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夏天與汽水

麪包店克尼特

《星期五的書店》 · 名取佐和子 · 2.2萬 字

時序進入八月,連日都是超過攝氏三十度的高溫。

我在野原車站下了電車,像要躲開白晃晃令人幾乎睜不開眼的盛夏陽光,朝通往天橋的樓梯走去。

「早安。」

身體差點擦過正在打開的自動門,我衝進車站書店「金曜堂」。冷氣房冰涼的空氣及一股甜香頓時包覆全身。

——這是和菓子的香味。

日式或西式甜點都能接受的我,目光轉向佔店裏一半面積的茶點區吧檯。不,正確來說,是我的目光正要轉過去時,冷不防從下面冒出一顆金髮小平頭,刺刺的髮尾遮住了我的視線。

「你一個工讀生,怎麼可以高高在上地俯視老闆啊?」

站在我的面前,凹陷雙眼睜得老大,瞪向我的人,正是和久。

「抱歉,因爲身高的關係,我也不是故意——」

「少囉嗦。只要對方比自己矮十公分,就可以狗眼看人低嗎?」

「請等一下,雖然低頭看你,但我沒有狗眼看人低。」

我努力解釋,推推眼鏡。仔細一瞧,和久不僅雙眼圓滾滾的,還有一張娃娃臉,只是他老愛給人白眼,纔會看起來很恐怖。

今天也一樣,和久帶着嚇人的神情,不停找我麻煩。

「現在是八月,你怎麼仍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不熱嗎?」

「很熱啊,只是我天生就不太會流汗。」

「哼,新陳代謝差,下次帶你去洗三溫暖。」

「咦,在這麼熱的天氣裏?」

「少廢話,小少爺工讀生。」

我縮縮脖子,瞄向吧檯。

吧檯裏,棲川正從烤箱裏取出烤盤,那就是甜香的來源,剛烤好的不知名物體。棲川俐落地將另一個烤盤放進烤箱,上頭排滿形狀如倒放湯匙的麪糰。棲川那張由正統日本人五官組成的清秀臉龐上,格外醒目的藍眼睛瞇了起來,目光專注。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甜點師傅或擅長做甜點的酒保,但他是貨真價實的書店店員。

「這樣啊?不好意思,我老公剛好去買東西了——我確認一下可以嗎?」

「金曜堂」採手寫申請退貨的流程,我已差不多習慣了。只是沒賣完預計數量的書時,內心總會萌生罪惡感,實在是累人的工作。同樣是預計數量失準,每當庫存不足要加訂書籍時,嘴上叨唸着「真傷腦筋」,我的內心卻充滿幹勁,兩者感受真是天壤之別。

「啊,所以我在填八月班表時,妳纔會問我明天能不能晚上工作嗎?」

和久從旁插話,槙乃沒理睬他,親切向我說明。野原町和芬蘭一個忘記名字的小鎮是姐妹市。她說了那個小鎮的名字,只是光聽一次我記不住。

「哪裏不對?實際上,日本就沒有白夜啊。」

晚間七點過後,我寫完退貨單,離開倉儲室。

槙乃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轉頭向我說:

「哦,是『金曜堂』的工讀生。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一趟。」

「沒關係。一點都不重,真的。」

我將視線拉回和久身上,問道:

「啊?芬蘭——」

「那麼,倉井,我陪你走一段吧。」

「應該是那個吧,記得叫——」

老闆夫妻沒有小孩,不知是爲了來店裏的那些小客人,還是配合整間店如同童話故事般的可愛氛圍,書櫃裏擺的雜誌或書籍幾乎都是小朋友也能看懂的,因此我纔會感到意外。

「對,之後會一個個包裝好。在白夜祭上購買『金曜堂獨家精選夏季書展』或芬蘭相關書籍的顧客,結帳時會送他們一個。」

「然後,野原町硬要跟風,在八月第二個週末舉辦白夜祭。」

如今,我已得知喜歡的人心裏住着另一人,那個人還因爲「死亡」成了我再努力也永遠無法觸及的存在。我也明白,今後想必得時常面對這件事實。只是,我尚未堅強到在這種情況下,依然能和她如常相處。

「對了,南,妳可以先下班了。妳今天不是有事?」

槙乃雙眼圓睜,豎起大拇指。和久則咯咯笑道。

我求救似地眼神遊移,一個裝滿書本的籃子忽然遞來。是棲川。

「他畢竟是從東京來的。」

陌生的發音鑽進耳裏,我回過頭。

「南店長難得會早退,什麼事啊?」

「倉井,早安。」

槙乃朝籃子伸出手。她身上那件T恤袖子下襬是薄透材質,輕飄飄地搖曳着,我反射性閃開,慌忙解釋:

我指着吧檯問和久「那個點心也是白夜祭要用的?」,回答的人卻是槙乃。

「謝啦。」

「這是早生先生訂的書籍和雜誌。」

門應聲打開,頭上綁着與木門同色方巾當作三角巾的老闆娘探出頭,微微下垂的眼尾旁那顆淚痣,爲她增添了幾分溫柔的氣質。

槙乃那雙大眼睛注視着我,捲翹的睫毛輕盈眨動着。

他從紙袋取出幾個瓶子排在櫃檯上,繼續說:

槙乃順從地收回手。我直盯着那隻小手,問不出口的那句話在腦海迴盪。

「讓你久等了。」槙乃快活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也想知道老闆娘的名字,可惜她炭灰色的圍裙上沒掛名牌。

「小少爺工讀生,你的工作誰都能做,但『金曜堂』的茶點區不能沒有棲川。」

我單手接過,沒想到籃子重到我整個人一晃,我趕緊用雙手抱好。

正好這時紅色木門打開,老闆抱着一個紙袋走進來。他的體格壯碩,就像用肌肉發達的肩膀及上臂穩穩抱住球的橄欖球員。一發現我,他便大聲致歉:「『金曜堂』的工讀生,抱歉讓你等我。」

她沒等我回答就拋下一句「我去收東西馬上回來」,解開墨綠色圍裙的帶子,朝倉儲室快步走去。

全新書本有股好聞的氣味,但麪包剛出爐的香氣又更勝一層,不僅使人肚子咕嚕咕嚕響,也散發出一股濃濃的幸福感。

「倉井果然不曉得。」

最上面那本雜誌的封面印着《芬蘭特輯》這幾個粉紅色大字。

當我直起身子,眼睛最先捕捉到的影像是,槙乃微笑中似乎透着幾分落寞的臉龐。「啊……」當我醒悟時已太遲。槙乃拋下一句「掰掰」就走了。無以名狀的苦澀在胸口漾開,我目送槙乃的背影遠去,直到消失在黑夜中。

「我包。沒問題。」

「克尼特」小小一家店,卻十分引人注目。無論是漆成鮮紅色的木門,法國長麪包形狀的看板,上頭手寫的店名「克尼特」,或是漆黑鐵框的窗戶,在在都透露出老闆的堅持與品味,令人不禁猜想「打造出這麼有格調的店,老闆做的麪包想必很好喫」。實際上也真的十分美味,很厲害。

「要去送貨嗎?」

「咦?」

「倉井,我先走嘍,書就麻煩你了。替我向早生夫妻問好。」

「大概是老闆娘想看。」

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氣,老闆娘呵呵笑着,在籃子旁蹲下。

「誰曉得。你想知道就自己問她。」

槙乃一次也沒回頭。

我避開紅色木門上掛的「Closed」牌子,敲敲門。

槙乃抱着一堆雜誌,站在倉儲室門前微笑。

「你這樣說也是沒錯。」

「當然。」

「硬要跟風白夜祭,就是熱賣的好時機,你給我賣力工作。」

見我點頭應和「也是」,和久望向槙乃。

「這也是我們訂的嗎?」

「誰來包裝?」

我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槙乃朝我走近,將懷中的雜誌遞過來。

「棲川請『克尼特』分我們一些手工果醬,老闆拜託我們順便帶過去。」

「好,路上小心。」

如果是幾周前,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光肯定會令我高興得跳起來,此刻卻是滿心苦澀與尷尬。我們根本沒能好好聊上幾句,就穿過圓環,來到「克尼特」店門前。

棲川優美的嗓音從吧檯傳來。我暗暗鬆一口氣,不曉得槙乃是否注意到我的反應,她再次睜圓雙眼,豎起大拇指。

「克尼特」是一家麪包店,位在野原車站的站前圓環對面,由一對年輕夫妻經營,大受當地居民歡迎。我們書店的店員也常去買麪包,久而久之便和老闆夫妻熟稔起來。他們每天從早忙到晚,根本沒空踏出店門一步,於是請我們去買麪包時順便把訂購的書籍送過去。

「所以,明天星期五傍晚到星期六晚上,野原町會舉辦白夜祭,會有很多攤商,會放煙火,還會舉辦盆舞等純正日本風味的活動。畢竟主打白夜,一整晚住家和商店都會亮着燈,野原町到處都會掛上燈籠,活動會一直持續到隔天早上。『金曜堂』往年也都二十四小時營業,舉辦芬蘭相關書籍的小型書展。」

老闆娘的目光迅速掃過我墨綠色圍裙上掛的名牌,低頭行禮:「倉井先生,謝謝你。」

槙乃正要噘起嘴,察覺我的視線,露齒一笑。

看到槙乃和棲川在吧檯將書籍和雜誌一一裝進大籃子,我開口問。

「啊,謝謝。」

營業時段擺滿架上的麪包都已收拾好,不過餘香猶在。

和久凹陷的雙眸中,閃爍着宛如細心打磨的刀刃般銳利的光芒。我最近都儘量避免和槙乃交談,這件事多半早被他看穿了吧。

向最側邊服務窗口裏的站務員點頭致意,我們穿過驗票閘門,朝圓環走去。儘管太陽已下山,柏油路冒出的熱氣仍裹住全身。

「阿靖,『硬要跟風』這個措辭不太對吧。」

我望着繪畫及色彩運用風格異於常人的槙乃,膽顫心驚地問:

「比起這個,倉井,要是處理完退貨,就替棲川送書過去,拿果醬回來。」

面對我的問題,和久冷淡搖頭。我垂下頭,他嘖了一聲。

「繪本月刊《小朋友的朋友》和《MOE》、《妹妹們來開會》

0;注141;

、《大象的鈕釦》

0;注151;

、《好喜歡你。》

0;注161;

。啊,還有《烏鴉麪包店》

0;注171;

。」

我的目光掃過籃裏那些書,隨口一說。

「應該是——啊,說不定是老闆買來當野原町白夜祭的參考數據。」

槙乃低頭致意,一頭大波浪鬈髮晃動着。因爲不用再和槙乃獨處,我鬆了一口氣,快速行禮,大聲說:

「嗯。暑假的這個時間帶,我和棲川兩個人就應付得來。」

平常我們都互稱「金曜堂的工讀生」、「克尼特老闆娘」,現在忽然要交談才發現不曉得對方的名字,我頓時慌張起來。幸好我及時想起槙乃剛剛提過的「早生」這個姓氏,立刻派上用場。

「《烏鴉麪包店》?感覺是很適合『克尼特』的一本書。」

「這樣啊。」

「對呀,我們的客人似乎也這麼認爲,常挑這一本翻閱,書頁都脫落了。這是第二本。」

「Lusikkaleip?直譯成中文應該是——湯匙麪包吧?聽說是芬蘭在歡慶喜事時會喫的點心。」

我不禁暗自嘀咕。若真要說,在酷暑中白襯衫仍扣到最上面一顆釦子,還整整齊齊繫上領結的棲川,才該稱爲「氣定神閒」的最佳代表吧。儘管在烤箱前忙碌,臉上卻一滴汗也沒有。

「真的?可以嗎?」

「沒錯。」

——妳待會有什麼事?

「棲川在做什麼?」

我點點頭,踏進「克尼特」店內,把籃子放在地板上。

「要不要我幫你拿一半?」

「對了,我老公說過明天和後天要烤白夜祭用的芬蘭麪包,一定是買來參考的。」

「早、早安,南店長。」

「『克尼特』居然會訂購女性時尚雜誌?真是難得。」

「我會努力。」

老闆娘露出幸福的笑容。然而,當她發現壓在最下面那本女性時尚雜誌時,笑靨霎時凍結。

老闆娘不置可否,疑惑地拿起那本雜誌,翻開印着粉紅色字體「芬蘭特輯」的封面。她一頁頁地翻,目光掃過文本及照片,忽然雙眼睜大,啪地一聲闔上雜誌,放到窗邊的櫃檯。

老闆娘愉快驚呼,高高舉起一本可愛的繪本,封面上畫着麪包和兩隻頭戴廚師帽的烏鴉。

「Lusikkaleip?」

坐在吧檯高腳椅,於橘色燈罩的柔和亮光下閱讀文庫本的和久,單手托腮接話,又隨即以白眼瞪我說:

「棲川要的藍莓果醬,我馬上去裝瓶,請再稍等一下。」

我點頭應了聲「好」,老闆的目光掃過籃子,伸手摸了摸冒出薄薄胡碴的下巴。

「你順便幫忙送書來嗎?真不好意思。」

「不會,小事一樁。」

我笑着回答,猶豫着是否該詢問那本女性時尚雜誌的事。

我不經意瞥向櫃檯上那本雜誌,卻對上老闆娘的目光。她臥蠶下那顆淚痣在晃動嗎?我暗暗想着,突然響起問話聲:

「『金曜堂』的工讀生,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倉井。倉井史彌。」

「噢,我是早生知晶,我老公名叫邦登,請多指教。」

我並未納悶於「她不是纔剛看過我的名牌?」,反倒猜測老闆娘,不,知晶,是想借此制止我輕率發問。

——別提比較好。

我得出這個結論。

很顯然地,這世界到處都是不該隨意觸碰的禁忌。

「克尼特」老闆邦登親手熬煮的藍莓果醬,當晚就被等了一天的棲川全部用光。

他表示,那個湯匙形狀的芬蘭點心,要拿兩塊夾住果醬再喫。

「今晚要把藍莓果醬全夾完。」

棲川簡潔聲明,我與和久只好認命幫忙。

起初,我只是出於一種義務感纔來幫忙。但從堆積如山的點心中取出一塊,仔細塗上果醬,再夾起來,不斷重複這項作業後,思緒漸漸沉澱,倒是滿愉快的。

尤其是掛心和槙乃送去「克尼特」的那本女性時尚雜誌,我一直心浮氣躁,此刻便更加專注在眼前的每一個動作,甚至罕見地獲得和久的嘉許。

點心完成後,棲川逐一以透明玻璃紙細心包好,用貼紙和緞帶裝飾,質感滿分,確實是精美的小禮物。

「對,棲川應該做得來。」

「喂,棲川,我沒有嗎?試喫?」

槙乃毫不猶豫地拿起一本雜誌,走回聚在結帳櫃檯的我們面前。

我一走出倉儲室,就和結帳櫃檯前神色不安的客人四目相接。

「不好意思,讓妳久等。」

就是那句話逼得知晶一大早跑來找書,最後深受打擊吧。淚水又滑下她的臉龐。

「雜誌裏的芬蘭特輯,介紹了這本書。」

知晶使勁咬住下脣,雙眸又滑下淚水。

「畢竟作者朵貝•楊笙,是在芬蘭的赫爾辛基出生。」

「總之,棲川隨便你用。他有即戰力。先這樣啦。」

「難道是介紹《怕寂寞的克尼特》的那篇特輯?」

《怕寂寞的克尼特 朵貝•楊笙》

0;注181;

「你發什麼呆?快滾去結帳櫃檯。」

隔天星期五,野原町白夜祭當天,本店第一位——更精確地說,是開店前就跑來的客人,是個出乎意料的人物。

槙乃微笑回答「當然」,將懷中的繪本遞出。

「對呀。」槙乃點頭附和,轉頭望向獨自在沒有客人的吧檯裏整理補書條的棲川。

「啊,是,不好意思。」

知晶沒等我說完就拋出爆炸性發言,掩沒了我說的「真是萬幸」。槙乃擡頭瞥了我一眼,目光又移向知晶,緩緩詢問:

「早生老闆娘?知晶?妳沒事吧?」

「繪本名稱裏的『克尼特』這個名字令我很在意,滿腦子只想趕快知道內容,纔會一大早就跑來麻煩妳。」

「去支持……是要書店店員去當面包店的店員嗎?」

「啊,倉井。早安,不好意思,我在開店前跑來。」

不過,知晶似乎真的看完了《怕寂寞的克尼特》。翻到最後一頁,她的目光停滯,脫口說出一句:

「棲川,你能不能去『克尼特』支持?」

「快給我。多給我幾個,順便幫我泡杯咖啡。」

「倉井,能幫我把這張紙貼在茶點區那側的自動門上嗎?」

槙乃話沒說完就蹲了下去,拉起通往地底那道門的把手,一個小小的入口出現在眼前。

槙乃的語氣堅決,說完便朝入口附近的平臺走去。從昨天起那邊就掛着「野原町白夜祭書展」的標語,擺滿的芬蘭相關書籍。

「對。有本書我無論如何都想看,才一大早過來請她幫忙。」

槙乃從旁糾正,「是先讓她一個人靜一靜啦,阿靖」。和久聽了,嫌她囉嗦似地擺擺手。

驚呼的人是我。棲川本人僅稍一揚眉,隨即脫掉墨綠色圍裙。

「總比狹小凌亂的倉儲室來得令人放鬆。」

「我沒料到是這種簡單直率的愛情故事,有點受到衝擊,也像是心臟被狠狠刺中。傷腦筋。」

「試喫。」

槙乃伸出食指按住纖細的下巴,露出微笑,但知晶一臉心不在焉,自顧自地說下去:

當時我在倉儲室跟和久一起拆箱、覈對進貨明細,門忽然被大力打開,理應在清點收銀機的槙乃走進來。

抱着幾乎和她臉一樣大的手電筒,她一步步往下走。我沒有應聲,靜靜目送她離去,和久冷不防拍我屁股。

「我請她在地下書庫休息。」

站在結帳櫃檯前的知晶,雙眼不斷落下淚水。

她解開腦後的馬尾,重綁了一次——這次綁在更高的位置。

槙乃回答後,和久又補充一句。接着,他從襯衫胸前的口袋拉出方纔拆箱、清點商品時,怕弄髒先收起來的彩色領帶,撫平皺褶,再度開口:

「哪裏,我纔不好意思……找到了嗎?」

「這樣啊,沒送錯真是萬幸——」

野原車站是個偏遠的小站,上行或下行的電車班次都不多。再加上主要乘客的野原高中學生正在放暑假,位於天橋上的「金曜堂」,最近接待顧客的工作自然比平常輕鬆。

知晶無視我們的對話,一接過繪本,便將錢分毫不差地放在結帳櫃檯上,當場翻閱起來。她翻得很快。就算繪本的字數遠少於小說,翻那麼快,多半沒在品味最要緊的圖畫。

「客人應該會很高興。」

「我偷溜出來。」

知晶不停說着「抱歉」,拚命忍住淚,大口吸氣。

一同遞過來的還有圓點圖案的紙膠帶。我扶正方纔被和久捶得歪斜的眼鏡,按照吩咐貼在自動門上。

「有。」

知晶禮數周到地彎腰行禮後,依然垂着頭,彷彿要躲避我的目光。

「算不算亂來,不是由你決定。」

「今天沒開店嗎?」

我發出既非「哇」亦非「啊」的怪聲,槙乃趕緊把我拉開,從結帳櫃檯探出身子。

「咦?」

整張臉隨着頭髮被往上拉,顯得俐落又幹練。她在「克尼特」忙碌的身影,就是一副年輕老闆娘的模樣,現在看起來更加年輕。說得更準確些,此刻「克尼特」的老闆娘,變回了名叫「早生知晶」的女性。

「倉井,你可以代替我清點收銀機嗎?我要去一趟地下書庫。」

槙乃快步走出結帳櫃檯,用自己的背遮住知晶,把她帶進倉儲室。

「知晶小姐呢?」

眼看就快到開店時間,儘管掛心和久也在的倉儲室裏的情況,我也只能加速清點收銀機,將新書一一擺到平臺上,整理書櫃,拂去灰塵,連同槙乃的工作一併處理,忙得團團轉。

我慌忙轉向結帳櫃檯,接手槙乃做到一半的工作。棲川事不關己地在茶點區準備開店。開店前,店裏靜悄悄的。太安靜了。沉默在知晶與我之間蔓延,正當我承受不住想打破沉默時,倉儲室的門終於開了,槙乃抱着一本繪本出來。

米妮。在「姆米」系列中出現的小女孩。但我頂多只知道這系列推出了許多商品。

「妳請南店長找書嗎?」

「啊?」

今天,她那雙稍稍下垂的溫柔眼眸下方,眼袋略顯紅腫。我慌忙別開眼。

即使對作者名字感到陌生,我也認得封面數個角色中面向前方的小女孩。

「裏面刊登了他前女友的採訪文章。」

手機裏持續傳來對方的聲音,但和久毫不猶豫地掛斷,擡了擡下巴。

「倉井,你送來的那本雜誌,的確是我老公訂的。」

「對,就是她。旁邊還寫了一句話,『每當我想起克尼特,內心就深受鼓舞』。」

「知晶老闆娘?」

或許是察覺我充滿疑惑的目光,知晶尷尬地別過臉,伸手搔了搔頭,終於發現自己頭上還綁着紅色方巾,順手卸下來。

她的聲音似乎在顫抖?我擡起眼,不禁僵在原地。

知晶說話時,那顆淚痣不停顫動,她直直望着我,以指尖拭去眼角的淚珠。

「昨天送來的那些書中,有一本陌生的雜誌。」

「問題是『克尼特』,少了麪包,白夜祭就無法開店。」

「對,只是裏面並沒有姆米——」

隨着下行電車到站,一批客人湧進店裏,我要幫他們結帳,也要回答書本擺放的位置。一陣忙碌後,店內又恢復空蕩蕩的狀態,我見機不可失,正要打開倉儲室的門時,和久跟槙乃一起走了出來。

和久往我背上捶了一拳,我整個人往前倒。回頭一看,和久拿起手機貼向耳朵,凶神惡煞地瞪着我。

「倉井,這邊交給你了。」

「『金曜堂』是野原町的書店,我們要和這一區的夥伴互相幫助。」

「啊,是。」

「這太亂來……」

「茶點區臨時休息」

「白夜祭開始後,這些擺在結帳櫃檯旁就可以了吧?」

是那本女性時尚雜誌,我立刻明白。

知晶穿着亞麻洋裝配內搭褲,沒圍那件炭灰色圍裙,頭上卻一如往常地綁着紅色方巾。

我望向玻璃門外,野原車站的站長正悠閒走過天橋。一對上我的目光,他滿面笑容地朝我揮手。槙乃多半是早一步發現站長來了,才趕緊擋住知晶。站長不是壞人——不,甚至可說人好得很——但這是兩碼事。

我雀躍地說完,一塊點心從旁遞來。

「喂?我是『金曜堂』的和久。嗯,你好。店裏怎麼樣?很忙嗎?我想也是。好,我馬上就派我們家的棲川過去,隨你使喚。啊?到什麼時候?我怎麼會知道。先別管你太太,明白嗎?現在不是你這個老公採取行動的時候,你就先不要理她。」

「我很清楚他們的關係早就結束了,多半也不曉得對方的聯繫方式。可是,我老公心裏還有她。今天看了雜誌和繪本,我懷疑她也惦記着我老公,想到這裏我就……」

「棲川,拜託你嘍。」

和久的一連串要求,棲川輕鬆應下。他走進吧檯,往虹吸式咖啡壺注入熱水,準備衝咖啡。他的側臉線條柔和,似乎心情頗佳。

「那是姆米的繪本嗎?」

人手不足的程度「金曜堂」也不惶多讓,但「克尼特」大小事都由夫妻倆包辦,他們有多忙碌,我們這些客人從旁也看得很清楚。就算現在放暑假,高中生不多,每天早上八點過後,總有許多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和趕着通勤的上班族,紛紛進店買麪包當早餐或午餐,人潮從未間斷,此刻應該是繁忙的時段。更何況,今天傍晚有野原町的白夜祭,不是要特別製作芬蘭麪包嗎?

她用綠筆在薄荷綠的圖畫紙寫下這幾個字。可能是配色的緣故,看起來格外清新。

「這樣好嗎?『金曜堂』今天也要準備野原町的白夜祭……」

棲川點點頭,便穿過自動門出去了。我愣愣目送他離開,槙乃微微一笑,從圍裙口袋掏出寫書籍介紹用的,明信片大小的圖畫紙。

「可以嗎?謝謝。」

「『從此以後,兩人一直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在芬蘭特輯中介紹『怕寂寞的克尼特』的——就是她。」

槙乃翻開雜誌,我與和久分別從兩側探頭看向內頁。

「是個美人啊。」

和久率直道出感想,我扶着鏡架,跟着頻頻點頭。那一身配色鮮明的服裝想必價格不斐,精緻閃亮的妝容,雍容華麗的鬈髮,以及五官分明的臉龐,一百個人來看,大概一百個人都會稱讚是「美人」。頂着這張出色臉蛋的女性,直視鏡頭微笑着。那笑容非常自然。但我不由得暗想,在陌生人的相機鏡頭前,能流露出如此自然的微笑,反倒不自然。

「她的職銜也太多了,到底是做什麼的?」

聽見和久的抱怨,我的目光才從看着鏡頭的美人身上挪開,讀起照片旁的說明文本。

「幣原茉那美,現居芬蘭。致力提升生活品味,不僅是販售北歐雜貨的『綠意森林的日常』網絡商店店長,還身兼雜貨設計師、採購及攝影師,活躍於多方面,也在日本舉辦過不少工作坊。Instagram的追蹤人數高達兩萬八千人!」

「看來就是個自由工作者。」

我自言自語,一旁的槙乃拿出手機,在收訊頗差的店內四處走動,半晌後大喊「有了!」一臉興奮地跑到我的面前。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幣原茉那美的IG。以分享照片爲主的這個社羣軟件,她的帳號確實有許多人關注,無論按贊數或留言都很多。至於追蹤人數,可能是這次上雜誌的緣故,已突破三萬人。

「如果這個女的是絲卡特,『克尼特』的老闆娘當然會擔心。」

「絲卡特?」

和久瞪了我一眼,搖搖頭說:

「《怕寂寞的克尼特》在講一個名叫克尼特的男孩,爲了幫助一個名叫絲卡特的女孩,不畏艱難以身犯險的故事。是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繪本。南,對吧?我們在『星期五讀書會』看過這本吧?我記得是阿迅挑的。」

「嗯……阿靖說明書的方式,總是充滿你的風格。」

槙乃有些困擾似地皺眉,目光逐漸飄遠。

「不管幣原茉那美現在還是不是早生邦登的絲卡特,兩人曾交往的事實都無法改變。」

聽着槙乃說出這句話,我的心頭一緊,聲音都分岔了。

「『無法改變』的意思是……?」

「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過去的事實和一個人的內心,是他人無論多努力都無從改變的。」

「可是,如果抱持這種想法——」

「借你,你馬上看。只要在『金曜堂』裏,愛在哪裏看都隨便你。」

「那麼,想要開面包店的是邦登先生?」

門無預警打開。回頭一看,槙乃站在門口,表情前所未有的緊繃,我頓時慌了手腳。

「我知道了。」

「你要做什麼?」

「我跟他分屬不同部門,不過他嗓門大、塊頭大,又愛四處走動,工作時總是心情愉快的模樣,算是男性員工中引人注目的。至少,我知道他這個人。老實說,我對他有些憧憬,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位前輩一樣快樂工作。呵呵。後來,碰巧在做麪包的課堂上遇到,他主動向我搭話……我高興極了。」

「《怕寂寞的克尼特》是發生在白夜的故事耶。」

——因爲我懂。此刻折磨着知晶的那份空虛寂寞,就橫亙在我遲疑着是否該繼續走下去的那條路前方。毫無疑問。

聽見「貿易公司」這個出乎意料的詞,我不禁停下手,看向知晶。想像邦登就站在她的旁邊,兩人穿着西裝和套裝的模樣——實在搭不起來。果然在我心裏,早生夫妻就是麪包店「克尼特」的老闆和老闆娘。

知晶輪流望着我和旁邊那臺大型機器。

知晶講話時,一邊俐落地將我包好膜的漫畫擺整齊。這份貼心,展現出生意人特有的服務精神。

知晶的聲音逐漸有了活力,我開心地點頭。

和久的聲音響起,語氣不同於平日的輕率,也並非威脅,只是冷靜地告誡。然而,我的嘴巴停不下來。

「可是,他會在那個時間點積極地決定自立門戶和結婚,最重要的原因是和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交往的女友分手了,並非是遇見我的緣故。」

知晶的背影顫抖着。她可能又哭了。先別打擾她吧。話雖如此,我也不禁鼻酸,悄悄吸着鼻子。

一直避免深思的問題冷不防被端上臺面,我頓時不知所措。

「是這樣嗎?」

我闔上繪本,遵照槙乃的囑咐翻開那本女性時尚雜誌。我按捺住想隨意瀏覽過去的衝動,耐着性子一行行仔細閱讀說明文本,終於在令人眼花撩亂的服裝及化妝品廣告頁面裏,發現某一頁,忍不住用力拍了下膝蓋。我明白槙乃要我看這本雜誌的理由了。看完《怕寂寞的克尼特》我會產生何種心境,又會向知晶說什麼話,如果這些都在她的預料之中,未免太厲害了。

「所以,你們有共同的嗜好。」

「你開始思考以後要從事哪一行了嗎?還是,想直接在書店任職?」

「那就換一下工作吧。我和南看店,倉井,你去幫剛補貨的漫畫包膠膜,順便陪着『克尼特』的老闆娘。」

不知不覺中,我的用詞沒了平常的恭謹。槙乃震驚地看向我,幾乎同時,和久揪住我的後頸說:「過來一下。」

我用中指推推眼鏡,知晶笑着說「現在還不曉得是吧」,旋即神色一正。

我把包完膠膜的漫畫全放回紙箱,拿起剛剛帶下來的《怕寂寞的克尼特》,就地坐下。盤腿,調正眼鏡,望向封面。

我刻意在「向妳求婚」這幾個字加重語氣。邦登心動了,他選擇的不是幣原茉那美,而是知晶。這一點千萬不能忘記。過去就只是過去。

由於那箱書太重,我不時「唔、唔」地呻吟,僅靠着手電筒的亮光走下那片黑暗。狹窄的信道彎彎曲曲,陸續出現短階梯,這個信道的設計根本就意圖使人迷路吧。我不斷往前走,最後下了一道長階梯,踏進亮着好幾排日光燈的地下書庫。平常都需要按下階梯旁的開關才能看見書庫的情況,但今天知晶已在裏面,一抵達就能看清燈光下的書庫全貌。

吧檯裏那座書櫃擺的書,茶點區的客人都能自行取閱,但全是非賣品。

閱讀真是不可思議。無論哪本書,都必定藏有此刻的自己需要的消息。或者反過來說,人有機會從任何書中,找到自己此刻需要的那句話。

知晶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我環顧四周,搜索聲音來源。二戰前開始規畫、因戰爭化爲泡影的狹長地鐵月臺上,一排排鋁製書櫃的中段探出一張臉。

我不禁脫口而出,知晶苦笑着搖搖頭。

「我太過驚訝,不小心笑了出來。於是,我老公以爲我是個『處變不驚的女人』——因此選擇我爲邁向人生下一個階段的伴侶。」

知晶一頓,看向我。我拿起最後一本漫畫,緩緩放進膠膜包裝機。

「要反駁南,你也得先看完這本書。」

身穿黑外套的小男孩,沒辦法融入羣體,獨自站在稍遠的位置背對其他人。他想必就是克尼特。

「喜歡……是啊,我以前真的很喜歡麪包,只要聽說哪裏有好喫的麪包店,假日一定會找時間去。但如同剛纔說的,我從來沒想過要開一家麪包店。做麪包,只是當時學習的各種才藝之一。」

「不好意思,我有工作要在這邊處理,希望妳不要介意,好好休息。」

「行動……」

知晶從我手中接過最後一本,整齊擺在那疊漫畫最上面。

「爲什麼要我看?」

怯懦又扭曲的愛慕心理被看穿了,我垂下頭,調整眼鏡。方纔直衝腦門的激動情緒終於慢慢冷卻,我簡直無地自容,尷尬得擡不起頭。這時,和久的聲音又傳進耳裏。

和久臉上浮現怒意,我慌張接過,他從鼻孔哼了一聲。

我搔搔頭,知晶微笑,眼下的臥蠶變得更加明顯。

「我老公大學打橄欖球,愛慕大他一歲的啦啦隊隊長茉那美,不斷主動出擊,好不容易成功交往。茉那美當上空姐後,爲了成爲配得上她的男人,他拚命考進名列大企業的貿易公司,這些過往我全都一清二楚。即使兩人早已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我依然隱隱擔心他仍惦記着對方。所以,這次發現他買了那本刊有茉那美文章的雜誌,還用茉那美喜歡的繪本爲麪包店取名,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我就知道』。說來奇怪,我似乎很能接受……」

「嗯,滿好玩的——不過,我只是個工讀生。」

「包膜——幫漫畫包塑料膜。」

倉儲室的入口旁,和久已拆封、清點完的書堆積如山,待會槙乃與和久要合力搬進店裏吧?此外,紙箱中剩下許多漫畫,幾乎都是剛上市的羽海野千花

0;注191;

的《3月的獅子》和九井諒子

0;注201;

的《迷宮飯》。這兩部都是熱門作品,只要野原高中開學,一天就可能賣光。我把方纔借的那本《怕寂寞的克尼特》輕輕放在紙箱上。

聽見我的建議,知晶露出微笑,吐出一口氣。

知晶恍若第一次聽見這個詞,沉聲低喃。看着她,我忍不住問:

「對。克尼特和絲卡特相遇的場景裏,寫到『那是白夜的月亮』。」

她轉過身,快步走出門外。

知晶回頭,我舉起繪本指給她看。那張圖橫跨兩頁,描繪出花田裏的克尼特和絲卡特。天空是沉穩的藍色。作者朵貝•楊笙選來展現白夜的藍色,不僅代表了這本繪本的色調,對我而言,也代表着北歐的風格。

維持着背對我的姿勢,她自言自語般說:

和久一路拉着我到茶點區的吧檯,丟下一句「在這裏等」,粗魯地踏進少了棲川身影的吧檯,從廚具櫃和酒櫃旁的小書櫃抽出一冊繪本。

「那、那個,剛纔——」

——「能找到想看的書」的書店店長,實在教人敬畏。

「知晶小姐就麻煩你了。」

「啊,這個……該怎麼辦纔好?我實在不太……」

「這故事不就在說他遇見命中註定的對象絲卡特,幫他填補了那個大洞嗎?」

「妳好……」我低頭行禮。她回着「你好」,一臉難爲情地走近。看樣子,她的心情平復得差不多,淚水也止住了,我放下心來。

「爲什麼?嗄,你問爲什麼?混帳,問你自己的心啊。」

「對,是啦,說它邪惡——其實它也有保護書本的作用。」

這太難受了,我無話可說。

「不能拋開這樣的想法嗎?」

倉儲室裝設最新型機種後,原本那臺舊式包膜機就搬下來了。我將紙箱放在機器旁,捶捶腰,回頭看向知晶。

知晶疑惑地側着頭,那雙下垂眼詫異得不住眨動,高馬尾的髮梢輕輕掃過眼角下的淚痣。

她截斷我的話,遞來那本女性時尚雜誌。

我快速翻過整本書,但沒有快到像方纔知晶那麼誇張。看完最後一句話,我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

「這本也一起拿去。」

「哦,是那個啊?防止客人只看不買的邪惡塑料膜。」

「恭喜。」

我一頭霧水地回望,槙乃低下頭,避開我的目光。

「有天上完麪包課,我們一起走到車站。有機會和他聊天我很開心,可是聽他說『我要辭掉工作,開一家麪包店』時,我大喫一驚。」

「什麼意思?」

我抱着繪本,像要逃離現場般匆匆前往倉儲室。

「居然把地下月臺改造成書庫,真教人驚訝。」

「對。」

知晶靜靜點頭。

「抱歉,我不是在笑你,只是想起以前自己上大學時也是這副模樣,忽然覺得很可愛。」

「知道喜歡的人心中有一個難以忘懷的對象,還要在這種情況下一起生活,真的太寂寞、太空虛了。尤其是在實際層面、物理層面愈被喜歡的人需要,那股空虛寂寞愈是加速蔓延,整顆心像破了一個大洞。不管是自信或希望,全都從那個洞溜走了。」

「在書店工作好玩嗎?」

「但我太清楚了。我太清楚他以前有多喜歡茉那美。我們只是普通同事時,他一天到晚都在誇讚自己的女友。」

「嗯。從未考慮過麪包店,早上根本起不來。當時我沒有特別想做的工作,因緣際會進了貿易公司,我老公是公司的前輩。」

然而,知晶輕嘆一口氣,睫毛的陰影落在那雙下垂眼眸的臥蠶上。

「不過,妳喜歡邦登先生,邦登先生也喜歡上妳,纔會向妳求婚吧?」

「誰曉得呢?茉那美說『我找到想獨自完成的目標』,就甩了他。搞不好只是因爲在他最失意時,陪在他身旁的人剛好是我而已。當時,我老公是我憧憬的對象,我又沒有『想完成的目標』,於是一直依照他的想法,一路走到今天。他邀我一起開面包店,我就辭去工作;他說找到店面了,我就搬離住慣的地區;他說要努力讓生意上軌道,我就全年無休地工作……」

「這是內心破了一個大洞的克尼特的故事。這個大洞,妳有、我有,恐怕每個人都有。在我的眼裏,這個故事是在描述一個人如何填補內心的大洞。」

我喃喃自語,和久點頭,隔着吧檯將繪本遞給我。

槙乃回答時,依然凝望着遠方。那雙眼睛根本看不見我,我煩躁不已,不自覺大聲起來:

「妳不是一開始就想開面包店嗎?」

「等你看完《怕寂寞的克尼特》,也看一下這本,一字一句都不要放過。」

「如今,要是我老公說『還是忘不了茉那美』,或許我也會退讓,我很害怕。」

「倉井。」

我懷着近似畏懼槙乃的心情,朝知晶的背影發話:

我注視着從機器滑出來的,因受熱收縮而緊密貼合漫畫的塑料膜。

「我認爲克尼特心裏的大洞,並不是絲卡特幫他填滿的。她只不過是契機和結果罷了。『爲了安慰、保護另一個人』,克尼特採取行動,然後因自身的行動而修補了內心的大洞。他是靠自己填滿的。所以,最後才能『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吧。」

「《怕寂寞的克尼特》——原來這裏也有一本。」

我拿起一本漫畫,裝入專用的袋子,再放進機器。只要能讓膠膜完美貼合封面和背面,補書條能從書頁上方輕易取出,就可以出師了,不過我還笨手笨腳的。儘管如此,知晶仍看得興味盎然,真心讚歎「好厲害」。

我慢吞吞地將手中的雜誌疊在繪本上,從櫃子裏拿出異常巨大的手電筒,在地板上的把手旁蹲下,拉開通往地底的那道門。接着,我走回來,扛起疊上繪本和雜誌重量的那一箱漫畫,往「金曜堂」地下書庫黑暗的入口走去。

嚷嚷着『黑夜好可怕,我好孤單』的克尼特需要他人,盼望有個人來消除自己的寂寞與不安,逗自己開心。相反地,他又十分內向、膽小,『不肯從石頭後面出來』。這樣無助的克尼特,該如何填補自己內心的大洞呢?

我緩緩搖頭。閱讀是自由的。要怎麼詮釋一個故事,是每個人的自由。但如果一個人理解書本的方式害自己受苦,由他人來告知理解故事的新角度也沒關係吧。

「話說回來,在我看來,這繪本並不像戀愛故事。」

「此刻,身邊重視他、關心他的其他人,就全都無能爲力了。這樣未免太悲哀。」

「對耶,倉井,我記得你還在唸大學吧?有個校區在竈門……」

「知晶小姐,妳要不要去見幣原茉那美?」

「咦?」

「我讀了繪本後,猜想妳或許是被過去邦登先生口中的那個茉那美形象困住了,纔會這麼難受,就像克尼特一聽到怪物莫蘭的聲音便心生恐懼一樣。既然如此,只能主動出擊了。」

「去見她?她跟我老公分手多年,就算心裏還有邦登,也沒有真的在背地裏偷雞摸狗,我該問她什麼呢?不管問什麼,肯定都會打擾到她。」

「對。所以,妳什麼都不用問。即使見到她,也不需要勉強找她說話,更不需要特地聲明些什麼。只是親自去看看,拿掉邦登先生以前描述的那些話後,幣原茉那美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知晶左手按住胸口,彷彿要堵住內心的洞。那纖細的身影擡起微微下垂的雙眼望向我。

「哪有那麼好的機會?雜誌上都寫了,她住在芬蘭……」

「她現下在日本——事實上,就是今天。而且,是一個不用談及私事就能近距離觀察她的機會。」

我把封面用粉紅色印着「芬蘭特輯」的那本雜誌,翻到剛纔發現的一頁。上頭寫着雜誌社主辦一系列「生活品味工作坊」,並附上講師的照片。從說明文本來看,講師們各自教授不同的課程,比如點綴日常生活的家居妝容、服裝搭配、廚藝、髮型等。

幣原茉那美負責的是雜貨攝影的講座。

「講師和學生——如果是這種關係,的確一直看着對方也很自然。」知晶一邊思索一邊說,又皺眉道:「可是,『雜貨攝影』是什麼?這裏寫着『可自行攜帶相機和裝飾配件,現場也會出借相機』。」

「不曉得,可能是帶一些小東西去拍照吧?這些流行用語我也不太懂。」

我和知晶面面相覷,緊繃的氣氛煙消雲散,我們同時笑了出來。她指着雜誌頁面說:

「欸,等一下,工作坊的日期是今天,而且只有『抽籤選出的五十名幸運兒』能參加……」

「不用擔心。」

我指着和雜誌社並列「共同主辦單位」的「知海書房」那幾個字。

「這場工作坊辦在全國連鎖大型書店『知海書房』的總店,我有門路。」

「門路?」

原本想輕鬆說出「門路」一詞,卻意外發現自己內心掀起波瀾,我感受着這種心境,一邊向知晶解釋,我父親正是「知海書房」的社長。

「我知道『知海書房』。上大學時附近就有一家,我很常去。每一層樓的賣場都擺得整整齊齊,要找專門書籍很方便。」

「老師認爲自己是克尼特?」

知晶眼下的臥蠶因微笑而晃動。我整理好心情,抱起那箱包完膠膜的漫畫。

「他真的很好,笑口常開。」

「事情一結束,我立刻回來。」

「幣原老師的工作坊非常受歡迎,幸好還擠得出座位。」

實作練習結束,沒帶相機的參加者也能拿到茉那美和自己拍的照片文件,大家可自由使用。

「啊!卡累利阿派(Karjalanpiirakka),還有黑麥麪包(Ruisleip)和肉桂卷(Korvapuusti)。哇,全是芬蘭的麪包。」

一瞬間,空氣彷彿靜止了。陰影幾乎要落在知晶眼下的臥蠶上,不過很快就散去。知晶斂起下巴,注視着茉那美:

茉那美展露具有親和力的笑容,知晶慌張地點頭回應。

茉那美輕快分享的,屬於她的「克尼特」的故事裏,根本連一點前男友邦登的蹤影都沒有,想必知晶也很清楚。茉那美說到一半時,知晶就一直張着嘴,等她終於回過神,才端正站好說:

茉那美俏皮地微笑,知晶低頭說:「麻煩老師了。」

本人和雜誌上一樣漂亮,卻自然許多。現場的女性紛紛發出驚呼,知晶也微微倒抽一口氣,眼睛眨也不眨地牢牢盯着。

「儘量在白夜祭開始前回來,今天要開店一整晚。儘量啊。」

幸好,總店店長二茅女士是看着我長大的資深員工,她二話不說就答應,真的幫了大忙。

原本只有輕柔交談聲的會場,驟然響起熱烈的歡呼。定睛一看,今天的講師幣原茉那美正朝講臺走去。

知晶擡起頭,似乎下定決心。她詢問茉那美:

和久突然插話。我推了下眼鏡,點點頭。

「啊,不好意思,今天的工作坊沒有介紹到這項技巧,是利用降低曝光值來使背景變暗,突顯被攝物體。機會難得,我們偷偷試一下,好嗎?」

「也對,可是要拍什麼……」

「這些是妳自己做的嗎?」

知晶的雙眼睜得老大,幾乎變成橢圓。

「路上喫。」

「雜貨配置的要點在於減法。像是前面這組擺設,桌子、盤子、桌巾和甜點,單獨來看都很出色。蒐羅到這麼多好東西,大家想必會很得意。不過,全部擺在一起畫面就太複雜了。」

「那個……我想請問老師,妳喜歡那繪本的哪個部分呢?」

知晶緩慢卻堅定地點頭。

「社長的身體狀況很不好嗎?」

「等一下,別開玩笑了。現在已少一個棲川,要是連倉井都不在——」和久不情願地抗議,槙乃好言相勸,朝我豎起大拇指。

我慎重地回答,二茅女士卻繼續追問:「請告訴我實話。」

九層建築中,客人最高只能到八樓。順帶一提,九樓是員工專用樓層,父親的辦公室也在那裏。爲了避免客人迷路誤闖,設置了直達電梯,從店面沒辦法直接過去。

「對,洞。一個很大的洞。爲了填滿那個洞,我仿效克尼特,一個人踏上旅途。我想拋開他人的眼光,找尋真心想做的事情,直到找到爲止。我就這樣一路旅行,逐漸變得不在意他人的想法。這時,我遇見了我的絲卡特——在芬蘭。」

茉那美毫不遲疑地回答。沒有吞吞吐吐,直率地陳述。

知晶清楚地回答。茉那美「啊」地驚呼,頓時笑容滿面。

「不,是我老公,他是麪包師傅。今天我們地區有活動,他特別烘烤了這些芬蘭麪包。」

「妳這是在誇獎我嗎?」

「啊,對。沒錯,這些是芬蘭的麪包。雖然我不曉得正確的名稱。」

一切安排就緒,我告訴「金曜堂」其他人剛剛給知晶的建議,槙乃聽了,那雙大眼睛高興得閃閃發光。

「『金曜堂』不會有問題,你放心去吧。」

「克尼特。」

很快地,各桌紛紛響起歡呼聲、愉快的笑聲,工作坊的氣氛熱絡起來。我和知晶面面相覷。

「我不成熟,還早得很。不說這個了,今天謝謝妳幫忙。」

「我非常喜歡名叫《怕寂寞的克尼特》的繪本。」

我環顧坐在牆邊的學員,幾乎都是二十多歲的女性,不少人脖子上掛着單眼數字相機,服裝髮型也都經過精心打扮。老實說,我顯得格格不入,非常突兀。

「這是我的私人物品,妳把麪包擺在上面,再用負曝光補償來拍就會很有質感,我保證。」

「可以嗎?」

「首先要注意光線。照片的好壞取決於光線,一定要花時間尋找光源。最好能先弄清楚家中哪裏的光線最漂亮。」

我感覺父親被人稱讚了,不禁開口道謝。知晶注視着我,佩服地說:

中央有一張白色大桌子,四周圍着幾張桌子,椅子沿牆排成一圈,會場幾乎全滿。我和知晶好不容易在入口附近的兩個空位坐下。

我環顧四周,知晶則拿出裝着「克尼特」麪包的袋子。

她單刀直入地詢問,時尚的眼鏡後方一雙眼緊盯着我。我不禁屏息,再儘量自然地放緩呼吸。

「知晶小姐,差不多該回去地面上了吧?」

棲川的話極爲簡潔,知晶接過那袋麪包,神情複雜地低下頭。看來,她還不知該向邦登說什麼。

茉那美淘氣地壓低聲音,眼神卻十分認真。

活動空間正面一個巨大的背板列出了雜誌社LOGO,旁邊擺着一隻銅盤,上面刻着「知海書房」的商標,一艘漂浮在海面的帆船。但最顯眼的是立在側邊的一塊黑板,上面以粉筆寫着「生活品味工作坊」幾個大字。

「既然都來了,我們也拍點什麼吧。」

終於能喘口氣時,有個人彷彿等候已久般立刻走近。那是在「知海書房」工作將近四分之一個世紀的二茅女士。

「不用客氣。你肩負着『知海書房』的未來,這點小事沒什麼。」

「那麼,倉井,你陪知晶小姐去。」

「今天拍出那麼漂亮的麪包照片,很感謝老師。」

「你們的店名是什麼?」

「如果老師喜歡,請收下。這些麪包剛纔沒用來拍攝,不必擔心衛生問題。」

二茅女士向我身旁的知晶輕輕點頭致意,嘴角勾起漂亮的弧度。或許是察覺到我打從心底抗拒這件事,她隨即改變話題。

「不好意思,我講話很快吧?經常有人說我講話的方式跟長相不搭。我也可以用當空姐時練就的那套標準方式來講話,但講快一點,待會大家就有更多時間實際操作,所以我在工作坊都會講這麼快。實際上,我私底下講話的速度比現在快三倍。如果有什麼地方沒聽清楚,大家不用客氣,直接提問。重講幾次都沒問題。」

「知海書房」的總店位在神保町

0;注211;

最好的地段,是一棟大樓。

「克尼特努力的精神吧?好像看到自己一樣,會讓我萌生勇氣。」

跟着獲贈麪包的我看向袋內,幾個整齊擺在袋底的麪包外形都十分特別,飄出剛出爐的誘人香氣。

講臺上的茉那美先優雅地感謝來參加活動的學員,及促成這場工作坊的相關人士,隨即切換成輕鬆的口吻,宛如機關槍般滔滔不絕地講述雜貨攝影的要訣。

「負曝光補償?」

「老師能找到自己的絲卡特真是太好了。今天非常感謝妳。」

茉那美輕輕拍手,知晶自然地露出微笑。茉那美匆匆拋下一句「等我一下」,便跑出活動會場,拿着一塊厚重的木製砧板快步走回來。

於是,「克尼特」的麪包在茉那美的協助下,完成出色的擺盤,最終也拍出看起來更可口、品味高級又吸引人的照片。

上行電車發車前,知晶待在臨時休息的「金曜堂」茶點區消磨時間,幫邦登跑腿的棲川送來幾種「克尼特」爲白夜祭特別烘烤的芬蘭麪包。槙乃似乎悄悄聯繫過了。

就資歷來看,她的年紀約莫是介於四十五到五十歲之間,但配戴時尚款眼鏡、妝容精緻、身材又苗條的二茅女士,依然像是多年前牽着小時候的我在「知海書房」四處轉的那個「大姐姐」。眼鏡後方那閃耀着理智光輝的雙眸,流露出不同於槙乃的店長氣質。

一開始,大家先用茉那美擺好的構圖,採取和她相同的角度拍攝。接着分組,學員可自行運用茉那美教授的原則,拍攝自己想拍的對象。據說,茉那美準備的北歐雜貨、餐具和甜點,學員都能自由使用。

「聽起來好棒。」

「其實我之前就想過,希望我們官網上的麪包照片拍得更好喫、更有品味、更吸引人。」

嗯,我們知道。我和知晶不禁同時點頭。

茉那美如她自己所說,迅速說明完畢,旋即移動到中央那張白色大桌子,進入實作階段。這應該是大家最期待的部分吧?學員們爭先恐後站起。受到會場的氣氛驅動,我和知晶也慌忙轉移陣地。

知晶點頭。茉那美像小朋友一樣開心地舉手歡呼:「哇!」

「這麼講有點厚臉皮,但我從以前就常被認爲是個完美無缺的人。明明真正的我根本不是那種類型,卻一直戰戰兢兢地努力想符合他人的印象。不能讓別人失望,待人接物必須符合社會常識。無論是學校或工作,都選擇了符合周遭期待的那條路,連在家人或男友面前,也沒辦法坦率說出真心話,以原本的自己與對方相處。我厭煩這一切了。後來有一天,我察覺心裏破了一個大洞。」

「不客氣,是被攝物體太出色。每個麪包看起來都非常美味,我不禁有點想念芬蘭了。」

「他很好啊。」

茉那美開朗地笑道,嘴角大大咧開,露出潔白的牙齒。那是迷人的燦爛笑靨。想必會有許多男性暗自盼望,那張笑臉只對自己綻放吧?邦登會深深墜入愛河也是理所當然。

「很奇怪嗎?別看我這樣,其實我膽小得要命。」

這一刻我知道,知晶的旅途邁向終點了。

「啊,謝謝。」

知晶將麪包擺上藍色深盤,反覆嘗試,耐心找出漂亮的擺法。接着,她模仿茉那美踩上三角梯,從正上方進行拍攝。這時,巡視各桌情況的茉那美走了過來。

「知海書房」的活動空間則設在八樓,平時也會舉辦店員自行規畫的朗讀會或演講活動,不過多半是出租場地給簽名會、攝影會,或者是像今天的工作坊一樣,共同參與由出版社或演藝經紀公司發起的活動,提供場地。

知晶也認爲茉那美的笑容太耀眼嗎?她接連眨了好幾次眼睛。接着,她緩緩拿出那袋麪包。

「倉井,你真厲害,明明是『知海書房』的公子,身上卻完全沒有少爺氣息。」

「洞?」知晶忍不住提高聲音。

最後,問答時間也結束,參加者心滿意足地走出會場,知晶卻徑直走向茉那美。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神情堅定。原本給人柔和印象的下垂眼也莫名顯得神采飛揚。茉那美正和出版社員工相談甚歡,但知晶毫無怯色地主動搭話。我在後方靜靜守望着她。

「不客氣,也謝謝妳的麪包。」

回到倉儲室,我立刻緊張地打電話到「知海書房」。剛纔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有門路」,其實父親在經營書店上沒那麼好講話。說起來,他是清楚畫分工作和家庭的類型。而且上國中後我愈來愈少去「知海書房」,認識我的店員逐年減少。

她快活的語氣逗得現場笑聲四起。從雜誌上的照片及文本敘述,想像不出她有如此爽朗親和的一面,我不禁萌生好感。

「好久不見,史彌,你變得這麼成熟了……」

我先步出會場,在外面等知晶。二茅女士不知從哪裏又冒了出來。

父親的病相當難纏,已住院超過半年,情況時好時壞,實在稱不上有好轉。我常找機會去探望他,但每次堆起笑容陪着日漸消瘦的父親聊天都耗盡我全副精神,走出病房後,我總是精疲力竭。

茉那美自然不造作地伸出手,知晶也毫不遲疑地回握。

「呵呵呵。」

茉那美維持輕快的節奏,一面將桌上的幾樣雜貨和食物橫擺、轉直或重疊在一起。每次她巧手一揮,就變換出宛如雜誌照片的構圖,引發學員的連聲驚歎。

我努力剋制別開目光的衝動,筆直回視二茅女士,重複一次。父親不希望員工不安,進而造成公司動盪,一直沒有公開病名和病況,我只能這麼回答。況且,「笑口常開」是事實。無論多難受,父親都會保持笑容。他就是這樣的人。

二茅女士略帶霧氣的雙眸定定注視着我,半晌後才放棄似地嘆了口氣。我瞥見她瘦削的肩膀、不曾套上戒指的左手無名指,不禁猜想她今天答應我的無理請求,或許就是想問出父親的情況。很久之前——遠比父親和現任妻子紗織第三次再婚還早——我就隱約察覺到,二茅女士對父親的愛慕。此刻又感受到她的心情,我無力地垂下頭。

「沒事就好。請轉告他,所有員工都衷心期盼他回到公司。」

二茅女士說完,深深一鞠躬。我慌忙低頭回禮。

「我一定會轉告他。」

我暗自決定要趁和父親獨處時傳達,而且要捨去「所有員工」這一句。

我和知晶回到野原車站時,漫長夏日高掛天際的太陽已下山。

「好亮﹗」

一踏上月臺,我忍不住驚呼。太陽明明下山了,夜空怎會這麼亮?

「沒想到吧?所有商家和住宅的燈全亮起,意外地很像白夜。剛搬來的第一年,我也嚇了一跳。」

知晶笑得眼下的臥蠶晃動。接着,她有些扭捏地低下頭:

「倉井,那個……真的很謝謝你。」

「不要這樣,我沒做什麼值得感謝的事。」

「不。倉井,你對《怕寂寞的克尼特》的解讀方式拯救了我。」

「妳這麼說太誇張了……」

我不知所措地揮舞雙手。「知晶!」一道叫喚聲傳來。

我和知晶同時望向聲源處,穿著白色廚師服的邦登正從天橋走下階梯。看來,我打電話回「金曜堂」後,消息立刻就傳到「克尼特」了。邦登後面跟着笑嘻嘻的槙乃。不知爲何,槙乃穿着浴衣,還紮起頭髮,實在是超級、超級可愛的,但這件事暫且先放一邊。

邦登跑到知晶面前,頻頻拭汗,彎下寬闊的背。

「店呢?」知晶擔憂地問,他喘着氣擺擺手。

「棲川幫忙看着。區公所放煙火的時間快到了,大家都跑去那邊,現在沒客人。」

注21: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爲日本最大的書店街。

隨着煙火的施放,夜色益發漆黑濃重,槙乃追過我,率先踏上通往天橋的階梯。夾進腰帶的浴衣下襬,露出異常白皙的腳踝。那樣的白,彷彿將這世界上的一切都排除在外似地發着光。

「倉井……」

早生夫妻擔心麪包店的情況,野原町區公所精心準備的煙火,他們只看了兩、三發就匆忙回去了。

聽到知晶突如其來的內心話,邦登大爲詫異。他雙眼圓睜,謹慎地點頭回應「是」。

「還有,南店長那句話背後的含意,我應該也懂了。我們沒辦法改變他人的內心,但自己內心的大洞,可以自己補起來。這樣一來,或許能影響身邊的人,去改變自身的內心——南店長,當時妳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吧?」

「邦登。」

「那個……歡、歡迎回來。」

「南店長,妳……預料到我的解讀方式會跟迅一樣嗎?」

不知道槙乃此刻是什麼表情,我逕自往下說:

「我回來了,邦登。」

「這照片……」

「格外美麗的夏夜,像是有魔法,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是。」

我的聲音在顫抖。大半臉龐依然掩沒在黑夜陰影下的槙乃,淡淡地繼續道:

「在繪本最後的空白頁下方,用小字寫着:

「這是白夜祭專用的『金曜堂』特製浴衣。我先設計好,再請人做的。好不容易趕在昨晚完成,我還特地早退去拿。」

「雖然一路走來都是按照你的步調,但我並不覺得勉強。只不過每天太忙碌無暇細想,其實我挺喜歡目前的生活。」

「沒事。只是晚了,一點關係都沒有。更重要的是,那本雜誌——對不起,我真的只是覺得有點懷念,並不是對她還有什麼特別的感情……」

「迅是突然過世嗎?他自己和周遭親友都沒有心理準備?」

槙乃先看向我,垂下眼,接着靠近我的耳邊說:

意外得知她昨天提早下班的理由。「每個人都有,你待會回去也穿上特製浴衣吧。」槙乃微笑說出驚悚的發言。

槙乃沉着地回答,露出微笑。煙火恰巧停了,黑夜的陰影籠罩她的臉龐。柔軟飽滿的嘴脣好似動了,發出什麼聲音。

「就是這樣。以前『星期五讀書會』選《怕寂寞的克尼特》當指定讀物時,注意到原書名的人,就是五十貝。」

一縷髮絲落在面頰上,被煙火的光染成金色,槙乃朝我走近一步。

槙乃那雙大眼睛定定注視着我,似乎泛着水光,顯得格外閃亮。

「我很喜歡麪包店的工作,也很喜歡野原町。」

「南店長,那件浴衣……」

「五十貝是被殺害的,而且是兩次。」

注:邦登的日文讀音是「クニト」(KUNITO),克尼特則是「クニット」(KUNITTO)。

「不,我不知道。」

留在原地的我直視着槙乃,忍不住調整眼鏡,想將她潔白浴衣的打扮看得更清楚。下一秒,我愣在原地。

知晶擡頭看着邦登鼻頭的汗珠,輕聲道歉。

但我至今仍搞不清楚,我是真的沒聽見,還是聽見了,大腦卻無法理解?

這次我聽清楚了。聲音傳入耳裏,不過我沒辦法理解那是什麼意思。

邦登的喉結上下滾動。那聲音大得連在稍遠處的我都聽見了。

注18:Tove Jansson(一九一四~二○○一)芬蘭作家、小說家、畫家及插畫家,代表作爲姆米系列作品。

知晶的笑容毫無陰霾。

知晶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說完。

「還有,店名『克尼特』是仿照我名字『邦登』的發音注,妳別誤會……」

「因此,他極力主張:『這繪本要講的是,靠自己填補內心大洞的重要性,纔不是一般的戀愛故事。』」

我深切祈禱白夜的魔法,能持續引領自己脆弱的內心。

「是這樣嗎?」

——採取行動,仔細觀察,用心理解。就像今天知晶示範的那樣。

槙乃拉起那件令人遺憾的——除此之外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形容——浴衣袖子,洋洋得意地在我面前轉圈圈。

「沒有,非常突然。」

「我只是暗自祈禱,希望你會這樣去理解,才能幫助知晶。」

「很漂亮吧?我們家的麪包看起來很好喫,對不對?我去上了幣原茉那美的雜貨攝影課,她真是位好老師。比以前你誇耀女友時描述的更出色一百倍。不過,僅止於此。」

原本以爲清爽的白色浴衣上,是用《怕寂寞的克尼特》裏白夜天空的沉穩藍色繪出花紋,靠近一看,才發現那不是圖案,而是文本。毫無設計感地隨便寫着「金曜堂」三個大字。

翻譯成日文,意思大概是『誰去安慰克尼特?』。」

「今天實際和本人相處後,我就懂了,我根本沒有必要害怕她。令人畏懼的怪物莫蘭並不是茉那美,而是逃避看清事實的,我的內心。能夠明白這一點,實在太好了。」

槙乃輕聲說道。我點點頭,與她並肩同行。一直走到天橋前,我才終於有勇氣開口:

槙乃的目光,投向比我瞬間僵硬的肩膀更遙遠的地方。

知晶揚起微笑,那雙下垂眼益發向下彎,整個人顯得更柔和。邦登如獲大赦般全身放鬆下來,知晶將回程在東京車站附近打印的照片遞給他。

注17:加古裏子的繪本作品,描述讓森林飄香的麪包店的故事。

「讀了《怕寂寞的克尼特》,再陪知晶小姐跑這麼一趟,我終於明白。過去的事實和一個人的內心,是其他人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的。妳是對的。」

《Vem Ska Trsta Knyttet?》

幾枚煙火彷彿現在纔想起要出發似地竄上天空,流光如垂柳般四散。

「回去吧。」

煙火發出轟然巨響,我和槙乃同時擡頭,凝望着夜空。我鼓起勇氣開口:

我遙想着從未去過的遙遠國度、從未見過的白夜祭,《怕寂寞的克尼特》裏的一句話忽然躍入腦海。

野原高中畢業紀念冊上,迅那惹人喜愛的笑容,和「被殺害」這幾個字完全連不起來,無法組合成有意義的信息。更何況,這句話和我幾乎每天都會碰面的「金曜堂」成員,應該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注14:石黑亞矢子的繪本作品,描述對姐姐心懷不滿的妹妹們聚集起來討論對抗方案的故事。

我啞聲問,槙乃搖頭。

迅仍活在槙乃的心裏。她依然深感悲傷。我不能一廂情願地想改變這項事實。我暗暗告誡自己。問題是,我該拿自己的心怎麼辦?我不願困在恐懼中。

「他是被殺害的。」

注20:日本漫畫家,融合奇幻冒險與美食元素的《迷宮飯》是其第一部長篇連載作品。

「這樣啊。」

「倉井,你知道《怕寂寞的克尼特》原本的書名嗎?」

「邦登,我不是你,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喜歡你,和你一起在野原町做麪包,我是開心的。這樣就夠了——不,不光如此,能填滿我內心那個大洞的,只有這份心意了。所以……」

煙火繼續奔向夜空,在這種時候——或許正因是這種時候——接連衝上天際,綻放光芒。每一朵煙花都美得令人泫然欲泣。

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邦登用力搔搔頭。

「啊?」

我的祈禱成真了,槙乃微笑道。

註釋:

邦登汗如泉湧,拚命想要解釋,知晶一直注視着他。

「南店長,今天早上我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

砰砰!震撼身體深處的爆炸聲響起。從月臺仰望天空,區公所爲白夜祭準備的煙火開始放了。規模不大卻閃耀着金黃光輝,宛如太陽的煙火直衝天際。

注16:André Dahan的繪本作品,畫風溫暖細膩,書中通過最直率的話語表達出對親友和戀人的情感。

注19:日本漫畫家,代表作爲《蜂蜜幸運草》,《3月的獅子》以將棋爲題材,曾改編爲動畫及真人電影。

注15:上野紀子的繪本作品,全書沒有文本,僅通過圖片呈現。解開大象肚子上的四顆鈕釦後,會依序跑出其他動物,最後有意外展開。

「我回來晚了,抱歉。」

聽見槙乃略帶沙啞的聲音,我應了聲「是」,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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