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己的歲月
《星期五的書店》 · 名取佐和子 · 2.4萬 字
小型車站書店「金曜堂」的忙碌程度,跟電車發車及進站的時間息息相關。因爲來車站的乘客大部分都會配合一小時只有一、兩班的電車時間穿過驗票閘門,而其中會有幾成乘客對於位在天橋上的「金曜堂」好奇地多看幾眼。書店的店員們也很自然地會說出類似「等下一班上行電車發車後」或「在下一班下行電車進站之前」這種話,依照電車時刻表來安排工作的時程。
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一,我正好就是依照這樣的時程安排,趁電車進站前的空檔整理雜誌櫃。
依照計劃我還有大約十五分鐘可以專心做這件事,不過還剩下一整櫃沒整理時,自動門就開了。我慌忙喊「歡迎光臨」轉過頭去,只見現在已算得上是常客的雙人組整齊劃一地朝我低頭打招呼。是野原高中一年級的東膳紗世和真登香。
「咦,今天怎麼沒背那個?」
我做出揹着巨大低音號收納袋的動作,銅管樂社的真登香一本正經地皺眉說:「我腰有彎成那樣嗎?」她的頭髮比夏天長了些,在耳朵的下方綁起來。
創立讀書同好會的紗世開懷笑了,伸手指向我。她倒是和夏天一樣維持俐落的短髮。
「不用在意啦,真登香。是倉井的模仿能力太差了,簡直就像桃太郎故事裏『要去山上砍柴的爺爺』。」
「咦?抱歉,我沒有這種……」
我慌忙道歉,真登香和紗世同時笑出來。那是宛如汽水泡泡裂開時發出的啵啵啵聲響般,令人神清氣爽的笑聲。
「因爲期末考快到了,從今天開始社團活動暫停。」
「我們剛纔一起在學校的圖書館讀書。」
「真登香說時間差不多該去補習了,我就跟着一起過來車站。而且我一直很想來看上星期五開始的新書展。」
「是我告訴她這次的書展超有趣的喔。」
「真登香都會跟我分享資訊,所以我這個騎腳踏車上學的人也對『金曜堂』的動態瞭若指掌。」
兩人妳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默契好到簡直像是雙胞胎。我點點頭,望向設在進門處的女性詩人書展那一櫃。
槙乃在這個月初東京舉辦的書展中獲得靈感,決定辦詩人書展。所有書店店員都參與了選書工作(除了教科書,我是生平第一次讀詩),把必要的書籍買齊後,最近纔剛公開亮相。
想出「秋季,戀上詩與熱湯」這句標語的,也是槙乃。在彩色圖畫紙上寫POP,並在一旁畫上美味熱湯插圖的則是棲川。這是「金曜堂」一貫的工作分配。
「今天南店長呢?」
「剛換她去休息。」
「怎麼這樣!可惜,人家想見她……」
大部分顧客受到這等熱烈歡迎都會有些不知所措,但太宰的雙眼閃閃發光。他慌張地從高腳椅上下來,筆直站定,感動不已地拍手。
「書庫裏說不定有。」
這名男客拎着塑膠袋朝自動門走去,在門附近的女性詩人書展櫃子前停下腳步。很明顯地,他看的不是詩集,而是站着閱讀詩集的兩個高中女生。真登香察覺他的視線,使勁拉着一無所知仍專心看書的紗世的揹包,移動到別的書櫃前面。
「畢竟我平常都住在二次元的世界。」太宰挺胸斷然說道。
「是什麼書呢?」我發問時,伸手從墨綠色圍裙的口袋掏出小筆記本和筆。先寫了《妖怪奇譚》,再抄下對方連珠炮般說出的其他三本書名。
「不過啊,倉井小哥。」
槙乃一鞠躬。太宰轉向我們,表情顯得興奮極了。
「你還敢講!我說啊,太宰,你要覺得什麼東西很萌,或讓你熱血沸騰,都是你的自由。不過大聲說出這件事,就不好說了。對方聽在耳裏,可能是等同暴力的發言。」
「超萌啊。手中抱着詩集、長相不同的雙胞胎少女,簡直棒呆了。」
大約十分鐘後,我毫無遺漏地抱着那四本書回來時,那名男客大喫一驚。
和久睜大那雙弧度平坦的眼睛問我。男客驚慌失措地嚷嚷:
「沒有。什麼都沒有!倉井小哥,對吧?」
和久原先的氣勢全消,清了清乾啞的喉嚨。
「只看輕小說嗎?」
「《在暗夜中尋找羔羊》、《少女大人!地方都市傳說大全》、《總有一天降臨的戀愛!》,還有《妖怪奇譚》。」
「《妖怪奇譚》,有嗎?」
那個人搖晃着金髮小平頭,踩着外八字的腳步走近男客。他的雙手一直插在摻有金線的西裝外套口袋中,兇惡的目光一路從男客的腳掃到頭頂。兩人身高正好差不多,形成面對面互瞪的局勢,不過在魄力這一點上,男客毫無勝算。
太宰忽略陷入沉思的和久,拿起棲川用虹吸壺煮的咖啡喝了一口。芳醇的香氣甚至都飄到我這裏來了。
紗世和真登香分別買下《小奏鳴曲之木》和《夜空總是最高密度的藍色》,離開店裏後,我確認沒有客人在,便走到雜誌櫃前。表面上是要繼續進行整理的工作,其實注意力完全放在茶點區。
「哪可能。只是很普通地在問客人問題。不先問名字,聊天時不是很不方便?」
他突然提高音量,聲音又變粗重,紗世可能嚇到了,手上岸田衿子
㊟
的詩集《小奏鳴曲之木》還攤開着就轉頭看過來。她圓滾滾的可愛眼睛裏流露出擔憂。
「我們是高中生。」
「嗯,簡單來說,就是從十幾歲開始看輕小說,到現在三十幾歲了也還在看輕小說。研究輕小說的角色及世界觀,書寫感想時,最能真切感受到自己活着。換句話說,就是看輕小說這件事已超出娛樂的範圍,成爲生活的全部。」
「請問,您剛纔說的第二本書,方便再告訴我一次書名嗎?妖怪……?」
棲川微挑右眉,端正的五官稍稍扭曲。和久則是露骨地皺起眉頭,略翻白眼,湊近那名男客。
「嗯。歡迎光臨,就是歡迎光臨。這是『金曜堂』老闆和久靖幸在向你問好。」
「這樣啊,我以後會注意。三次元的世界果然很辛苦。」
對方一把從我手上搶走那四本書,激昂地吼叫。紗世和真登香又嚇到全身一震,他卻渾然不覺。
「說什麼殿下……啊,不,抱歉。我還以爲你講那個名字肯定是在開玩笑。不好意思。」
「喔喔,喔喔喔喔喔,這是真的嗎!倉井小哥,你是神嗎!」
「不管上行或下行,搭電車都還早啦。」
看到她們的反應,男客臉色不悅正想開口,一看到從自動門走進來的那個人,又抿緊了嘴。
「我只是在想,店裏那兩個女生好像雙胞胎,多看了幾眼而已。」
「欸,住在二次元的世界是什麼意思?」
「有、有。就是有,我纔會問啊。」
「超萌……嗎?」
「對。其他類書籍不管角色或故事內容,都會讓我有一種像是在討好這個世界,也就是三次元世界的感覺……咦,現實?那種東西在生活中經歷得還不夠多嗎?」
和久先轉向紗世和真登香說「妳們慢慢看書」,再朝男客說「我請你喝一杯咖啡,你陪我一下。就這樣說定了」,強迫他一起過去茶點區。
男客大概發現自己講錯話了,慌忙補上一句:
「我回來了!」
從太宰口中迸出的詞語都十分新鮮,我不禁複述一遍。
紗世和真登香在和久背後縮起身子。對這句話嫌棄到不行的那種縮起身子。我彷彿都能聽見秋末冬初冷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歡迎光臨。」
「不,我,差不多得去月臺了……」
他講完又自己點頭表示贊同後,像獻上祭品給神殿般恭恭敬敬地捧着那四本書。
走進來的是一名圓眼睛像貓咪一樣眼尾上吊的褐發男子。脖子藏在高領中,下巴清晰浮現青筋。腹部如丘陵般隆起的身影,乍看很像某地的吉祥物。有如倉鼠塞滿食物般鼓脹的雙頰,搭上慌張揮動的短短手腳,有一種充滿喜感的可愛。
「請問您有要找哪一本書嗎?」
「這裏就是『能找到想看的書的書店』?」
「這是在審問我?」
「你叫什麼名字?」和久開口問。
被小松鼠般可愛的高中女生直盯着,那名男子顯得不知所措,刻意轉過身,避開紗世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別在我圍裙上的名牌,伸手用力搔了搔乾枯的頭髮。他壓低聲音,加快說話的速度:
「雙胞胎?真登香跟我長得根本完全不像。」
和久愣愣張大嘴,望向棲川。棲川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維持一貫的沉默。和久只好放棄,自己開口問:
「不用書套。」他這麼說,因此我一一抽掉補書條後,就把那四本文庫本放進塑膠袋。
「萌……!? 」
紗世和真登香愉快地笑鬧着,各自伸手去拿吸引自己的詩集。我微笑看着這一幕,打算回頭整理雜誌櫃時,自動門又開了。
我不由得在心中「哦」了一聲,單純感到佩服。世上真的有各種顧客(讀者)存在呢。
「書庫?」對方提高語調,環顧店內。茶點區就佔去了一半空間,看起來的確不像有書庫的樣子吧。不過,我不希望自家書店被小瞧了,於是胸有成竹地回答:
「太宰士……」
我的目光掃過按照作者姓名而非出版社來排序的文庫本書架。渡航—是「わ」(WA)行,的確只放了一本《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歡迎光臨?」
「老闆?」
太宰從手上提的塑膠袋取出剛剛買的四本書。每本書的封面都有可愛女生的插畫,有幾本還不只一個女生。
彷彿要拯救略微尷尬的氣氛,茶點區那側的自動門開了,輕柔又明亮的話聲響起:
「渡航
㊟
的作品只有放《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最新一集的書店,問了感覺也是浪費時間啦。怎麼樣?倉井小哥,怎麼樣啊?至少也要擺上《妖怪奇譚》才值得我問一下吧。」
「這些,我全買了。」
男客那雙貓眼瞪得老大,紗世和真登香立刻躲到和久的背後。儘管和久不算寬闊的後背沒辦法完全遮住兩人,她們依然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一直以爲再也沒有機會看到紙本的新書了—這樣啊,原來這裏有。『金曜堂』真的是『能找到想看的書的書店』耶。」
「我在外面跑業務時,出了什麼問題嗎?」
「啊?」
「我說,我叫太宰士(Dazai Osamu)。」
冷風呼嘯而過的聲音變大了。和久忍不住介入,勸阻:「欸,等一下,你冷靜點。」
「太萌了!」
聽見和久傻眼的語氣,太宰聳聳肩,應道:
一直在吧檯裏觀察店內情況的棲川,隨即端上一個盛滿飲用水的玻璃杯。連站在收銀臺的我都看得見,男客一口氣就喝光了。
「真不錯耶,少女和詩集。超萌。」
「容貌、聲音、個性—嗯,每一項都棒呆了。完全就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女主角。」
「長得不像的雙胞胎少女,很萌吧。」
「我的女主角?」我與和久異口同聲地問。棲川那張撲克臉雖然不動聲色,但我可沒漏看清潔海綿從他正在洗餐具的手中滑落了。
(注13:渡航(一九八七~),輕小說作家。)
(注12:岸田衿子(一九二九~二○一一),詩人、童話作家。)
「那兩個女生買詩集回去了嗎?」
和久坦率道歉,又說「畢竟太宰這個姓氏很少見」,說到一半又打住。他再次皺眉,但這次不是瞪人的那種皺眉,而是正在思索時的眉形。
「啊,不,萌是有『定義』的—我可不是蘿莉控,對國中女生也沒興趣。」
「謝謝。」
槙乃坦然接受集中在她身上的視線,露出微笑。接着,她發現其中摻雜着一道不屬於書店店員的視線,「啊」地一聲睜圓那雙大眼睛,同時將兩隻手臂在胸前交叉,再水平往外揮。「歡迎光臨『金曜堂』」,一如往常的這句招呼語響徹店內。
「咦,高中生?那不是少女的晚年階段了嗎……啊,我不是要講這個,這種事無所謂。沒錯,對我來說,長得不像的雙胞胎少女就是讓故事變得很萌的一個主要元素。」
「啊?你說你叫太宰治(Daizai Osamu)嗎?你以爲自己在演《人間失格》嗎?」
可惜他說話的語調並不如外表那樣討人喜歡。我放棄回去整理雜誌櫃,走到他面前。
第一個長書名我聽過,是野原站的主要乘客,猛瑪校野原高中的男學生們常買的輕小說。
那名男子在店內左右張望,我一說「歡迎光臨」,他驀地抿緊嘴脣。
我正要轉身,對方慌忙叫住我。
「啊,倉井小哥,等等……這樣的話,還有其他書也麻煩你在書庫找一下。」
「對,書庫。請您稍等。」
男客請求我附和他,卻又連插嘴的時間都不留給我,自己愈講愈快。
我抓住回答他的這個機會,朝茶點區再走近一些。
「真的啦真的。這真的是本名。不過漢字不是『治』,而是武士的『士』,讀音一樣的同名同姓。我媽再婚後,我的姓氏跟着改,突然之間就變成大文豪的名字,老闆殿下,你懂我的心情嗎?」
「三次元……」
他無預警地叫出我的姓氏又加上「小哥」,我一時愣住,他逕自往下說:
太宰轉向我問。
紗世噗哧一笑,男客一臉不悅地嗆回去:
「對,兩人都有找到自己喜歡的詩。」
「你、你幹麼?」男客不禁破音,金髮平頭男則朝他猛然地低下頭。
男客連「唔」的掙扎聲都發不出來了,無力地在高腳椅坐下。
「不敢當。」
太宰將視線移回槙乃的身上,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果斷下了一句結論。
「留在三次元世界實在太可惜了。」
出局。現在這句話百分之百出局了。我拿出裁判舉紅牌的氣勢,站到槙乃和太宰的中間。
「這位是『金曜堂』的店長,南槙乃。」
太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開。這下他離槙乃更近了。
「喔喔,原來是店長殿下呀。我姓太宰,妳好。我是顧客。」
「你好。」槙乃的笑臉上沒有一絲陰霾,也沒有因太宰近到不尋常的距離而畏怯。那無比親切可人的態度,令我喫醋了。
槙乃笑着看向手錶。
「上行電車快來了,這位客人,您還待在這邊沒關係嗎?」
太宰的神情驀地認真起來,急忙將先前拿到吧檯上的文庫本一一收進塑膠袋。
「糟糕,大有關係啊。我值夜班的。」
他手忙腳亂地朝自動門走去,所有書店店員目送他的背影,喊「謝謝惠顧」。
太宰回過頭,宛如貓眼的那對瞳眸只盯着槙乃,揮揮手就離開了。
🌸
隔天起,太宰每天都會來「金曜堂」報到。他真的只買輕小說,不過,每天一定會買一本。他表示「在往返的電車上就會看完了」。我問他明明住得遠,野原站又沒有觀光景點,爲什麼每天跑來?他回答「要回老家幫忙做番薯幹」。從田裏採收番薯,蒸過後剝皮切成薄片,再放到太陽下曝曬。
「儘管只是番薯,卻小看不得,有夠累的。太宰那老頭—啊,他是我媽的再婚對象。兩年前他過世後,我媽就一個人接手這項工作。從那時候起,每年的這段期間都會召喚唯一的兒子,也就是我去幫忙。我還有自己的工作,真的超困擾的。」
太宰一在茶點區的高腳椅坐下,就抱怨個不停,一臉厭煩地聳聳肩。在附近書架把先前缺貨的書補上的槙乃極力稱讚他:
「你嘴上埋怨,不也乖乖接受召喚了嗎?太宰先生,你真孝順。」
「孝順?」太宰哼了一聲,從錢包掏出一張紙片。
「我只是被這個綁住了。」
咚咚咚咚地響徹店內的菜刀聲中,太宰發出呻吟。
「老闆殿下,你怎麼會知道?」
—喂,不好意思,百忙中打擾。我是「佐月動物醫院」的佐月。
「爸媽都很自私。」
太宰直白說出真實的感想。我苦笑着坐進駕駛座,鑰匙已插在上頭。我檢查車內的情況,太宰主動搭話:
「嗯,不曉得她是不是瘋了,過了四十五歲又再婚。說是什麼從來沒聽過的在地有錢農家?對方年紀還大她十五歲,是個有錢有勢的老頭,就算被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是貪圖遺產,她也沒辦法反駁。」
「啊,醫生,好久不見。我是倉井,小貓的事真是多謝妳了。」
他一踏入倉儲室,就搶走我手中的話筒,發出與平常判若兩人的溫柔聲音: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咦?」了一聲。
「喂,我是和久。嗯,妳好。最近嗎?喫滿多的吧……嗯?噢,不是我,是兔子啊。牠最近喫得比較多了。對,謝謝。那麼,今天是……?」
太宰有些倒胃口地說「這未免太周到了吧」,顯然這是長年掌管野原町的「和久興業」在地方人面之廣、連結之深所帶來的結果。
「哈哈,或許是吧。不過太宰,你媽媽……」
「倉井小哥,你跟你媽感情好嗎?」
太宰那雙貓眼圓睜,扳着手指不曉得在算什麼,最後大大嘆了一口氣。
「好,你跟我來。」
「太宰,你媽媽被送到醫院了。」
「我聽到的消息是,你回去以後,她在家裏的廚房跌倒、滑倒或者絆倒了,沒辦法動,痛到發不出聲音,是小龍跑到外面一直大叫。碰巧『佐月動物醫院』的佐月醫生出診,去幫隔壁鄰居家的貓看診,她察覺事有蹊蹺,特地過去查看情況。然後佐月醫生聯絡我,你又剛好在這裏。真是的,忠犬就是在說小龍這種狗狗。」
「對。太宰實彩子女士的腿骨骨折,送到野原町的北部醫院住院了。性命無虞,但聽說需要動手術。你去看看她的情況。我們家的倉井會開車載你去。」
「對,太宰那個老頭。那男人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就只是個老頭,爲了孩子和他結婚,不會太超過了嗎?我媽那種彷彿在說『一切都是爲了孩子』的行爲,我討厭死了。我不能忍受近距離看見兩個中老年人的新婚生活,一上大學就搬出去了,從那之後就一直自己過日子,幾乎沒回過老家。嗯,我知道自己是在逃避。所以太宰那老頭這麼早死,我們又回到母子倆相依爲命的生活,她每次都用做番薯幹之類的理由召喚我,我不曉得事到如今到底要用什麼態度面對她,又要跟她聊些什麼纔好?我尷尬得要命,真的很傷腦筋。做番薯干時至少還可以埋頭工作,去探病難度太高了……」
「幹麼啦。小少爺工讀生,你也一樣吧?倉井,對吧?『知海書房』的夫人要找幫手時,也都是傭人在做吧?你沒有送過服務券這種東西吧?應該從來沒想過要做這樣的事吧?」
他一把抓住我,我根本沒得抗議就被拖出倉儲室。
「我沒見過自己在生物學上的父親。從出生起,我就一直跟媽媽兩個人相依爲命,她就是所謂的單親媽媽。」
「小龍媽媽,對吧?正好—不,嗯,這件事交給我。野原町大部分的地方我都有辦法問。我會再聯絡妳。嗯,在那之前,倫子醫生,小龍就拜託妳了。」
太宰停頓片刻,目光掃過我們的臉,搔了搔乾枯的褐發。
「就是剛纔,老闆殿下武斷地說『媽媽一定都想見到兒子』時,你的表情寫着疑惑,也像是帶着不滿。」
「總之,我們先到醫院去吧。」
相當敏銳。我打了方向燈,在轉彎時坦白說:
和久刻意背對我,不讓我瞧見他和佐月醫生說話時的表情,但光從背影也看得出他連金髮末梢都因喜悅而震動。我心中泛起一股暖意,這時,和久忽然提高音量說「真的假的」。
吧檯那邊和剛纔一樣,太宰依然無所顧忌地向正在工作的槙乃與棲川搭話。
「啊,對。不過車子因爲沙織—我媽要用,所以放在老家,最近都沒開就是了。」
「我媽本來就有幫傭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服務券啊。小學的時候大家不是都會在母親節或媽媽的生日送這個嗎?」
「喔喔,不愧是『和久興業』的夫人。」
駛離國道後,再開一陣子就會看到北部醫院。這一帶是商業地區,周邊林立着銀行、超市或藥局之類野原町居民的生活不可或缺的建築物。之前看野原町的鄉土史,在年號從昭和轉爲平成那段期間,圍繞這塊商業地區開發了不少住宅區。我問太宰的老家位在哪一區,但他的回答很模糊,看來他不太熟悉野原町的地理。於是,我換個話題。
—我剛纔打和久的手機,但沒有人接。
「是這樣嗎?」
我走進倉儲室,拿起話筒:
「總之……」太宰說着,舉起服務券在空中揮舞。
和久走到太宰眼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硬是拉他站起來。
「我今天也一早就去幫忙採番薯了—她那時可是活蹦亂跳的。」
「嗯。沒關係,是這樣沒錯,但你就幫個忙啦。」
咚咚,棲川切洋蔥的聲音第一次停了。槙乃望向我,側頭問:「倉井?」和久與棲川,甚至連太宰都看着我。我才發現自己把浮現心頭的疑問直接說出口了。我正苦惱該怎麼解釋時,太宰開口了。
而後,他直接拿起話筒打給別人,低聲問話,得到答案後,又接着打給另一個人問另一個問題。這一套流程重複好幾遍後,和久終於放下話筒。花費的時間大約七分鐘。和久的老家就是野原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和久興業」,這件事是好也是壞,但只要不出野原町的範圍,和久本人也到處都喫得開。
聽見太宰飽含同情的話語,我重新握好方向盤,感受着堵在胸口的情緒,告訴他「後來我爸又結了兩次婚,所以我總共有三個媽媽和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這樣啊。那後來就是令尊跟你,兩個人互相扶持過日子吧。」
「我送過,好懷念。」槙乃探出身子,吧檯另一側的棲川也微微點頭。
「太宰先生嗎?」
和久說完,附耳告訴我在野原站前已備妥「和久興業」的公司車。
他的聲音大到就算我待在有一段距離的結帳櫃檯,也聽得一清二楚。我模棱兩可地笑着矇混過去。
「實彩子女士是你媽媽,不是嗎?」
「希望伯母的傷不會拖太久才痊癒。」
「欸,小少爺工讀生,你有駕照吧?」
我將「和久興業」的公司車開進北部醫院的停車場,管理員伯伯像是等了很久似地立刻走過來告訴我們「太宰實彩子女士在整形外科大樓的302號病房」,還引導我停到靠近醫院入口的職員用停車位。
和久原本坐在隔了一張高腳椅的位置上看文庫本,他彎腰湊過去,念出上面寫的文字。
我正想幫實彩子女士講幾句話,但太宰斬釘截鐵地說「都一樣啦」。
我憶起與白袍十分相襯的那道清新身影,朝牆壁低頭致意。夏天闖進地下書庫的野貓生完小貓後,幸虧有佐月倫子醫生出手相助。
「嗯。我在老家時常開,只是駕訓班結束後就沒開過右駕的車了……」
「讓您久等了,這裏是『金曜堂』。」
和久向前走,開口道:
太宰一口氣講完,又開始呻吟「啊啊,三次元的世界真是麻煩死了」,雙手掩住臉。
「四十分鐘後可以趕回來嗎?我值夜班……」
所以我不曾有機會送出服務券,也完全不瞭解「母親」是什麼樣的存在。
爲了避免引擎催過猛,我輕輕踩下油門。「和久興業」的公司車靜靜駛出,車子的性能與粗大排氣管給人的印象不同,我鬆了一口氣。
「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槙乃從書架後方探出頭,我直盯着和久,太宰原先搭在吧檯上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只有棲川一個人沒有停下動作,在吧檯裏繼續切碎洋蔥。
和久跟平常一樣講話很快,但隨即切換成令人懷疑到底從哪裏發出這種聲音的甜軟語氣說「妳願意信賴我,我很高興」,才掛掉電話。
「醫院?」
「你現在可以講這麼多話,在小龍媽媽面前一定也有話講。快點去!」
和久的額頭浮現青筋,我慌忙拉太宰站好。
我按照管理員伯伯的指示來到三〇二號病房前,果然看到一張寫着「太宰實彩子」的紙片夾在病房門牌裏,和其他三名女性的名字並排在一起。是多人房。
「欸,倉井小哥,一起進去啦。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一個人會很尷尬,又不知道要聊什麼話題。」
「她沒有生命危險,對吧?那我去也不能幹麼—更何況,她也沒叫我去。」
「不一樣?」
「啊,不,這個……」
那雙貓咪似的眼睛用力閉緊,雙手合掌。我沒辦法狠心拒絕,只好依他的意思踏進病房。
太宰哼了一聲,將圓潤的下巴埋進高領內。
「那我去樓下大廳附近等。」我說完便打算告辭,卻被太宰一把抓住手臂。
太宰誇張地扭動身體,逗得槙乃等人哈哈大笑。雖然老是嘟噥着三次元的世界好難生存,但太宰看起來十分享受和「金曜堂」的大家交流。
槙乃毫無芥蒂地拍手,和久大翻白眼。
「倉井小哥,你常開車吧?」
「這是公司車?怎麼看都像是小混混的改造車。」
太宰動也不動地聽着和久說明,但和久催促「所以你趕快去醫院」時,他卻垂下頭。
我戰戰兢兢地問,和久卻一臉心不在焉地反問:
明明建築物的規模、氣氛、員工和病患人數都不同,我卻不知怎地想起父親住的那家醫院。那種獨特的氣味,似乎每一家醫院都相同。
「不管任何時候,媽媽一定都想見到兒子吧。」
我彷彿聽見和久理智斷線的聲音,趕緊從背後推太宰離開「金曜堂」。
只有和久維持上半身後仰的姿勢,歪頭道:
我豎起耳朵,倉儲室的電話似乎響了。再仔細聽,還真的響了。
「『服務券』、『一張可兌換一次服務,服務內容不限』、『無有效期限』?這什麼玩意?」
我按下電話的保留鍵,轉到茶點區的分機去,但和久一聽說對方是自家寵物兔「公爵」的家庭醫生佐月小姐,可能是不好意思在槙乃他們面前和醫生交談吧,他立刻大喊「我過去那邊」,跑了過來。
「電話給我,馬上給我!」
「啊啊,不好意思,我們店裏的訊號很差。我請他聽電話。」
太宰沒有回答隻字片語。咚咚咚咚,只有切洋蔥的聲音持續響着。和久焦急地喊:
北部醫院的多人房,比父親住的那家醫院的單人房還小。狹窄的空間在正中央空出了一條走道,左右靠牆各擺放兩張病牀,每張病牀中間又以從天花板垂下的粉紅色簾子隔開,算是維護病人的隱私,但病人躺在牀上腳看得一清二楚,講話聲音也都會傳出來,顯然不是適合探病的訪客久待的環境。
我一眼就看到「和久興業」的公司車。因爲站前圓環停着一輛後座是防偷窺玻璃窗的轎車。看起來經過改造,車身特別低。
「我媽媽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就離開家裏了……」
「我小學時做了連在一起的十張券送我媽。我的確是送了。不過,那可是小學的事喔?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誰知道我媽一直收得好好的,然後在我已搬出去,長大成人,也有在工作的這種時候,拿出來當王牌用。每次突然叫我過去,如果我想開口抱怨,她就會啪地掏出服務券。啊,討厭死了。」
「什麼?倉井,你都開進口車?你真的是『小少爺工讀生』耶。」
「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時,我就覺得太宰這個姓氏很耳熟。後來纔想起,我在定期去的動物醫院,常常會遇見一隻叫小龍的狗,那隻狗的飼主就姓太宰。以前在等候室閒聊時,她提過自己有一個兒子,那個兒子住在其他縣,只有做番薯乾的期間會回來幫忙,我就想:啊啊,說不定小龍媽媽的人類兒子就是你……」
「拜託你饒了我吧。」
和久—還有被和久拖着走的我,前往的目的地是茶點區。
「單靠我媽一個人賺錢,生活窮苦得要命,真的不是開玩笑的。在滿是泥濘、寸步難行的生活中,是輕小說拯救了我。有可愛女生登場,透過種種事件展現出女生獨特個性的二次元故事,讓我終於有一個避風港可以喘口氣。當然,輕小說中也有許多傑作,和三次元世界一樣具有深度。但我喜歡情節相對單純、有可愛女生登場的故事。啊,現在也一樣熱愛。話題偏掉了。嗯,當然,我打算高中畢業後就要去工作,希望能稍微改善家裏的經濟狀況,也希望能過上想買多少喜歡的輕小說就買多少的生活。可是,我媽不一樣。」
「就算我在話題也不會增加。」
只有右側裏面那張病牀周圍的簾子是拉上的。右側靠門和左側裏面的兩張牀位是空的。左側靠門的那張病牀上,一名女性躺在棉被裏,緊咬牙關,抬頭盯着天花板。我馬上就看出那是太宰的母親—實彩子女士,兩人的眼睛長得一模一樣。
那雙貓眼的目光射向站到病牀旁的太宰,太宰無措地勾住我的手臂。
「野原町的書店『金曜堂』的老闆殿下告訴我妳住院了,他叫我來看妳。啊,這個人是『金曜堂』的員工,他開車載我來的。」
實彩子女士盡力抬頭望向我,以目光致意後,又轉向太宰。
「小龍。」
「啊?」
「小龍的晚餐,怎麼辦?」
「啊,狗狗嗎?狗狗小龍?小龍在『佐月動物醫院』的醫生那裏。」
「佐月醫生嗎?真的?太好了。」
實彩子女士的神情終於放鬆下來,但她的腿好像很痛,隨即又咬緊牙關。母子倆陷入沉默。太宰一臉不自在,雙手插進口袋裏。
「啊,那麼,我差不多該……」
「要回去了?這麼快?」
「咦,不行嗎?」
實彩子女士「嗯—」了長長一聲,雙手在空中揮動。棉被滑開,露出包着厚厚一層繃帶,比另一腿粗了好幾倍的傷處。
「我有事想拜託你……但我沒有券了。」
「券?」
「服務券。」
太宰回頭看着我。他的表情複雜到難以用言語形容。
「人都傷成這樣了,我總不可能說『沒有服務券不行』這種話拒絕吧。妳想拜託我什麼?說吧。」
「我希望你回家一趟,幫我拿住院要用的東西。」
「謝謝。」
我想起剛纔那個房間裏的書,但沒有說出口。
他鄭重囑咐,我只好不情願地點頭。沒多久,太宰的老家就到了。車頭燈光照亮的那幢屋子,是擁有一條長廊的氣派日式房屋。屋頂鋪着瓦片,牆壁塗着灰泥,沒有大門或圍籬,田地中央一條沒鋪柏油的道路直接連通庭院,而庭院又和建築物後方的田地接在一起。雖然看不出太宰家的土地到哪裏纔是盡頭,但這個家對一人一狗來說未免太過寬敞了吧。
要說的話,就是現在了。我下定決心。
不要怪罪身邊的人,
我繞到太宰的前方,站在女性詩人書展的書櫃前,尋找印象中擺在這個平臺上的一本書。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感受力》,是槙乃精選出的其中一本詩集。
太宰下車後,仰頭望向剛出現星光的夜空,將雙下巴縮進高領裏。
「打擾了。」
『自己的感受力,
五坪左右的寬敞和室映入眼簾。房間的正中央擺着一張矮桌及和室椅,沐浴在方纔太宰打開的白晃晃的日光燈下。沒看到其他傢俱。乍看之下,這空間的寬敞程度讓我以爲是客廳,但矮桌上隨意堆疊着雜誌、書和老花眼鏡,和室椅也出現一些老舊鬆弛的地方,看來是實彩子女士休息用的房間。對摺的薄椅墊和雙面刷毛毛毯擺在距離矮桌稍微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我腦中頓時浮現,實彩子女士趁下田工作的空檔,躺下來歇息的身影。
雖然想反駁他那首詩不是這個標題,但我忍住了,只是搖搖頭。
「其實,茨木則子這位詩人,實彩子女士好像也喜歡她。」
「我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但我來唸最後一段。
太宰哼了一聲。槙乃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伸手搔了搔頭,望向店內的西洋大鐘。那個舉動簡直就像一個信號,從月臺傳來上行電車抵達的廣播聲。
「如果你願意,我也來幫忙找吧?像是廚房裏面……」
雖然沒看到環保袋,但找到一個裝着圍裙及替換用毛巾的托特包。我把裏面的東西全部取出來,再將太宰準備好的住院用品中比較重的先放進去,依序疊好,仔細擺整齊。
「你正忙的時候還來探病,謝啦。這個時間趕得上夜班嗎?」
「要不要幫她帶幾本書?可以打發在病房裏的時間。」
(注14:茨木則子(一九二六~二○○六),詩人、散文家、童話作家。)
「真的?」
我這麼提議,是想起到今年春天爲止,一起生活了好幾年的父親第三任太太,也是我的第三個媽媽—沙織,總會在廚房存放好幾種環保袋。
和久頓時發火,但太宰一把推開他,歡欣雀躍地收拾借放在結帳櫃檯的物品,就朝門口走去。
手才按到矮桌上,一堆雜誌就倒塌了,露出底下的書。簡單的白色封面,左側直寫著書名和作者姓名。同一排還畫上附有類似郵票外框的小鳥插圖。
和久無預警地被他一推,腳步踉蹌。棲川待在吧檯裏,槙乃則不見人影。我忍不住開口:
要靠自己守護,
白色封面上,平常翻閱的位置留下淺淺的指痕。想必實彩子女士只要稍有空閒,就會戴上老花眼鏡閱讀那本書。
愚蠢的人呀。』」
我在矮桌前跪坐。我老家和現在住的那間電梯公寓,地上都是鋪木地板,因此榻榻米柔韌的觸感和隱約傳來的暖意令我感到十分新鮮。某間房傳來西洋大鐘的響聲。置身於彷彿遭全世界遺忘的寂靜中,我坐立不安,想要站起身。
「不好意思,這裏的燈泡壞了,不會亮。」
「我找不到剛好的袋子。」
「換洗衣物、毛巾、盥洗用具吧。啊,還有錢包和……」
「真的?」
實彩子女士張大那雙貓眼瞪着天花板,一一說出需要的物品。我在太宰的背後說:
「對,是一位真誠活出自我的女性詩人的作品。」
說完,圓滾滾的身軀左搖右擺地走進屋內。他在長廊上來回走動,將主要光源全都打開,才放下心似地吐出一口氣。接着,他呼喚一直站在玄關門口的我脫鞋進屋。
「咦?啊啊,骨折了,腿骨。」
「要是請了有薪假,我就得一直陪在她的身邊吧。我辦不到。辦不到,太痛苦了。所以就算是賭口氣,我今晚還是想去工作—啊,倉井小哥,我請假的事,你別告訴那個人喔。」
我請太宰告訴我實彩子女士和小龍一起生活的老家地址,再輸進導航系統。按照機械音的指示,奔馳在通往夕陽落下的那座山的細長小徑上。轉了不曉得第幾次彎後,突然傳來一聲「抵達目的地」,導航結束。太宰的老家距離北部醫院開車大概要十五分鐘,來回一趟,再加上晚點從醫院回到「金曜堂」那段路程,估計是趕不上太宰要搭的那班電車。
我們一起回到「金曜堂」,和久搖晃着他的金色小平頭,攔住去路。
太宰和我再次回到北部醫院,但他和實彩子女士之間比剛纔更尷尬。太宰依照實彩子女士的指示一一將托特包裏的物品收進抽屜和櫃子後,立刻表示要離開。實彩子女士的表情瞬間僵住,隨即點點頭。
「按太宰的說法,實彩子女士平常不太看書。」
「混帳,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再次端正跪坐,側耳傾聽西洋大鐘的聲音時,一道腳步聲響起。腳步聲愈來愈大,房間的拉門打開了。
「啊?店長殿下對『萌』的定義,我實在搞不懂。」
「好可怕的詩。好可怕的女人。」
太宰正打算聽從實彩子女士的話離開,我從他背後伸長了脖子問:
「茨木則子
㊟
。」
對於我的提議,太宰搖搖頭。
太宰第二次的「真的?」聽起來似乎有點困擾,但我沒理會,打開房門等他。
「可是……」
槙乃點點頭,翻開書頁。
「那個塑膠袋是透明的,裏面的東西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尺寸好像太小了。」
「你說〈愚蠢的人呀〉嗎?」太宰反射性問道。
見太宰低頭看手機確認時間,實彩子女士慌忙搖頭。
「咦?」槙乃睜大雙眼。
「這附近果然很冷,根本是冬天了吧。」
「這是哪裏來的臺詞?現在是要演舞臺劇嗎?還是音樂劇?店長殿下,妳是怎麼回事?」
「『那個人』是指實彩子女士嗎?我知道了。」
太宰一面解釋,一面拿起手電筒幫我照亮。我道謝後,請他小範圍地左右移動圓形燈光,方便我在廚房裏四處查看。
聽見我念出的作者名字,太宰疑惑地偏頭問:
雖然我不該插手實彩子女士的私事,但要是太宰完全不曉得那本書的存在就這樣回去,實在是太可惜了。
太宰畏縮地向後退,嘴巴緊緊抿住。
「啊,那是一段詩嗎?不是臺詞?」
「哦,你在這裏啊。」
「哦,倉井小哥,你很會耶。」
我沒讀過那本書,但作者的姓名最近常在「金曜堂」看到。我有股衝動想拿起書翻看,最後還是忍住了。把我弄倒的那堆雜誌復原,以巧妙的平衡堆回去。
我面露微笑。父親要住院時,也是我代替一聽見病名就臥牀起不來的沙織準備必要用品。盥洗用具、顏色能提振心情的睡衣、觸感舒適的毛巾,還有父親放在牀畔、看到一半的幾本書—
「什麼?誰?」
我注視太宰那雙宛如貓咪般的眼睛,想起擁有相似雙眼的實彩子女士。儘管書名不同,但實彩子女士家中矮桌上那本書的作者也是「茨木則子」。因爲是每天都會在書展櫃上掃到的名字,才吸引了我的目光。
「不,不是《自己的感受力》,是另一本詩集。」
「有喔,《歲月》。這樣啊,實彩子女士在讀那本詩集……」
太宰隱瞞已請有薪假的事實,隨口敷衍。我盯着那圓滾滾的背影,盯到都要穿出洞來。太宰避開實彩子女士的目光,也避開我的視線,說「那我就先走了」,慌忙轉身朝門口走去。他待在病房的時間,前後大概連五分鐘都不到吧。
太宰回過頭,原本就往上吊起的眼尾又吊得更高了。其實他不希望讓「金曜堂」的大家得知自己請假的事吧。儘管對他有點抱歉,但我實在忘不了在那個家裏看到的那本書。我總覺得應該要告訴認定「我媽纔不看書」的太宰這件事比較好。
「是嗎?我腦中浮現的是一位要把這句話深深刻進自己而非他人的心裏,期許自己更加堅強勇敢,意志堅定的女性詩人。同樣身爲女性,我會想要緊緊抱住她。換句話說,她很萌。」
聽見我的話,太宰插嘴說「纔不是『不太』,她根本沒在看」。
🌸
「南店長,《歲月》這本詩集,地下書庫有嗎?」
「你的臉上寫着,一知道我媽住院時,我就該請假了吧。」
「我們去拿吧。開車去你老家一趟,再回醫院。」
什麼都沒做好的是自己。』」
「『焦躁時,
「嗯,還行、還行。」
太宰站在門邊,提着一個塞得鼓鼓的超市塑膠袋。那袋子裏裝的應該就是實彩子女士住院需要的物品。他實在塞得太亂七八糟,我說「你等一下」,站起身。
我稍稍停頓,望向槙乃。
「喂,小龍媽媽的情況怎麼樣?」
—畢竟這對母子,其實還有修補關係的餘地。
「需要些什麼呢?」
太宰那雙貓眼懷疑地瞪着我。他說中了,我裝作正在確認導航系統矇混過去。太宰不介意地繼續說:
「啊,但你上班時間快到了。星期五是晚班,對吧?還是算了,我自己想辦法。我沒問題。士,你趕快去公司。」
太宰一說完,腳步聲便匆匆遠去。
就算主人的兒子說可以,但實際住在這裏的人是實彩子女士。我還是認爲擅自打開緊閉的拉門進房不太好。不過太陽下山後的長廊實在太冷,我受不了,伸手搭上最近的一扇拉門。
「你隨便挑一個房間待着,等我一下。我去收拾住院要用的物品。」
「啊,不用、不用,我媽纔不看書。我從來沒見過她看書。她頂多只會看食譜書或收納技巧之類的實用書而已。」
「但這本書就擺在矮桌上,上面也沒有積灰塵,她應該是經常拿起翻閱纔對。」
這時,槙乃柔和的聲音響起:
槙乃淡淡唸完後,深深低下頭。即使槙乃的語調一如平常柔軟,那句話卻直擊心臟。包含我在內,所有書店員工都將手放在胸前。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太宰看來也死心了。他打電話給公司,以母親臨時住院爲由請了有薪假。
太宰驚慌失措,槙乃從倉儲室出來,一直走到我旁邊,拿起《自己的感受力》,高高舉起給他看。
因爲閱讀是非常私密的事。
「我剛纔是背誦出茨木則子的詩集《自己的感受力》中,書名那首詩的第三段。」
獲得太宰同意後,我踏入廚房,發現水槽那一側一片漆黑。
「你真的要走嗎?不是才請了有薪假?」
我語氣激動地詢問,槙乃以不輸我的氣勢,使勁點頭。
我一說完,槙乃的大眼睛一亮,一道銳利光芒射向太宰。
「太宰先生,你要不要也讀一下《歲月》?」
「啊?不用了,我不看詩集。而且三次元女人的自言自語又不萌。」
「即使在那些自言自語中,藏着你所不知道的伯母的另一面?」
槙乃靜靜說出的這句話,令太宰愣在原地。他輪流望向槙乃和我,目光又掃過槙乃手中那本書的作者姓名,聲音都變尖了。
「今天是星期五,最後一班上行電車就快到了吧?我得回家了。」
「你要回家嗎?」
「要回家啊。不然末班車跑了怎麼辦?我又不能在書店裏過夜。」
我們幾個書店員工彼此對望。和久早就走到茶點區,一直剋制着不要開口,此刻終於清了清喉嚨,出聲:
「喂,你可別小看『金曜堂』。」
「咦?」
「你以爲我們書店沒辦法收留一、兩個想看書的客人過夜嗎?你未免太小看我們了。」
「咦,可以過夜嗎?真的假的?睡在書店裏?」
太宰驚訝地環顧四周。槙乃望着他微笑,俐落撥了下波浪鬈髮。
「先去地下書庫找《歲月》吧。」
槙乃和我讓太宰走在中間,三人排成一行,走下通往地下書庫的樓梯。
走完最後那段狹窄的長樓梯,槙乃打開日光燈後,從拉開倉儲室地板通往地下書庫的那扇門起就一直連連歡呼的太宰,此刻歡呼聲又更大了。
「這是什麼?書庫?車站?這不是地下鐵的車站嗎?」
「沒錯,是二戰前計劃遭到中止的地下鐵野原站。瞧,那裏還有站名牌。」
槙乃伸手指向鐵軌另一側牆壁上掛的地下鐵站名牌。
槙乃先確認我點頭同意,才又轉向太宰。
「她本人說因爲『有點不好意思』。」
「倉井,你可以來幫我確認要從書庫拿上去補的書嗎?」
太宰從鼻子呼出一口氣,靠着沙發椅背重新坐好。
「『不想看』?真的嗎?」
「『不好意思』?」
所有人都轉頭望向我。太宰那雙貓眼的眼尾更加往上吊,定定望着我,同時流露出怯意與安心的神色。
「像是獻給亡夫的情書嗎?」
🌸
「太宰那個老頭死後,我媽又開始依賴我。我也想爲這件事感到高興。我也希望自己會有『我要成爲她的依靠』的想法。可是老實說,我內心其實有個掃興的聲音:『我有什麼義務要爲她做那麼多?』我忘不掉過去她只顧着追求自己想要的,不考慮我的感受,我沒辦法原諒她。要是現在好好面對她,感覺長年來我拚命說服自己,好不容易纔維持住的不遠不近的關係,就會一口氣崩毀,太恐怖了—真的,三次元的世界,實在太恐怖了。」
沒想到她乾脆地搖頭,我的猜測落空了。槙乃那雙大眼睛沒漏看我的反應,那是一雙簡直像掛着星星般、閃閃發光的眼睛。
槙乃噘起嘴,整個人轉向太宰。太宰慌張別開視線,放棄地垂下頭,低聲問:
「倉井小哥,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下意識推了推眼鏡。假使事實正如槙乃所言,那和太宰之前說的,實彩子女士再婚是看重經濟實力勝過愛情,出發點是爲了小孩,未免差太多了。我內心陷入混亂,槙乃彷彿看穿這一點,面露微笑。
聽見我複述她的話,槙乃點頭,從圍裙口袋掏出一張細長的紙片。那是茶褐色的書腰,正面寫着像是從內文節錄的一段話:
我們回到地面上時,自動門已掛上打烊的牌子,吧檯內的棲川拿着攪拌器插進鍋子裏。攪拌聲意外地吵。
因此,
「我們要先找《歲月》。」
那雙貓眼縮到只剩一半大小,太宰立刻露出「真麻煩」的表情。槙乃雖然笑咪咪的,卻不由分說地帶他走到月臺盡頭的書櫃。
「不管是誰,人這種生物擁有的面向簡直多到令人頭暈眼花。他人不過都是一些虛構的角色罷了,而且就算面對的是自己,常常也只能窺見其中幾個面向,沒辦法透徹瞭解。可是……」
不光是歲月而已吧。
這段話的旁邊用小字寫着「節錄自〈歲月〉」,我開口問:
「店長殿下,希望妳不要誤會,我不是在批評這本書。相反地,我認爲這是本好書,我一口氣就讀完了,完全不覺得無聊。我不太瞭解詩,但原來就算性別、世代、價值觀都不同,詩也能緊緊抓住人心。她的詩肯定很厲害吧。果斷說出『愚蠢的人呀』的強悍女性,因懷念死去的丈夫而哭泣、恍神、後悔、說喪氣話—不管從哪一面切下去都還是女人,就像是女人的金太郎糖。這本詩集的內容,全都是茨木則子這位詩人只在她丈夫面前展露出的樣貌吧?」
「你在煮濃湯嗎?」
「我們還有工作,你就先一個人待在這裏。請盡情享受那本詩集,有需要時再叫我們。我們馬上就會回來,待會再一起回到地面上。」
此時,太宰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當然。」
「如果想了解一個人,我就會想看那個人正在讀的書。閱讀,是映照人心的一面鏡子。」
我們在距離太宰很遠的地方工作。我將最近銷路不錯的五本文庫本塞進搬運用的籃子,出聲問槙乃:
「咦,性格?怎麼可能知道那種東西?」
「太猛了!有夠猛耶!《少女大人!地方都市傳說大全》、《總有一天降臨的戀愛!》,還有《妖怪奇譚》,原本全都放在這個地下書庫是吧?」
太宰感動不已,槙乃溫柔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嗯,好喫。」
「妳的意思是,實彩子女士其實很愛過世的再婚對象嗎?」
太宰從各種角度端詳手中那本詩集,槙乃朝他微微一笑。
「《歲月》這本詩集中的每一句話,都蘊含着茨木老師緬懷在結婚二十五年後過世的丈夫的心情。」
槙乃請太宰到書店員工用來小憩的沙發坐下,站到他面前。
槙乃用手指捲起波浪鬈髮—這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慢條斯理地說明:
花上二十五年熬出一鍋清澈的法式清湯。』
槙乃停頓片刻,再對我微笑。
他刻意提高語調,輕聲稱讚。發現沒有其他人跟着喝濃湯,太宰盯着湯匙,靜靜說道:
棲川只講了一句話。因爲嗓音優美,即使音量小也會徑直傳進耳朵裏。
「那、那個,太宰說不定在看這本書前就隱隱約約明白這件事了。只是,雖然心裏明白,卻希望自己認爲『實彩子女士是爲了自己纔再婚的』,不是嗎?」
太宰沒有回話,只是沉默地用木湯匙將花椰菜濃湯送進口中,偶爾咬幾口麪包。
「對。」我一點頭,肩膀就被他用力抓住,前後搖晃。
「就是這樣我纔不想看。我實在不會應付三次元的女人,太活生生了。再加上那會讓我想起我媽—簡直就是地獄。妳饒了我吧。」
懷抱着僅有一日、
那邊的書櫃上放的是古今中外的詩集。詩集跟小說、單行本、文庫本不同,有各式各樣的尺寸,擺在一起視覺上相當參差不齊。我一時不習慣,有點眼花撩亂。太宰想必也有同感吧,不斷左右張望,問:「在哪裏?在哪裏?」只有槙乃彎下腰,手指沿著書背滑動,輕而易舉地找到《歲月》。
「我不知道。只是情況變成這樣,我突然想起,我們開車去醫院的路上,我提到我爸換了好幾任妻子時,你說實彩子女士也『都一樣啦』。所以,我就猜想,說不定你其實是把實彩子女士的再婚,視爲她個人意志的展現,而非犧牲。」
見和久一臉焦躁正要開口,我慌忙插嘴:
槙乃附和般點頭。太宰眯起那雙貓眼,看着槙乃。
「對。我希望他在沒有任何預設立場的情況下看那本書,就先拿下來了。」
「以避免破壞這個車站的原始樣貌爲前提,我們改造成地下書庫。」
宛如閃電般的真實,
「在篇名是〈「Y」的箱子〉的後記裏有詳細說明理由,看過應該會對每首詩有更深的體會。」
槙乃主動問,棲川肯定地點頭,只輕聲說了一句「花椰菜」。於是,和久補充說明:
「是嗎?『愚蠢的人呀』就讓我覺得被痛罵了一頓。話說回來,她都謄寫好了,爲什麼不出版?」
「一個事實?」
『要看透真實,
槙乃請太宰坐上高腳椅,自己也跟着坐下,然後又幫我拉了一張高腳椅。
「可是,你沒有感覺心裏稍微輕鬆了一點嗎?明白實彩子女士再婚,並沒有爲兒子違背自己真實的心意。」
「我幹麼騙妳?妳要我看,我就全部看完了。這就是我看完後真實的感想。對我來說,這本不是我想看的書。」
槙乃聳聳肩,催促我離開。她的神情顯得很高興,還有,很滿足。
二十五年的歲月是太短了吧。
太宰沒有回話,他已翻開書頁開始讀了。
……可是,
「我在外面跑業務時,人家送了剛從田裏採收的花椰菜。啊,我還買了『克尼特』的麪包。」
「核桃起司裸麥麪包。」
太宰說完,倏地垂下頭。
是愛珍貴的調味料,
「是啊。我覺得《歲月》裏的詩,文字情緒的濃烈程度和茨木老師的其他詩集都不同。」
我和槙乃對看一眼。太宰平板的語調令人完全猜不透他究竟有沒有接收到槙乃的用心。不過槙乃依然柔和一笑,回應「我知道了」。
店內再度陷入寂靜,下一秒,太宰發出彷彿讚歎美味的嘖嘖聲,喝光了濃湯。
沒煮成醇厚的濃湯,
我靜靜望着槙乃交給我的書腰,槙乃溫柔低語:
「『如果憎恨,
槙乃遞出書,太宰伸手接過,咕噥着「我又得挨詩一頓臭罵嗎?真討厭」,臉上寫滿不情願。
「噢噢,那本啊。好、好。」
太宰認真解釋,槙乃注視着他,雙眼不住眨動。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她內心似乎受到很大的衝擊。
他這麼說完,將《歲月》放在吧檯上,滑向隔壁的槙乃。槙乃雙手抓住高腳椅的邊緣,往左往右旋轉,低下頭看着滑到自己面前的那本書,接着望向太宰的側臉。
我想起《歲月》的白色封面,忽然覺得那看起來也像是尚未寫上隻字片語的便條紙。結婚二十五年的歲月到底是長是短,這個問題比書腰上那段話更令我難以想像。畢竟我只是一個連女朋友都沒交過的未婚青年,或許也和我從小生活在父親都不滿十年的兩段婚姻(現在是第三段婚姻的進行式)中這種成長背景有關。
「南店長,光是從實彩子女士可能喜歡《歲月》這件事,妳就看出她的性格了嗎?」
槙乃喝了一口濃湯,輕聲說「是〈兩位大廚〉吧」然後拿起吧檯上的《歲月》,翻開書頁。
「茨木老師從四十九歲丈夫離世,到七十九歲她過世的三十年之間,似乎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寫跟丈夫有關的詩。在我的想像中,那些原本應該只是個人的自言自語,但一行行文字實在太過哀慟、深刻又閃耀着光芒,纔會一躍紙上,就化成具有普世性的內容,不是嗎?連不曾經歷過『夫妻』這種關係的人,也會深深受到吸引。這就是詩的力量吧。更何況,若是讀者和茨木老師一樣失去摯愛伴侶的話……」
走地下通路一直到穿過倉儲室的途中,太宰都沉默不語,不過他手肘一抵在吧檯上,就立刻開口說:
「如果是這裏,肯定也有《無能力者的軌道遊戲》、《南青山少女Book Center》和《羅密歐的災難》的紙本新書吧?太猛了!這裏是寶庫!太萌了!」
「茨木老師的詩並沒有在罵任何人喔。」
語畢,她指向一整排並列在月臺上的鋁製書櫃。太宰簡直像跟着巴士導遊去校外教學的學生,好奇地一再左右張望,低聲驚呼:
「詩的語言會主動接近你,別擔心。而且整本書也才四十多首詩,只是掃過一遍不會花太多時間。」
槙乃拍胸脯保證後,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不曉得幾年沒看過輕小說以外的書了,可能很快就會膩。」
堅強活下來的人,也是有的。』
他在我們面前擺上一排胖嘟嘟的陶製厚重湯杯,杯裏已盛好乳白色濃湯。率先抓起木製湯匙的是太宰。
「這裏是『能找到想看的書的書店』,對吧?實際上,我也在這裏找到好幾本想看的書,可是……可是,店長殿下,這本不行。我並不想看。」
槙乃幫太宰推回來的那本《歲月》重新包好書腰,小聲問:
「這本詩集是茨木則子老師過世後纔出版的。她的家人找到她仔細謄寫、整理過的遺稿,這本書才得以出版。」
「那個……可是……」
「這是……妳拿給太宰那本書的書腰嗎?」
攪拌聲戛然而止,店內一片安靜。槙乃緩緩垂下頭。棲川拿起小湯匙試喫濃湯的味道,點點頭。
「多虧《歲月》這本詩集,我可以猜想到一個有關實彩子女士的事實。」
「欸,我想回地面上了。」
那在兩位大廚的料理中,稍嫌不足。
茨木則子和她丈夫這對夫妻作爲「兩位大廚」,熬成了法式清湯。或許實彩子女士和她丈夫太宰先生也一樣。不過,這種例子真的很難得,通常人際關係中的『兩位大廚』煮出的都是濃湯。不管是夫妻、戀人、朋友、上司和下屬、老師和學生,還有親子,也都一樣。」
分別待在吧檯裏外的棲川與和久,同時喝下濃湯。
「是啊。」和久附和,棲川點點頭,黑髮柔順地飄動。
槙乃坐在高腳椅上,再次轉向太宰,說道:
「我們生活的三次元世界,大部分的人際關係都是濃湯。雖然希望熬出法式清湯,但多半都是濃湯。可是,濃湯不是也很好嗎?滋味醇厚,很好喝。」
「如果是棲川小哥煮的濃湯,自然是是很好喝。但我和我媽的濃湯就不行了,肯定是難以下嚥,是絕對喝不下第二口的那種湯。」
太宰注視着空湯杯,嘆了口氣。像要敲醒他似地,棲川悅耳的嗓音劃破空氣:
「你錯了。」
「哇,棲川小哥說話了。」
無視太宰驚訝的反應,棲川繼續道:
「或許真有難喝的濃湯,但不可能喝不下第二口。鹽、胡椒或其他食材—只要加進別種材料,肯定能入口。」
「要是知道那個『別種材料』是什麼,我就不用這麼煩惱了。」
聽見太宰軟弱的發言,所有人都沉默了。看起來,大家正拚命思索那個「別種材料」可能會是什麼,我也在想。我借來槙乃放在吧檯上的那本《歲月》,翻開書頁。
望着詩集最前面,茨木夫妻在自家前拍攝的照片,想像他們過去在背後那幢現代風格房屋中的日常生活。從擺着一排擦得光亮的皮鞋及小尺寸涼鞋的玄關踏進屋裏,沿着走廊前進。地板肯定是天然木材。餐廳鋪着地毯,廚房則是貼着亮白磁磚的西式風格,但兩人過的是會擺出炭爐的昭和式生活。爲了幾乎都準時回家的丈夫,詩人妻子今天也點亮廚房的電燈,着手準備晚餐。點亮電燈……?
我靈光一閃,從高腳椅站起身,說道:
「廚房!」
「哦?什麼啦,小少爺工讀生?不要突然這麼大聲,對心臟不好。」
和久大翻白眼,我向他再次確認:實彩子女士是在廚房跌倒才骨折的,對吧?和久微微點頭。
「沒錯,倫子醫師的確是這樣說的。」
我轉向太宰,說道:
「到底是可以還是不可以啊!唉,算了。拜託你讓我問。倉井小哥,你和你親生母親煮出來的,果然也是濃湯嗎?」
「我懂了……你會陪我去病房嗎?」
「太宰,你做服務券……不,這次不要用券了,做通行證給實彩子女士吧。沒有期間限制也沒有次數限制,永久有效的通行證。」
我們在民衆可自由使用的茶水間前面道別,我正準備要一個人回去,卻又被叫住。
聽見伴隨着嘆氣聲,母親終於吐露真心話,太宰大大點頭。
「啊?你在說什麼?」
「咦?不要啦。我都這麼大了還做這種小朋友才—」
太宰完成時已是三更半夜,大家各自找地方休息,直到清晨五點半,我被和久敲醒。老實說,太累人了。其實,後來我買下太宰還給槙乃的那本《歲月》,在睡前讀到忘我,所以睡眠時間有點不夠。
「居然馬上就拿來用。」太宰咂了咂嘴,還是乖乖把止痛藥遞給實彩子女士,又高高興興地拿着杯子走出去。我趁機跟着離開病房。
「你帶那傢伙再去一次醫院。昨天那輛車應該還停在圓環附近。」
太宰搔搔頭講出的那句話,我實在太想快點告訴槙乃了,不由得小跑步起來。
「有三件事,希望你幫忙轉達給店長殿下。」
一口氣說完這一串話後,實彩子女士動作誇張地—甚至連我都看得見—高高舉起那張服務通行證。那張裁剪成卡片大小的圖畫紙上,用黑色麥克筆大大寫着「任何事都行,無有效期限」。
我推推眼鏡笑着說,太宰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裏的柴郡貓般咧嘴一笑。
我看向太宰,太宰點點頭。
「倉井小哥,我可以問你一個沒禮貌的問題嗎?」
在那名護理師的帶領下,我們來到和昨天不同的樓層。這個時間自然沒有門診病患,但醫院中已洋溢着展開一日工作的氣氛了。走在我們前頭的護理師也沒有特別壓低聲音,在深紅色拉門前告訴我們,這就是實彩子女士在手術前轉入的單人病房。護理師還說手術是在今天中午過後進行,要在腿上裝鋼釘。
我真的從昨天就在思考。我將雙臂放在方向盤上,閉上眼睛。
「只有十五年而已。」
「藉口?」
晨霧中,我們沿着國道朝北部醫院奔馳。無論是對向或同向車道上都幾乎看不到車子,順暢無阻地前進。我還是有設導航,不過畢竟昨天才開過這條路,今天在路上幾乎不用再看了。
「你還在野原町啊。」
「沒問題,我都安排好了,他們會讓你從醫院的後門進去。聽說小龍媽媽正好是今天要動手術,已轉到單人病房。你們去看她時就不用有顧慮。」
「嗯。在車站裏的書店發生一些事,錯過了末班車。」
我們並肩在走廊上前行。太宰今天不用上班,他宣佈要陪實彩子女士動手術。
「在『金曜堂』書店被逼着看的。明明不是我想看的書,他們卻強迫我看。」
「就算我說要回去,她八成又會亮出那張通行證。」
「咦?可是這麼早,會客時間還沒—」
「你還好嗎?」
「路上小心。」
敏銳的槙乃提出疑問後,太宰似乎也想起來了,用力「嘖」了一聲,氣惱地說「她居然顧慮這種事?太蠢了吧」。
「所以纔會失去平衡……可惡,爲什麼不趁我在家時叫我換。」
槙乃將波浪鬈髮在手指上纏繞了幾圈,微微偏頭說:
「妳是覺得我都這麼大了,不該做這麼幼稚的事嗎?」
聽見槙乃有力的勸說,棲川、和久跟我都不約而同地點頭。
「醒着。腿痛得我睡不着。而且在家裏時,現在也是該去田裏的時間了。」
「口袋不是三次元也不是二次元,只能是四次元的呢。」
和久又武斷下結論了。但他的武斷,似乎鬆開了太宰的心結。太宰的神情頓時變得柔和,槙乃將太宰的變化全數收進眼底,也垂下眉,溫柔微笑。
我跟着進去,背對着拉門等待。太宰走到牀邊查看情況,又仰身退了一步。
我們站在醫院的後門口。一名應該是和久先聯繫好的護理師,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幫我們開了門。
「咦?」
一道爽快的聲音回應他。從我的位置看不見實彩子女士的臉,儘管疼痛難耐,聽起來她仍頗有精神。
我轉身想叫醒窩在旁邊睡袋裏的太宰,才發現他那雙貓眼早就睜開。他像毛毛蟲一樣躺着,坦率向我低下頭說:
「不用在意,這是我希望看到的結果。」
「是啊。」
「我們在病房時,實彩子女士不是說了嗎?她『沒有券了』。」
「事到如今,妳不用害羞了啦。你們可是夫妻。」
「如果我和媽媽是大廚的話—很遺憾,不管是濃湯或法式清湯,大概都煮不出來吧?我並不瞭解什麼是媽媽的愛,也就不到憎恨媽媽的地步。更精確來說,我連媽媽到底是什麼都不太清楚。」
「她一定很希望就算沒事兒子也可以多回老家吧。不管要說是自私還是什麼,那就是母親的真心話。」
「對。我認爲情感會動搖,就是愛存在的證據。」
「纔不是。我腿在痛啦。你幫我拿一下那張桌子上的止痛藥,再倒杯水來。」
我們準備好正要出發時,倉儲室的門開了,簡直像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一樣。原本應該睡在地下書庫沙發上的槙乃,笑容滿臉地揮手說:
「首先是這次多謝她了,再來是我之後會再去『金曜堂』。最後一個是……」
「實彩子女士是在燈泡壞掉的廚房跌倒的,我猜她應該是—踩在臺子或什麼東西上面,想要自己換燈泡吧。」
「三件事?哪三件?」
「就是這麼大了,才更要做。而且太宰,不管你幾歲,都是實彩子女士的小孩喔。」
「什麼?」
以輕鬆的對話緩和太宰的情緒後,槙乃柔聲說:
我關心地問,他恍惚地眨眨眼,睡亂的褐發有一搓翹了起來。
「『不光是歲月而已吧。』」
「你又用那種口氣講話……我們家也有一本喔。我在動物醫院的等候區看到雜誌介紹就跑去買了。那天剛好有事要去隔壁車站,就順道去購物中心裏的書店……」
「三次元的世界,實在有夠麻煩。」
太宰的神色一僵,說道:
「麻煩你開車了。」
「不要啦。不過,好啊。」
「我明白了。」
「其實,我也一直在想這件事。」
聽見太宰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實彩子女士倒抽一口氣,空氣都爲之震動。
「你看過《歲月》?什麼時候看的?」
我回到店裏時還沒到營業時間,和久、棲川和槙乃正在店裏拆箱。今天也收到許多裝滿書本、雜誌和漫畫的紙箱。
和久發着牢騷,槙乃先安撫他,又朝我低頭說:
太宰沒回答會不會陪同,默默低下頭。他伸手放在拉門上,靜靜往旁邊一推。
「太宰那老頭不在,妳很寂寞嗎?」
「不好意思,倉井小哥。麻煩你送我過來,卻要讓你自己一個人回去。」
「我沒能看透太宰先生對實彩子女士複雜的心境,幸好有你在。」
我這麼回答,睜開雙眼。太宰笨拙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一開始就坦率點啊,真是的。」
槙乃從圍裙的口袋掏出筆、圖畫紙和剪刀等工具。
「在實彩子女士的眼中,服務券或許是個很實在的道具。由於順從自身意願再婚,和兒子漸行漸遠,現在想跟兒子撒嬌、想依賴兒子,內心卻又感到抱歉。而服務券就是能夠跳脫這些顧慮,用『需要幫忙』爲藉口,見到兒子的魔法道具……」
「那麼,這個給妳。」
「是呢……」
「如果家屬陪同,會從醫師那裏聽到更詳細的說明。」
「交給我吧。」
得知太宰順利把服務通行證交給實彩子女士,還留在醫院陪實彩子女士動手術後,槙乃等人都鬆了口氣似地互望。
「妳醒着啊……」
實彩子女士絮絮叨叨地描述買書時的情況,想必是在掩飾害羞吧。但她清楚記得每一個細節,這件事正巧說明了《歲月》在她心中是多麼特別的一本書。太宰大概也是明白這一點,纔沒有制止實彩子女士說下去,一直安靜聽到最後。接着,他又問了一次:
「券?是指服務券嗎?」
「那個口袋是怎樣?怎麼什麼都有?簡直就像哆啦A夢的四次元口袋。」
太宰順着我的話接下去:
在我們書店員工溫暖的注視下,他正在替味道不協調的濃湯添加最適合的調味料。
🌸
太宰像貓咪一樣眯起眼睛,眨了眨。接着伸手去拿圖畫紙,神情認真地挑選紙筆的顏色,在棲川迅速整理乾淨的吧檯上,動手製作要送給實彩子女士的服務通行證。
「不瞭解愛,是嗎?」
「噢,沒錯。這次幹得漂亮,沒想到小少爺工讀生還挺敏銳的。」
「太宰那老頭過世後,妳寂寞嗎?」
太宰這麼說完,思索片刻,又聳聳肩說「有時候強制性的要求反倒令人比較輕鬆」。
「太宰,你知道要在濃湯里加什麼了,對吧?」
「不管是田裏工作需要人手,想找人幫忙做以前太宰那老頭負責的事,或者想找人講講話,什麼事都好,妳可以用這個呼叫我,不用顧慮太多。相對地,妳不可以再一個人逞強,害自己摔一大交了。」
「我會陪你喔,天涯海角都行。」
太宰把親手做的服務通行證,遞到方便實彩子女士拿取的位置。實彩子女士雙手接過,凝視半晌,「哎喲」了一聲。
醫院的停車場空蕩蕩,也不見工作人員的身影。我把車停到最靠近入口的位置,拉起手剎車。副駕駛座上的太宰緊緊握着親手製作的服務通行證,愣在原地。
我看見太宰胖嘟嘟的手握住病牀的白色金屬管。
「倉井,辛苦了。還有,謝謝你。」
「居然說『沒想到』。沒有啦,我只是……」
我說不下去了,只好趕緊用「一直放在心上」矇混過去。棲川的藍眼睛忽地望穿我,他說不定看透了我對母親冷淡的情感。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同時,我終於有機會說出其實一開始就想回報的,太宰要我轉告槙乃的話。我纔講到第二件事,和久就等不及地催促:
「所以咧?最後是……?」
「最後一件事—他說『下次我去「金曜堂」的時候,要買一本《歲月》』。」
槙乃那雙大眼睛睜得圓圓的,和久發出「科科科」的奇異笑聲。
「到頭來,《歲月》還不是變成他想看的書了。」
「沒錯,南店長的判斷是正確的。」
我出聲附和,槙乃一臉喜悅地聳聳肩,又問我:
「倉井,《歲月》裏你比較喜歡哪一首詩?」
「我想一下……應該是〈一個人〉吧。南店長,妳呢?」
「〈夢〉、〈車站〉、〈夜晚的庭院〉這幾首吧,但我全都喜歡就是了。」
槙乃舉出的那三首,都是我在閱讀時會聯想到槙乃和迅的詩。最近槙乃的眼神中幾乎不再流露出憂傷,而這些詩透露出,那是因爲她將和迅的回憶收藏在心底更深、更穩固的地方了。
和久望向我,抿嘴不發一語。和久之前說自己沒看過這本詩集,但他或許察覺到了什麼。畢竟他這人擁有動物般的直覺。我擺出明朗的笑容說「這樣啊」,轉身朝倉儲室走去。
「我去穿圍裙。」
我擁有和槙乃—即使僅限於書店工作這個小小的範圍中—日漸積累的《歲月》。就算最終的結果可能會是,無法與槙乃收藏在心底『宛如閃電般的真實』相比,我也只能全力以赴,走過自己被賦予的這段《歲月》。
一股力量凝聚在我球鞋的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