤在不知不覺間傾斜失衡,再施加一點重量彷彿就要整座翻倒。明知如此,我心裏一個角落卻也希望它快點傾倒,好讓我解脫。
我緊緊握住放在大腿上的手,是大案子。
我們幾年來不斷申訴、希望公司改善的制度,因爲櫂的影響力而在一夕之間實現,結果不過是男人促使了男人行動而已。然而,我有資格對此感到空虛嗎?原本想轉職到更值得努力的公司,從力所能及之處先跨出一小步,但從那之後過了六年,我周遭的狀況沒有任何轉變。我想追上櫂,即使只是一點也好,但我們之間的差距,已經巨大到我不可能趕上。這不是屬於我,而是屬於櫂的掌聲。
「我完全沒幫上忙。」
一陣沉默之後,我下定決心開了口。
──那不是我的重點。
櫂沒發現我已經發現了。
我裝作沒聽見,默默拔着雜草。
──現在的櫂太得意忘形了,看不見周遭,一點也不穩重。
「能一個人活下去太厲害了,真羨慕妳。」
「既然做出了成果,妳也該稍微讚美自己一下吧。」
從今天開始,進入了我們交往後第八次的御盆節連假。自從那次「可能無法見面」的聯絡之後,櫂什麼也沒說,我也擱置不管。最近傳訊息的頻率也是每週一次,有時候兩週一次,這段關係如果就這樣自然消滅,我也樂得輕鬆。比起與櫂分手,在沒有出口的情況下自欺欺人地馴養着逐漸膨脹的不安更讓我疲憊。
我本來把刺繡當作興趣,之所以不知不覺間練到可以接案的水準,一大原因是爲了逃避無論做了幾年永遠只是助理的工作,以及前途渺茫的戀愛。我操縱著名爲焦躁的線,以細針填滿不安,耀眼的花草、雪花、夜空裏的星星於是在布面上浮現,這是我的生活中唯一「美麗」的事物。
「妳知道自己的處境吧?要是事到如今還跟青埜分手──」
「加油哦,說不定刺繡沒多久就會變成妳的正職呢。」
「那原本是職員的健康管理、算是福利的一環吧,但假如被畫在漫畫裏就糟糕了,現在可是凡事動不動就會在網路炎上的時代啊,要小心點纔行。」
「他那邊好像也很忙。」
小結柔順有光澤的黑髮紮成一束馬尾,站在她身邊的北原老師向我點頭致意。
「小結,妳是不是長高了一點?」
「長了一公分,可是還是排在前面數來第三個。」
小結今年升上了國中二年級。她今晚要跟朋友去參加今治的煙火大會,所以和我約好要來借浴衣。她說她一個人不會穿,因此我也會一起幫她着裝。
「曉海小時候,我們家也常去。父女一起去煙火大會,真不錯。」
媽媽說着,端出冰麥茶請北原老師喝。
「沒有,我負責看家。上了國中之後,孩子總是以朋友優先。」
「好不容易獨力把女兒撫養長大,很寂寞哦。」
「就是這麼回事。」
「老師,你不打算娶老婆嗎?」
「我一個人生活起來比較自在。」
隔着拉門傳來他們的對話。自從患上憂鬱症,媽媽開始和親戚、熟識的鄰居都保持距離,和北原老師卻相對比較有話聊。雖然以前都被老師看到過最丟臉的慘況了,事到如今好像沒必要在乎這些,不過多半是因爲北原老師是個態度淡然的人。媽媽和我都已經受夠了飽含溼氣的同情。
「爸爸,你看你看,鏘鏘──」
小結替自己配上音效,打開拉門,秀出一身浴衣打扮。原本擔心白底淡紅芙蓉的浴衣穿在她身上太成熟,不過五官秀麗的小結穿上去非常適合。
「怎麼樣?」
看見她提着袖兜轉一圈的模樣,北原老師眯細眼睛笑了。
「對了,曉海的髮飾好像還留着。小結,跟我來吧。」
媽媽帶着小結到隔壁房間,我替北原老師再添了一杯麥茶。桌上擺着小結烤的餅乾,現在不再是半生不熟的了。
「不好意思,難得放假還來打擾妳們。」
「不會,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小結穿起浴衣真的好合適哦。」
北原老師聽了高興地微笑,眼角擠出皺紋,表情顯得特別溫柔。
「我們高中的學生們也都很崇拜青埜這位學長,妳也很爲這個男友自豪吧。」
我稍微想了想,搖頭說「沒有」。表面上什麼也沒發生,核心總是位在言辭無法抵達的深處。遠距離戀愛七年大幅磨耗了我的心思,哪怕是櫂開始常態性出軌,我們也沒爲此吵過半次架,這段關係像掛在枝頭無人採摘的果實,正緩慢地走向腐敗。
「妳一個人思考,一個人反省,一個人給出了答案呢。」
這句話帶有威脅意味,我感受到內心某種東西在沸騰。苦藥爲了易於吞嚥而裹上糖衣,剝開那層單薄的僞裝,便能看見櫂這番話的本質。
來到飯店房間,櫂姑且還是跟我道了歉。
櫂說道,我從飯店的冰箱拿出礦泉水,倒進玻璃杯,放在桌上。櫂喫着客房服務貴到嚇死人的咖哩飯,一邊用平板看着電影。我不知所措地坐到他對面。
「不知道,纔看到一半。」
「沒有呀。」
「青埜他不是忙得很嗎,人家百忙之中都特地跑來了。」
當時我聽了很高興,但隨着時間經過,卻感到彷彿被下了「妳要當個好女人」的詛咒。我一直沒能解開這道詛咒,今天聽見媽媽那番話便過度反應了。順從地說謝謝,男人會很開心──一定是這樣沒錯。那麼我說不出口而嚥下的那些不滿又會跑到哪裏去呢?一次、兩次往肚裏吞,之後每一次都不斷往肚裏吞,總有一天──
櫂露出困擾的表情。
聽我這麼說,北原老師抬頭望向空無一物的半空。
「還是妳要過來?我在國際飯店。」
我是一直在鄉下等着他的可憐女友,所以櫂纔不忍心跟我分手嗎?聽見我自暴自棄的問題,北原老師微微挑了挑眉。
這是非常需要勇氣的事,所以我一直裝作視而不見。
「這樣只會被瞧不起而已,所以爸爸纔會──」
至今吞下的所有詞句快要把我溺死。
「覺得我這樣很傻嗎?」
「難得回來,就讓他過來啊。」
「難得見了面,我想跟你說話。」
你跑來愛媛就是爲了看電影?這問句哽在喉頭,呼之欲出。我能理解他工作很忙,也明白看電影是工作的一部分。但那又如何?櫂不會對其他人做出這麼失禮的舉動吧,爲什麼認爲對我這麼做就能被原諒?
「可是這麼突然……」
「要是北原老師沒有阻止我,剛纔我一定會對媽媽說出很難聽的話。平常明明都能夠忍耐,這一次可能是因爲被戳中了痛處吧。覺得媽媽說得也有道理,所以纔會惱羞成怒。」
因爲在櫂身上尋求答案,我纔會感到痛苦。
「好看嗎?」
我加重了語氣,櫂終於從平板上抬起臉。
咦,我下意識發出聲音。
「告訴我片名。」
我斬釘截鐵地斷言。
「水。」
「不用,我喫過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應該給出屬於自己的答案,而不是向櫂尋求。
不過我想,櫂做不出這種事吧。櫂過剩的溫柔在那樣的母子關係中滋長,在他必須忍耐、放棄太多事情的孩提時代紮根,像一種深情,同時也近似於必須割捨某些事物時於心不忍的軟弱。
在我和媽媽說話的同時,訊息又接着傳來:
「再怎麼忙碌,也不代表他可以不尊重別人。」
「老師,剛纔謝謝你。」
「對這些有所自覺,正是你們的理性之處啊。」
「青埜同學最近還好嗎?」
「很難說,我和櫂可能已經走不下去了。」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我出門前接到了一些麻煩的聯絡,一路上都手忙腳亂的。」
或許是因爲北原老師一路看着我們到現在,話語很輕易地脫口而出。不可思議的是,話一說出口,我便確信那已經是既定的不遠未來。
「一下子想不起來。」
「去準備吧。」
難得人都跑這麼遠過來了,這句話也倒吞回去。
「是嗎?」
「櫂傳來的,說他人在今治,問現在能不能過來。」
「你很忙呢。」
「工作上出了什麼事嗎?」
「很多吧。」
因爲害怕分手──這話太丟臉了,我說不出口。
「即使有所自覺也無從改善,所以纔是傻子。」
一如往常的平淡回應。北原老師多堅強啊,這麼堅強的人一定不需要別人吧,和我正好相反。正因如此,北原老師的話聽起來無比正確。
好久沒有看見媽媽這麼自然地談天了,我也高興起來。在我享受着和睦的用餐時光的時候,智慧型手機跳出一則訊息。是櫂傳來的。
──直接把我甩掉不就好了。
櫂簡單帶過,打開客房服務的菜單。自從第一次出軌和求婚之後,櫂不再向我細說他工作上的事。我曾經不着痕跡地表示我想聽,試圖把話題帶往那個方向,但他只嫌麻煩似的說,他很累了。
一反他瘦削體型給人的印象,北原老師喫了很多。大塊雞肉裹上滿滿片慄粉的鹽漬檸檬口味炸雞塊、夏季蔬菜筑前煮、醋漬洋蔥火腿,一盤接着一盤被清空。
「她的母親一定很漂亮吧。」
──至少和妳在一起的時候,讓我休息一下吧。
他雙眼直盯着熒幕,只給我最低限度的回應。
火氣衝上腦門。
北原老師輕聲笑了。
「只要自己不覺得可憐,那其他人怎麼想都無所謂吧。」
「你們約好啦?」
「電影之後再看吧?」
他對我說的是:要是妳喜歡我,那就好好忍耐,否則我們就結束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被看輕到這種地步了?我知道櫂十分忙碌,但「知道」和「接受一切」是兩回事。
那是真正的美人了,我還沒見過成年人這樣毫不害臊地讚美自己的愛人。
「怎麼了?」
「以這個年紀來說,你們都太理性了,可以活得再任性一點哦。」
「是啊。」
「妳真是一點也不可愛,這時候順從地說謝謝,男人明明會很開心的。」
「正好相反,青埜同學應該也是這種類型的人吧。」
「我是這麼可憐的女人嗎?」
「爲什麼?」
「抱歉,連假結束後我要跟這位劇作家對談,作品一部也沒看過的話就談不來了。」
「嗯,但我本來是沒辦法跟妳見面的。」
「我本來就想着差不多該去今治採買了,所以只是順便哦。」
「爲什麼?」
「最近除了工作以外,你還看了什麼電影?」
「妳會和青埜同學吵架嗎?」
「老師,我……」
「喫得真豪爽,不錯不錯。」
北原老師介入對話。
「這倒是沒有。」
「是啊。不只是五官長相,連舉手投足都很美。」
車子一開動,我立刻道謝。
「不會。」
一股強烈的怒火湧上心頭。所以他到底爲什麼事前根本沒聯絡,卻預設能見到我?工作忙碌無法見面的話確實沒辦法,但如果要來,至少該事先聯絡一下吧,這樣不僅造成別人的困擾,也很任性。媽媽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自己想成爲什麼樣的人,選擇權永遠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每一道都好好喫。井上同學,妳的烹飪手藝真不錯。」
「算是吧。不說這個,我肚子餓了,來喫點東西吧。」
「看妳想喫什麼,也點些東西來喫吧。」
「櫂有時候太過得意忘形,我有時候也不斷自我折磨,我想我們雙方都沒有爲彼此着想,只以自己的快樂和痛苦爲優先。」
這不是誇大其詞,工作真的很忙,原本以爲今年的御盆節連假無法見面了。可是我想把握短暫的時間見妳一面,因此才排開行程跑了過來,這都是因爲我喜歡妳,所以希望妳允許我稍微工作一下──櫂說了一些大意如此的話。
要是你事先聯絡一聲,我就不會先喫了──我把這句話倒吞回去。
「我回來了,人在今治。現在過去妳家可以嗎?」
小結和朋友一起去看煙火了,我們於是邀請北原老師一起喫晚餐。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的時候,總是清淡的菜色比較多,今天卻久違地做了唐揚雞塊。
「那就好好想。」
在略顯強硬的敦促之下,我無可奈何地起身。換好衣服、走出玄關的時候,北原老師已經上了車。「不好意思了。」我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如果妳不能接受,那就不能見面了。」
「我送妳過去吧。」
「應該還好,雖然他好像非常忙碌。」
他不可思議地問,我感到焦躁不耐。
我不是隻爲了療愈你而存在的綿軟布偶。我會生活、會思考、會隨着時間經過而改變,會受傷、會喜悅,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你的戀人。我該怎麼表達這些?「我愛你」曾幾何時成了空洞的詞句,即使身體交合,我也不認爲能夠傳達。
「最近看了什麼電影?音樂也可以哦。」
那是現在非討論不可的事嗎?櫂偏着頭,似乎想這麼說。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所以只想得到「迴歸起點」這個辦法,回到我們凝視着彼此,對彼此說了許多話的那段時光。
「像是《王牌冤家》吧,雖然這部片很老了。」
櫂勉爲其難地回答。
「是什麼樣的故事?」
「一對戀人消除記憶的故事。」
「原來櫂也會看愛情片呀。」
「主題雖然是愛情,但感覺又不只是這樣。該說是科幻嗎?整部片到處都是解謎要素,結構非常緊湊。它還得過奧斯卡劇本獎,妳沒聽過嗎?」
「沒聽過。」
「出演的也都是知名演員。」
櫂一一列舉演員的名字。
「完全沒聽過?」
「名字聽過,但搭不上臉。」
是嗎,櫂喃喃說。「哎,大概就這樣吧。」說完視線又落回平板上。
我覺得自己是個無知的笨蛋,羞恥感湧上耳根。然而我一面到公司上班、一面做家事照顧母親,假日忙着做刺繡工作,爲了活過每一天拚盡全力,不再像學生時代那樣有多餘的時間分給電影、書籍、音樂。
「最近我接到一個刺繡的大案子。」
是哦,櫂邊看電影邊回答。
「因爲先前交件的耳環很受歡迎,聽說週末就把十件都賣完了。」
「這很厲害嗎?」
我遲疑了。對我來說是很厲害,但對櫂而言──
「畢竟我不是專業的,而且有些事比利潤更重要。」
在把自己的興趣變成專業、事業大獲成功的櫂面前,彷彿突顯出我有多麼天真。不同於剛纔的另一種羞恥感襲來,腳下的陣地一塊接着一塊被削減。
一站起身,手臂便被抓住。
叫我不要回去。
「不如現在去看吧?」
這麼一想便明白,問題的根本在於我自己。
「……和媽媽一模一樣。」
裝滿到杯緣的東西終於漫溢出來,我已經無法阻止。
「沒事何必特地吵架……」
在熟睡的櫂身邊,我嘗試重新思考我們的關係。
我會回到那個反覆重演到令人厭倦的現實裏。
「八千圓。」
櫂一臉茫然。
厲害的不是我而是瞳子小姐,我感到更羞恥了。
我試圖延續話題。
他頓了頓,像在尋找措辭,然後──
不想再爲了對未來感到不安而徹夜難眠。
「妳在說什麼……」
「怎麼突然……」
曬衣服、打掃,把社區傳閱的板報傳給下一家。對了,佐久間太太送了蔬菜來還沒回禮,把親戚那邊收到的西瓜送她可以嗎?昨天剛除過雜草,但再過一週它們又會長滿整片庭院吧。太麻煩了,乾脆灑除草劑吧,準備午餐前可以出去買。廚房清潔劑用完了,也要一併記得采購。
我再一次緊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從視野中抹去櫂的身影。
「一點都不突然,我們從之前開始一直都是這樣子。拜託你,如果覺得哪裏不對就說出來,不要嫌麻煩似的敷衍了事,好好跟我吵架。」
在我們四目相對時,突然響起空氣爆裂的聲音,煙火大會開始了。我看向窗口,眼前卻只有街上零星的燈火,與一片黑暗的瀨戶內海,唯有撼動內臟的沉重聲響接連在室內響起。
「不用那麼拚命啦。」
列出所有真心話和慾望之後,我恍然驚覺。
現在開始,我要回到那裏去。
「我有在聽啊。哎,曉海,我真的再不看這部──」
不知不覺間陷入沉睡,再睜開眼睛時,整個房間染上淡淡的青色。櫂睡得很熟,已經放開了我的手。我下了牀,把凌亂的衣服整理好。
「……妳到底在搞什麼啊。」
不知何時開始,我們再也無法對等地對話;在他心目中,我變成了只需要適當摸頭安撫就能夠滿足的人。但真正令我痛苦的,是「我確實只有被人看輕的分量」這個事實,我在「現在的我」身上看不到價值。所以想說的話也說不出口,把對自身的不滿往肚裏吞,吞到最後引發自體中毒。
現實不就是這麼回事嗎,另一個我悄聲耳語。只要坦然接受一切,接受我對櫂的愛包含了背後打的那些算盤,然後乞求他帶我離開這裏。
「嗯,不過說得也對。當作興趣的延伸,做得開心就好吧。」
「可是如果真的想成爲專業的刺繡家,行動時就得考慮到未來發展才行。」
我說出這種話,究竟想證明什麼?
終於說出口了。鼻腔深處伴隨着刺痛感溼潤起來,不許哭,在這時掉眼淚就輸了。
「如果你已經不喜歡我了,就跟我說。」
「妳說什麼?」
「莫名其妙。」
咦,櫂看向我。
「收了錢就是專業的了。」
「我不去。」
櫂皺起眉頭,又立刻鬆開。
離開房間之前,我走近能夠眺望大海的窗邊。和櫂分手之後,我也不可能再到這間飯店住宿了,想趁這個機會,最後再看一眼難得的海景。
「我們分手吧。」
不想在月底煩惱錢的問題。
「明天再一起回去吧。」
櫂嚇了一大跳似的看着我。
想成爲家庭主婦。
我固執地閉着眼睛。下一次睜開眼睛,能不能回到高中時代?如果時光真能倒流,這一次我希望能看到煙火。又或者無論重來幾次,結果仍然相同呢?
我必須守住自己的尊嚴。
「那次沒看到。」我說。當時我們醉心於彼此,等不及煙火開始,便在消波塊的陰影裏相擁,我只記得越過櫂的肩膀,瞥見了在夜空綻放的零星花火。
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放開我的手。
我到底在認真什麼?爲了維持我和媽媽兩個人的生計不可能辭職,這話是我自己說的,卻被虛張聲勢的自尊心煽動。
「我有在聽。」
「瞳子小姐說,我說不定能當上刺繡家。」
我緩緩睜開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身邊。
櫂似乎漏看了劇情,輕點熒幕往前倒回三十秒。
「這樣賺到多少?」
時間果然沒有倒流,在我身邊的是二十五歲的櫂,緊緊牽着我的手睡着了。直到現在,我才發現他眼下微泛青色,看來是真的忙得焦頭爛額。一想到他犧牲睡眠時間來見我,爲時已晚的愧疚感和「或許還能再重來」的不捨之情便湧上心頭。
無力養活自己有多麼不自由,自己的生活基礎掌握在「丈夫」這個他人手中有多麼不安定,賴以爲生的他人某天突然離開有多麼危險,我已經透過母親體驗了許多年。媽媽是我的至親,我雖然重視她,同時卻也不想變得像她一樣,爲了避免重蹈覆轍一路努力過來。然而現在的我卻──
「我知道,真的對不起。該怎麼說,那個……」
「那我回去了。」
「雖然十件耳環只賺到八千圓,不過披肩和小提包都是大案子,這次評價不錯的話,後續其他店家也有可能找我訂購,我希望之後可以做出利潤。」
「……我真的受夠了。」
不想上班。
這樣我就願意當個傻瓜,接下來無論發生多麼難以忍受的事,我都能捨棄自我,笑臉以對。然而櫂沒有醒來,我只能回到那座島上。像清晨的海一樣寧靜悠緩的覺悟,與櫂深沉規律的呼吸一併湧向我。
「不是,是十件一共八千圓。」
「你不要太過分了!」
「明明已經分手了?」
想生下小孩,在丈夫的庇護下安心度過一輩子。
「我不是想要聽你道歉。」
「我說,我要回去了。」
「既然瞳子小姐這麼說,那很厲害啊。」
櫂喃喃說。
想跟有收入的男人結婚。
我一路這麼活過來,接下來也將這麼活下去的情景在腦海中播放,像一場了無生趣的電影。有什麼東西搔過臉頰,從昨天忍到現在的淚水溢出眼眶,在我扶着窗框的手背上摔碎。憑藉意志力止不住它,鼻水滴滴答答流下來,我用手背往旁一直線將它抹掉,滑溜溜的觸感讓我哭着笑了出來。
從化爲空白的地方,燃起一簇火苗。
那座島不是夢,是我的現實。
即使依靠櫂脫離目前的處境,也無法消除這些不安與焦躁。
唯有煙火升空的聲音不斷響起,我束手無策地閉上眼。
櫂多麼殘忍。在這個時間點迫於無奈地求婚,世上有哪個女人會欣然點頭?我們的關係早已腐敗,只剩下從枝頭落下摔個稀爛的未來。哪怕到了這個地步,櫂仍然優柔寡斷地拿結婚當擋箭牌,把問題推給我回答。Yes或No二選一,既然如此,最後這把刀只能由我揮下。
「聽我說話。」
這句話讓我整片腦海瞬間刷白。
櫂的表情轉爲憤怒,拉着我走向牀鋪,我們彼此糾纏着往牀上倒。櫂的手指伸向鈕釦,我抓住他的手揮開,扭轉整個身體抗拒他伸進裙子底下的手。我們像野獸一樣揪着對方,你上我下地扭打成一團,彼此威嚇撕抓,在死命攻防之後雙雙力竭,呈大字形仰躺在牀上。
「十件就八萬了,不錯的副業啊。」
「我們分手吧。」
「高中的時候,我們也在島上看過煙火。」
「不是,等一下。對不起。」
櫂的視線再度落到平板上。
「這個嘛,嗯,量力而爲吧。」
在我沉默的時候,身旁傳來細微的呼吸聲。
我喜歡櫂,想一直跟他在一起,但曾幾何時,這份感情的根柢或許開始混雜了不同於愛情的東西。我是不是爲了從這座島嶼和媽媽身邊解脫,所以才渴望和櫂結婚,把這視爲通往自由的護照?
櫂喘着氣,聲音裏混雜着慍怒。
櫂,快醒來。
我再也不想孤身一人和社會奮戰。
「認真聽。」
「是不是該去宣傳一下比較好?櫂,你覺得呢?」
昨晚被夜色塗黑的世界,此刻在微明中展現它的模樣。尚未完全升起的太陽將水平線染上橙色,平穩的海面彼端能看見島嶼的影子。如果像現在這樣只從遠處眺望的話,這是一片美得像夢一樣的風景。
一直想說、卻說不出口的句子脫口而出,聽起來如此輕盈,連自己都驚訝。太好了,我死也不想把它說得太沉重。櫂眨着眼睛。
現在立刻醒來。
「我們結婚吧?」
「考慮到材料費和妳的手工,這樣沒有利潤吧。」
我會渡過大橋,在熟悉的公車站下車,沿着看膩了的海岸線走回家。早上我會先把衣服放進洗衣機清洗,接着準備早餐,等媽媽起牀後讓她喫藥,然後兩人一起喫飯。今天是休假日,得把堆積的雜事做完纔行。
二十五歲的夏日邁向終點,而我依然什麼也構不着。
青埜櫂 二十五歲 秋
「你不要太過分了!」
我嚇了一跳,從平板熒幕上抬起臉,對上曉海憤怒的目光。
直到剛纔我們還很尋常地聊着天,因此我一時傻住了。曉海說她不久前透過瞳子小姐接到刺繡工作,這次的委託是大案子,她顯得幹勁十足。報酬扣掉材料費和手工費幾乎沒賺多少錢,這讓我不太贊同,不過曉海家的家計都靠她一個人支撐,她無法貿然辭去工作。既然如此,不如把刺繡當作興趣就好,曉海卻說她想成爲專業的刺繡家。
──太天真了。
這和小孩子說「我想開花店」相差無幾。我靠着自己的興趣賺錢營生,實際體會到背後有多辛苦,因此聽她這麼說多少也有點不耐。要是認真想往這個目標前進,有些東西她必須要捨棄,但身爲戀人的我又想支持曉海的夢想。
爲了把差點脫口而出的難聽話倒吞回去,我看着電影,讓曉海說的話左耳進、右耳出。沒必要和戀人聊工作,這種話題和工作夥伴聊就行了。話雖如此,最近曉海對工作以外的書籍、音樂、電影的話題也變遲鈍了。她原本是個更有意思的女人才對,我這麼想着,連同這份無趣一併愛着她。
『與其說她是你女友,總覺得更像你的老家啊。』
以前尚人曾經這麼說,當時我回他:這有什麼不好?「像故鄉一樣的女人」無論好壞都是特別的,我不需要荒誕的刺激,比起那些我更渴望工作夥伴無法給我的安心感,希望她療愈我忙碌的日子中累積的疲乏。
『那你去按摩不就好了?』
我說,正好相反。我像預約按摩那樣和外遇對象聯絡,補充與曉海之間已經淡化的心動感,發泄性慾。偶爾有女人要求我跟女友分手,這種時候我會跟對方保持距離。我認爲妻子和外遇對象的差別,在於有沒有「我會守護妳到最後一刻」的責任感。
『你都說到這個地步了,爲什麼還猶豫要不要結婚?讓曉海等你這麼多年,到處花心,櫂你活得還真奢侈啊。這樣下去絕對會喫到苦頭,等到那時再後悔就來不及囉?』
『我也有很多考量。』
『有什麼好考量的,一男一女之間又沒有任何法律阻礙。』
尚人的戀人小圭,在今年升上了大學。兩人交往至今一直對彼此忠心耿耿,專情到誇張的地步,但現今的日本並不承認同性婚姻。尚人每當喝醉總是陷入悲觀,嚴重的時候還會說他想死,這時我會說「你白癡嗎」,往他頭上賞一巴掌。
單純而細膩是尚人的優點,但反之他的抗壓能力也比較差。他看見網路上不留情面的負評總是立刻大受打擊,重新振作的速度也慢。心理狀態垮了,也連帶拖垮原稿品質。
『哎呀,也不必這麼說,雖然我也覺得櫂你差不多可以結婚了。』
當時也在場的植木先生勸道,我含糊其辭。
如果結婚只是我們兩人之間的問題,那我沒有理由拖延。但曉海還帶着她的母親,而有過我母親的經驗後就知道,我不擅長應付「母親」這個存在本身。雖說不擅長應付,但如果問我是否討厭母親,卻也並非如此──我只是不願再被捲入這道愛的雙重螺旋。
──那麼,難道就這樣一直讓曉海等下去嗎?
我從飯店退房,傍晚便回到東京。連假剛結束,各方聯絡一口氣湧來。我在飯店也有一搭沒一搭地處理了一些工作,不過進到自家的工作室、面對電腦,開關立刻切換回來,曉海的事很快從腦海淡去。這纔是我的日常。
毛毯裏傳來悶悶的聲音。
御盆節連假最後一天,我的火氣也上來了。這三天我反覆傳了道歉的訊息給她,她卻不讀不回,電話也不接。我那天的態度確實太怠慢了,但任誰都看得出來我很忙吧。曉海已經跟嫁給我了沒有兩樣,工作方面希望她能諒解。婚後的生活是日常的延續,總不能因爲得不到關注,就動不動說「我們分手吧」。
來不及打招呼,植木先生劈頭就這麼說。
我站在玄關打了聲招呼,果然沒有迴音。我不以爲意地打開客廳門,室內一片黑暗,窗簾緊閉,尚人窩在沙發上,把自己裹在毯子裏。
「我回來了,人在今治。現在過去妳家可以嗎?」
「打擾啦。」
細膩的尚人肯定大受打擊,但我還是姑且放下心來。
原以爲是曉海拉不下臉道歉,所以拐彎抹角地去找我母親協調,沒想到……
至於我的母親,她現在和阿達一起過得很好,但未來難以預料,男女之間的感情總在意想不到的時機毀壞,到了那時候,她會再來依附我吧。
「什麼意思?」
「御盆節連假可能無法見面了。」
我傳了訊息,沒有回應,但我知道曉海這個人直性子,要原諒我也需要時間。這時候就放寬心等她吧,於是我邊泡澡邊用平板繼續看昨天的電影。直到傍晚仍然沒有迴音,我肚子餓了,但今天想跟曉海一起喫飯,所以只喝了咖啡果腹。就這樣杳無音訊的情況下,原本預計在此停留的三天過去了。
──好想回去。
「就叫你別道歉啦,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阿達他年輕的時候在京都的高級割烹料理店工作,有廚師證照,也找到頂讓之後可以直接開業的店面了,可是資金不太夠。』
──你不要太過分了!
『這件事我一直聽尚人聊到現在,我相信他的爲人。總編輯也說「開什麼玩笑」,從公司的立場來說,也不想放棄這麼受歡迎的連載作品。我們出版社有法務部門,我相信他們會好好守護作家和作品的。身爲責任編輯,我也會幫忙處理這件事情,希望你們稍安勿躁,事情一有進展我會立刻聯絡。』
時序差不多要正式邁入秋季了,我仍然聯絡不上曉海。這段期間顧着忙碌,不過從御盆節以來也過了快兩個月,曉海還真是頑固。看樣子,這一次我非得主動道歉不可,否則就不太妙了。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智慧型手機響了。
──妳要生氣到什麼時候?
中途傳來嘟嘟聲,是來自植木先生的插撥電話。
我一瞬間啞口無言──
「最近的對談和評論工作該怎麼辦?」
待在出版業界容易時間感錯亂。現在明明才十月,但所有會議信件討論的幾乎都是明年、甚至後年的計劃,眼光放在太遙遠的未來,疏於觀照現在。
『我和阿達想在這邊開便當店。』
『這和對方是不是高中生無關。小圭的生日在三月底,所以他們去旅遊的時候其實還差一點才滿十八歲。』
「需要多少?」
『這些對方的父母也非常清楚。但這種事屬於灰色地帶,我方無法斷然肯定自己完全清白,事情就複雜了。』
「可是一旦暫停連載,不就等於承認自己理虧嗎?」
我終於放棄抵抗。穿着連續兩天沒洗的T恤,我直接出門到百貨公司,找了間知名品牌跑進專櫃。聽說我要買訂婚戒指,對方推薦鑽戒,但我最後選了祖母綠,這是曉海成長的島上那片海的顏色。雖然仍有許多不安,但問題這種東西,解決了一個本來就會再蹦出另一個,最後的重點只在於我何時下定決心,而時機就是現在。
「我過去找你。喫過東西了嗎?要不要幫你帶飯?」
我和植木先生針對變更物品商量了一番,尚人重新繪製,直到御盆節連假第一天的午後,整體修正完畢的時間才大致有了頭緒。這段期間也不停接到其他工作的聯絡,在前往羽田機場的計程車、飛往松山機場的飛機上我都在工作。尚人也像厲鬼一樣不斷傳訊息轟炸,他對於這次的修正無法苟同,是個很有自己創作堅持的傢伙。
『對方質問我們出版社,當一名作者對未成年做出不良行爲,出版社還把他的作品公然刊登在雜誌上、廣爲宣傳,甚至在電視上放映真的恰當嗎?認爲我們應該負起這些道德上的責任。由於無法處以刑事責任,所以對方想給予社會性的制裁吧。』
──意思是,我們雙方都該冷靜一下比較好嗎?
「你沒有必要道歉,對吧。」
「這也叫猥褻未成年,少鬼扯了。直到小圭高中畢業之前,他們整整三年約會都只牽牽手,晚上八點前就送他回家,尚人這方面可是個正經八百的老實人。」
尚人邂逅小圭之後將近三年,一直很珍惜他,從來沒有過肉體關係。不過今年三月,爲了慶祝小圭高中畢業,他們到沖繩旅遊了四天三夜。當然,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旅行,當時尚人還跟我狂曬恩愛,說他們終於如償所願地發生關係了──
在忙碌中,與曉海聯絡這件事在不知不覺間往後拖延,當我回過神來,御盆節連假已經近在後天了。原本的漫畫工作、電影劇本的相關會議、各大媒體報導的確認與修正,全都只能由我親自回應,郵件回了一封又多出三封。
「你又沒做什麼壞事。」
在我忙到焦頭爛額、即將爆發的時候,漂浮在寧靜海面上的島影忽然掠過腦海。那是引人睡意的優美風景,無趣等同於安定,安定帶來安寧;我強烈意識到,那座島雖然不是我的故鄉,但有曉海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歸處。
「我知道了。妳打來就是爲了這件事?」
「尚人沒有做錯任何事,那大可以坦蕩蕩地──」
總之我先聯絡了曉海。
「喂──我從植木先生那裏聽說囉,怎麼回事啊?」
「我想當面跟妳道歉,今天可以去找妳嗎?」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會由我這邊取消,你不用擔心。』
「知道了,我轉給妳。」
「啊?」
『有律師闖進我們出版社,說尚人猥褻未成年少年。』
打字的時候心浮氣躁,因此完全忘了爲突然來訪向她道歉。正要再補一則訊息致歉,這次換成電影版紀念書籍的確認郵件跳了出來,標題寫着「緊急」,時間在我處理的期間不斷流逝。
心裏只有這個感想。我只需要見到曉海就感到療愈,但從曉海的角度而言,男友見了面還只顧着忙工作一定讓她很火大,覺得「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吧。這次一方面也是時機不湊巧,不過我的態度確實像疏於經營感情的老夫老妻一樣怠慢,我深自反省。
我把筆電、戒指和換洗衣物塞進揹包,正要打電話告訴曉海我要回去,植木先生卻打了電話來,說接下來準備推出的漫畫當中,有個橋段使用的關鍵物品在國外可能發生問題。這是紙本和電子書都會販售到海外的時代,沒有顧慮到這方面有失妥當。
『刑法來看幾乎沒問題,從保護青少年的淫行條例來看應該也屬於「真摯交往」的範疇。』
昨天我硬把曉海拉到牀上,卻遭到全力反抗,這是我第一次被曉海拒絕。我坐起身,覺得身體重得像鉛塊,明明睡過覺,疲勞卻沒有消除。我慢吞吞走到桌邊拿起智慧型手機,又再度倒回牀上。時間已是下午,曉海應該回去了吧。我確認了一下,她果然沒傳訊息來。
在瀨戶內海和東京分隔兩地過了七年,這段時間曉海母親的病況時好時壞,拖了這麼久,對她未來痊癒的期待也淡薄了。在這種情況下結婚,我們勢必得與曉海的母親同居,在這個數位化興盛的年代,人在哪裏都能畫漫畫,尤其我負責的是原作,人不在東京也無所謂,但住在那座島上讓我難以呼吸。
「這就沒問題了吧?」
這一次,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這是怎麼回事?事情爲什麼變成這樣?
「妳聽說了什麼風聲?」
居然是便當店,以我母親的作風來說還真腳踏實地。
「還是妳要過來?我在國際飯店。」
「有重要的話要跟妳說。」
尚人沉默不語。在我喊了他幾次之後,聽筒傳來了吸鼻子的聲音,其間混雜着被淚水哽住的一句「對不起」。
──但是,也用不着說要分手吧。
和曉海分隔兩地之後的第八個夏天來了。御盆節我原本打算像往年一樣和曉海一起度過,但隨着動畫大受歡迎,團隊敲定了第二期動畫和電影的製作。其中一個賣點是由我這個原作者撰寫電影劇本,我因此更加忙碌。
「昨天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對不起。』
母親「呀──」地發出興奮的尖叫。謝謝你呀,不愧是櫂,我們一定把店經營得有聲有色回報你。聽完她輕率的約定,我回了句「那就先這樣」,轉而接起插撥的電話。
母親難得打電話來。
『林林總總加起來,如果能借個三百萬就幫大忙了。』
結果我來不及聯絡曉海,就進到了今治的飯店。尚人還在生氣,植木先生還寄了連假後對談對象的資料過來,裏面列出了一整排我最好預先看過的電影標題。明明告訴過他我從今天開始休假的,我忍不住咋舌。
我一點也不擔心,我感到憤怒。這種情緒不該對着植木先生髮泄,那該往哪去?無處宣泄。身爲當事人的尚人和小圭比我更難受,既然如此,我該怎麼做?我只想到一件事。掛斷電話,我轉而聯絡尚人,對面立刻接了起來。
『我說過了,這種問題屬於灰色地帶,無法清楚區分黑白,每個人的意見都不盡相同。因此我方也無法斷言自己的清白,對方刻意利用了這個弱點。』
「你還活着嗎?」
『完全不懂。反正一定是你不對,快去跟人家道歉。』
「所以說,結果到底會怎麼樣?」
接到曉海這則訊息,我纔回過神來。從結果上來說,我當了一回任性無禮的人,但心裏覺得曉海一定會原諒我吧。安心感與輕侮十分相似。
「開什麼玩笑。」
「好啦好啦。」我隨口敷衍着母親,暗自鬆了一口氣,看來母親也認爲這只是尋常吵架。中間相隔這麼長一段時間,雙方想聯絡都有點難開口,不過就由我先讓步吧,現在我已經能坦率地這麼想。
──真的搞砸了呢。
「發生了很多事。」
『櫂,大事不好了。』
我有辦法支持我和曉海雙方的母親嗎?有人說,只會扯後腿的父母大可棄之不顧,他們說得沒錯。可即使理智上明白,也仍然無法一刀兩斷,所以血緣這種東西才麻煩。如果可以只靠着對與錯來決定一切,那該有多輕鬆啊。
我就知道,母親只有有求於我的時候纔會聯絡。
『對方是小圭的父母。』
『櫂,你跟曉海吵架了?』
「我到飯店囉。」
──搞砸了。
「咦,尚人會被抓去關嗎?」
開什麼玩笑。我想這麼咆哮,在最後一刻忍住了,植木先生並不是那個該承受怒火的人。
「海外版又出問題?」
我喊了他一聲,不期待回應,只逕自把桌上凌亂的空啤酒罐收拾乾淨。
『在公司決定處理方針之前,連載要先暫停一陣子。』
交往八年的時間,不可能以那麼輕巧的一句話畫下句點。反而因爲太輕描淡寫,所以我知道她只是一時衝動才說出那種話。這時候應該由我主動道歉,這一次要真心誠意地說。
睜開眼,我一時不曉得這是哪裏。視線轉動一圈,才發覺這裏是今治的飯店,昨天發生的事逐漸浮現腦海。身邊不見曉海的身影。
『……對不起。』
『還想拜託你一些事情啦。』
「……你爲什麼不生氣啊。」
『我偶然在車站前碰到她,問她櫂最近過得好不好,結果她居然說你們分手了,嚇我一大跳。我問她原因,結果她只說發生了很多事,我根本沒聽懂啊,你們是怎麼啦?』
我傳了訊息給曉海。即使能見到面,我恐怕也得一邊工作。曉海總說這樣也沒關係,但實際見了面我還忙工作,她還是會不開心。不只曉海,我外遇的那些女人也都是如此。見面的時候只能看着我一個人──她們不用言語,卻使盡渾身解數這麼訴說,我感到不可思議。「我喜歡妳、重視妳」的這份感情,和「我還有工作要忙,得請妳稍等一下」的現實爲什麼無法同時成立呢?
尚人除了謝罪之外什麼都不說,於是我掛斷電話,前往兩個車站外的尚人家。在我買房的同一時期,尚人也爲了節稅買了位於高級公寓的住宅。按對講機他沒接,因此我拿備用鑰匙開了門進到屋內。幸好爲了趕稿需要或以防萬一,我們彼此都有對方家的鑰匙。
「可是連載中止了。」
「還沒確定,植木先生和編輯部會想辦法的。」
「……早知道就等到小圭成年再說了。」
「你強姦他了嗎?」
「誰會幹那種事啊!」
尚人唰地露出臉來。
「既然是雙方合意,那就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吧?」
「可是……」尚人垂下頭。
「你聯絡上小圭了嗎?」
尚人低垂着頸子,點了下頭。
「他說什麼?」
「他說會跟父母談談,希望我先等一下。」
「有什麼好談,他都是大學生了,要談戀愛是他的自由吧。」
一陣短暫的沉默。
「……因爲是同性戀。」
「啊?」
「出去旅行的事情被發現的時候,小圭跟他父母出櫃了。他家境好,又是獨生子,所以父母也很受打擊……他爸媽說小圭是個正經的孩子,一定是被我誆騙了。」
一股嫌惡感油然而生,我緊緊皺起眉頭。
「正經不正經是用什麼標準判斷的啊,他喜歡誰是他的自由吧。說到底,一個直男就算被男人告白也不可能跟對方在一起。」
「因爲他們不想承認啊,不想接受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
「這只是在偷換問題而已吧。」
「在藝文界,等個兩、三年都是理所當然,也常聽說編輯跟作家洽談之後,一等就是十年以上。我也會等的。」
「做不到。」
「不過不一定要全部揹負,也存在捨棄一部分的選項。」我說。
我忍不住大吼,植木先生卻說,週刊早就習慣對簿公堂了。他還說一旦報導刊出,無論事實真僞,這個話題都會不脛而走。
「真的很抱歉,這陣子出了一些事……」
「所以我們也拚了命在跟週刊交涉。事情要是演變成這樣,受傷的不只是你和尚人,跟尚人交往的男生也一樣。他父母現在也和出版社組成共同陣線一起奮戰了。」
我一陣愕然,在我不知情的時候,這場騷動竟往截然不同的方向擴大。萬一那種報導被刊登出來,連載會怎麼樣?愚蠢的問題,至今我早就見過幾次類似事件。
「去喫牛丼吧。」
有些孩子出生時雙手空空,有些孩子卻一出生就提着兩袋行李,端看碰上了助自己一臂之力的父母,還是扯自己後腿的父母。即使自身得以倖免,也可能像尚人這樣,遇上揹負行李的搭檔。如果可以,人人都想一身輕便地活着。
我想起母親的話。借個三百萬?包含母親和男人同居的公寓在內,這都是我嘔心瀝血、犧牲睡眠催生故事換來的報酬。我想早日獲得自由,想放下重擔,但這個願望與「母親的死亡」直接相關。母親臨死的一天遲早要來,屆時我必然會感到後悔,而後悔又將成爲新的重負,再一次壓在我身上。我所祈求的明明只是自由而已──
「反正你也不是要跟他父母結婚,將來你們兩個人一起到國外去,光明正大地結爲連理吧。」
和小圭交往,但和小圭的雙親斷絕往來,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要採訪什麼?」
尚人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看開一點會不會更輕鬆呢。」
「怎麼突然這麼說?」
作品爆紅、萬衆矚目的人氣漫畫家被指控猥褻男高中生──週刊似乎想撰寫這樣的報導,當然,我方要求將這篇報導撤除。
「呃、嗯,這樣啊。」
她說得好激動,不只是言詞上,身體也越說越往前傾。這份熱情與她冷淡的外表截然相反,令我困惑,卻並不反感。
「我也是。」
尚人真的是細膩又敏銳的人。當時我如果有心,確實還能說上許多話,只是總覺得說這些沒有意義,無法傳達我任何的想法。
「對不起。」
「在這種時候,總是想見見喜歡的人呢。」
一旦週刊雜誌登出報導,我們將在社羣媒體上遭受一面倒的撻伐。連載要是真的被腰斬,還找得到下一個地方容納我們繼續創作嗎?一個不安連結到下一個不安,負面想像宛如推骨牌那樣向外擴散,向曉海求婚的計劃也只能先歸爲白紙。
「既然寫出瞭如此富有深度的故事,雖然有點失禮,我原本以爲您的年紀還要更大一些。在雜誌的特輯報導看見您的照片時,我真是太驚訝了。」
「你們業界都是這樣的嗎?」
「雖然我做的是文藝編輯,但從小也很喜歡漫畫。青埜先生,您的作品細膩地描寫出人們普世的感觸,賦予了作品更加豐富的深度,讓我非常欣賞。」
「如果是曉海的話,她應該願意理解你吧。」
「他們想針對這次的騷動訪問尚人。」
我斬釘截鐵地說,我希望這是理所當然。
我裝傻,其實記得一清二楚。當時我們連線討論投稿作品,編排好了雙方滿意的架構,發下豪語說之後也要搭檔一起創作,尚人忽然在這時候板起嚴肅的臉孔。儘管早已隱約察覺他的性向,但當時我仍是個高中生,爲了佯裝平靜可下了一番苦功。
「我們去喫點東西吧。」
「像你和植木先生,還有一起畫漫畫的夥伴,大家聽說我是男同志,都還是正常地跟我來往。一方面也是在這個業界,對這種事做出什麼反應顯得很落伍的關係,我完全習慣了這種環境,把這誤認爲理所當然了。」
和曉海交往,但和曉海的雙親斷絕往來。
「櫂,如果是你,能做得到嗎?」
「你們從御盆節冷戰到現在,這樣下去不太妙吧?」
我猛灌了一口水,把沾上油脂黏答答的口腔衝乾淨。
「出版社真的有好好處理嗎?拜託不要再磨耗我們的精神了。」
「我第一次出櫃,就是跟你表明性向那次。那時候我的手都在發抖。」
我實在忍不住,對植木先生說話的語氣也不太客氣。
「哦,好像有這回事。」
「呃,謝謝。」
尚人忽然停下筷子。
忙碌時淡忘的心情,一旦有了空閒便立刻膨脹。看來我也是個任性的男人啊,我把手機設定成靜音,往沙發上一躺。
當我來到約定的咖啡廳,對方已經先一步到了。她在我踏進店內的同時站起身,向我鞠躬致意。從信上恭謹禮貌、堪稱古雅的詞句,本來我擅自想像對方是位年長女性,實際上卻是位二十歲後半的年輕女子。
──總覺得她跟植木先生很像。
一公斤仍然是一公斤,背得越久,走得越累。
打給尚人的電話撥不通,我主動傳訊息給他也沒有迴音。我只收到對此一無所知的玩伴們的邀約,全部被我刪得一乾二淨。
她鞠躬的時候,剪齊到下顎長度的鮑伯短髮隨動作輕柔垂下。她身材嬌小,卻是個目光凜凜的美人,渾身散發着女強人的氣場,完美到有一點高傲的地步。原以爲是我不擅長應付的類型,但她一開口說話卻意外地直率,甚至有幾分純真。
「我不想。要是現在跟她說話,一定掩飾不了我的疲憊。」
──曉海。
尚人笑了。臉上明明笑着,看起來卻好像放棄了抵抗。
曾經那麼渴望的休假,如今卻只剩痛苦。我希望這場無聊的鬧劇快點塵埃落定,讓我聯絡曉海。起初剛聽說這件事時我很緊張,但冷靜想想,對方的雙親只是遷怒似的想把責任轉嫁給尚人而已,鬧夠了這件事遲早會落幕,然而──
「那時候,你的回應也是『那很好啊』,沒有什麼誇大其詞的贊同。當時我意識到,如果贊同得太誇張不僅顯得太過虛僞,我聽了也會受傷,所以你才只說了一句『那很好啊』。於是我就想,啊,我跟這傢伙說不定可以長遠合作下去。」
回到家,屋裏顯得特別安靜。原來我平時總在忙碌,連察覺寂靜的餘暇都沒有。我打開電腦,但沒收到任何工作上的郵件。
「好久沒喫了,真好喫。」
要是尚人是個女人,事情肯定不會演變至此。對方的家長無法接受自己兒子是同性戀,因此把這件事的責任轉嫁給尚人,換言之就是逃避,讓別人揹負自己的軟弱。我和曉海的雙親也是這種類型,一種熟悉的憤怒在臟腑內焚燒。
「我們原本希望出版社這邊自行把這件事處理好,所以沒跟你們說,其實有周刊雜誌跑來要求採訪。」
「和小圭一起活下去,等於我要一輩子和他一起揹負這個行李。」
短暫的空檔。
尚人再一次垂下頭。「你這人怎麼這麼麻煩。」我說着,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
「如果有一天能變成這樣就好了。」
「確實得作好這個覺悟。」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我……」尚人喃喃說。
「櫂也是因爲雙親而受了很多苦啊。」
「那很好啊,婚禮記得邀我參加。」
「我也會變成這樣嗎……」
「櫂,你在這方面真的是很傳統的男人耶。」
我的飲酒量與日具增。連載仍然暫停,原本堆積如山的合作企劃也全部喊卡。總想着得了空閒要看的漫畫、小說、電影也沒心情看,內心窘迫得什麼作品都無心鑑賞,唯有不安在體內不斷滋長。
打從主動選擇開始,人便肩負了某些責任,這與他人強加的「自我責任」不同,激起我們完成它的決心。該視之爲枷鎖,還是視之爲驅策自己的原動力?無論如何,人活在世上,不可能不揹負些什麼。
「是我不願意,不想讓她操多餘的心。她還要照顧母親,已經夠辛苦了。」
「這樣纔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個當口,我收到一封郵件,寄件人是二階堂繪理。名字雖然陌生,我還是姑且打開看看,發現是一家老牌出版社的文藝編輯,信中以特別恭敬有禮的措辭寫道,希望能請我執筆撰寫小說。我一秒便覺得不可能,但反正無事可做,於是答應和對方相約見面。
──終止連載。
第一次說話的時候,植木先生也像這樣充滿了熱情。我感到懷念,儘管媒材不同,仍然深切體會到有編輯願意信任自己的作品是多麼令人安心的一件事。但是現在太忙碌了,無法給她明確的答覆──聽我這麼說,二階堂小姐毫不遲疑地點頭。
在一陣凝重的沉默之後,植木先生說,先不要告訴尚人。我回答「我哪可能說得出口」。從此,我跟摯友和戀人都說不上話了。
「與未成年相關的性醜聞在這個時代是不被容許的。不,在哪個年代都不被容許,但現在因爲社羣媒體發達的關係,火燒得特別旺。目前這個事件還只是內部糾紛,一旦寫成了報導公開刊登,我想會掀起不小的騷動。」
「今天謝謝您特地撥空前來。」
這一個月,朋友和外遇對象都聯絡過我,但我沒心情跟他們見面。在最難受的時候我只想見曉海,卻陷入了不願在低潮時跟她見面的兩難局面。
「櫂,你和曉海和好了嗎?」
「不能小看牛丼啊。雖然我小時候本來就過慣了窮日子,喫什麼都好喫。」
──如果能借個三百萬就幫大忙了。
「因爲我已經看老媽遇上靠不住的男人,哭過太多次了。」
「我是很想這麼做。」
「我原本打算今天跟她聯絡,不過還是等到糾紛處理完吧。」
「植木先生,過完年該可以重啓連載了吧?」
「那就沒辦法啦,全部扛到肩上去吧。」
「我肚子好像餓了。」
「好啊。」尚人點頭,我說着「好耶」站起身。離開公寓大廈,我們走進附近的牛丼屋,兩個人大口扒飯。銷量還不見起色的時候,我們常喫這個。
「什麼事?」
「少開玩笑了,我們纔要告他妨害名譽。」
離開餐廳,我們各回各的家。尚人喫下了一人份的牛丼,人還喫得下飯就沒問題。母親被男人拋棄、哭天搶地的時候也是這樣。
「無論多久我都願意等。」
「等一下。我和尚人在訪談之類的工作都露過臉,用的還是本名。那種報導要是被刊出來,尚人會被重挫到一蹶不振的,你也知道那傢伙有多細膩吧?」
「無所謂,那已經是我的行李了,事到如今也拋不下。」
「冰箱是空的。」
我生硬地低頭致意。我被人讚美的時候總是不太自在,從以前就是如此。
「還沒。」
「不曉得要等到什麼時候哦。」
「不會吧。」
「櫂你真是溫柔。」
「我當時就確信,這個人透過未來在業界持續累積經驗,一定會不斷深入到未知的領域吧。我當然非常期待您的漫畫作品,但同時也覺得青埜先生您的才華,或許在藝文領域才能夠真正地開花結果。我想邀請您撰寫小說。」
「跟漫畫業界的作風或許很不一樣吧。漫長的作家生涯,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我想要耐心等待,長遠支持作家們走下去。」
這時候我想,這個人說不定對這次的騷動有所耳聞。同樣身在出版業界,消息泄漏出去也不奇怪。可是,假如傳聞已經遍傳開來,那就表示它成爲既定事實的日子不遠了。一滴冷汗流下我的背脊。
幾天後,植木先生捎來聯絡,說他們無法攔截報導,報導將在下週的週刊刊出。開什麼玩笑──憤怒的抗議湧上喉頭,但一想到植木先生接下來必須跟尚人說明這件事的心情,我就說不出口。
我等到晚上,撥了電話給尚人,卻無人接聽,傳給他的訊息也一直未讀。到他的公寓按門鈴也無人回應,我拿備用鑰匙開門進屋,卻不見尚人的人影。時間來到下週,尚人依然杳無音信,我一大清早便跑到便利商店,站在貨架前翻閱週刊雜誌。
「當紅漫畫家疑涉猥褻?男高中生慘遭狼爪」
這是篇誇大不實又聳動的報導,寫得像尚人數年來強逼對方接受不當關係一樣引人誤會,還大大刊出了尚人的姓名、臉部照片、漫畫封面。同時也寫到對方家長已經委任律師,一旦他們正式對出版社提告,尚人也可能遭到逮捕。
──哪有可能逮捕,該死的白癡。
我粗暴地把雜誌放回架上,走出便利商店,打了通電話給尚人,但還是沒人接。在這種時候爲什麼不接電話?我們不是搭檔嗎?我甚至對尚人生起氣來。
事態不斷惡化,到了中午,尚人的事件登上推特熱門趨勢榜。搜尋我和尚人的名字或漫畫標題,開始出現「猥褻」、「逮捕」、「未成年」、「同性戀」這些關聯詞。熱愛漫畫的客層和社羣媒體親和性相當高,我只能眼睜睜看着我們在網路上被處以火刑。
受到莫名的恐懼驅使,我拉上所有窗簾,開始猛灌威士忌。起初還兌着水喝,中途就改爲純飲了,我想快點把自己灌醉。好久沒像這樣喝酒了。很想知道現在情況如何,我卻怕得不敢看智慧型手機,只能像那天的尚人一樣,把自己關在暗不見天日的屋子裏。當我在沙發上喝得爛醉的時候,收到一則訊息。
──曉海?
拿起來一看,是二階堂小姐。
「或許有點多管閒事,但我實在不放心,還是決定跟您聯絡了。」
「如果您願意,要不要一起去喝個酒?這邊隨時歡迎。」
簡短的訊息,沒有任何鋪張的詞句,我看了放下心來。
「謝謝,已經在喝了。」
「等您有心情的時候一起喝吧,我可以送點好酒過去。」
「妳平常都喝什麼酒?」
「什麼都喝,不過最喜歡日本酒。」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拜此所賜,這天我得以維持住自我。
炎上不僅沒有平息,隔天火還燒得更旺。有人把冠冕堂皇的論調當作武器,抨擊別人而樂此不疲;有人攻擊的目標不僅僅是尚人,而是整個男性羣體;有人對LGBTQ有意見;有人一看到流行話題就想發表自己的看法,這些人從四面八方把柴薪投入火堆。
──若沒有這樣的覺悟,人生會越來越複雜哦。
──那又怎樣?
「如果你有意願,我會再幫你找搭檔。」
『我知道打過去可能打擾到您,不過實在很擔心。』
「是啊,我也還有想寫的故事,沒有你在就畫不成漫畫了。」
「尚人,振作起來啊。沒事的,你沒有做任何壞事,編輯部都非常清楚。過段時間,我們再一起想想新連載的點子吧。」
說到一半我抬起臉,喫了一驚。
「你不理解。」
「你有好好喫飯嗎?」植木先生說。
──無論被誰憎恨,也要不顧一切地爭取。
「前面的集數呢?」
我現在到底在哪裏?
『啊,青埜先生,電話打通真是太好了。您還好嗎?』
社羣媒體沸騰到最高潮,充滿了居高臨下的評論:「考量到受害者的心情,結束連載是正確的決定」、「性犯罪零容忍」。
「業餘作家也能發表作品的平臺多得是,也能賺得到錢,現在根本沒有必要堅持非得透過出版社賣書不可。如果是我跟尚人,無論到哪裏──」
誰能告訴我?
這些都在意料之中,直到看見在具樂部VIP包廂拍的照片遭人流出,才令我愕然。那是我們第一次在發售前敲定再版的慶功宴,在喝醉酒眼眶泛淚的植木先生兩側,我和尚人扮着鬼臉高舉香檳杯。照片裏拍不出在那之前我、尚人、植木先生三個人奮力拚搏、苦苦累積的成果,只拍出了幾個年輕人瘋癲大鬧的蠢樣。對我打擊最大的是,賣出這張照片的,必定是當時在場的夥伴之一。
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我第一次見到植木先生露出這種表情。
『我現在過去。您人在哪裏?』
植木先生艱難地回答。
「關於這次事件,也有很多人同情櫂你的處境。」
──你這不是溫柔,而是懦弱。
「本來預計下個月底出版的第十五集會怎麼樣?」
跟他搭話也沒有任何反應。
在我呆立原地的時候,從後面被路人撞了一下,腳下踉蹌幾步,斜靠在電線杆上。當我就這樣看着來往的行人時,有什麼東西在視野邊緣閃爍了一下。在太陽剛下沉的西方,被電線層層封鎖的天空中,有一顆星星孤零零地發亮。是晚星。
「不,嚴格來說,我確實不理解。從零開始創造作品的是作家,我們這些編輯只能等待作家產出的成果。可是我──」
「……抱歉,你說得沒錯。我確實不懂,不懂作家真正的痛苦。」
幾乎淡忘的話語在腦海中重播。
彷彿有一陣無以名狀的焦躁向我襲來,我啐道。
雖然不至於全數回收,但賣完之後不會再版,也就是絕版了。電子書籍也會接着停止公開,我和尚人的漫畫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帶點朦朧美也很有韻味呀。
「尚人,我幫你煮個粥吧。」
「那麼,櫂,你甘願讓你的職業生涯結束在這裏嗎?」
走回車站的路上我這麼問。
「我會等尚人回來。」
「植木先生……」
從那時到現在,我是不是絲毫沒有長進?
「我會再跟你聯絡。辛苦了。」
「你是個溫柔的人,這很好,但不能感情用事。」植木先生說。
──不曉得在東京是不是也看得到。
植木先生低頭行禮,轉身離開。看見他低垂的肩膀,我無力得想當場跪下。我到底都說了什麼話?假如只有我和尚人兩個人單打獨鬥,這部作品早就半途腰斬了。不是多虧了植木先生每一回的建議,我們才能連載到今天嗎?初出茅廬的時候,不是受過他許多照顧嗎?我們不是三個人一起努力到今天的嗎?
植木先生沉默了,神情苦澀地走在我身邊。
我停下腳步,瞪着植木先生。
年底,我們連載的雜誌網站上登出了致歉文。無論多寫什麼都只是火上加油,因此上面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只針對讓讀者感到不快表示歉意,並宣佈我們的漫畫將終止連載。活潑熱鬧的首頁上,只有那篇文章的位置一片空白,彷彿宣告一切都已經落空。
我茫然環顧周遭。
──一定看得到吧,不過肯定還是從島上看起來最美。
──哪有這種事。
尚人一言不發。植木先生還得跟他負責的其他作家開會,必須先回公司了。我雖然沒有任何安排,還是和植木先生一起離開了尚人家。在尚人面前我勉強表現得一切如常,但其實自己也已經瀕臨極限。
細得像鋼琴線一樣的聲音,是二階堂小姐。
「現在這個時代,能畫漫畫的地方隨處都找得到。」
「難道你要說,我不理解你們有多不甘心嗎?」
──到了關鍵時刻,無論被誰咒罵,也要毫不留情地割捨。
「這比想像中更困難哦。尚人暫時無法公開活動了,在這期間,櫂你可以繼續累積工作資歷,等到尚人迴歸之後再搭檔創作──」
話說到一半,植木先生硬是閉上嘴。
「已經流通到市面上的書還會繼續賣。」
「……對不起,不會出版了。」
我慢吞吞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我不想讓曉海操多餘的心,可是現在好想聽聽她的聲音,希望她碰觸那些只有她能觸及的地方。正要撥出電話的時候,手中的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我嚇一跳,手一抖便按到了接聽。
從高中時開始,我們便兩人三腳地創作至今。期間有過我想不出好點子的時候,也有過想出來的故事垃圾透頂的時候,反之亦然。我們並肩創作了近十年之久,因爲身邊的搭檔是尚人,我纔有辦法走到這裏,不可能那麼輕易找到人替代。
「我不是這麼精明的人。」
「雖然我也理解你的心情……」
我和植木先生一起來到尚人位在公寓大廈的住家。按鈴一樣無人回應,我們拿備用鑰匙開門,在屋裏看見了尚人。他憔悴得判若兩人,屋內也慘不忍睹。
「啊……」毫無意義的聲音溢出喉嚨,我說不出下一句話。一陣沉默之後,她問我要不要去喝酒,我再次回以不具意義的聲音。
與那天同一顆晚星照耀的天空之下,我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