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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的默默,你的默默

《星期五的書店》 · 名取佐和子 · 2.2萬 字

「南店長,我要拆了喔。」

我爬上梯子喊道。槙乃在下方扶住梯子,聞聲仰起頭,炫目般眨眨眼,朝我點了個頭。

清風益發溫暖宜人的五月最後一週,黃金週假期結束後舉辦的冷硬派系列書展也由槙乃宣佈告終。

——野原高中新生的開學慵懶症也差不多治好了。

我回憶着槙乃的說明,拆下「要堅強面對五月」的手寫掛板。這句標語由槙乃發想,藉同事棲川的巧手製成掛板。

掛板下陳列達許•漢密特、雷蒙•錢德勒、北方謙三、大澤在昌、原寮、矢作俊彥等包含日本到國外的冷硬派代表性作家的作品,及莎拉•帕雷茨基、桐野夏生、仁木悅子、小泉喜美子、乃南亞沙等女性作家的書籍。此外,平臺上還排放着村上春樹、安部公房等純文學作家的小說。

我從三月底開始在車站書店「金曜堂」打工。

店面位於野原車站的天橋下。由於地處荒涼,要不是有學生總數超過三千人的猛瑪校野原高中,早就廢站。因此,「金曜堂」的主要客羣也是野原高中的學生,策展主題和進貨品項自然得儘量配合學生的喜好。

我不清楚罹患開學慵懶症的新生到底多不多,但冷硬派書展零散賣出一些,直到剛剛還有個拿着碩大低音號提包的女高中生,買下志水辰夫注33的《飢餓之狼》。

我推推眼鏡,扛着掛板走下梯子,環視店面。去程和回程電車以數分之差進站,聚集在店內的野原高中生幾乎在同一時刻離開,一羣喧鬧的女子交替而入,佔據了店面的另一半。那裏設置點着懷舊橘色吊燈的吧檯席,及附天藍色沙發的桌位,像極昭和時代注34的茶館,但不用懷疑,這的的確確是「金曜堂」書店一隅。

棲川一身白襯衫加領結,穿着圍裙在吧檯內擦杯子。就連今天,我都忍不住二度懷疑:你真的不是餐廳老闆或酒保,而是書店店員,對吧?沒辦法,誰教他在吧檯前的舉手投足,都是那麼俐落熟練,帥氣逼人。

我似乎看棲川看得太專注,腳步一陣踉蹌,沒踏穩梯子的最後一階。

「危險!」

槙乃發出驚呼,我和掛板同時摔個得四腳朝天。扶好眼鏡一看,槙乃抱住一名小學男童。

「金曜堂」的店長優先搶救的不是店員,而是客人。如此理所當然的事實,我卻微微受到打擊。請別誤會,我並不貪圖槙乃的擁抱。總之,我急忙關心那令人羨慕的男童:「對不起,你沒受傷吧?」

男童揹着大書包,十分面善,是最近常來店裏的茶點區,喫土耳其香料燉飯的小男生。他的五官精緻,宛如小女孩。臉蛋小巧,手腳細長,像極圖畫中的小王子。

「我很好。」男童不悅地甩開槙乃的手,瞪着我說:「我倒想問,今天爲什麼茶點區休息?貴店可有事前告知?」

外表好似纖弱少女的男童,接二連三吐出尖銳話語,口吻意外成熟。

「啊,呃……因爲……」

「今天朗讀社借用茶點區舉辦成果發表會。那個場地是多用途的開放空間。」

「啊,那個探勘。我當然知道。」

「那本《默默》不能外借嗎?」

「這是……?」

這時,我和扭扭捏捏、看似不太自在的觀衆對上眼。是那個被槙乃抓來聽朗讀的男孩。我繼續觀察,只見他探向吧檯,付錢給棲川后,搖頭跳下高腳椅。

渚一口氣流暢說完,行一禮,準備再次邁步。楢岡向面露困惑的社團成員用力點頭示意,擋住渚的去路。

男童還沒變聲的高亢嗓音帶着敵意,說話毫不留情。槙乃既不退卻也不焦急,笑咪咪地點頭應答:

「我借回去看。」

「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來朗讀?」

「原來辦活動能引來這麼多人。」我有感而發。

棲川和槙乃同時肩膀一震,半晌後,和久平靜開口:

「可以借我嗎?」

渚環視周遭,擡頭瞅棲川一眼,鼻子翹得高高的,奪過楢岡遞上的單行本,朗讀起她指示的頁面:

不出所料,金髮小平頭、外貌深具威嚇效果的和久馬上挖苦,但渚毫無懼色。

「討厭啦,阿靖,那是加很多雞蛋的長崎蛋糕。」

大家已沒興致聽朗讀會。

棲川瞇細在純日式五官當中獨樹一幟的藍眼說着,渚立刻擡起頭。與剛剛截然不同,他的笑容燦爛,似乎真的很開心。那是一百個人裏,絕對有一百人會聯想到「小王子」的純真笑顏。

「做書店的聽到別人嫌棄『不想看書那種東西』,感覺真不好受。」

「但茶點區沒休息喔,歡迎你和平常一樣點餐。」

「小鬼,你不買嗎?」

「主辦者楢岡的人緣很好。」槙乃微笑點頭。「據說社團名稱『長崎蛋糕』,源自《古利與古拉》注35裏鬆鬆軟軟的長崎蛋糕。」

和久不服輸地說完,視線回到手中的書頁。渚並未放下大書包,走到我所在的結帳櫃檯前,問道:

「哈哈哈哈,『金曜堂』的老闆真幽默。」渚發出一聽就知道是假笑的笑聲,正色回答:「我是指,出外景的前一天,先去探勘場地的『探勘』。」

「唉,好累。」

棲川真的「稍微」走進倉儲室又折返,手上捧著書。「拿去吧。」他遞出《默默》的單行本,與楢岡等「長崎蛋糕」的成員擁有的版本,及吧檯後方木書櫃裏收藏的版本相同。

「稍微等我一下。」

「是啊,請期待和平常不同的樂趣。來,坐吧。」

「請別用全名叫我。」

《默默》的朗讀會順利結束,衆人紛紛圍繞在渚的身邊。與一開始好奇的注視不同,是當成夥伴簇擁而上。

和久與渚瞪着彼此,僵持不下。棲川摸摸渚的頭,從吧檯內走出來。

楢岡抱着厚重的單行本揚聲問道。由於她從朗讀轉換成普通說話的過程十分自然,我以爲《默默》裏有個叫「津森渚」的人物。

等「長崎蛋糕」的成員交替唸完,再次輪到渚上場時,他不再面露嫌惡,順暢地接着念出楢岡指定的段落。

我們這些店員站在空出的書櫃區觀賞活動進行,看着主辦者楢岡穿梭在人羣中。楢岡是一位衣着配色優美、頭髮灰白的女士。

「這本是我的,借你吧。」

「對不對?難怪我一直覺得他很眼熟。」

渚以清澈的嗓音,快慢得宜地念誦,真的像在聽古老的童話。儘管如此,卻能深深感受到現實與跨越國籍的憂傷。換句話說,《默默》是一部多棒的作品,光從渚短短几句朗讀,就深刻傳達出來。

跑業務(自稱)回來的老闆和久,甩着不輸長崎蛋糕的金黃小平頭,難掩訝異。槙乃柔聲指正,接着注視我,露出燦爛的笑容打圓場,看得見她整齊潔白的牙齒。

渚在「金曜堂」終於空出的吧檯前趴下,一疊使用漂亮色紙製作的餐券遞到他面前。

在吧檯看書的和久理所當然地發問,渚厭煩地皺眉,簡短回答:「今天是探勘日。」

夏至將近,白晝的時間逐漸變長,直到太陽緩緩落下山頭,野原町的朗讀社「長崎蛋糕」的發表會總算開始。

「辛苦了,這是約定的餐券。」

渚面帶紅暈,雙手恭敬地接過餐券。稍稍猶豫後,他靦腆開口:

他似乎聽見我的疑問,端正的臉孔轉過來,挺胸回答:

「我常在廣告上看到他,好像是什麼相機還是遊樂園之類的吧。」

正當我們尷尬到不知如何回應,渚一手撐着吧檯,另一手指向棲川背後。在冰箱與廚具櫃的旁邊,有一座木書櫃,收藏着各式各樣的書籍。全都不是新書,而是非賣品。

槙乃出面打圓場,接着轉向我。

最後,渚再也沒離開朗讀的行列。

「反過來想,渚也是把書當成特別的東西。那孩子最後會不會愛上閱讀,全看書店店員的本事。」槙乃比出捲袖子的動作,輕輕笑道:「開玩笑的。」

語畢,槙乃領着男童入座。男童作勢抵抗,聽到槙乃說「會替你準備土耳其香料燉飯」便乖乖跟上。看來,槙乃也記得他的長相。

「畢竟時間有限。不過,大略聽過朗讀後,你不會想好好把整本書重新看過嗎?『長崎蛋糕』的朗讀會,簡直有如書店的助力。」

他別過臉,冷冷回應。

「謝謝。」

「大人按照自己的意思寫的臺詞與創造的角色讀起來有多痛苦,通過劇本我已深深領教。」

楢岡先闡述《默默》的魅力,接着由社團成員做段落式朗讀。他們各自朗讀不同的章節,有時甚至前後順序顛倒,初次參加朗讀會的我困惑不已。

美妙的是妳的笑容——這句話我當然不敢說,連忙點頭:「是啊。」

「那個有名的童星?啊,他是不是演了去年的大河劇?」

「他認爲世上所有的不幸,都源於人類胡亂說謊。當中不全然是刻意說的謊,還有太過心急、沒看清楚事情真相,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謊。哎,津森渚,你要走啦?」

下一週的星期五午後,渚再次現身「金曜堂」。

「做什麼?」

「對,我是津森渚,三歲開始當雜誌模特兒,五歲開始演戲。去年演的不是大河劇而是晨間劇,拍過清涼飲料與某品牌的旅行車廣告。報告完畢,先走一步。」

「不會吧?他們用平底鍋煎的黃黃的東西是長崎蛋糕?不是鬆餅嗎?」

想不到他直接表明要借書,我撐着結帳櫃檯的手頓時滑了一下。「借」?在書店說要「借書」?

「請問……店裏有賣《默默》這本書嗎?」

我遠遠望見男孩睜大雙眼,彷彿在驚歎:「他說話了……」

男孩順利坐上吧檯席,喫起土耳其香料燉飯。之後我忙着收銀,無暇留意他的狀況,不過槙乃數度往返倉儲室與茶點區,陪男孩說話,好讓他別感到不自在。

「喂喂喂,少講得一副很愛看書的樣子,誰不久前還用『我沒資格看漫畫和小說』這種超爛的藉口逃避看書啊?」

「單行本和巖波少年文庫版都有現貨。」

「太吵了,怎麼可能和平常一樣放鬆。」

「棲川呢?」

男孩小心翼翼地將書放進書包,行禮後步出店門。目送着他的背影,我忍不住嘆氣。

男童輕輕跳步,揹好書包,深吸一口氣,清晰響亮地應道:

槙乃笑盈盈地將波浪長髮往肩後撥。一陣清香撲鼻,大概是來自洗髮精吧?我一陣心慌意亂,急忙轉移視線。

「阿靖,你還不是半斤八兩。」

男孩停下腳步,沐浴在衆人的視線中。聆聽朗讀的人開始不專心,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那些時間儲蓄家穿的衣服,的確比住在圓形劇場後頭的居民更好。他們賺了許多錢,大把大把花用。可是,他們總板着臉,看起來疲憊、易怒,眼神充滿敵意。他們當然不明白『去找默默聊聊吧!』的奧妙。在他們的世界裏,沒有像默默一樣,傾訴心事後就能流暢交談、放鬆心情,甚至豁然開朗的傾聽對象。」

「爲什麼?」

「趁着電車來前,花一點點時間朗讀就行。我們想聽專業的朗讀,拜託你。」

「如果改變心意,歡迎隨時過來。」楢岡絲毫不受影響,硬將朗讀社「長崎蛋糕」的募集廣告單塞入渚的掌中,便隨着成員和觀衆前往慶功宴。

社團邀請的觀衆,與正巧在書店而提起興趣的顧客紛紛聚集,在狹窄的空間形成圍觀的盛況。

「社團成員期許朗讀聲能如同誘引森林動物齊聚的長崎蛋糕香味,吸引許多人來圍觀。他們真的做到了,多麼美妙。」

棲川悅耳的嗓音如同注滿杯中的紅酒,足以沉靜人心。「謝謝。」渚的眼神散發光彩,喃喃道謝着接過書。

「今天要朗讀的是麥克•安迪注36的《默默》。這本書屬於兒童文學,是孩子還小的時候,我買來讀給他們聽的。過了三十年,孩子早就長大獨立、離開家中,但這本書依然收藏在我的書櫃裏,現在變成我自己的讀物。由此可見,影響力擴及多大的年齡範圍。」

「我只是工作換取土耳其香料燉飯的兌換券。」

楢岡伸手道謝,但渚堅持不與她握手。

「誰啊?」

「我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讀了一點,有點在意後續而已。坦白講,我不想看書那種東西,更不想在家裏放書。」

「謝謝你爲我們帶來這麼棒的朗讀。」

「不行,這是在『金曜堂』用餐休息時供內閱的書,不能讓你帶回去。」

男童頂着天真無邪的臉孔吐出現實的話語,場面頓時尷尬不已。身旁的空氣流動,槙乃正要上前,說時遲那時快,店內響起意外的話聲: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楢岡順水推舟,再次詢問:

和久凹陷的雙眸一瞪,我頓時氣焰全失。

「我在電視上看過他,就是演最近某個結婚的演員少年時代的——」

「用五次土耳其香料燉飯的兌換券來交換,如何?」

「他們不從頭照順序念嗎?」

渚不理會隨即回答的槙乃,注視着棲川。

「我拒絕。」

「探看?去看誰?偶像藝人?」

是啊,直到前陣子我才領悟閱讀的樂趣,實在沒資格說大話。不過,或許正因感同身受,我纔會對渚先入爲主的反應格外焦急吧。

我語無倫次,多虧槙乃從容不迫地從旁說明。

「期待也沒用,委託我工作請支付酬金。」

「哦,小鬼,今天不用上課嗎?」

是不常開金口的棲川的美聲。想必男孩也只看過靜靜在吧檯內備料出餐的棲川吧。

「可是,你是津森渚,沒錯吧?」

「他去買東西,順便和南店長一起送貨。」

「金曜堂」只是車站內的小書店,本來沒有送貨服務。不過,若是平日常光顧的附近居民訂的書籍和雜誌,我們會在「方便時順道送去」。

「哦,兩個人一起去啊。」

渚挑釁般看着我,刻意放慢說話速度。我扶正眼鏡,勉強擠出笑容。

「那是工作,並不是兩個人出去散步。書很重,送貨時需要男丁,真的只是這樣。嗯,一定沒錯。」

我到底爲什麼要拚命解釋?實在空虛。我重新調整心情,從圍裙口袋拿出巖波少年文庫版的《默默》。

「聽完朗讀會,我也開始讀《默默》。渚,你現在讀到哪邊?」

我亮出文庫版,但渚連瞄都不瞄一眼,淡淡回答:

「我看完了。」

「全部?這麼快?」

「是啊,文本淺顯,適合兒童閱讀。趁着等待錄像的空檔,我一下就看完。」

見我難掩失落,和久在遠處放聲大笑。

「最近才養成讀書習慣的倉井,怎麼贏得過從小背誦劇本的小鬼頭。」

就在這時,書店的自動門打開,兩隻手臂掛着環保購物袋的棲川,與抱着裝滿蘆筍的菜籃的槙乃回來了。

「哦,買這麼多啊。」

「幾乎都是人家給的。」

槙乃亮出菜籃笑道。她的笑臉有如一道光灑落,我不禁挺起垮掉的肩膀。

「蘆筍看起來十分美味。」

「還有面包喔。我送《小朋友的朋友》注37和幾本圖畫書去『克尼特』,他們給我的。有核桃煙燻起司法國長棍麪包,和加了無花果的裸麥麪包。」

槙乃像個愛炫耀的孩子,說着「來瞧瞧」,把凸出肩上購物袋的長棍麪包亮給我看。「克尼特」是野原車站圓環對面開的糕點店,由一對年輕夫妻經營,平常似乎忙到抽不出時間到書店取貨,於是希望我們這些店員「若是方便」,趁休息時間買麪包之際,順道帶些書籍和雜誌過去。這個世界就是需要人與人互助合作啊。

「那個大哥哥說的。」

十五分鐘後,和久果真帶着渚回到書店。渚緊緊握著書包揹帶,端正的面孔毫無表情,但想必覺得很尷尬丟臉。和久代替他解釋:

「咦!」

「朋友……嗎?」

「回家了。」

「宵夜是……?」

「幸好在報警前找到人。」

槙乃大感意外,和久嘆氣:

「對啊。」

「他獨自跑去今晚要住的飯店check in,由於是小學生,櫃檯人員頗爲遲疑,便輾轉通知我。」

「希望收得到信號,拜託!」槙乃邊祈禱邊按下手機。平常野原車站的月臺與車站內收訊極差,所幸今天槙乃耳邊的手機傳出某人的大嗓門,一聽語氣和氣勢就能聯想到對方的長相和名字。

我打開收銀機更換髮票,槙乃從旁遞上新的發票紙以加速作業,我不假思索地說:「我們是攜手合作呢。」接着,我才驚覺尷尬,連忙低下頭。

「嗯,好,麻煩你。」

沉默再次降臨。在倉儲室忙碌的槙乃到收銀機前回收書條注38,棲川確認她走回去後,歪頭問道:

「鏘鏘!我找到《默默》的單行本,而且是初版首刷。」

棲川細長的藍眸掠過銳利的光芒,斷然說道:

渚大爲傻眼,槙乃不關己事地附和:「就是啊。」

和久用力拍打棲川的背,看起來相當痛,但棲川一臉無所謂地點頭。習慣成自然真恐怖。

和久在話筒另一端回應,話聲宛如機關槍,槙乃稍稍瞇細眼睛,「嗯、嗯」地專注聆聽,不一會表情綻放光彩。

渚和棲川交談時,語氣變得老實可愛,和麪對我的態度截然不同。棲川沒過問讀書心得,渚也不主動述說感想,短暫的沉默後,渚率先開口:

渚維持低頭的姿勢,纖纖小手朝我一指。和久內凹的雙眼頓時閃現兇光,惡狠狠一瞪。我扶着鏡腳,悄悄轉向書櫃,整理起架上的書。此時,背後響起槙乃的回覆:

「喂,小鬼,你怎麼知道我們今晚盤點?啊?」

槙乃中斷話語,捲翹的睫毛轉向我。正當我猶豫着該如何接話,棲川的話聲自吧檯傳來:

「我的手機沒電了,還特地找公共電話打給妳。」

板橋如釋重負,換下至今爲止的商業口吻,像在詢問家人。

「啊,今晚是盤點日,我們要清點書店裏所有書籍的數量及書況,並確認庫存,所以會比平常晚回家。棲川會替我們準備宵夜。」

「是很重要的朋友嗎?」

槙乃張開雙手熱情招呼,我感到一陣風吹來。連我這個工讀生都不禁卻步,何況是客人﹖但對方僅短暫倒抽一口氣,沒特別的反應,似乎更急於詢問:

「渚,你爲什麼不接電話?」

渚皺了皺端正的臉孔,眼神投向我所在的結帳櫃檯——不,他看的是我身後的倉儲室門,壓低音量呢喃:「朋友……」

「是,歡迎蒞臨『金曜堂』!」

棲川動聽的嗓音始終沉穩。另一方面,渚則面紅耳赤。

板橋急忙掏出手機確認,縮縮肩膀低下頭。

和久望着棲川,似乎有話要說,這時倉儲室的門打開,槙乃戴着奇怪的面具探出頭。

「啊,呃……那是……」

「嗯?」

「報警了嗎?」

「拜託,請讓我參加盤點工作。」

渚放下大書包,取出《默默》。棲川瞇起藍眸,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目前只是沒接電話,還沒報警。我想是不是先找找看……」

板橋本來就蒼白的臉益發慘白,一手緊抓外套的袖子,連點幾次頭。

「什麼!怎麼找的?」

一方面羨慕對方能大方說出「我有朋友」,一方面因那個「朋友」不是自己而悲傷。這是我自身也曾多次經歷,每每都想努力忘懷的痛楚。

「別小看我們老闆的人面和影響力。」

「你在說什麼?」板橋率先質問。

我瞄向在吧檯內折書店專用紙書套的棲川側臉,再望向天花板。還沒請求神明,店內便響起一句「不好意思」,適時解救我。

「學校出了社會工作體驗的作業。同學都在黃金週前去附近超市或店家體驗過,只有我請假,一直沒交作業。」

我一時忘記渚是客人,不小心用了對朋友說話的口吻。渚盯着我,腦中似乎在盤算什麼,接着視線回到棲川身上,又跑又跳地奔向他。

「咦!」我不小心叫出聲,和久咂舌瞪我。棲川面色不改,沉靜地面向渚說:

槙乃畢恭畢敬地收下名片,板橋趕緊從公事包取出公司的簡介手冊,翻開頁面,當中可見主打童星藝人——津森渚透着聰穎的笑臉。

「最好先報警,同時找人。如果順利找到人,頂多有點尷尬,但總比發生憾事要好。」

我和板橋異口同聲大叫。槙乃看向棲川,笑咪咪地說:

「抱歉,我沒辦法答應你。」

「爲什麼?」

他說聲「失禮了」,轉過身,將棲川的《默默》放上吧檯,揹起大大的書包走出店門。渚的每個動作都十分自然,卻教人過目難忘,彷彿是電影或戲劇當中的一幕。我的心一陣揪痛,可以想像渚剛剛多麼難受。

「嗯。」

說來諷刺,他正是爲「工作」請假。板橋的臉皺成一團。

「咦,爲什麼?我以爲他一定會想來買《默默》。」

「渚呢?」

「呃,我想買《默默》的單行本,所以……」

「喂,阿靖?嗯,我知道你在忙,狀況緊急。問你喔,有沒有在街上看到渚?經紀人找不到他。」

「有道理,我先去報警。請問最近的警局在哪裏?」

大家裝作沒聽見,繼續埋首工作。槙乃望着渚離去的店門,落寞地喃喃自語:「好可惜。」

棲川繞進吧檯裏,將買來及收到的生鮮食品放進冰箱。聽見渚的腳步聲,他緩緩回頭。

「可是,棲川很擔心你。」

「請等一下。」槙乃不慌不忙地開口:「在野原町要報警前,先聯繫某個人比較妥當。」

槙乃放下大包小包,走進倉儲室。保持靜默的渚拉拉我的圍裙。

「好啊。」

「報警?拜託不要,太誇張了。」

槙乃雙手高舉書本,才慢半拍地察覺氣氛有異。「咦?」她摘下面具,歪着脖子,微帶波浪的髮絲輕輕搖曳。

「這本《默默》是朋友送我的重要寶物,我無法轉讓給任何人,對不起。」

「拜託妳,今晚讓我住店裏好嗎?」

棲川都如此表明,於是渚懂事地敬禮回答:「我明白了。」

槙乃似乎聽過就忘,並未特別在意。她湊近我的耳朵,輕聲問:「渚爲什麼回家了呢?」

「阿靖——啊,他是本店老闆,說找到渚了。」

好不容易能歇口氣,和久隨即外出跑業務(自稱)。

「渚嗎?他稍早來過。」槙乃大大的杏眼望着板橋,點點頭後又搖頭說:「可是……他剛剛離開了。」

「看完了?」

「我可以還你買來的新書嗎?」

「對不起……真的有公共電話的未接來電。」

「我想把你的書留在身邊。」

「抱歉,遲了介紹,我叫板橋弓,在童星專屬經紀公司『Salt Pepper』當經紀人。敝公司旗下的藝人突然失聯,我正在找他。」

我和槙乃面面相覷。女子將短髮勾至耳後,一身俐落的長褲套裝,怎麼看都是幹練的社會人士。見到我們的反應,她敏銳地遞出名片。

「抱歉,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

槙乃掛斷電話,用力伸了個懶腰,轉頭望向所有人。

「不好意思,你們有沒有看見一名小學生年紀的男孩?他今年六年級,身材偏瘦小……」

飯店遇到狀況,爲什麼需要知會書店老闆?我完全想不通前因後果,難不成和久家兩代經營的「和久興業」是相關企業嗎?

棲川客觀地發表感想,我與和久轉身笑出來,只有槙乃認真點頭:

「阿靖,真沒禮貌。這是烏龜面具,是烏龜的面部放大圖喔。《默默》裏最療愈人心的角色,不就是烏龜卡西奧畢亞嗎?這是我努力做出來的。」

顧客隨着電車的進站和離站一波波出現,我忙着應對,邊更換鋪在平臺上的書籍,轉眼就到野原高中的放學尖峯時間。最近沒有考試,學生的放學時間因社團活動較零散,但「回家社」的成員數量仍不容小覷。當他們同時放學,一樣會擠得店面水泄不通。唯有這個時段,老闆和久會幫忙站收銀櫃臺,多少出點力。今天是深受女孩歡迎的流行雜誌發售日,衆多女高中生捧着同一本雜誌,排成壯觀的隊伍等待結帳。

渚表情一亮,轉向棲川。棲川正色,明確點了兩次頭。

擡頭一瞧,渚小巧的臉蛋上滿溢着可愛的笑容。

「就是啊,我做完也覺得應該畫上龜殼比較好。」

棲川緩緩搖頭,穩重地拒絕。

在場全員的臉上都浮現問號,只有槙乃雙眼發亮,從墨綠色圍裙的口袋拿出智能型手機。

「誰想在店長會戴奇怪面具的書店買書啊。」

渚打斷板橋,向槙乃低下頭。

接着,渚客客氣氣地重新面向槙乃。

「哦!看起來超好喫,真期待今晚的宵夜。棲川,對吧?」

「比起烏龜,更像豆子。」

「可是,沒事先知會,書店應該無法突然——」

就算加上龜殼,憑這繪畫功力也看不出是烏龜——這句話我當然只敢藏在心底。

「是的。」

「真的可以嗎?」

「妳居然答應他……」

板橋與和久的話聲重疊。我回過頭,只見棲川眨着一雙藍眸,渚擡起臉。槙乃笑盈盈地掃視我們一輪,點頭說:

「真的。星期五晚上顧客不多,多個人手盤點,不是挺好的嗎?盤點到累了想睡覺,也有店員用的住宿設備。」

連店長槙乃都爽快應允,板橋不得不同意。

「那我明天早上來接你。攝影時間很早,不要太累了。」她不忘叮囑,然後獨自前往飯店。

去程電車與她交錯進站,人潮從車站天橋流入「金曜堂」。

「歡迎蒞臨金——」

「歡迎光臨!」

槙乃最得意的「迎賓式招呼」,被渚清澈高亢的嗓音蓋過。

由這麼一個如同少女的纖細美少年接待,客人似乎也很驚喜。見機不可失,和久馬上悄悄走近,故作親暱地搭起渚的肩膀,向客人介紹這個正在體驗社會工作的小學生。

「麻煩你們多讓少年體會書店店員的喜悅吧。簡單來說,書和雜誌多買一本是一本,懂嗎?」

真是強人所難。不過,客人似乎爲和久的魄力與渚的親切可愛震懾,失去判斷力,今天來櫃檯結帳的人特別多。

「渚的集客力真不是蓋的。」

「是啊。我是不是該做個招財貓頭套,增加效果呢?」

「不要吧。硬逼他戴分不清是貓還是貍貓的頭套,只會害他對書店店員的工作產生陰影。」

「會嗎?」槙乃對我的回應表達不滿,抱着手臂鼓起雙頰。

由於臨時列車進行時刻調整,本週五去程和回程方向的電車都在晚上八點後發出末班車。待乘客皆離去,月臺熄燈,「金曜堂」也提早打烊。

儘管時間短暫,渚仍徹底發揮招財貓般的本領。除了招呼客人,還學會包書套的訣竅,和久甚至軟言細語勸他來打工,遭槙乃輕聲制止。

渚熱切注視着在吧檯內切蘆筍的棲川。棲川察覺視線,擡起眼。

「他們並不是透明人,確確實實看得見——只是沒人發現他們。這些人可怕的地方在於熟知如何躲過世人的目光。人們不是剛好沒看見,就是看見以後馬上就忘了。」

槙乃應該一看就知道我們盤點進度落後,但她什麼也沒說,露出找到天邊最亮的一顆星的明朗表情,指着樓梯說:

我伸直背脊領命。打工兩個月後,我終於有個僅限一夜的後輩。

「經營全國性的公司一定很辛苦。」

明明沒人問,和久卻揮着手機自行聲明,順勢走出店門。他應該是去收訊較佳的票口進行通話。

「呃,做什麼好……南店長?」

「我父母嗎?他們開了高級二手商店『津森』,電視上也有廣告,目前忙着在全國擴展店鋪。」

「我們上樓吧,大家在喝蘆筍濃湯。」

我忽然想起曾在地下書庫看過槙乃掉淚。從槙乃平常在「金曜堂」精神抖擻工作的模樣,難以想像她會流下如此透明、凝聚滿滿哀傷的淚水。

我微微擡頭挺胸,走進結帳櫃檯,推開倉儲室的門。

「我沒有朋友。」

「渚,你——」

「上學時我會配合同學說話或做出反應,但不是覺得誰多麼有趣。他們的玩笑和惡作劇都很無聊,我雖然不厭惡,卻無法提起興趣。我和他們只是恰巧讀同一班,算不上朋友吧?」

「書店的倉庫。我們大部分的庫存書,都在地底下沉眠。」

「去哪裏?」

「嗯,這倒是真的,棲川擅長聆聽。」

「不是——」

「不必安慰我。父母並不討厭我,他們是用自己的方式拚命養育我,這我當然明白。他們努力思考過對雙方都好的方式,就是『上才藝班』,真是一舉兩得。爲了找到可以長時間不用顧小孩,又能借其他大人之手保護我的『才藝班』,他們曾費盡苦心。」

「好。」渚擡高小巧的鼻子,乖乖聽話,小跑步到我身邊。

「那些不重要。時間不多,我們趕快開始吧。」

「啊,嗯,你說的對。」

「哪裏像呢?」我問。

「夥伴?你是白癡嗎?」

渚以清亮的嗓音朗讀內文,語氣隱約透着寂寞。

「啊,我有印象。」

「我是灰色的男人,無法和默默當朋友。」

我十分沒面子地請教槙乃,她遞來一把正式名稱爲Handheld Terminal的條碼盤點機。

「提到盤點……我有點累了。」

應該是朋友加上職場同事,難免成天混在一起。想歸想,我只是靜靜點頭。

「那個店長……」渚點點頭,自言自語。「她就是棲川口中『重要的朋友』吧?」

渚垂下長睫毛,安靜地盤點。他的學習能力很強,如同稍早的店頭作業,一下就記住條碼盤點機的操作方法及順序,因此不一會,我就換他掃描。

「對吧?所以,他身旁總是圍繞着朋友。」

「原來如此。」

「唔,真的會累。」

「他們應該是情侶。」

「大家看見我,都說我是『某某童星』,除此之外就沒了,沒人真的在看我。」

「父母每天忙着工作賺錢,看起來卻樂在其中,很像《默默》裏被灰色男人偷走時間的大人。在他們眼裏,小孩只是剝奪賺錢時間的麻煩包袱。」

「灰色男人覺得默默非常耀眼,其實他們也想那樣生活,但不論怎麼追趕,永遠都不可能追上她。」

「你的爸爸和媽媽呢?」

渚說到一半打住,再次翻開《默默》。

你一點也不像灰色的男人——我輕率的發言被渚打斷。他睜着渾圓的雙眼,擡頭看我。黑色瞳仁很大,就像童話故事裏描述的孩童。

「是的。不過,沒關係,我沒有值得宣揚的內涵。」

「是、是嗎?南店長、棲川與老闆和久是高中同學,又是『星期五讀書會』的成員,確實算得上是『好朋友』。畢業後還一起開店,想必感情很好吧,但應該不是情……」

「咦?」

他不等我說完便一口否定。

渚痛苦地說着,垂下眼簾閃避我的視線。他可愛的臉蛋變得毫無血色,感覺不到溫度。

「棲川和默默一樣好講話,應該說,會讓人想對他傾訴。」

我有切身體會,忍不住點頭。爸爸是全國連鎖的大型書店「知海書房」的社長,我從小看着他忙進忙出。然而,被最喜歡的書籍包圍,總是笑口常開、工作多年的爸爸,現在生重病住院。儘管生病不全然是工作害的,但若不是平日太忙,應該能即早發現。

「渚和倉井一組,先去盤點吧。我點完帳就加入你們。」

「沒錯,曾計劃通車的夢幻地下鐵,後來因戰爭沒能實現,荒廢數十年,由『金曜堂』的老闆出資改建,化身爲書庫。你不覺得很厲害嗎?」

「童星基本上全是競爭對手,工作人員都是大人,沒空管——」

「你是指,沒人瞭解真正的你嗎?」

「好惡毒。」

「等等,不要理所當然地接受啊。你都沒有其他想法,也沒嚇一跳嗎?」

然而,無論我拉開倉儲室地板上的把手、變出通往地下書庫的小入口,或是以手電筒照亮全黑的樓梯及斷斷續續的信道穿梭其中,甚至走下彷彿通往地獄的長梯來到地下月臺,看見大量並排的書櫃,渚漂亮的眉毛仍文風不動。

「加油,再過不久南店長就會來幫忙。」

簡直搞不清楚誰纔是後輩了,我急忙舉起條碼盤點機,掃描書籍條碼。地下書庫也有許多沒條碼的古書,我請渚念出類別代碼和售價,以手動方式輸入。

渚輕輕撇嘴笑道。說來可恥,雖然比他多活將近十年,我卻無法和他一樣,設身處地爲別人着想。因此,我當下真的不知該如何回話,真是太丟臉了。

這麼一提,我才發現槙乃和棲川的確十分登對,兩人站在一起美得如詩如畫。可是,至少依我打工幾個月來所見,他們並未流露出情侶的氛圍——難道這是我的主觀認知?不,就算帶有私心,客觀來說,我也覺得他們真的只是好朋友。

渚大膽的臆測害我心生動搖,但我努力提出質疑:

「來,走吧。」

「咦?」

我嚇一跳,忍不住盯着他。渚不動聲色,繼續道:

「就是讓你當童星嗎?」

「我講完重要的生意電話就去盤點。」

我一時無從回應。閱讀《默默》的時候,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我是空的。正因是空的,才能當演員,扮演劇本中的角色,平常則扮演『童星津森渚』,也許這就是我的本質吧。」

「有沒有我幫得上忙的?」

槙乃以手電筒照亮腳邊,輕快步上階梯。我和渚刷完手中的書籍條碼,爭先恐後地衝回地面。

回憶起小學和國中生活,我差點發自內心附和「真的」。渚聰慧的雙眼露出精光,我趕緊自圓其說:

「總覺得他們挺相配。」

我忍不住滔滔不絕地說明,渚流露些許困擾的神色,平板回道:「好厲害喔。」然後,他指着我手中的條碼盤點機。

「我們繼續吧。」

「好累啊。」

渚輕搓小巧的鼻子,擡頭望着盤繞在天花板的通風管。

渚無奈地嘆氣,擡高小巧的鼻子。

不過,或許是默默和棲川的外型相差太遠,我才無法直覺聯想。根據書中描述,默默住在小小的圓形廢墟劇場,身材瘦小,看不出是接近八歲還是十二歲,擁有一頭蓬亂的粗糙黑鬈髮,彷彿出生後就不曾梳剪。眼睛又大又漂亮,顏色和頭髮一樣黑,是個走路不穿鞋、腳印黑壓壓的流浪小女孩。

灰色男人是在《默默》裏登場的時間盜賊。

「倉井,麻煩你了。」

我十分期待渚目睹「金曜堂」地下書庫的反應。

渚不在意我忽然變得有點消沉,接着說下去:

這是他唯一的感想。

我迅速推了推鏡架。記得廣告裏有隻金光閃閃的招財貓,邊跳舞邊大喊:「不要的名牌貨,統統送來津森貓嗚~」

渚悄聲嘆氣,輕輕翻開手中的《默默》。

背後傳來呼喚聲,我和渚同時擡頭。槙乃宛如懷抱機關槍,揣着大大的手電筒站在後頭。

「可、可是,你還有去學校以外的地方吧?像是片場啊。其他童星和工作人員當中,沒有能稱爲夥伴的朋友嗎?」

「我認爲,他和我待在完全相反的位置。」

「大人厭惡小孩,但也厭惡大人,他們變得厭惡一切。完全就是書裏的寫照。」

不知是不是我的說法太沉重,渚訝異地回頭。他是個聰明敏銳的孩子,一定聽出我的話中的含意,所以沒答腔。由此可看出,在成年人社會打滾的孩子的處世之道。

渚尷尬地撇頭問,槙乃含糊回答:「剛剛。」

「棲川好像默默。」

「是啊。起初我自己去上課,陸續接到工作後,就由經紀人弓小姐充當我的監護人。」

我摸索圍裙口袋,拿出一盒薄荷糖倒給渚。他禮貌地雙手接過,放入口中。

渚說着,舉起條碼機。

「這是地下鐵的月臺嗎?」

「不,等等,在學校同學面前呢?面對朋友時,應該——」

她到底和誰、經歷過哪些風風雨雨?思及此,我深深感受到與她之間的遙遠距離,不禁陷入沮喪。

「妳什麼時候來的?」

我瞥向渚手中的《默默》。猶記書裏的孩童認爲自己沒人要,像渚這麼聰明懂事,又是怎麼想呢?他真如自己所說,能夠區分種種複雜的情感嗎?

「我在準備宵夜,做好會叫你們,請先繼續加油。」

「南店長的心裏似乎住着另一個人,不是棲川。」

「宵夜做好嘍。」

我們來到翻譯文學的櫃位繼續盤點。渚拿起一本書,是麥克•安迪的《默默》巖波少年文庫版,能輕鬆納入不大的掌心。他刷着條碼,垂下長長的睫毛呢喃:

好不容易清點完第一座書櫃裏的所有藏書,我和渚同時仰望天花板。

棲川做的宵夜大量使用附近居民贈與的食材。濃湯里加入許多蘆筍、馬鈴薯、高麗菜、洋蔥與培根等豐富配料。即使不是深冬時節,湯品也能溫暖人心。營養通過喉嚨暖洋洋地進入身體,趕跑疲憊。

「挑喜歡的喫吧。」

槙乃捧起竹籃,裏面放着「克尼特」的核桃煙燻起司法國長棍麪包、無花果裸麥麪包,及捏成烏龜造型的法國麪包。

「烏龜麪包……」

「我剛剛趕在『克尼特』關店前買的。某人使喚我去買。」

和久鼻子噴氣表達不滿,棲川瞇細藍眸凝視渚。在鎢絲燈泡的映照下,棲川的眼瞳彷彿時時刻刻變換色階深淺,實在不可思議。

「這是卡西奧畢亞嗎?」

渚謹慎地問。卡西奧畢亞是《默默》裏,能稍微預見未來、活在時間之外的烏龜。棲川的雙眼瞇得更細,臉上微微浮現笑意。看來,麪包的確是爲此準備。渚很高興和棲川心有靈犀,手伸向烏龜造型的法國麪包。

「開動!」

我們這些書店店員也學着渚,分食烏龜麪包。

當烏龜麪包被喫完,裝着豐富配料的濃湯的鑄鐵鍋也見底,槙乃從高腳椅起身說:「我去洗碗。」

「棲川,換你坐。」

她把棲川從吧檯內推出來。棲川連和我們用餐時,都將高腳椅拉進吧檯內,想必裏頭是他最能放鬆的小城堡。棲川被逼着出城,雖然有點困惑,但沒多說什麼,依言坐在槙乃的高腳椅上。

槙乃用力扭開流理臺的水龍頭,帶起話題:

「棲川,你還記得第一次在『星期五讀書會』介紹的是哪一本書嗎?」

「是《默默》。」棲川即刻回答。

「咦,不是開高健的《OPA!》注39嗎?」

「不,第一本是《默默》。」

棲川搖頭否定和久的質疑,再次強調。他眼裏掠過一道銳光,交互看着槙乃和渚,難得顯露出緊張。

槙乃沒回頭看棲川,擠着海綿上的泡泡說:

「有時間湊熱鬧,不如多睡一——」

熱水「嘩啦——」地流個不停。槙乃抓着海綿重重點頭,我覺得口乾舌燥,擠出聲音問:

「對不起,我昨天工作沒做完就睡着。」

「停止唸書嗎?想都沒想過,我認爲自己只剩唸書。要是不準備考試、沒考上志願校,我覺得自己會『咻』地消失。」

「同時,生病的我不知什麼原因——也或許沒有原因,我不記得了,只曉得自己突然在教室抓狂,亂丟桌子、踢翻椅子、砸破窗玻璃、大吼大叫。同學嚇壞,導師也愣住。這也難怪,畢竟我始終被遺忘在教室的角落,沒人理解我,沒人知道我,連我自己也不例外。」

槙乃停下洗碗的手,確認般緩緩眺望着盤子,「嗯」地點頭一笑。

槙乃坐在吧檯前,回頭微笑,展現出成年人的從容,臉上卻有清晰的毯子壓痕。大概是宵夜時間聊得太開心,盤點進度落後,我們忙到清晨才完成。店員各自前往地下書庫的簡易牀組、茶點區或倉儲室小睡,槙乃也纔剛起牀。

「別班一共來了三個男老師,把我架走。」

我和渚同時擡頭大叫,不小心四目相接,趕緊別開視線。

「阿迅——迅先生現在……」

棲川平靜回應。但渚帶着睏意,不放棄地追問:

「你馬上就讀了嗎?」渚問。

和久從旁插嘴,發出豪邁的笑聲。

「我超佩服可以不說話的人。」

棲川悔恨似地補上一句。

「南店長,我來幫忙把這些洗好的餐具擦乾吧。」

棲川似乎比所有人早起——或許他根本沒睡。只見他穿戴整齊、打上領結,站在吧檯的另一頭煮咖啡。

「可是……」

「當然,這還用問嗎?啊?」

棲川不受影響,繼續道:

「揍你喔,小少爺工讀生!你是員工裏最年輕的,打起精神好不好。」

「好啦,走嘛,開店前回來不就得了?」

棲川坦率道謝,小心地將《默默》捧入懷中,接着阿迅邀他一起玩。多虧當時成爲班上內核人物的阿迅幫忙,棲川才能比起過去更融入班上。

棲川將渚抱到桌位的沙發。渚就這麼墜入夢鄉,隔天早晨露出小王子般的燦爛笑容起牀。

棲川急忙從側面扶着他,身體卻失去平衡,椅子倒在地上。和久的酒灑了出來,暴跳如雷,演變成一場不小的騷動。渚始終沒驚醒,安穩熟睡,眉間一掃陰霾,不見任何皺紋,睡相像極天使。無論哪一刻、哪一角度,渚真的都宛如畫中走出的孩子,我隱約明白他爲什麼會成爲童星。

「我不要緊,說吧。」

「可是,你不是說,那是『朋友送我的重要寶物』嗎?所以,你有朋友吧?」

「和他說話,會讓你漸漸找到自我嗎?」

心中接二連三浮出的疑問沒能問出口,只見渚突然睡着,險些從吧檯前的高腳椅滑落。

棲川輕輕一笑,渚頓時面紅耳赤,急忙低下頭。他像只小松鼠,雙手捏起盤子裏剩下的無花果裸麥麪包啃咬,鼓着腮幫子望向棲川放在吧檯角落的《默默》。

渚肩膀輕顫,呻吟似地嘆一口氣,直直望着棲川。

「或許是我腦筋不好,或許是方法不對,也可能兩者都有,升上高年級後,我的成績急速退步,心裏很着急,想更努力補救,直到某一天,我生病了。」

他雙腿併攏,非常熟練地彎下腰。

「他在大學附設醫院的教育中心上過課,不過要治病又要念書,本來就有極限。剛轉來我們班上時,他已跟不上六年級的進度……可是,當時的我完全沒察覺他的辛苦。」

「那你瞭解了嗎?」

和久不小心插話,槙乃輕咳兩聲制止他。這麼一提,和久的確像是不說話會憋壞的類型。

棲川個人的說法是:「我開始對人羣產生興趣,變得比較愛說話。我是指跟之前比。」

「小少爺工讀生,你閉嘴!這裏和你在麻布還是廣尾的老家不一樣,拍外景、上電視、見到藝人,是夢寐以求的盛事,你們說對不對?」

「我小學的時候沒有朋友。」

連喫得最慢的渚的盤子也空了,我起身收拾碗盤,繞進吧檯。槙乃不知何時停止洗碗,專心聆聽棲川說話,面前堆起高高的餐具。

我一攀談,槙乃似乎有些慌張,手用力一轉,水龍頭噴出熱水。

「對啊,阿迅嘛?我們滿熟的,他也是『星期五讀書會』的一員,是讀書會同好。」

據說那個孩子經過漫長的治療,終於在小學六年級的秋天回到班上。

「那麼,想必南店長也認識嘍?」

「早上六點開始攝影,如果有空,你要不要來參觀?」

「你是指阿迅?不,當然不可能完全瞭解。可是,我隱約明白他的氣質……或者說,他身上的氛圍是怎麼來的。我認爲阿迅就是默默。」

渚優雅地咬着棲川做的雞蛋三明治,提出邀約。和久開心到發不出聲,點頭如搗蒜,接着掃視我們。

儘管槙乃再三保證,棲川依然躊躇不決,向和久使眼色。和久無奈地聳肩,擡起下巴表示:「棲川,你就說吧。」

「在生病以前,你沒想過要停止唸書嗎?」

阿迅笑呵呵地指著書問:「喜歡嗎?」棲川點頭,阿迅就說要送給他。

「謝謝。」

我緊握藍色的擦拭布,胸口一股冷風吹過,心亂如麻。我偷覷在旁邊洗碗的槙乃側臉,若無其事地搭話:

渚緊張地追問,棲川點點頭。

棲川彷彿事不關己地側過頭。

「我們的確從小就是鄰居,但不是玩伴。他罹患重病,長年住院,沒上幼稚園和小學。我們不僅沒一起玩過,連交談和見面的記憶都沒有。」

棲川說到「咻」的時候,握住置於面前的手。我扶着鏡框屏息以對,渚小口微張,雙眸睜得又圓又大。我知道他爲何喫驚,眼前的「默默」,過去竟是「灰色男人」,和他是同一國。

「你們一起來吧?這種機會可不多。」

「接下來呢?」

棲川一字一句說得很小心,聲音和表情卻流露出至今不曾見過的色彩。大概是對老友的思念,爲總是沉着寡言的他增添一分溫度吧。

「當時我不愛說話,比現在沉默許多,不論對誰都一樣。」

「你現在和那個朋友感情還是很好嗎?」

「然後呢?你和那個朋友怎麼樣了?」

——這是我最喜歡的書,借你看。

棲川總算重新面對我,確認過渚的表情後,以悅耳的嗓音娓娓道來:

「攝影地點在附近嗎?」

渚在吧檯另一側托腮問道。他目光迷茫,眼皮似乎快閉上。來到不熟悉的環境,做着陌生的工作,當然會累。

「說嘛。」

槙乃喝着咖啡看我們一來一往,喝完後將杯子放回茶碟上,對渚微微一笑。

昨夜未完的問題在腦海盤旋不去,但此刻的氣氛實在不適合再問。

「幸好他頗有人緣,一下就融入班上,應該交到許多朋友。老師很疼他,利用放學時間和週末特別爲他一對一教學,所以,他迅速追上進度,應該是本來腦筋就不錯。」

渚不忍地繃起臉,然而棲川面不改色,淡淡回答:

和久蜷縮在吧檯旁的睡袋裏,聽到這個消息立刻坐起,凹陷的小眼睛興奮地閃閃發光。

「他是我的鄰居。」

「嗯。」棲川點頭:「倒不是對書有興趣,而是好奇長時間沒上學,但復學隔天就和大家打成一片的阿迅。我想通過閱讀《默默》瞭解他。」

「咦,和久,你也認識棲川的朋友嗎?」

阿迅應該是想和棲川分享這份自由吧。

「他的《默默》還好好地收在書櫃裏。阿迅是當地書店的小孩,爲了我特地買這本書,難怪那麼新。」

「咦?」

「加上當時忙着準備中學考試,無暇玩耍。我的志願校是非常難考的國立大學附中。回想起來,我已搞不清究竟是自己想考,還是父母如此期望。」

「別在意,你幫了大忙。」

「生什麼病?」

「初讀時,我一天就看完。之後,我又花三天從頭到尾細細重讀。讀完第二遍時,我爬出被窩去上學,只因想把《默默》還給阿迅。」

棲川瞇起藍眸,對渚連連點頭,仰望天空。

「兒時玩伴嗎?」

我戴好歪掉的眼鏡。

「沒錯,你形容得相當貼切。」

——人在哪裏呢?讀完雷蒙•錢德勒的《漫長的告別》,認爲馬羅最後的選擇「太嚴厲」的就是迅嗎?讓笑口常開的南店長流淚的就是他嗎?

「我不去上學,不去補習,轉眼過了一週,就在我覺得自己真的不會再爬出被窩時,那小子突然來訪。」

「母親被叫來學校,我回到無人的家,躲進被窩。棉被裏安靜、黑暗、溫暖,直到現在我仍記憶猶新。我想一直睡下去,不用念小學、不用考試、不用升學,不需要面對所有的未來,我希望在睡眠中死去,祈禱心臟快點停止,滿腦子都是這些負面想法。」

「阿迅」當時是這樣說的。我想像着陌生的阿迅身影,凝視擺在吧檯上的《默默》。自懂事就躺在醫院的病牀上,望着天花板及窗外的天空度過童年的男孩,究竟編織出何種夢想,對人生有什麼想法,我都無從知悉。然而,當他翻開《默默》,追逐文本構成的世界時,就和我們沒兩樣。埋首書中的時間,給予所有人等量的自由。

「是的,在各位母校的操場,拍攝運動會場景。」

我追問,棲川搖頭。

「朋友嗎?」渚問。

「我會突然記憶中斷,止不住汗水和淚水,胸口有強烈的壓迫感,嚴重起來甚至無法動彈。身體無法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動,連本來不多的喜怒哀樂都逐漸喪失,我真的害怕得不得了。」

「渚,你明天一早要拍戲吧?差不多該睡覺了。」

棲川爽快地說,輕揚嘴角。

和久向棲川和槙乃徵求同意,兩人卻歪着腦袋。他的語氣逐漸轉爲懇求:

「真的假的?野原高中要上電視?上電視耶!」

「當時你對我們提過關於《默默》的往事,也告訴渚吧。」

棲川小學時感受過的深沉絕望,鮮明地傳來,我不禁屏息。渚的表情從最初的訝異滲出其他感情,具體來說,是一種親近感。也許,他對此再熟悉不過。我能稍微想像渚鑽進溫暖棉被裏避難的樣子。

「什麼機會?你想幹麼?」

「沒錯。」棲川點頭。「阿迅是我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某天放學,他突然從隔壁來到我家,給我這本《默默》。是收在書盒裏,光澤如新的硬殼精裝書。」

棲川輕瞄始終垂下眼簾洗碗的槙乃,將幾枚空盤隔着吧檯交給她,緩緩開口:

「嗯,決定了,『金曜堂』所有成員一起去參觀吧。」

退出野原車站的票口,往國道另一側的山道前進,野原高中就在途中。爬坡雖然辛苦,幸好單程不用二十五分鐘,此外,車站前的圓環也有接駁公車可利用,車站附近還有自行車供學生租借通學。

當天板橋從飯店來接我們,包下整臺箱形出租車載我們過去,一下就來到山坡上。

其他人似乎抱着觀摩攝影的心情坐在車裏,只有我更想看看槙乃他們的母校。

校舍終於出現在山坡上,是棟上下左右略爲錯開的七層寬敞大樓。在羣山環繞的田園風光中,儼然一座突兀的高聳要塞。

「該怎麼形容……好新潮的校舍。」

「對吧?我們那個年代還稱爲『野原九龍城』,相當有氣氛吧?」

「九龍城啊……確實如此」

我推推眼鏡表示同意,和久指着校舍上方。

「操場在後面。」

我們穿越跟校舍相比顯得過小的正門,從彷彿永遠照不到光的側面信道繞到後面,出現一座普通大小的操場,垂掛着萬國旗。狹窄的角落架設有運動會丟球比賽用的球籃及計分板。

「操場……意外地小。」

我頓時有些呆愣,和久露出賊笑。

「第一操場的確比較小。」

「啊,還有第二操場嗎?」

「總共有八座。」

我訝異得屏息,和久滿意地點頭:「別小看猛瑪校。」

攝影場地似乎是在第一操場,充滿小學生運動會氛圍的器材和裝飾應該是攝影道具。早晨白色霧氣未消,操場四周已聚集三五成羣的圍觀民衆。不知大家從哪裏聽到風聲,不少人跑來湊熱鬧。當地居民站在圍起的繩子外朝着演員喊話、舉起手機攝影,遭工作人員警告。

我好奇地詢問身旁雙眼發亮的槙乃:

「南店長,妳也在這座操場上過體育課嗎?」

副導演正要趕走棲川,板橋急忙衝出來道歉。

「那本書是……?」

其實他們毫無血緣關係,

「我也想交朋友,想試着用自己的方式詮釋。我不想只思考做得對不對、有沒有得到利益。我希望能好好看着其他人,就像默默一樣。」

「怎麼了?臺詞不對,動作也不——」

攝影機靠近,下一幕正式開拍,渚卻停下動作。現場一陣騷動,按照劇本,此時渚應該對着加油席大喊:「小菫!小菫!小菫在嗎?」然而下一秒,渚轉向完全相反的一側,那是以繩子圍住的攝影觀摩區。

板橋面帶困窘試圖阻止,但槙乃肆無忌憚地說下去:

察覺這一點,默默如獲新生。

「什麼?」

「各就各位,預備!」

「辛苦了。」

爲了改變略顯沉悶的氣氛,槙乃輕柔開口:

槙乃勾住的手臂逐漸發麻、失去知覺,我忍不住問:

每次確認演員的動作與攝影機的位置,渚就要和其他小演員在跑道上不停奔跑。他們儘量保存力氣,將體力留給正式拍攝。

和久用力一吼,跑過來硬是剝開槙乃勾住我的手臂。我一陣茫然,他拍拍我的肩膀,挽起我的手臂說:

「您要換角也行,至少先讓他演完。」

「『好……』——嗯,看來沒問題。」

她笑咪咪地朝我們點頭致意,不着痕跡地引導渚回去,不管是眼神或掌心的力道,都流露出近似於家人的溫情。渚能成爲了不起的童星,背後一定有板橋超越經紀人身分的溫暖支持吧。

小演員們全力衝刺,繞過半圈操場。眼前的地面撒着寫有借物項目大字的紙。如果是正式比賽,跑得快的人有權選擇對自己有利的項目,不過,在連奔跑順序都決定好的戲劇攝影中,小演員各自假裝隨機拾起預先安排的紙。

板橋忍不住打岔,槙乃不着痕跡地帶過,繼續說:

槙乃提議,棲川點頭答應。

「是啊,真的好累。只是彩排而已,需要真的跑百公尺嗎?劇本上寫的明明是借物賽跑。」

板橋確認,渚點點頭,做出表情。

渚舉起細瘦的胳臂,亮出寫着「朋友」的紙,高聲喊叫。他用不算高亢也不稚嫩的聲音喊出的名字,並不是「小菫」。

此時,渚已呈現專業人士的表情,毫不在意場邊騷動,與其他年長演員一同聆聽導演指示。不知何時,他換上白衣加藍色短褲的運動服,頭上的紅白帽新到不自然,導致眼前的畫面益發顯得夢幻而不真實。

他發出比平時高亢清澈的話聲,板橋翻開紅筆修正過的劇本,陪他對戲。

——她得到勇氣與信心,就算要面對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也不會輸。

「什麼意思?」

導演喊「卡」的同時,一個像是副導演的男人快步走來。

「辛苦了。」

「默默之所以是默默,最需要的東西是什麼?」

「什麼?妳是這孩子的經紀人?妳有什麼資格要求我?能替換的兒童演員多得——」

「渚,我要考你猜謎,準備好了嗎?」

紙上清晰寫着大字。

「你們在拍攝什麼場景?」

「剛剛的猜謎,答案是什麼?」

渚嬌小的身軀扭捏着吶喊:

「渚。」

「你沒讀《默默》是不是?」

「要是解出來,請他喫抹茶口味的哈根達斯吧!」

「閱讀的時候,我就猜到三兄弟、三兄弟一起治理的國家,還有三兄弟居住的家代表什麼。」

只有面對認識多年的板橋時,渚會冒出小孩的語氣。我看着渚走遠,總覺得今天他的肩膀格外纖細,旁邊的槙乃大喊:「喂——」

——她至今東奔西躲,都是爲了自保。長久以來,她滿腦子只想到自己無依無靠、寂寞不安,但仔細思索,真正危險的,不正是那些朋友嗎?現在能幫助他們的,只剩下默默。

「呃,不好意思,輪到渚上場。」

渚與我同時睜大眼睛,約莫是想到槙乃謎題的答案。

「『在!』」

雖然不瞭解連續劇的拍攝過程,不過,看着他們不厭其煩、心平氣和地重複一樣的動作及臺詞,我不禁佩服演員的耐性。被攝影機和聚光燈包圍的華麗職業,是我對演員的刻板印象,想不到實際拍攝過程如此呆板樸實,令人喫驚。忙着忙着,似乎到了休息時間,工作人員和演員紛紛散開。

「渚,差不多嘍……」

「什麼意思?」

「天才童星究竟能不能解開南出的謎題?你們賭哪邊?」

「沒錯!是時間老人對默默出的謎題。」

「對不起,請讓他演完。」

「只有視線嗎?」

「我找不到真正想說的話,不得不背的臺詞倒是愈來愈多。」

「『小菫!小菫!小菫在嗎?』」

可是當你想要區分他們,

「三兄弟住在同一棟房子裏。

槍聲準確響起,渚一行人同時衝出去。正式演員與臨時演員交雜的觀衆羣齊聲發出喝采。

語畢,渚低下頭,摳起瓶裝茶上的標籤。

「預備——」

他們讀高中的時候,是否就像現在這樣,聚集在校舍一隅,開心談笑?「阿迅」是否也在行列中?我有種唯獨自己被排除在外的落寞與懊惱。

「那天盤點完,黎明之際,棲川在你睡着後買的,說要『送給朋友』。」

渚率先跑到板橋身邊,口頭傳話。板橋拔起紅筆的筆蓋,在劇本上寫下注記。接着,渚從板橋手中接過瓶裝茶,輕輕靠在嘴邊,同時轉動眼珠尋找我們——正確來說,是尋找棲川,於是我高高舉起手呼喊:

「默默?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過來——」

「槌球……」

聽到這個不容易聯想到揮灑青春畫面的運動競技,我突然不知該如何接話。

「和我當朋友!」

渚也撿起紙,高高舉在頭頂,望着加油席。至此,導演喊出:「卡!」

「呃,南店長?」

「還記得更改的臺詞嗎?」

只有小弟留在家裏,

槙乃雙手掩嘴,嘻嘻笑着。我內心一陣感動,望着被工作人員架走的渚和棲川。

「那麼,」槙乃稍稍停頓,露出調皮的笑容:「改成我自己出的猜謎吧。」

「朋友」。

「這是《默默》裏出現的猜謎,對吧?」

渚說了和剛纔一樣的話,不過由於棲川站在槙乃旁邊,語氣少了幾分強勢。然後,在板橋的催促下,他被帶到攝影現場。

渚像個普通的孩子,穿着運動服跑來,但他接近我們時所嘆的氣,跟大人一樣充滿疲憊和無奈。

「來參加小孩運動會的男女主角,通過視線確認彼此的心意。」

向來順從地融入大人的社會,深知自己的本分與職責,總是避開麻煩也不打擾別人生活的男孩,第一次說出心中的願望,展現自身的想法。不是爲了迎向未來,不是爲了改變過去,而是爲了跨出這一刻。

「畢竟是婚外情,要壓抑才能表現出戲劇張力。」渚稀鬆平常地解釋,聳肩道:「我們這些小演員負責拚命完成借物賽跑,這樣才能凸顯男女主角眼神中的悲傷無奈,使這一幕變得更有意義。」

「棲川!棲川!棲川!棲川!」

「等你知道答案,就會成爲默默。你不需要一輩子當灰衣人。」

多虧板橋的幫忙,棲川才能順利來到渚的面前,將他輕輕抱起。於是,高個子的棲川抱着渚,迎向終點。由於導演喊停,沒人守在終點拉繩,不過棲川和渚依然跑完全程。我想,渚已成功變成默默。

看到紙上寫的題目,我不由得「啊」地大叫。

渚用力皺眉反問,槙乃挽起站在左右兩側的棲川和我的手臂,故弄玄虛地說:

於是,遭灰色男人逼入絕境的默默,又變回我們熟悉的默默,化身爲不輸給灰色男人、挺身拯救朋友的強悍少女。

二哥也不在,剛剛纔出門。

棲川把書交給渚,並且說了什麼。渚的臉上散發光彩,擡頭仰望,接着小心翼翼地接過書,緊抱在懷中。

這個猜謎還有後續,但渚先打斷她:

副導演想把渚拉到旁邊,有個人卻先一步走上前。是棲川。

板橋「啪」地闔上劇本,淺淺一笑。渚似乎覺得無聊,手盤在腦後回到攝影現場。

但如果小弟不在家,

我不小心說出一樣的話。這時,板橋拿着劇本走來提醒他。

攝影機開始繞行,穿白色體育服飾演體育老師的演員舉起鳴槍。

又會發現他們長得一模一樣。

工作人員察覺小演員的小小叛逆而衝過去。我看見棲川在人羣中,從外套口袋拿出巖波少年文庫版的《默默》。

「你是誰?外人不準靠——」

「對啊,槌球好好玩。」

大哥不在家,晚點纔會現身。

板橋深深低頭,卻朝左右各跨一步,不着痕跡地擋住副導演。渚真的擁有最棒的經紀人。

其他兩人也不會存在。」

「『小菫,和我一起跑。』」

人與人相系的瞬間大多如此滑稽,有點徬徨,還有那麼點丟臉。至今我總懷抱「這樣就夠了」的想法,藉由在社羣網頁悉數按下「贊」,安全度過合羣、不怕受傷害的每一天。我並不知道……

不知道有些結果只能通過滑稽、得罪別人、丟臉的方式才能迎來。更不知道這樣的結果,能使人活得輕鬆自在。

接下來,渚和棲川一定會惹怒更多人。然而,他們的表情是如此愜意、開心。

人在交到新朋友的時候,就會露出這種表情。

我們這些書店店員聚到桌位的一端,靜待活動準備就緒。

暌違多日,今天是朗讀社「長崎蛋糕」的成果發表會。

主辦者楢岡華麗現身,彷彿以此爲暗號,扮成森林動物的成員及觀衆魚貫入場,每個人都握着溼雨傘。氣象預報沒失準,午後下起雨。渚的手臂上掛着藍色雨傘,最後一個進來。他是我們引頸盼望的顧客。

「午安。」

渚的話聲有一點點沙啞,可能是緊張,也可能是進入變聲期。我想起自己也曾經歷那個青澀、尷尬的階段,不禁瞇起眼。循着渚的視線望去,棲川在前方輕輕點頭致意。

「最近好嗎?」

「嗯,很好,新廣告也敲定了。」渚略略思索後說:「學校體育課要編舞,我們班獲得優秀獎。」

「太好了,動作是誰想的?」

「是我!」

渚在棲川的面前,逐漸會流露出活潑、調皮的一面,與演戲時有着不同的可愛。

那天之後,渚與板橋商量,一口氣減少戲劇工作。他用多出來的時間上學、到「金曜堂」玩,或是和今天一樣,參加朗讀社「長崎蛋糕」的活動表演。

不再頻繁上電視後,指名找渚的工作反倒增加。關於這一點,連幹練的經紀人板橋似乎都始料未及,既開心又納悶地說:「太奇妙了。」

「今天就從『長崎蛋糕』最年輕的新成員——津森渚開始朗讀吧。」

楢岡說完拍手,全場隨即給予熱烈的掌聲。

渚抱著書走到中央,在準備好的高腳椅坐下。

「今天要朗讀的是瓊•G•羅賓森注40的《回憶中的瑪妮》。這是『金曜堂』的南店長介紹給我的小說,我一讀就愛不釋手。主角雖然是個小女孩,但我完全能體會她在故事中的各種心境,相信各位也能通過朗讀,感受到書籍的魅力。」

注39:日本文學作家開高健最著名的釣魚散文,描寫與亞馬遜河的猛魚搏鬥的過程,書中附大量充滿魄力的照片,令人忍不住大嘆:「OPA!(巴西語的感嘆詞)」

注37:適合四到五歲的兒童讀的月刊雜誌,《古利與古拉》當初也在此連載。

這裏應該聽不見雨聲,然而雨聲卻恬靜、溫柔地在我耳內響起。

注36:Michael Ende,一九二九~一九五五,德國知名童書作家、奇幻作家,以《說不完的故事》(電影改題爲《大魔域》)聞名於世。

注35:日本極具代表性的童書繪本,作者爲中川李枝子,繪者爲大村百合子,講述兩隻小野鼠在森林發現巨大的蛋,打算用來烤蛋糕的故事。

渚介紹完書籍,清清嗓子,以沙啞的聲音朗讀起來,我們頓時聽得入迷。

注40:Joan Gale Robinson(一九一○~一九八八),英國女性作家、插畫家,代表作《回憶中的瑪妮》由日本吉卜力工作室改編爲動畫。

注38:夾在日文書裏的長條單據。書籍在書店賣出時,店員會直接抽走書條,作爲統計、補書、叫貨之用。

注34:昭和天皇在位時期,從一九二六年底至一九八九年初結束。

注33:一九三六年出生的日本作家,擅長用抒情文體描寫動作、冒險場面,創作領域廣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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