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秋天與濃湯

第1章 有個人知曉

《星期五的書店》 · 名取佐和子 · 2.4萬 字

十月已過二十天,冷風從大學校園後方聳立的羣山一路呼嘯而下,早晚寒涼的程度根本不是東京能夠比擬的。同樣地處關東溫差卻如此之大,真教人意外。氣溫低到簡直像從前陣子的夏天一口氣直接跨入冬天。

穿了厚連帽衫加羽絨背心還是覺得冷,我小跑步朝學務處所在的大樓奔去。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學務處的門,服務窗口的人員是熟面孔。怕生的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妳好。」

見我快步跑近,坐在櫃檯裏的行政人員豬之原壽子小姐挑起粗眉,形似丹鳳眼的雙眼驚訝地睜大。

「什麼事?來申請退學嗎?」

「哈哈,妳這玩笑也太狠了。豬之原小姐,我今天是要來問,能不能讓我們在校園裏貼這張傳單。」

我把抱在懷中的透明資料夾放到櫃檯上,從中抽出幾張傳單。

「『金曜堂』招募打工登記人手的傳單?原來如此。仔細想想,那家書店人手的確是不太夠。」

襯衫鈕釦整整齊齊扣到最上面一顆的豬之原小姐,雙手拉了下衣領,聳聳肩。上次我和店長槙乃因爲緊急狀況不得不暫時離開店裏,「金曜堂」靠豬之原小姐及多位常客伸出援手才勉強維持營運,也只是幾個星期前的事。

「沒錯。上次真的很感謝你們。和久老闆似乎也因爲那次的狀況想了很多,才決定要招募打工登記人手。」

「打工登記人手?跟一般的打工不一樣嗎?」

「對。一方面是希望向礙於各種原因工作時間受限的族羣敞開大門,另一方面是老闆認爲對我們來說,只要在像上次那種緊急情況時有人幫忙就夠了,所以採用登記制度。」

「也是,那家小書店,人事費用的調度週轉也不容易吧。」

豬之原小姐甩了下烏黑厚重的頭髮,神情得意地點點頭,從抽屜裏拿出正方形滲透印章。

「你最好貼在學生容易看見的地方。像是福利社旁邊、餐廳櫃檯上之類的,也有很多學生會約在廣場的壁燈下面碰頭,那裏也可以—啊,佈告欄不行喔。大家只會看停課的臨時公告。」

豬之原小姐嘴上劈哩啪啦地一連舉出好幾個地點,轉眼間就替所有傳單蓋好刻有大學校名的許可章。

我按照豬之原小姐的建議在福利社外牆貼上傳單,忽然有人向我搭話。

「你是參加淺田老師專題討論課的倉井,對吧?」

「啊,對。」

「抱歉、抱歉,不過我想到好方法了。」

我頓時一僵,不知該怎麼回應。

🌸

「不好意思,老闆。我們可以在哪裏換衣服呢?」

「沒……應該說,我忙着練習,根本沒時間打工。」

「妳對在書店打工有興趣嗎?」

「是籃球還是排球都無所謂啦,只是她們默契差成這樣,團隊競賽能打得好嗎?」

「你們好—」

益子神情黯淡地垂下眉毛,伸手搔搔頭。我連忙搖頭。

「這件事不能全靠登記的那些人本身的能力,僱用方也必須想辦法,不斷調整分配工作的方式,不是嗎?」

和久伸手搔了搔金色小平頭,眨着弧度平坦的雙眼。槙乃一副就在等他問這句話的模樣,將所有雜誌收進櫃裏,用空下來的雙手比出V字勝利手勢。

「那麼,我想要負責茶點區,幫忙棲川先生工作。」

聽着槙乃鬆鬆軟軟的聲音,和久與棲川臉上的憂慮逐漸消散,我也開始覺得船頭橋頭自然直。

雖然感到可惜,但「金曜堂」是一家書店。是一門生意。沒辦法。我正打算放棄時,原本在更新雜誌櫃的店長槙乃突然「啊」地大叫,抬頭看向半空中。

山賀頻頻點頭,豎起修長的食指。

「哦,那個附設咖啡廳的書店企劃啊。」

「其實,我們『排球同好會』的攤位決定要推出『書店咖啡廳』……」

我特別留意問話的語氣,避免給人一種「不過就是個學園祭攤位」的誤解。益子又合掌說:

「我朋友常去那家書店,她跟我提過『理麻,和妳上同一堂專題討論課的男生在那裏打工喔』。」

約莫是聽見益子和山賀的對話,心生不安了吧,和久說到最後,還雙手抱住他那顆金色小平頭。

「我是益子理麻,和你一樣是淺田老師的專題討論課學生,只是我完全沒去上過課。」

槙乃停頓一下,將比着勝利手勢的雙手移到面前。

「這位就是提出書店咖啡廳企劃的山賀亞壽美。」

益子說着回頭,驚訝地後仰:「人咧!」

「抱歉,我順道去了一下廁所。啊,是史彌!今天要麻煩你了。」

「不好意思,這件事有點困難。」

「今天我們兩個代表排球同好會過來,麻煩各位了。那我現在就去換衣服。」

「穿球衣也無所謂,反正套上圍裙就看不見了。」

「我今天會用心幫忙的。」

「不,還有一個……」

益子抓住山賀的手臂,要拉她一起移動,卻被她輕飄飄地掙脫了。山賀自顧自地朝棲川彎手敬禮:

益子架着山賀,尾隨槙乃朝倉儲室走去。

「咦?啊。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我只是在想,那個手肘……這件洋裝手肘的部分很寬鬆,待會容易弄髒。」

「讓那些想徵詢我們意見的排球同好會學生來幫忙工作。這樣一來,諮詢費就可以用她們的勞動來抵。同時對『金曜堂』而言,不僅當天的工作量會減輕,我們也能稍微瞭解指導登記打工的人時要注意哪些地方,不是嗎?而且那些學生除了得到想要的建議,還獲得在書店和咖啡廳工作的經驗。」

「這樣,就是雙贏的關係了。」

「書店咖啡廳?不是單純的咖啡廳,也不是運動咖啡廳,而是書店咖啡廳?」

所有書店員工一起回到工作模式,山賀的目光對上我的視線,露出微笑。

「這樣啊,說的也是。」

「喔,是啊。爲了促進野原町的活力,我希望儘量僱用在地人—學生、主婦和年長人士,才設立這個登記制度。希望他們可以在短時間內成爲即戰力,就算隔一段時間沒來,也希望工作內容他們學過一次後就能一直牢牢記住。」

和久與我張大嘴巴呆呆望着槙乃時,棲川一個人靜靜地拍起手。

益子的語氣隨意了些。她的右手從下方往上一揮做出發球動作,咻地一聲劃過空氣。

我與和久,甚至連吧檯裏的棲川都隨着看向半空中。

「看得見。」

「猜對了。雖然只是同好會。我是主將,每個星期都要紮紮實實練滿五天。」

非常善解人意,繪畫能力卻令人感到相當遺憾的店長槙乃,忽然從高個子的兩人中間探出頭來,朝我們比V字勝利手勢。

「喔,那裏。那個結帳櫃檯後面的房間,進去就有置物櫃。」

益子厲聲喊道,把山賀維持行禮姿勢的那隻手臂使勁拽過去。

「幹麼啦,棲川。」

「喔,嗯,是啊。應該是沒錯—所以咧?妳想說什麼?」

「沒這回事,喜愛閱讀的運動選手也很多。」

「聽說在這家書店的茶點區,可以喫到書中出現的料理,真的嗎?」

「排球?」

「嗯。我們同好會也有一名成員喜歡看書—啊,她就是提出這個企劃的人,也就是常去『金曜堂』的那個女生。她說希望能在學園祭出攤前,針對書店咖啡廳的菜單和佈置,請教『金曜堂』各位書店員工的意見。」

我調整眼鏡的位置,注視着益子。

「啊,對,沒錯。『金曜堂』。妳真清楚,居然還知道我在那裏打工。」

她向我低下頭,神情顯得非常爲難。一個團隊的領導者,有把團隊成員當棋子指揮的類型,也有爲了成員鞠躬盡瘁四處奔忙的類型。看來益子屬於後者,我十分同情她。

這還真的是「根本沒時間」,我只好放棄,不過益子又接着說「可是……」,我不禁再度向前探出身子。

「我知道了。我會幫妳問問店長和老闆,但就是問問,妳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看心情。有時候會出餐,但不是天天有。有時候料理和客人在看的書有關,有時候沒有。全都要看棲川當天的心情,並沒有固定的菜單。」

「那家書店就是在野原車站裏的……倉井,你打工的地方?」

於是,和「金曜堂」形成雙贏關係的益子,在隔週的星期五下午搭乘下行電車來到「金曜堂」。她身穿球衣,斜揹着一個大型防水運動包包。

「亞壽美!換衣服了。」

「店裏有需要時,請登記打工的那些人排班,說不定意外困難。排在同一時段的人,可能會像她們一樣水火不容。光靠登記後的訓練期間,根本沒辦法看透一個人的性格,我是說我。」

「阿靖,你現在煩惱的是,打工登記制度的實習內容,對吧?」

「就是啊,下個月不是要舉行學園祭嗎?」

益子乾脆地道歉,和久大方回以笑容。

「真的不好意思!要專業的書店員工來指導玩票性質的學生活動,實在太麻煩你們了。不過我那個隊友只要話一出口,就不會聽別人的意見。」

我因悲慘的事態發展而無法動彈,山賀倒是毫不在意地一面將長髮束在腦後,一面轉向棲川。

「啊,排球和書的組合果然太奇怪了嗎?」

十分鐘後,益子她們換好衣服,穿上「金曜堂」書店員工的證明—墨綠色圍裙回到店裏。圍裙胸前的位置也已別上寫有全名的名牌。看到名字旁邊畫着小小一隻不曉得是貓、貉還是骸骨的插圖,我立刻知道名牌是誰準備的。

「嗯。」

「兩位都長得很高,手可以伸到最上面那層櫃子,真棒。一開始就先請妳們整理書好了。」

「謝謝!」

「不知是好是壞,總之『金曜堂』出名了,最近客人變多了吧?登記制度的打工模式,我得再仔細想想該怎麼做纔行,實在沒那種閒工夫指導學園祭活動。」

聽起來,益子似乎反倒希望答覆是「不行」。她的笑容和話語自然又溫暖,讓我有種已認識她很久的感覺。她以主將身份帶領的排球同好會,想必是個令人放鬆的地方吧。交換聯絡方式、互相道別後,我居然萌生想助她一臂之力的念頭,不由得加快了前往書店的腳步。

「謝謝你,倉井。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如果書店方面不同意,我那個隊友應該就會乖乖死心。」

藍色瞳眸掠過亮光,冷靜陳述事實的人,是棲川。他今天也在吧檯裏準備輕食。儘管他拿菜刀和咖啡杯的時間比拿書還多,不過圍裙下方露出的服裝,無一絲皺褶的平整白襯衫和蝴蝶結,清楚表明了他作爲書店店員的身份。

「歡迎光臨『金曜堂』!理麻,妳今天是一個人來嗎?」

「給學園祭的攤位建議?」

和久一板一眼地糾正,益子雖面露驚訝,依然禮數週全地打招呼。

倉儲室的門關上後,店內又恢復安靜,和久眨了眨眼,看向我。

「謝謝妳,店長。」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沉默點頭。益子似乎也不打算延續這個話題,伸手指向我剛貼好的傳單。

我慌忙回頭,推了推眼鏡。只見一個頭發短到耳朵露出來的女生站在那裏。她的身材高挑,體態優美,看起來像是運動員,我沒印象見過這個人。

我解釋時,手卻指着自己的手腕。槙乃見狀,冷靜地糾正「倉井,那個地方叫袖口」。是我的心理作用嗎?她的目光似乎冷了幾分。

和久嘟噥着,將手中正在看的文庫本《Tiny Tiny Happy—小確幸》翻過一頁。然而,他的視線卻沒有隨文字上下移動,只是橫向掃過,嘆了一口氣。

「幹麼啦,南。少嚇人了。」

槙乃輕輕甩動波浪鬈髮,露出微笑。跨越悲傷過往的夏季結束,邁入秋季後,槙乃的笑容一天天回覆原先的明朗,並多了幾分深刻及沉穩。

「我帶妳們過去吧?」

「史彌,你爲什麼一直盯着我看?迷上我啦?」

「不,是排球—排球同好會。」

那個女生注意到我困惑的神情,雙手合掌說「不好意思,突然找你講話」。

當天書店一打烊,我立刻將排球同好會的希望轉達給老闆和久,卻遭他一口拒絕。

那個漂亮女生叫出我的名字,還跟我很熟似地揮手。益子一把將她推開,低頭說了聲「抱歉」。

「大家好!我是排球同好會的主將,益子理麻。很抱歉我直接穿着球衣過來,因爲剛剛一直練習到快來不及纔出發—我有帶衣服來換。」

益子以方便工作爲優先考量,換上牛仔褲和運動上衣,山賀則是換穿上網紋寬鬆的針織洋裝,一身打扮就算直接去約會也沒問題。兩人個子都高,身形又優美,但山賀換下球衣後的大變身確實令人相當驚豔。

和久不滿地低吼,槙乃像要安撫他似地介入。她的雙臂在胸前交叉,接着俐落地水平揮開,向益子喊出平常那句話:

和久像要擠進棲川和山賀之間似地踮起腳,代爲回答。

「亞壽美,不要擅自亂跑,我說過好幾百次了吧。」

這時,自動門打開,一個身材比益子更高挑、長髮飄逸的女生,悠哉地漫步進來。雖然穿着球衣,她卻更像是模特兒而非排球選手,雙腿遠比我要來得修長。

「那兩個女生是籃球社……嗎?」

棲川握着菜刀的手停下,瞥了我一眼。長劉海下的冷靜面孔乍看沒有變化,但似乎與和久同樣感到一絲憂慮。

注意到槙乃的視線,我不自覺提高音調,話也頓時多了起來:

「亞壽美!妳怎麼能擅自決定?我們就按照店長分派的工作……」

益子慌忙斥責她,但山賀不爲所動。

「我的意思就是分擔店長指派的工作啊。理麻,妳負責書籍區的工作,我負責茶點區的工作,兩個人合起來就是書店咖啡廳了。啊,史彌,你要不要一起來做茶點區的工作?」

「妳以爲可以分配三個人手給茶點區嗎!倉井是負責書籍區的。」

和久大翻白眼,一旁的槙乃輕輕歪頭問:

「亞壽美,妳對咖啡廳的規劃有什麼想法嗎?」

「還稱不上什麼想法—只是既然要做,那我想提供來客跟書本和作家有關的菜單。」

「什麼?我從來沒聽過有這項規劃。」

益子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山賀毫無歉疚之意地點點頭說:

「嗯。來這裏的電車上,我又上網搜尋了一下『金曜堂』,發現推特上有人說是『能找到想看的書的書店』。我再繼續搜尋,看到也有人寫着在『金曜堂』的茶點區『喫到了有特殊回憶的書中出現的料理』,於是我靈光一閃:『啊,我們也來做這個吧!我要跟在負責茶點區的人旁邊看他都出些什麼菜,全部偷學起來。』」

山賀輕率又開朗地坦白說出心中的盤算。她身後的棲川撥了下長劉海,陷入沉思。

益子激動得要反駁她時,恰巧有幾位客人走進店裏。槙乃立刻將兩人帶開,分別指派工作給她們。

我負責指導分派到書籍區的益子。按照槙乃的指示,我先向她介紹書櫃的配置,再讓她開始整理。我一面留意避免干擾到正在挑書的顧客,一面將雞毛撣子遞給益子。

「益子,可以麻煩妳清一下最上層書籍的灰塵嗎?顧客周圍的書櫃就晚點再處理。」

「沒問題。」

最上層的書櫃如果交由槙乃或和久來清,雞毛撣子勾不到書的最深處,所以平常都是我或棲川負責,不過對益子的身高和手臂長度來說不是問題。

「妳從小就長得比較高嗎?」

我整理着下方的平臺,一邊問道。益子沒有停下揮雞毛撣子的動作,搖搖頭。

「不是。別說長得高了,我小學六年一直都是坐第一排。」

「是嗎?我也一樣。每次老師喊『向前—看!』時,我的動作都是……」

確實如此,我和益子不禁垂下肩膀。過去我因爲對經營書店又熱愛閱讀的父親感到自卑,很長一段時間都拒絕書本。即使在「金曜堂」打工後,就一直努力看書,但不認識的書仍是多如牛毛。或許是我流露出慚愧的神情,山賀噗哧一笑。

益子立刻鄭重聲明:

山賀遠比我和益子快看完,頻頻點頭。

我停頓片刻,低頭看着往下走的益子的髮旋。短髮覆蓋的小巧頭部下方,脖子十分纖細,呈現出女性優美的曲線。

我和益子不自覺地目送那道颯爽背影遠去後,我開口詢問:

益子嘆了一口氣,像在趕野狗似地擺擺手。山賀發出「唔—」的呻吟,踏出店門,往車站方面讓我們共用的垃圾場走去。

益子說完,便咬住嘴脣,再度邁步下樓梯時才又輕聲說:

過了一會,山賀多半是習慣了黑漆漆的樓梯,出聲說道:

我的回應對她而言或許有所不足吧。益子一副期待落空的神情,再次嘆口氣,說「我清完灰塵了」,放下雞毛撣子。

「當然有,畢竟我是人啊。」

「不過,這麼多書,我們要去哪裏找?裏面我有的書不到一半。之前大學的福利社雖然答應提供新書,但大致看下來,很多書他們應該不會有。就算趁練習的空檔去各家二手書店挖寶,也不見得找得到。」

「你很會耶。史彌,你真的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對吧?」

「居然可以看到這種景象,的確是難得的經驗。有這麼大一座書庫,號稱『能找到想看的書的書店』也很合理。店長書單上寫的書,看起來都找得到。」

益子投注在山賀身上的目光,散發出至今未曾有過的熱度。

我恭恭敬敬地行禮,不料她卻發出嘆息般的笑聲。

益子連邁出腳步都顯得心驚膽戰,她害怕到語氣變衝,忍不住發火。然而,山賀卻沒絲毫歉意,長腿一次跳兩階迅速往下。四周只剩我和益子兩個人的腳步聲。於是,我決定改成走在益子的後面。

我疑惑地側頭,益子神情尷尬地聳聳肩,心不在焉揮動雞毛撣子。走到下一個書櫃前,她換了語調主動開口,「剛纔提到身高……」。

槙乃在結帳櫃檯後方振筆疾書,不過我一在櫃檯前站定,她就抬起頭,露出微笑,將小筆記本放到櫃檯上。那是槙乃平常放在圍裙口袋裏的小筆記本。她撕下用原子筆寫得密密麻麻的一頁,朝我遞來。是情書—纔怪。「《蘋果派的午後》、《泡泡先生做果汁》、《轉圈圈果汁》、《小黑森巴歷險記》、《小白熊做鬆餅》、《小祐的攪拌車》、《追憶似水年華—在斯萬家那邊》、《草枕》、《金魚之夢》、《新天體》、《NAZUNA》、《麪包、湯與貓咪日和》、《斷腸亭日乘》、《老師的提包》、《九個故事》、《春情蛸之足》……」

「理麻,真羨慕妳可以和史彌一起工作。」

「哇,太驚人了。是車站耶!」

「妳國中才長高的嗎?」

益子轉向我問,山賀從旁插嘴「不可能啦」,搖搖頭。

「妳、聽、着,不要拿手電筒從下面照亮妳的臉。我是叫妳照腳邊吧。」

等兩人準備好,我便鑽進狹小的入口。一站上朝地底延伸的樓梯,我打開巨大的手電筒照亮腳邊。

「亞壽美,妳好好照下面。」

「原來如此—湯啊,關東煮啊,溫熱的食物相當多。現在這個季節就想喫這些呢。還有容易製作,適合做起來放着的甜點和飲料……」

聽見我不經意說出的話,益子慎重確認腳邊的情況,一面下樓梯,一面淺淺笑了。

「啊,不好意思。嗯,那個……其實『金曜堂』有地下書庫。」

「咦,山賀剛入會沒多久嗎?」

「能親眼看到『金曜堂』的地下書庫,可是相當難得的經驗。途中有不少樓梯很陡,有點像迷宮,要小心。」

「的確。她第一次來排球同好會那天也是,明明連入會申請表都還沒寫,卻一副待了十年的模樣。」

「不是,亞壽美是回家社。那傢伙國中時明明是被選拔爲縣代表的優秀選手,高中卻毫不留戀地拋棄排球。」

山賀隨口回應,環顧一望無際的書櫃。益子很快就消失在書櫃之間,尋找書單上的書去了。我正打算跟上時,山賀卻低聲開口,令我不禁停下腳步。

「『金曜堂』沒有嗎?」

「這裏畢竟是靠有限的空間決勝負的車站書店……」

「排球世界裏所謂的夠高,至少要像亞壽美那樣吧。」

這時益子和山賀湊近彼此,開始討論書單上山賀沒有的書,有幾本要在「金曜堂」買。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只要書架放得下,也沒有超過預算,就全部買回去。

「大致上啦—大概有一半是我看過的書,而且很多本的書名都包含食物名稱。」

「亞壽美也有想要讓心情舒坦一點的時候啊?」

面對從一開始就斷定「金曜堂」沒有庫存的山賀,我如同無聊怪叔叔般「呼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排球這項運動需要幾個人啊?」

「不愧是文學院的。」

「地下?這裏是位在天橋上的書店吧?」

「有六個人這麼多……」

沒多久,益子和我抵達亮着一排排日光燈的地下書庫。那裏是二戰前就規劃好的地下鐵月臺,最後計劃因戰爭遭到中止,無緣問世。細長型的月臺下方就是鐵軌,前頭的隧道都挖好了。鐵軌目前沒在使用,但月臺在不更動結構的情況下—連「野原站」這個站名牌也維持原樣—擺上一排排書櫃,裝設空調,成爲「金曜堂」重要的地下書庫。

「我以爲妳們一定很早以前就認識了。」

「唔、嗯,這樣啊。原來山賀是轉學生。」

「咦,要進去嗎?咦,地下書庫真的是在地下?不要啦,好恐怖,太恐怖了。」

山賀一派輕鬆地回答後,交抱起雙臂。

後來我陸續教她該怎麼使用收銀機、包書套以及幫雜誌附錄綁上繩子,再請她一一照着執行,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外面天黑了。

我重複她的話,山賀的視線依然定在最遠處的書櫃,微笑着說:

「我們打的是一隊六個人的賽制。」

「倉井。」待在結帳櫃檯的槙乃朝我招手。

「啊?妳說這什麼話?不是妳自己說想負責茶點區的工作?」

這時,山賀正好拿着一袋廚餘經過,目光銳利地低頭看向我們。

我瀏覽過一遍單子上的書名,才點頭應聲「好」。一如往常,槙乃的閱讀量和對於書本內容的記憶力實在驚人。

「啊,我先聲明,那樣隨心所欲的只有亞壽美一個人。更準確地說……」

我請正在吧檯內向棲川學習衝煮咖啡手法的山賀,和正將凸出來的補書條一張張仔細塞回去的益子過來,打開通往倉儲室的門。

「你不知道?我最近偶~爾會來這家書店喔。」

「完全不夠?益子,連妳這種身高也不夠?」

「車站書店只能擁有有限的空間?哪個傢伙說的?」

「對啊。她是四月才轉來我們學校—才半年多,看不出來吧?」

按理,益子的低語應該不至於傳到下面,但地下樓層的燈光彷彿一直等她講完才亮起。緊接着,傳來山賀的歡呼聲。

「哦……」傻傻應聲的同時,我和益子都明顯對山賀改觀了。這樣可能太單純,但至少我得知山賀熱愛閱讀後,內心就對她萌生了幾分親切感。益子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我瞥了旁邊一眼,益子正好要開口。

益子思考片刻,壓低聲音補上一句。

兩人傻住,我慌忙收起怪叔叔口吻,恢復平常的語調。

「我試着寫了一份書單,可以用在學園祭書店咖啡廳的菜單上,或者擺在書架上應該也能加分。如果理麻小姐和亞壽美小姐有意願,請你帶她們去地下書庫。書單上的書應該都有。」

「有時候?」

「這樣啊。」

疑惑的益子加快腳步,我也跟了上去。

「正因是亞壽美,大家才願意包容她的隨心所欲。」

益子倒抽一口氣,山賀朝她走近,低頭看向我(身高差距造成的必然結果),雙手插進圍裙的口袋。

「啊啊,算是吧。我們讀同一所高中又同年級,早就知道彼此。」

我和益子異口同聲問。山賀的目光仍停留在書單上,答道:

我勉強在到處堆滿訂單的凌亂辦公桌上清出一塊空間,攤開槙乃那份書單。

🌸

益子左右張望,可惜倉儲室沒有窗戶。我心想與其口頭說明,不如直接讓她們親眼見識一下比較快,便安靜蹲低身子,握住把手,拉了起來。通往地下的方形入口旋即出現,底下一片漆黑。這個畫面似乎令益子和山賀都大喫一驚,隔了一會我背後才傳來話聲。

前面那句是益子,後面那句則是山賀說的吧。誰會說什麼話,不用看臉我也猜得出來了。我笑而不答,將手電筒遞給兩人。

我指向櫃子裏書背向外的一整排書,匆匆請益子將凸出來的補書條重新塞好,便朝結帳櫃檯走去。

「山賀看起來和『緊張』一詞沾不上邊呢。」

從益子選擇「拋棄」而非「放棄」一詞,可以感受到她內心的惋惜。

益子猛然停下腳步,回頭從下方望着我,堅定地搖頭。

「算是吧。長到超過成人女性的平均身高。只是就排球這種競技運動來說,還是完全不夠。」

「這樣,對嗎?」益子笑着回答,用沒拿雞毛撣子的那隻手插腰。

「史彌,怪不得你有時候會突然從店裏消失,原來是跑到地下這裏來了!」

「雖然我們上同一所高中又同年級,也只是三年級的選修科目一樣而已。我們沒有同班過,也沒有共同朋友,交談次數一隻手就數得出來。她轉進我們大學,還加入排球同好會,我大喫一驚。啊,不對。老實說好了,我覺得非常困擾。亞壽美這種條件的選手待在同好會明顯就是暴殄天物,爲什麼要加入我們呢?我實在很想這樣問。」

「跟那有什麼關係?經濟學院也有愛看書的人吧?理麻,只是妳和史彌剛好都沒看過而已。」

「又不是有在看書就比較了不起—我從小喜歡看書,不是對知識特別有好奇心或研究精神。只是將形形色色的人生濃縮成滿滿鉛字的書本,讓我在閱讀後感到『啊,原來不是隻有我這樣』,『哦,原來還有這種思考的角度』,或是『哎呀,和這傢伙相比我不算太糟嘛』之類的,心情會舒坦一點而已。」

「只是知道彼此?不是排球社的夥伴嗎?」

「我也想趁這個機會看一下。」山賀盯著書單笑了。

「倒是不會。我們高中的排球社不強,沒有厲害的選手,包含我也是。不會有那種要是亞壽美加入,我們就有機會晉級春高(全日本排球高中錦標賽)—的遺憾。」

「我小學三年級就開始打排球了,只是小學時一次也沒當上攻擊手。」

「光看書名妳就知道里面出現什麼食物嗎?」

「呵呵呵呵呵。」

「咦,史彌,你怎麼了?」

「這些可不是買給妳看的。」

「欸,『金曜堂』是有防空洞的書店嗎?防空洞書店咖啡廳?」

「啊,益子剛跟我說了。謝謝妳的光臨。」

「這裏太驚人了,連迪士尼樂園的遊樂設施都要甘拜下風。」

每下一級階梯就不停晃動的亮光令人心慌。不過,只要再往下走幾階,就會看到樓梯平臺,接下來要往右還是往左走,我已不須經過大腦思考,身體自動就會反應。跟在後頭的兩個人當然不知道路,內心想必有幾分不安吧。呼喚「倉井」、「史彌」的聲音頻頻響起。國高中時期加起來女生叫我名字的次數,大概都遠遠比不上今天。

「那真可惜。」

「車站?」

「知道啦。」

「抱歉。爲什麼呢?像妳這種身材好到像是模特兒的女生出現在店裏,通常應該會注意到纔對啊。」

我脫口說出心中的想法後,山賀的臉龐在地下書庫的日光燈下清楚漾開紅暈。我慌忙補上一句「剛纔那不是客套話喔」,只見山賀的臉更紅了,五官微微扭曲,擺出奇怪的笑容。

「說『不是客套話』,反而聽起來更像客套話,你知道嗎?」

「啊,不,真的,我只是說出真心話而已。」

「夠了。史彌,如果你是真心這麼想,就不要再加上那句好像在解釋的話。不然……會不受女生歡迎喔。」

痛處忽然被踩到,我垂下雙肩。

山賀或許注意到我突如其來的沮喪,改變了話題。

「暑假—大概是八月下旬吧?排球同好會的練習結束後,我坐電車睡過頭,碰巧在野原站下車。下一班電車還要很久,爲了打發時間我就在車站裏探險,結果在天橋上發現了『金曜堂』。史彌,我馬上注意到你,心想:『啊,是和理麻上同一堂專題討論課的男生。』」

「我那時在做什麼?我有好好對妳說『歡迎光臨』嗎?」

「你在招呼客人,沒有對我說『歡迎光臨』。你正拚命向一位紫色鮑伯頭的阿姨說明着什麼。」

「啊……」

大谷靜佳女士的身影清晰浮現腦海。她是大谷正矩前議員的妻子,「金曜堂」的顧客。

與靜佳女士相關的種種,對於「金曜堂」來說實在事關重大,我不禁陷入自己的思緒。山賀喊着「喂~」,在我面前揮舞修長的雙手。

「你想起來了?」

「咦?啊,嗯。抱歉,當時我太專心在招呼客人……」

「我知道,感覺就是那樣。」

啊哈哈哈地朝着天花板爽朗大笑,山賀接着往下說:

「不過,也不是隻有那次。不管我什麼時候來,史彌,你總是全心全意聆聽顧客說話,誠懇應對,不然就是抱着一疊書跑來跑去。有段時間,『金曜堂』不是有一些不好的傳聞嗎?你那種珍惜書本和顧客,彷彿要打破不負責任的謠言一樣拚命努力的身影,非常迷人喔。」

在那段難熬的時期,原來有人是以這種溫暖的目光關注着自己,我不禁一陣鼻酸。

「啊?」一道掃興的聲音響起,我們回過頭。只見書櫃旁,益子一手抱着約莫三本書,另一手插腰站定,目光凌厲地瞪向山賀。

「棲川?」

雖然最後妳拒絕入社,我的期待輕易就破滅了。益子說完,縮縮脖子,喝起滑菇味噌湯。

🌸

「我不上場。」

「黑歷史……」

「我只有在國中的圖書室借來看過一次,作者和書名都忘了,實在是令人悔恨的失誤。只記得是一位女性坦承自身黑歷史的故事。」

「就算只是同好會,大家也是認真在打排球,認真在比賽,不是來玩的。即使是妳眼中技術差勁的隊伍,我也希望和她們好好打一場,贏取勝利。」

「這是怎樣?美食評論嗎?」

山賀停在高處的視線,落到我的身上。她屈身望進我的眼底深處,「嗯」了一聲。

「豬排蓋飯。」

我有禮地請兩人坐上高腳椅,山賀一屁股就坐下來,益子入座時神色仍有顧慮。高腳椅的椅面明明很高,但兩人的腳都能輕鬆踩在地上。

「是什麼書呢?我來找找看,請妳提供一些線索。」

「我沒有誇張。那一場比賽,在我心中就是這麼重要。天生優勢的體格、出類拔萃的身體能力和超羣的球感,同時具備這三項條件,輕輕鬆鬆就被選拔爲縣代表選手的山賀亞壽美,妳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妳。我很崇拜妳,還跑去找妳握手。我當時真心認爲,這個人一定會參加春高,加入職業球隊,說不定還會被選爲日本國手。沒想到比賽結束後,妳卻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和隊友說:『比賽提早結束了,回家前還可以去看一場電影耶!』像是解決掉什麼麻煩事,一副很開心的樣子。至於贏得排球比賽的喜悅,一丁點都沒有。」

「還有其他事要做嗎?」

益子抗議「當我是空氣嗎」,氣到雙肩發抖。槙乃使眼色制止她,甩肩撥開大波浪鬈髮,微笑問道:

「祝妳們順利。」

我忍不住開口。無論如何我都想先澄清,「金曜堂」確實藏書豐富,但「金曜堂」之所以會成爲「能找到想看的書的書店」,並不是因爲龐大的藏書量。

「史彌。」

「哦,什麼書?」

我試圖緩和氣氛,似乎被當成耳邊風,益子雙手往吧檯桌面一拍。

我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輪流望向兩人。山賀神情自若地回答「嗯,沒錯」,拍了一下手。

「理麻小姐、亞壽美小姐,今天謝謝兩位幫忙書店的工作到這麼晚。人手變多,減輕了不少負擔。而且今天的經驗相當有參考價值,日後登記打工的人來實習時,我就知道應該怎麼指導他們,該請他們分擔哪些工作纔好。」

(注1:豬排蓋飯的日文是「かつ丼」,「かつ」(katsu)讀音與的勝利(勝つ)相同,日本人常在比賽前或考試前喫,討個吉利。)

槙乃不隨之起舞。與此同時,益子接過棲川默默遞來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喫了第一口,隨即發出「呼」的滿足聲。

山賀從旁揶揄,益子用手肘推了推她,高興地看着棲川。

書單上的書全部找齊,回到地面上後,正好倒數第二班上行電車剛開走。益子和山賀必須等一個小時才能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家。

原本像是抱着飯碗般大快朵頤的山賀忽然停下手,漂亮的臉蛋上黏着飯粒。她回過頭,指着益子說:

「妳不用客氣,這也是我們書店員工的宵夜。」

「啊?什麼?妳怎麼講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亞壽美,妳也要上場喔。」

「阿靖,冷靜點。」

「要加油,請幫理麻加油。」

山賀露出抗拒的神色,將豌豆一顆一顆丟進口中,最後啜一口茶,緩緩開口:

「中間隔了一大段空白,妳自然不再是頂尖選手,但還是比我們這些凡人厲害。排球同好會王牌的位置,妳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搶到手。既然是這麼厲害的選手提議的,大家也就同意學園祭來辦書店咖啡廳。妳懂嗎?亞壽美,這就是大家開始認定妳是王牌的證據。結果妳卻說,不參加比賽?搞什麼啊?」

槙乃走過來,低頭行禮道:

槙乃稍稍停頓,望向棲川。棲川心領神會似地將平底鍋中,跟和風醬油一同燉煮的炸豬排蓋飯食材豪氣地鋪在白飯上。冉冉升起的白色蒸氣,讓我的眼鏡都起霧了。

而是因爲「金曜堂」有書店員工賭上書店的信譽,爲顧客尋找命中註定的那本書。不過很遺憾,那名書店員工並不是我。

「金曜堂」裏鴉雀無聲。益子咬了一口裹上滑蛋的炸豬排,又喝了一口茶。

益子露出清爽的笑容,一旁的山賀則捂着肚子。益子沒有回應她,反倒看向我。

「這香味是……親子蓋飯?」

「這頓晚餐是給兩位的謝禮,是『金曜堂』的一點心意。請享用後再回家。」

「對,像是愛上戀愛本身的女孩這種黑歷史。」

我還在思考該怎麼回答,槙乃就出現了。

「這該不會是《廚房》裏的豬排蓋飯?」

「這邊既然有這麼多書,很可能會有我想再看一次的那本書吧?希望你幫我找出來。」

「就是每次啊。妳或許不記得了,國中時的縣大賽,我和妳打過一場。實力差距太懸殊,那場比賽我們學校徹底慘敗,我當場號啕大哭。每次比賽輸了,我都會不甘心地哭泣,不過那一次該怎麼說呢?感覺上是因恐懼而哭。就像是領教到這世上多的是努力也沒有用的事情嗎?還是運氣、才能、環境等,與生具來的潛能影響的層面之大,深深震攝了我?不光是排球而已,今後自己勢必會在各方面,透過各種形式,再度體會到今天這種挫敗感,對活下去感到恐懼吧。」

「爲什麼?妳受傷了嗎?妳今天殺球的狀況很好,不是嗎?」

「咦?等一下。亞壽美,妳真的不上場嗎?」

「送豬排蓋飯過去的那一段,很不錯吧?」

面對鼻子往上翹的山賀,正把打散的蛋液倒進小平底鍋的棲川簡短回答。

「可是,史彌,我比較希望你幫我耶。」

「我喫飽了……」

我大大歪頭,完全沒有靈感,一絲頭緒都沒有。我的閱讀量還太少,八成沒看過那本書,纔會腦袋一片空白。

「抱歉。不好意思,我也想幫忙,但我看過的書實在太……」

我正準備洗耳恭聽,不料山賀卻乾脆地搖頭說「我就是不曉得」。

「那個啊……我啊,有一本無論如何都想再看一遍的書。」

「你果然不受女生歡迎吧?」

山賀滿是期待的雙眼凝視著書架,益子毫不猶豫大步朝她走去,將那張書單遞到她的眼前。

山賀斷然拋出這句話,轉身面向益子。

山賀靜靜地放下飯碗。喫得乾乾淨淨,連一顆飯粒都沒剩下。她挺直背脊,轉向槙乃。

「咦,什麼事?」

「哇!謝謝。我開動了。」

益子回她時臉上還掛着笑容,但山賀輕輕應了一句「我不上場喔」,又埋頭喫飯後,益子的臉色就變了。她皺起眉頭,眨了眨眼。

「呃,兩位都先……」

吧檯後方,誘人的白色水蒸氣冉冉冒出。和風醬油的香甜氣味輕輕搔過鼻尖。

「亞壽美,妳還有閒工夫講這種話?我們要先找書單上的書。妳個人的感受和願望,都等正事辦完再說。」

「我聽說今天是雙方互惠的關係,但現在連晚餐都幫我們準備好……」

「是?」

「妳每次都這樣。亞壽美,妳總是讓我的希望落空。我不曉得妳是無慾無求、天性怠惰,還是三分鐘熱度,我被耍太多次了。我受夠了。」

「妳待會可以找南店長商量看看,她一定幫得上忙。」

「每次?」

「那個……如果妳不嫌棄……」

「妳又講得這麼誇張。」山賀試圖以玩笑帶過,但益子不發怒也不笑,淡淡地往下說:

「我沒受傷,狀況也不壞。反正選手人數夠,有什麼關係?」

「嗯,真的過好快。而且我肚子餓了。」

益子撇下嘴角,點點頭,隨後瞄了我一眼。

「那就去找清單上那些書好了。」

山賀喫了一大口,雙頰鼓脹地詢問。棲川的藍眸一亮,神色和緩了些。看來是說中了。

「那一段何止『很不錯』,根本就是『棒呆了』啦。」

我慌張道歉,山賀雙手交抱胸前看着我,眯起眼笑了。

棲川以優美悅耳的嗓音送上祝福,感覺又更吉利了。我也朝兩人的背後說「加油」。

「抱歉,我應該先講清楚的。我想參加練習和集訓,也願意去比賽現場爲大夥加油,但我早就決定不以選手身份參加比賽了。」

「真的拜託妳不要再講什麼王牌不王牌的,我可是四月才半途加入的新人喔。」

「趁這個機會,史彌,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就是這樣妳纔會提議在學園祭開書店咖啡廳,對吧?所以妳纔想尋求『金曜堂』的建議,對吧?」

益子明明沒有喝酒,卻不知從何時起雙眼牢牢盯着同一點,一動也不動。

兩人的對話逐漸發展成爭執,我在旁邊看得心驚膽跳。今天從一開始就能感受到益子和山賀互不對盤,兩人磁場不合導致的衝突到了此刻一口氣全數爆發出來。槙乃與和久默默觀察情況,棲川則泰然自若地着手洗餐具。

「辛苦啦,棲川等妳們很久了。」

山賀露出訝異的神情,望向吧檯。槙乃莞爾一笑,帶兩人走到茶點區。

「不是這個問題吧?王牌不出場,比賽要怎麼辦?」

「亞壽美,我知道妳其實沒有那麼喜歡排球。妳沒選擇排球名校,讀了一所普通高中,就是爲了和排球保持距離吧?我應該很清楚纔對。只是,當我在學校裏遇見同年級的妳時,我有那麼一瞬間不小心萌生了『說不定可以和厲害的選手在同一隊打球』的期待。」

「我說啊,什麼原因不重要吧。有什麼關係,反正只是同好會而已。」

「咦?那個……咦?」

「這麼晚了?時間過得好快。」

「其實下週就是關東地區的排球同好會聯賽,能在這個時間點喫到如此美味的豬排蓋飯

,感覺是幸運的徵兆。」

山賀立刻開心地拿起筷子,旁邊的益子則撫着短髮,顯得有些扭捏。

「我不想再嚐到更多失望的滋味了,後來就儘量避免和妳接觸,誰知道在大學又遇見妳。而且亞壽美,這次是妳自己主動加入排球同好會。這到底算什麼啊?我都搞不懂了。」

槙乃露出微笑,點點頭。坐在最裏面那張高腳椅的和久探出身子。

「店長,我有一本書一直很想再看一次,但我不曉得書名。」

「妳少囉嗦。」

「好喫。面衣、和風醬油和雞蛋的平衡絕佳,在嘴裏一下就化開來。」

「爲什麼?」

「亞壽美,妳爲什麼每次都要這樣?」

益子將高腳椅轉了半圈,面朝我的方向。

等棲川與和久也都確實將注意力轉向山賀後,她複述了一遍方纔在地下書庫時告訴我的資訊。

「國中圖書室可能會擺的書。文體是采女性第一人稱自白的形式,坦承自身戀愛的黑歷史……」

槙乃白皙的臉頰散發出光芒,那張側臉宛如正在作夢的少女,視線在空中徘徊。想必她是在一一搜尋記憶庫,在名爲書海的廣大宇宙中遨遊吧。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槙乃在山賀和益子中間的高腳椅一屁股坐下,順勢在桌面上拄肘托住臉頰,低喃出聲:

「女性的自白文體,嗯嗯……亞壽美,麻煩妳再多給我一個線索。」

「欸,線索?有什麼……可以作爲線索的嗎?」

山賀搔搔頭,看起來相當不可靠。從剛纔就在吧檯內忙碌的棲川俐落地端出一個托盤,上頭擺着小鉢、碗和小碟子。

「這啥?」

原本坐在最旁邊沉浸在文庫本世界中的和久伸長脖子。

「文豪套餐。」

「咦?」

山賀和益子也訝異地張開嘴巴,輪流看向托盤上的食物和棲川。

「學園祭上書店咖啡廳的菜單。全都太正經也不好玩。我從那些大文豪喜愛的食物中,挑了幾種能快速準備好又有點意思的品項,組合成套餐。」

棲川難得給這麼長一段的說明。我們全都緊緊盯着吧檯上的托盤。

最容易下手的是小碟子,上頭擺着偏白色的點心。立即伸出手的人是和久。咬得喀喀作響後,他大叫:

「這是平常用來下酒的花生嗎?變甜了。」

「用來下酒的花生會撒鹽。這是掛霜花生,裹上了砂糖。」

我們也伸出手,各自品嚐起來。

「感覺熱量很高。」益子低聲嘟噥,正要再拿一些的槙乃慌忙縮手。

「作家消耗很多腦力,纔會特別想喫甜的嗎……?」

「這些書裏提到,森鷗外是用從喪禮拿回來的豆沙包做的,不過今天就用店裏現有的大福代替。」

「其實……理麻小姐,我以前和妳一樣,不太能理解他的作品。不過高中有一次讀書會的主題書是《御伽草紙》,內容很有意思,情節安排又非常巧妙,我就喜歡上了。」

棲川往碗裏注入熱茶,一臉稀鬆平常地回答。

一道聲音接着我的話說下去。我轉頭望向聲源處,只見書架的盡頭,槙乃抱着《貧窮薩瓦蘭》和《草枕》站在那裏。

「喔!我喜歡。」

「罐頭鮭魚。」

「猶豫不決……」

「可以嗎?」

(注5:檀一雄(一九一二~一九七六),小說家、作詞家、料理家。)

一旁的山賀戰戰兢兢地拿起碗,用免洗筷三兩下就喫光了。

「不難喫,但我還是喜歡把白飯和大福分開喫。」

「沒錯。我也是剛纔棲川端出撒了大量味之素調味粉的罐頭鮭魚時,才第一次想到這種可能性。如果是太宰治,應該有辦法寫出非常真實的女性自白。如此一來,亞壽美,這本書中收錄的短篇〈無人知曉〉,極有可能是妳一直在找的那個故事,妳覺得呢?」

「真的不是啦。我在腦中想像太宰治鍛鍊身體的情景,覺得實在太滑稽了。」

(注8:小堀杏奴(一九○九~一九九八),散文家。森鷗外和第二任妻子的次女。)

「難道我想再看一次的那本書……」

再次回到地下書庫後,我們分頭尋找那幾本書。其他兩人走進成排鋁製厚重書櫃的深處,轉眼間就消失了蹤影。

「等等,我應該在哪裏看過,以前的小說家中—有人是味之素的忠實信徒,喫什麼都要加味之素調味粉。」

「哦,意外很搭耶,南。」

「那麼,這是……?看起來是下酒菜耶。」

噗哧一聲,有人笑了出來。不是我。槙乃仍一臉認真。益子將架上並排的書挪開,朝站在對面的那個人開口:

「夏目漱石

。」

「文豪套餐這想法很有趣,請讓我放進學園祭的菜單中。理麻,妳說對吧?」

🌸

「咦?啊?我……」

「下班後的時間要做什麼,是倉井的自由。」

「森鷗外

喜歡喫這個。他那些女兒分別在自己書裏提過。」

「檀一雄這個人,真的超喜歡太宰治耶。」益子語帶佩服。

「當然可以。我和倉井會陪妳一起去。理麻小姐,妳也一起來嗎?」

「他大概是個珍惜友誼的人吧。」

「史彌,如果你也要回竈門那邊,就一起搭車吧。我還想跟你私下多聊聊。」

我不認識檀一雄這位作家,也沒聽過他的書,只能含糊點頭。檀一雄那一區除了與太宰治有關的書,還擺了其他許多著作,甚至有看起來像歷史小說的書名和食譜。望着這些書本,我思索片刻,將自己的想像說出來。

「啊,是《人間失格》的作者……」

槙乃笑咪咪地將《女生徒》俐落舉到臉旁。

山賀又接着說「不過……」,端起大家試喫完畢的那個托盤。

山賀毫無芥蒂地爽朗一問,益子瞬間不知道該以何種態度回應纔好,最後維持着不悅的神情,微微點頭應了聲「嗯」。

「是太宰治

。檀一雄

在《小說 太宰治》裏描寫了往罐頭鮭魚撒上大量味之素調味粉的場景。」

山賀笑到雙肩顫抖,益子朝她哼了一聲,轉向槙乃。

(注7:森茉莉(一九○三~一九八七),小說家、散文家。森鷗外和第二任妻子的長女。)

棲川連低頭也沒有,堂而皇之地道歉。槙乃雙頰鼓脹有如大福,氣嘟嘟地看着他。

「這樣的話,剛纔棲川先生他們提到的那些書,書店咖啡廳裏也要擺比較好吧?要找二手書嗎?」

「我也是。」

「《晚年的父親》。」

聽見槙乃的詢問,益子從圍裙口袋掏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轉向山賀,噘起嘴說:

「再撒上大量的味之素

調味粉。」

山賀靜靜地繞過書櫃走來,手中拿着《晚年的父親》。

她輕快地走到我們旁邊,在我和益子中間倏地蹲下,朝益子一笑。

(注9:坂口安吾(一九○六~一九五五),小說家、評論家、隨筆家。代表作有《墮落論》、《盛開的櫻花林下》及《不連續殺人事件》等。)

「要是沒趕上,搭計程車回去就好啦。反正我們住同一棟宿舍。」

「好喫嗎?」所有人異口同聲問,山賀聳聳肩。

「啊,說到這個,我爺爺也常在白飯上撒味之素調味粉,說『這樣喫會變聰明』。」

益子露出大感意外的神情。槙乃點點頭,繼續往下說:

和久與槙乃一臉開心地掰開免洗筷時,棲川又補上一句:

我分享自己的回憶後,和久撇下嘴角,拿起筷子。

山賀說完便把鼻子湊近小鉢,專心嗅聞氣味。棲川一一爲大家擺上免洗筷,開口回答:

「漱石老師嗜甜如命嘛。《草枕》裏描寫羊羹的文字,甚至帶有一點莊嚴神聖的色彩。」

剛纔一直在想事情的槙乃回過神,切下一塊鮭魚肉送進嘴裏。「哇喔!」她捂住嘴巴,大眼睛閃閃發亮,開始滔滔不絕地盛讚有多美味。

(注3:味之素株式會社是日本食品製造商,專門販售味精及各式增味劑。「味之素」也是其味精的註冊商標。)

我指向托盤上剩下的那個碗。大約兩口分量的白飯上,擺着豆大福。

「對,其中成爲書名的〈女生徒〉這篇相當出名。描寫一個自我意識過剩的女學生,度過了平凡無奇的一天。雖然她對遇見的人、發生的事實際採取的行動並不起眼,但隨着境遇的變化,她內心接連升起糾結、羞恥或自我表現欲等各種情感。而這些心境實在太符合青春期少女的小心思了,說不定很多女性都忍不住想大喊:『太宰治,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嗎!』」

一聽見大文豪的名字,我們不自覺望着小碟子端正坐好。槙乃最後還是再喫了一口,咬得喀喀作響,說道:

「唔,就當是感謝『金曜堂』的照顧,不如都買新書?預算應該還有剩吧?」

「或者說,太宰治和坂口安吾

作爲朋友,擁有令人忍不住動筆記錄的特質吧。」

「我每次都會忍不住在心裏叨唸,不管去玩、去運動都行,明明他只要稍微活動一下身體,找回身心平衡的狀態就好了啊。我大概就是先做了再說的類型吧?」

「我借用了。抱歉。」

「幹麼要撒啦,拜託!加不加是我的自由吧。」

「店長,我可以再去一次地下書庫,把這些書拿上來嗎?」

「咦,真的嗎?」

「女性?」

(注4:太宰治(一九○九~一九四八),日本無賴派小說家。)

「啊,抱歉,妳聽到了?」

和久失望得仰天抱怨,用眼角餘光瞄他的槙乃伸手按着額頭。

「少裝了,妳就是故意笑給我聽的吧?」

「有一種朋友就是會讓妳煩惱,惹妳哭泣,實在不想稱之爲好朋友,卻又離不開,不是嗎?」

「哦,我看過森茉莉

寫的《貧窮薩瓦蘭》。其他還有小堀杏奴

的……?」

「豆沙包茶泡飯。」

「那麼,最後這個又是什麼?」

「可是,再十五分鐘最後一班電車就要開了。」

益子明顯地表現出嫌惡,山賀將目光從她身上移向我,攏起長髮。

他說着「要是喫調味粉真的會變聰明,多少我都加」,喫下一大口撒有味之素調味粉的罐頭鮭魚,雙頰鼓了起來。下一秒,內凹的雙眼倏地睜大。

我和益子一起朝作家姓名以タ(TA)行假名文字開頭的書櫃走去,目的地是擺放檀一雄作品的區域。我找到巖波現代文庫的《小說 太宰治》後伸手取下,一旁竟然還有《太宰與安吾》這本書。

益子脫口而出的語氣,槙乃聽了頓時偏頭問:

益子還在驚訝時,槙乃從幾乎霸佔下方一整排書架的太宰治著作中,抽出書名爲《女生徒》的文庫本。

(注2:夏目漱石(一八六七~一九一六),小說家、評論家、英國文學學者,爲日本現代文學的文豪之一。)

聽見山賀的發言,和久皺起眉說:

「比如後世編篡的這本書。主角都不是男性,全是以女性的第一人稱自白口吻寫成的短篇小說集。」

聽見我小聲複述,益子點點頭,目光便不自覺地從太宰治那一櫃飄開。

和久一問,棲川不假思索地接下去說出書名。

「咦?那該不會是我帶來自己要喫的大福吧?」

「咦?」

「店長,妳喜歡太宰治的作品嗎?」

「與其說討厭……應該說我不太能理解。他的作品有收進教科書,考試題目和參考書裏也常出現,所以我看過。不過那個故事,不就是在講一個煩惱不休的男人嗎?一天到晚猶豫不決的。」

「但這未免太甜了。棲川,這是誰喜歡喫的?」

(注6:森鷗外(一八六二~一九二二),小說家、評論家、翻譯家、軍醫,與夏目漱石齊名的文豪。)

怎麼這樣……我暗自哀號,說不定臉上都露出失望的表情了。我可悲地想從槙乃的笑臉上找出一絲動搖,但那張燦爛明亮的笑臉上,連一絲一毫的陰影都沒有。

益子果斷提出的方案,山賀當場接受,隨即有些慌張地從高腳椅上站起。

「有意思?」

「什麼?亞壽美,要跟妳一起搭車嗎?」

聽完槙乃的說明,山賀輕輕「啊」了一聲。

山賀笑着詢問的對象不是我這個當事者,而是槙乃。槙乃微微側頭思索,但一留意到我的視線便莞爾一笑。

感受到槙乃的視線,我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回應時,山賀就逕自宣佈「那就說定了,再加上史彌,計程車錢只剩三分之一」,向益子下了結論。

「妳討厭太宰治的作品嗎?」

「妳不要笑啦,亞壽美。」

「對。太宰治留下的作品中,有許多會顛覆妳對他的印象喔。」

槙乃仍微微偏頭,遞出文庫本。山賀接過書,神情已失去了原先的從容。

書封的插圖是,一個撐着傘的女學生飄浮在斑馬線上方的空中。

山賀快速翻過書頁,手頓時停住,目光猛然上下來回掃過。不久,她抬起頭,激動地注視着槙乃。

「就是這本書。就是這個故事。天哪,我一直以爲是女性作家寫的小說,白白找了好久。店長,妳真厲害。」

看見我忍不住鼓掌,槙乃那雙大眼睛又睜得更大了,接着她豎起大拇指。

「倉井,請你再拿一本角川文庫出版的《女生徒》過來,應該有另一個版本,封面是兩個女學生的照片。」

「是。」

我將槙乃要求的書交給她後,她把那一冊文庫本遞向益子。

「理麻小姐,怎麼樣?太宰治是如何描寫女性的,妳一點都不好奇嗎?」

「店長,爲什麼妳要推薦太宰治給我呢?」

「因爲很可惜。」

看見益子遲疑的模樣,槙乃莞爾一笑。

「書本是活的。我認爲就算同一位作家以同樣文體撰寫同一個主題,也會因爲執筆的時期和精神狀態不同,而寫出截然不同的作品。所以,如果只因少數幾部作品,就認爲自己徹底瞭解那位作家和他的所有作品,未免太可惜了。」

沉穩勸說後,槙乃彷彿此刻才第一次見到兩人,輪流看向山賀和益子。

「人與人之間也一樣吧?如果單看一個面向,就認爲自己完全瞭解一個人,妳們不覺得這樣很可惜嗎?」

益子的視線隨即移至山賀身上。而山賀牢牢盯着手中的文庫本,輕聲說:

「妳就看一下嘛,理麻。」

「咦?」

「我也希望妳看〈無人知曉〉。」

「爲什麼我要……」益子說到一半便打住,多半是想起槙乃方纔說的那句話吧。她沉默下來,轉向槙乃。

「『芹川』是會說『有島武郎比鷗外更有深度』的書癡,完全不顧閱讀偏好明顯不同的『安井夫人』是否有興趣,一個勁地出借自己喜愛的書籍,既天真無邪又很遲鈍的人喔。」

順帶說明,明天國際摺紙大賽將在野原高中舉行,會有許多對摺紙這類日本文化有興趣的外國人蒞臨這個車站。因此槙乃的想法是,摺紙相關書籍一定要擺,連外國人也八成看得懂的日文詩集、繪本或漫畫都要一一上架。

「書中的描寫是,對於『安井夫人』來說,『芹川』會『認同我所有的話』,兩人形成一種『類似主僕般』的關係。要說她懷有祕密……」

聽見山賀脫口說出「真羨慕妳」時,益子明顯心生動搖,嘴裏不斷反覆說着「可是」、「那個」,又慌忙啜一口咖啡,直喊「好燙」伸手捂住嘴巴,應道:

只要野原高中或野原町舉辦活動,和平常不同的客羣來到野原站時,當天離店門口最近的書櫃就會盡量配合這些人的喜好來陳列書籍。這是「金曜堂」的用心,也是相當費勁的店面管理工作。

喝完咖啡,益子和山賀準備回家。我要跟她們共乘計程車,也趕緊收拾東西。

山賀咕噥一句,益子也疑惑地偏頭。我開口問槙乃:

「每次讀這個故事我都不禁思考,『芹川』的『沒有人知道』的一面,又是什麼樣呢?」

「亞壽美小姐,妳喜歡〈無人知曉〉的哪一部分?」

🌸

「理麻小姐、亞壽美小姐,今天,妳們對彼此的幻想破滅了。原本『沒有人知道』的一面,變成了自己以外的另一個人也知曉的一面。有那麼一個人,妳能在她面前展現真正的自己和內心深處的想法。妳們不覺得這是非常幸運的事情嗎?」

山賀和益子各自拿着封面不同的《女生徒》,神情疑惑地開口。

「仔細想想,我所接觸到只有在『金曜堂』工作的倉井。沒在打工時大學生身份的倉井是什麼模樣,我根本不清楚。今天看你跟理麻小姐和亞壽美小姐交談的樣子,我就注意到了。」

「對。『安井夫人』缺乏自我,不是嗎?那麼,她擁有的那些心情自然也全都是假的,不是嗎?明明沒有多喜歡爺爺,爺爺過世時她卻哭得比誰都傷心。一得知平常瞧不起的朋友正在見識自己不認識的世界,她就心生羨慕。朋友談了戀愛,她就跟着對離自己最近的人萌生愛苗。她既愚蠢又膚淺,對吧?一想到自己似乎有很多地方像她一樣,我就覺得很恐怖。」

我還在苦惱接下來要講什麼時,從書本另一側傳來槙乃的聲音。

「史彌,怎麼了?」

益子和山賀互望一眼。

「『芹川』這種人會有祕密嗎?」

槙乃目送益子和山賀朝沙發走去。接着,確認兩人在沙發(儘管保持了一段距離)並排坐下,讀起同一篇故事後,她才轉向我,一本正經地喊「倉井」。她的神情帶着些許緊張,搞得我也緊張起來。

「方便的話,要不要過去休息一下?棲川泡的咖啡很好喝喔。」

「那麼,我們就一起贏吧?」

我們回到店裏後,棲川已在煮咖啡。酒精燈上火焰搖曳,玻璃壺中的水不斷冒泡沸騰着。

🌸

益子伸手指著書頁說,山賀困惑地垂下眉。

聽着槙乃熱烈的發言,山賀雙手交抱胸前,仰望天花板。過了一會,益子拄着臉頰開口問:

「唔,與其說『喜歡』,我覺得那篇作品非常恐怖。我看的時候才國中,很怕自己說不定有一天會變成『安井夫人』……」

「妳在說什麼?亞壽美,妳是『芹川』吧?」

「沒錯。太宰治從相當中性的立場,深入挖掘了女性愚蠢的一面,對吧?我的猜想是,他能從這種角度描寫,多半是因爲他身爲男性,並不討厭女性的這一面—不,反倒是認爲十分可愛。」

太宰治這位作家寫作能力精湛,加上頁數又少,咖啡杯都還沒端上桌,我就順暢地看完了。要不是槙乃聊起這篇作品,我大概會看過就忘,心中不起一絲波瀾。

聽着她輕鬆的語氣,益子一臉嫌棄地回答「好啦、好啦」。

「所以妳纔來排球同好會嗎?」

「就是這樣。」

槙乃沉穩地搖頭,說完喝了口咖啡,又想起什麼似地低語:

「咦?」

大概是喉嚨太乾的緣故,我的聲音異常沙啞。槙乃沒有回應。她沒有聽見嗎?我實在按捺不住,忘我地把書本向兩邊挪開,窺探站在書櫃另一側的槙乃。她抱着《火影忍者》、《七龍珠》和《14歲》這些漫畫,又朝《漫畫道》伸出手時,目光已投向益子她們坐的沙發了。那副神情,又是一心只有書本和顧客的店長了。不出所料,她接下來說的話也是以店長身份的發言。

「恐怖嗎?」

聽見益子引用書中的話,山賀嘆氣,喝了一口咖啡。她翻過書頁,同樣引用書中的話回應。

「咦?」發出驚呼的人是益子。她雙手按在吧檯桌上,探出身子,隔着中間的槙乃瞪向山賀。那道目光凌厲到連坐在山賀旁邊的我,都不由自主地後仰。

我看着槙乃遞過來的清單,取出《金子美玲童謠集》和《窗﹒道雄詩集》,而後伸長脖子,向在前一排漫畫櫃那邊的槙乃搭話。書本遮住了彼此的臉,我才比較敢說出口。

「請問……」

「妳真敢說。理麻,『她的純真實在非常美麗,令我十分羨慕』的,是妳纔對吧。一旦決定自己想做什麼,就能一心一意地努力,與他人建立相互信賴又溫暖的關係—這種人,在現代社會很少見了。妳看起來就是會自然遇見興趣相投的男性,順利培育愛苗、步入婚姻,過着相愛又幸福的生活的『芹川』本人。」

「咦,『書本是活的』這句話嗎?」

「比這個意義何在。」

「啊,對了,這一段中她要『安井夫人』舉出自己喜歡的小說後,又批評對方『思想貧乏』,還笑了對吧?明明有個段落提到,她看書也是爲了和喜歡的男人有話題聊。」

槙乃從我手中抽走她自己的文庫本,快速翻到某一頁,大聲念出來。

槙乃指出的『芹川』這一面十分有說服力,讓她的形象頓時變得更立體。益子和山賀分別重讀書中那幾處敘述。

包含吧檯內的棲川,每個人都拿到咖啡後,槙乃交互望向兩側的益子和山賀,開口問:

我現在才注意到這件事,實在是太晚了……她愈講愈小聲。我注視着前方書本的書背,滿腦子都在猜想書本另一頭的槙乃此刻是何種表情,書名和作者名根本都沒看進眼裏。

「無論是社團活動,還是同好會,攸關勝負的世界裏,沒有誰對不起誰這種事。一旦面對比賽,喜不喜歡排球這一點根本不重要。妳這種想法,我個人完全沒辦法認同。明明這麼有潛力,卻努力不了,真教人火大。不過站在主將的立場來說,我纔不管妳面對排球是什麼心態,只要是厲害的選手,我就希望妳出賽,然後獲勝。這樣一來,我們隊伍就會有更多可能性不是嗎?可能有機會晉級,也可能會有強隊主動邀請我們進行練習比賽。而這些結果都會讓整個隊伍的成員開心,根本不會對不起誰。」

「店長,妳剛纔講的話一直在我腦中盤旋。」

「如果妳願意聽……我什麼都可以告訴妳。」

我不住點頭,槙乃鬆口氣似地笑了,表示希望我幫忙整理明天櫃上要擺的選書。

「好,當然。」

同樣以員工身份回應後,我抱着找齊的詩集站起身,走到書架邊緣,探出頭向槙乃詢問:

「不是,唔……那句也很打動我,不過是下一句—光看人的一個面向,就認爲自己瞭解對方是很可惜的事。」

「南店長。我也可以看《女生徒》嗎?」

「對。所以我才加入同好會。加入後,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我稍微體會到排球的樂趣了。但我同時也認清,理麻妳就不用說了,其他成員也都遠比我更喜歡排球。我們現在是同好會,不是社團,要是讓真心熱愛排球、一直拚命努力的成員坐冷板凳,反倒由我出賽,實在太對不起大家了。」

「我可以……交代你一項工作嗎?」

「妳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你說的頂多是站在『安井夫人』的視角看見的『芹川』吧?」

山賀輕聲說着,一面把玩空了的咖啡杯,棲川見狀再次幫她倒滿。同時,槙乃闔上文庫本,遞還給我。

「倉井,你也來。」聽見這句話,我也坐了下來。吧檯前依序是我、山賀、槙乃、益子與和久。我無事可做,感到有一點尷尬,於是翻開從槙乃的置物櫃借來的《女生徒》,讀起〈無人知曉〉。那篇故事只有十來頁,算是短篇,內容是一位名叫「安井夫人」的女性回憶「將近二十年前的往事」,娓娓道出女校同學「芹川」的戀愛經歷,最後坦承了驅動自己的某一種情感。

—所以,槙乃,我想了解更多妳的事。

山賀放下與身上充滿少女氣息的洋裝不搭調的大型運動包包,回頭問道。我低頭說了聲「抱歉」。

「是啊。」

益子和山賀,今後或許也將一直水火不容,但友誼肯定不是隻有和樂融融這一種。

槙乃回答得太過爽快,我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但她興高采烈地繼續說:

「啊,抱歉,話題偏掉了。嗯,換句話說,我認爲,在這本書中的『安井夫人』和『芹川』,或許都羨慕着自已描繪出的對方的幻影。『沒有人知道』—甚至連當事者本人都不知道吧。」

「沒錯,真的很可惜。所以,多告訴我一些你的事吧。」

槙乃輪流看向臉的位置遠高於自己的兩個女孩,莞爾一笑。

「嗯,當然。還有庫存嗎?如果沒有,我收在置物櫃的那一本借給你。」

「又不是我出賽就一定會贏……」

我點點頭,心思飛向或許未來有幸得見,也可能終究無緣窺見的,槙乃的另一面。

身體依然朝向書架,只有臉轉向這邊的槙乃,雙眼驀地一亮。

「我最愛的排球卻不愛我呀。就算我再喜歡排球,要成爲職業選手,身高和技術條件還是差太多了。」

「在高中重逢時,我也很驚訝。我實在沒辦法和像妳這樣真誠面對排球的人一起參加社團活動,纔會拒絕入社。不過,轉學到這所大學時,得知理麻妳加入同好會繼續打排球時,不知爲何我想再試一次。我忍不住期待,如果是興趣取向的同好會,沒辦法努力的我說不定能像妳一樣喜歡上排球。」

「真希望理麻小姐和亞壽美小姐也能察覺彼此〈無人知曉〉的部分。」

益子和山賀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文庫本。我也再次翻開書頁。「安井夫人」是用第一人稱「我」敘述故事。至於『我的朋友芹川』,則被描寫成剛滿二十歲,無憂無慮的女孩。

「比方,說不定『芹川』並非百分之百崇拜『安井夫人』,而是站在對等的位置,抱持着近似於忌妒的情感之類的。」

「不是這樣。我的意思是,『芹川』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肯定有『沒有人知道』的一面吧。」

「什麼事?」

「這本書請借給我看,晚點我會用個人名義買下來。」

「那妳認爲我的條件就夠了嗎?」山賀靜靜反問,看向益子。「身高或許夠吧。技術的話—如果加把勁應該也追得上。然而我缺少最關鍵的東西,那就是啊,努力的熱忱。理麻,妳說對了。我不喜歡排球。我不知道想過幾百次,要是能喜歡上排球就好了,但就是沒辦法。國中時和妳的那場比賽,我記得很清楚喔。不管比分拉開多大,妳依然積極面對每一球,輸了大哭完後又走來跟我握手,雙眼閃閃發亮地問:『要怎麼做才能像妳一樣,隨心所欲地控制殺球的路徑呢?』當時我打從心底認爲,妳真不得了。我嚇到了。那一次我終於明白,我缺少了驅動自己『想要努力』的某種渴望,我的『努力』全是假的。大概就是剛好在那陣子看到〈無人知曉〉,我纔會留下印象。在我心中,故事內容和理麻的臉重疊了,烙印在心底。」

「不過,真正的『安井夫人』卻是會因爲忌妒就說人壞話,因爲『芹川』先交到男朋友就疏遠她,並對『芹川』的醜聞感到興奮,最可笑的是虛假的戀愛情感,或說她愛上自身幻想那一段—她就是個有點滑稽又庸俗的人……」

「噢,真的。星巴克根本不能比。」

和久隨口說說的玩笑話被棲川一句話堵回去,槙乃安撫棲川的同時也伸手比向高腳椅。咖啡香氣和橘黃色溫暖燈光的邀請,沒有幾個人能夠拒絕。益子和山賀窺探着彼此的反應,各自點了頭。

「咦,難道『芹川』其實是個討人厭的女人?」

「亞壽美,可以請妳出賽嗎?不管怎樣,我還是想贏。」

「家世良好,受到周圍人們重視的女性。聰明、謙虛,但被問到喜歡哪種類型的書籍時,又能落落大方地回答『我真的不喜歡滿是大道理的作品』,個性率直的女性。不會爲了博取誰的好感而扭曲自身主張和喜好的女性。相較於一感到自己和自己的戀情遭到輕視就動怒的『芹川』,是更加成熟一些,能向對方坦承『是我在羨慕妳也說不定呢!』的女性。或許從『芹川』的眼中看來,『安井夫人』是這副模樣。」

「請看、請看。站着看太累了,歡迎去坐那邊的沙發。」

「好香。」槙乃說着就往吧檯走去。

槙乃剛纔一直低着頭,讓坐在自己左右側的兩人盡情爭吵,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挺直背脊。

「因爲在我看來,亞壽美是『純真無瑕的人』。」

「但贏的機率肯定會提高。」

山賀輕輕笑了,凝視着咖啡杯內。

在槙乃、和久與棲川的目送下,我走到自動門口,又停下腳步。

「是這樣嗎?」

山賀的語氣淡然,這次輪到益子嘆口氣說:

橘色燈罩下,棲川的藍眸一亮,點點頭。看來,他認同這個說法。

槙乃愈講愈興奮,和久刻意清了清喉嚨。

山賀吐出長長一口氣,轉回正面,然後輕輕點頭。

「明天之前必須更新的書架陳列尚未完成,我還是不該先走。三分之一的計程車錢我會出,可以請妳們先回去嗎?」

「好啊。車錢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和亞壽美會平分,沒事。」

益子開口緩和氣氛,山賀比手勢阻止她,「唔……」地眯起眼。

「你不能和我們一起回去的理由,真的只是因爲工作嗎?」

「抱歉。」

我再次低下頭,山賀的聲音從頭頂上響起。

「史彌,你果然不會受女生歡迎呢。」

「咦?」我抬起頭時,看見的已是山賀的背影。帶有運動員風采、又媲美模特兒的帥氣背影,挺拔又落落大方地遠去。

益子緊緊跟在一旁,積極說些什麼,山賀則望向天花板笑了。

我回過頭,只見和久與棲川已回到吧檯,槙乃一個人無事可做,佇立在原地。那雙大眼睛注視着我,彷彿光線刺眼般眨了眨。

「倉井,謝謝你。」

槙乃綻開柔軟的笑容,搖動的秀髮傳來好聞的香氣。我很開心。

「摺紙相關的書籍,妳想要排列成什麼感覺呢?」

我直直回望槙乃的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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