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誓約
《朱華姬的親衛》 · 白川紺子 · 1萬 字

柊這一生,恐怕沒恨過誰。
即便人人畏懼、人人蔑視,對他而言,可恨的都是自己的身體。
而最厭惡這具身體的,便是他自己。
但——
「呼、呼……。」
柊淺淺地喘着氣,跑過走廊,側腹傷處汨汨流着血,仍未癒合。他一手按着傷處疾奔。
方纔他奪走水蓮劈來的刀,砍傷了水蓮與其隨從之後,拿走靠在牢房門口的自己那把長刀,開始逃跑。
兵衛府的走廊很安靜。本來應有兵衛輪值看守,此時卻一個人影都沒有。至於爲什麼,一來到外面他就明白了。
一羣兵衛正架着弓箭等在那裏。開口說話的是兵衛佐。
「卑職聽聞您的處刑命令……參議大人……究竟怎麼了?」兵衛佐畏懼地說道。
柊勻了勻氣之後,說道:「那不是皇上的命令……未經皇上許可,不得私刑。」
兵衛們困惑地面面相覷。
「但、但是……?」
「事情我要去問議政官。讓開。」
柊要向前,兵衛們卻匆匆又架起弓箭。
「請稍等。柊殿下,卑職無法判定吾等所受之命是否正確,無法讓您離開此處。」
兵衛佐說,請返回原處。柊的心口感到陣陣灼燒般的疼。他絕不願再入獄,難道要他老老實實等人再來殺他嗎?
「讓開。」
他的聲音含着冰冷的怒氣,連自己都驚訝。兵衛們受驚後退。
「柊殿下,不可!」
「啊啊,你的心總算落入我手裏了。這下,你就是我的了。」
螢一凜,抬頭看煙塵。
但悠宜說:「不是邪穢形成的,這是來自穢神。香久夜就在那裏。」
「原來如此。所以是清神之血封閉了香久夜的力量,而那股力量只怕是被放出來了。不是容器壞了,就是他回應了香久夜。」
悠宜說着,驟然下降。螢差點被甩落,趕緊抓住鬆軟的毛髮。悠宜在柊面前降落,螢從祂背上下來。
邪穢笑了,笑聲美得令人戰慄。
「你很恨吧?」
「柊殿下!」
「回應了香久夜?」
小鳥悠宜將牠的小腦袋微微一偏。
這意味着……?
悠宜的這句話令螢大喫一驚。
路上,一隻小鳥敏捷地從螢面前橫掠而過。小鳥在她身邊盤旋,又在她面前鼓翅。螢停了下來。
悠宜繞着螢飛。
螢一心以爲祂已經回樂宮了。
「柊殿下。」
水蓮的話在心中迴響。
「朱華姬,朱華姬。」
——穢神在那裏?
「柊殿下是誰?」
「喂,螢——」
不——至少螢是站在他這邊的。
柊心頭一凜。
螢以爲那巨響是落雷聲。
「呃,是我夫君,就是那個悠宜大人說很奇妙的傢伙。」
腿上感到一陣衝擊。柊一個失重,膝蓋落地。一枝箭射中了他的大腿。是兵衛爲了阻擋他而放了箭。
「什麼聲音?」萩驚疑地說,走出屋門。
一個同時擁有光與影,既能爲惡也能爲善的人。
心口頓時燙得像起了火,柊按住心口蹲下。
黑色團塊變成一個個身穿鎧甲的武士,每一個都高大得必須仰望,臉部活像漆黑的骸骨,眼窩空洞,手持巨大的大刀。只要一動,又黑又黏的東西便從他們身上滴落。
驚疑不定的喊聲自身後響起。一回頭,兵衛們目瞪口呆地看着螢。他們看不見悠宜,所以在他們眼裏,螢大概是從天而降吧。
「那就是妳夫君啊。」
✿
是那只有着銀硃翅膀的小鳥。悠宜停在螢的肩頭。
——柊殿下!
「螢,妳回泳宮去。」
「那是……兵衛府的方向。」萩喃喃地說。
身旁揚起了笑聲。
芙蓉說,香久夜的力量就差了最後一步,沒能恢復,因爲拿不回香久夜在柊身上的力量。正因如此,才必須設法拿回。
柊不理,執意要穿過兵衛們的包圍。
無視於萩制止的叫喊,螢朝煙塵的方向奔去。
「咦,可、可是?」
「沒有人站在你這邊。」
「除掉就沒事了,只要將一切燒成灰燼。你有什麼願望?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他想要螢。
爲何沒有人肯說一聲,將他處死太奇怪?
「穢神的一部分被封在柊殿下體內。若祂復原了……。」
「容器壞了是指?」
螢不相信柊會被穢神所惑。
「柊殿下!」
柊依舊對螢視而不見,一雙眼睛只顧盯着悠宜。那張臉,似柊非柊,有種狠厲之美——甚至可說是神聖之美。
「香久夜的氣息沒有那麼濃,想必身體恢復得尚不如我。趁祂還未恢復,我去把祂踢散。」
「我比他更美、更有力量。來,騎上來。」
冷汗沿着柊的頸項滑落,腦海中的某處警鈴大響,告訴他不能聽從這聲音。但——他抵抗不了。那聲音甜美得在柊的心中化開。
爲何他要受到這種對待?
「柊殿下——」
柊抓着地面。這時候,他聽到一個聲音。
即使螢呼喚他,柊還是沒有看她。
「有討厭的味道。」
身體好熱,熱氣在全身奔流。美麗的笑聲響起。
「那是香久夜的屬下。」
螢也跟着出去。她看見東方揚起的煙塵,距離並不遠。
那是一個甜美圓潤的女聲。
難道,那裏也出現了「言祝之儀」那時的怪物嗎?
柊硬生生將箭抽出,悶哼一聲。血花四濺,他按住奔流而出的血,無法控制心口那股烙印般的熱,是憤怒與悲哀。
在萩伸手扶她之前,螢便一下爬起來,拎起裙襬。這樣就不會被絆倒了。螢再度拔腿狂奔。
「悠宜大人!」
悠宜弓起身,螢爬到祂背上。老虎毛髮又松又軟,螢用力抱住祂的脖子,悠宜開心地搖搖尾巴,然後用力一蹬,起飛。
是柊被帶去的地方。螢用力握緊拳頭。
悠宜搖身一變,耀眼的銀硃色老虎落在螢面前。
「嗚……。」
「朱華姬,這不是妳夫君,是香久夜。」
悠宜一邊破風飛行,一邊亮出祂的獠牙。
現場陷入一片恐慌。怪物毫不留情地襲向抱頭鼠竄的兵衛。咚!落雷般轟聲大作,怪物的刀破壞了殿舍,粉塵四起,悲鳴處處。
「肉身沒了。」
「可惡的香久夜。」
「他被香久夜所騙。香久夜會以實現願望來誘騙人類,一旦答應了,那個人的心便是香久夜的了。當然,力量也就會回到香久夜手中。」
柊只盼着能夠平平靜靜地生活在願意親近自己的螢身邊。
螢拔腿狂奔——不會的,不會那樣的。柊殿下不會的!
她不願意往壞的方面想,只是埋頭狂奔。
「怎麼了?」
螢再度回頭看着柊。
柊定然是出事了。螢直覺地如此認爲,抬腳就跑,卻被裙裳絆倒。
「怎麼會?」
柊抬頭,但他的眼睛並不是看螢,而是盯着悠宜。
「香久夜的味道。」
「啊——朱華姬大人!」
悠宜看到武士怪物說。螢在那怪物之後看到了柊。
奇異的是,柊心裏並沒有打倒這些怪物的念頭,反而覺得他們是在保護自己。
願望。
「妳可別忘了我。就這麼捨不得妳夫君嗎?真是的。」
悠宜說「沒錯」。
黑色的霧靄隨着那洋洋得意的聲音,從柊的影子中揚起。四散紛飛的黑霧,凝聚成一個圓形團塊落地。團塊立刻脹大、變濃、變形。
「您……您是說死了嗎?」
兵衛們泥塑木雕般地啞然看着這一切。
身穿鎧甲的怪物揮起刀,動作緩慢,但刀一落下,風壓便將附近的兵衛吹走,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坑。
「人人都討厭你,你很恨吧?」
靠近煙塵揚起之處,那情景令螢爲之愕然。殿舍幾乎全數坍塌,形似身穿鎧甲的巨大武士的怪物正四處作亂。兵衛們頻頻放箭,卻毫無作用。
「您到底是從哪裏——不,現在您還是趕緊遠離柊殿下!」兵衛佐方寸大亂地喊道:「那些怪物是從柊殿下的影子裏出現的,柊殿下果然被穢神附身了!」
「討厭的味道?」
聲音彷彿是從他落在地面的影子中傳出來的。影子——不,是有東西在影子裏蠕動,黑色霧靄般的東西。是那些治療柊的傷勢的邪穢。
那模樣,那身形,怎麼看都是殿下呀?
這時,柊的視線終於落在螢身上,開口說道:「悠宜啊,你還是死性不改,喜愛朱華姬嗎?」
那不是柊的聲音,而是把人心給融化了般美麗的女聲。仔細看,柊的眼眸也閃着詭異的紅色。
「柊……柊殿下呢?」
「妳的夫君成了香久夜的依代。」
悠宜說道。依代,是神明現世時依附的容器。
柊,不,香久夜,伸手按住柊的胸口。
「誰叫我身體尚未復原呢,時機正好,我便用了這容器,正巧是我偏愛的好容器。」
香久夜笑了。笑容也與柊截然不同,十分豔麗。
「那麼,柊殿下——殿下的心在哪裏?」
「妳說的柊,是這個人嗎?」
香久夜回應了螢。
「這個人的心是我的了。雖然花了很久的時間,但總算落入我手裏,現在睡在暗裏。暗是我們的搖籃。」
「睡?」
「朱華姬大人!」
尖叫聲響起。武士樣貌的怪物——香久夜的屬下正要攻擊螢,螢還來不及驚嚇,悠宜便朝怪物撲上去,一口咬住喉嚨,扯碎。
怪物變成黑霧,就此霧散。
香久夜抓住螢的手臂,將她扯過來,撫過她的臉頰,她一陣哆嗦。香久夜的手好冷。柊的手溫暖多了。
「原來,妳就是螢啊。」
香久夜眯起眼。
那個讓心融化般的甜美笑聲說道。
他的話是:「參議大人說奉命處死柊殿下,是真的嗎?」
皇帝還以爲是螢出事了,他說的卻是柊。
悠宜齜牙道:「香久夜,禰以爲我會放過禰?我這就把禰連同禰的容器一併喫掉。」
「我會實現妳的願望。」
「香久夜,別碰朱華姬,她是我的!」悠宜憤憤地說。
柊、螢也都不見了。
繼承帝位最重要的依據便是血統,這是最無爭執的方法,因此由直系的螢繼承最好。然而如此一來,右大臣便勢力大增。這是皇帝所無法容忍的。
「螢、柊……。」
——啊,是啊,柊殿下想要我。
悠宜大叫。
右大臣並不無能,此人雖然緊盯自己的利益,自尊遠高於能力,但善加利用也能有所用處,但皇帝不至於要討好他來讓他有用。
香久夜的屬下大聲咆哮,震動了空氣,巨大的刀朝兵衛們揮舞。衆人高聲尖叫。
有人支持今上。
螢上前護着香久夜——柊的身體。
驚慌的卻是螢。
傷了螢,兵衛們心虛得發顫。
「怪……怪物!還不放開朱華姬大人!」
「慢、慢着!」
「啊!」
好了,要怎麼做呢——皇帝默默思考。
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要以何者爲尊,最終還是取決於武力。未來已可預見。
這種情況再繼續下去,只怕會再度開戰——朝議中,皇帝這麼想。
別傷害柊殿下……!
「朱……朱華姬大人!」
「請伏下!」
悠宜將殺過來的武士一個個嘶咬扯碎,朝這邊過來。香久夜轉了身。此時,兵衛們的箭射過來。
有人想擁螢爲帝。
「你們當中……,」螢用力抱住柊的身體,擠出聲音。「難道沒有人曾因爲柊殿下而保住性命嗎?柊殿下是抱着什麼心情,奮不顧身地作戰,你們難道一點都不懂嗎?! 」
光等也不是辦法,皇帝便想直接趕赴現場,卻與要求避難的官員爭執了一陣。這麼一耽擱,萩來了,於是所有人這才知道皇后的陰謀,總算動身前往兵衛府,卻見殿舍倒塌,死傷遍地,一片慘況。
——可是,他得到的,竟是這樣的結果?
朝議僵持不下。
待眼睛熟悉了黑暗,便能看出四周並非全然漆黑,仍是透着淡淡的、藍色的光。一如剛入夜時的黑,或如黎明時的天色。
箭又射來,螢忍無可忍地叫道:「住手!那是柊殿下!柊殿下!」
「妳就是柊想要的。柊很想要妳喔。」
有人蹲在那裏。她馬上就認出來了,是柊。
「我們必須打倒怪物!」
螢想着香久夜的話。被人刀刃相向,放箭射殺——
「螢?」
然而不見怪物。不僅如此——
香久夜嗤笑。
香久夜甜美的聲音落下。
過於劇烈的疼痛讓她連叫都叫不出聲,裙裳轉眼就被鮮血染紅。旁邊的地面上插着一枝箭。就是這枝箭,射穿了螢的小腿肚。
遠遠地,傳來潮騷之聲,腳下是白花花的沙。四周什麼都沒有,只見無盡的沙灘。
「呃。」
螢開口說道:「我想要……柊殿下。」
——原來會這麼痛。
在場的兵衛異口同聲這麼說。
「人類有什麼能耐?分毫傷我不得。」
「別傻了,無論以前還是現在,朱華姬從來都不是你的。」
「啊——」
兵衛中有人喊道,搭在弦上的箭朝向柊。其他人也赫然驚醒般,將箭頭指向柊,且執好刀。
螢站在黑暗中。
「恨他們嗎?想毀掉一切嗎?妳有什麼願望?這男人的願望是妳,妳也想要他嗎?」
她不能讓容器——也就是柊的身體被喫掉。
✿
柊像是喫了一驚,回頭站起。
螢向柊的身體撲過去。那一瞬間,腿部受到一陣衝擊,她感到一陣烙鐵般的劇痛。
「柊殿下果然是怪物!」
「不可!朱華姬!別聽香久夜的!」
「天可憐見的,柊只有妳了,人人都對他刀刃相向,對他放箭。」
一個人竟有這般苦澀的人生,即使如此,柊還是繼續選擇了吞下苦楚這條路,因爲沒有別的路能讓他有所貢獻。因爲他認爲,只要他投身戰場,至少還能有用處。
兵衛們的臉僵住了。螢也痛得幾乎要失去意識。
到底是怎麼回事?衆人毫無頭緒,只知道螢護着柊。
前所未有的劇痛讓螢的意識遠去,她咬緊牙根忍住劇痛,抱住柊的身體想護住他。
那一晚也是這樣落雷不斷,火舌四起……。
「請、請等一等,悠宜大人!請住手!」
「這是——」
皇帝喃喃低語時,頭頂閃過一道白光。接着,便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讓人還以爲是天破了——是雷。
皇帝愕然望着燃燒的殿舍。這正是他片刻不敢或忘的光景。
正在此時,一名兵衛奔進朝堂。
香久夜將身子一縮。
希望立螢爲帝的以舊世家爲主,這是皇帝一直以來蔑視他們的結果。
與十六年前如出一轍。
——是芙蓉搞的鬼?
✿
皇帝表示並未下達此令,正準備前往兵衛府時,卻聽到落雷般的巨響,一驚之下來到殿外,只見兵衛府那邊揚起煙塵。立即有人通報出現了邪穢的怪物,但現場混亂,情況不明。
「傷心嗎?朱華姬。」
螢跑過去,叫他:「柊殿下。」
原來受了傷會這麼痛。而柊不知嘗過多少比這更痛的痛楚。
香久夜環抱住螢。
「求求你們,別射了!」
我想要柊殿下。
神奇的是,腿並不痛。
雷接二連三地落下,被落雷擊中的路樹、殿舍紛紛起火。
箭雨仍不斷飛來。那又如何——螢彷彿能聽到他們無聲的回答。
「悠宜,我跟你還有帳要算,但我的身體尚未恢復,這就失陪了。」
「兵衛放的箭射中了朱華姬大人的腿,然後……柊殿下與朱華姬大人兩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怪物也全都消失了。」
✿
這事別說皇帝不知道,所有議政官也大喫一驚。參議水蓮本日以身體不適爲由缺席——他是皇后的人。
「不能讓那怪物逃了!」
「你說什麼?! 」
香久夜不耐煩地看着射過來的箭。其中一枝射中祂的手臂,但香久夜面不改色地將箭拔起。血泉湧而出,祂卻一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的樣子。
但——但,那是柊的身體。
「朱華姬大人,您爲何如此?」
青藍大叫,將皇帝推倒在地。刺眼的光包圍四周,同時落下一聲轟鳴。尖叫四起,一起身,便看到倒塌的殿舍起了火。
螢轉身回頭。
我也想要待在殿下身邊。
驚恐激動的話聲圍住了螢。香久夜冷笑。
那神情,無疑是柊,不是香久夜。
柊往螢的腳邊一看,神色悲愴。
「螢,妳受傷了?」
裙子染了血。螢連忙提起裙襬,動了動腳。
「沒事,已經不痛了。」
「怎麼可能不痛?妳流了那麼多血。」
「真的不痛。來這裏之後,就一點都不覺得痛了。」
柊環顧四周。
「這裏是哪裏?我似乎在這裏待了許久。」
「神明香久夜說殿下在暗中沉睡——暗是祂們的搖籃。」
柊蹙眉。
「香久夜是何人?」
「穢神。」
柊「哦」了一聲,按住額頭。
「我想起來了。我回應了邪穢的聲音,邪穢說要實現我的願望。那個就是神明?我……。」
我竟把自己交給了穢神,柊說。
「螢,妳爲何在這裏?」
「因爲我也回應了穢神。」
他喫驚地睜大了眼。
「妳?爲何?」
柊抽出腰間的長刀,揮刀砍泥。泥變回白沙,簌簌掉落。長刀濛濛發亮,散發着很溫暖的光。
「可是,日與夜比鄰而居,光與影也是,那麼爲什麼無法並存呢?即使水火不容,也能並存吧?」
「朱華姬,不可。香久夜也說了,清神與穢神水火不容。」
她努力掙扎,卻被泥絆住而動不了。
「『岐』是什麼?」
「可恨的清神!」
但,柊卻身體一震,拉開了距離。
纏上身的泥溼滑溫暖。說是泥,其實更像血或體液。
「清神與我們水火不容,本就彼此仇視。」
螢下意識地伸手要揮開柊身上的黑霧,但她一碰,黑霧便彈開散化。香久夜迅速離開。
「妳是說神明交戰?」
「這是什麼?」
他的手撫上來,一股暖意便從心裏漫出來。
「哦,你的刀不錯。」
「可是殿下……。」
「螢!」
「螢。」
香久夜不吭聲了。螢在香久夜面前跪下。
「我們的心和人類不同。我不懂妳的話。」
「是暗,也是混沌,而且也是搖籃。清神與穢神都是誕生於此,也死於此。死去的神明會沉沒、溶於這片泥濘之中,而後再生。說起來,這些泥就是神明的屍骨。」
眼見黑霧纏上了悠宜,悠宜一個扭身後退,尾巴一揚,將之拍碎。但黑霧隨即又凝聚起來攻擊悠宜。雙方如此你來我往,纏鬥方酣。
「殿下,我們一起回去吧。」
「清神總是以祂的光嚇唬我們,而人類又厭惡我們——明明沒有黑夜便無法存活,卻又對夜晚的邪穢避之唯恐不及。」
香久夜拍着黑色的翅膀說。
柊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螢,只見他張嘴要說什麼。就在此時——
在柊那樣幽幽的注視下,螢心中一緊。柊彎下身,朝她的臉頰靠近。嘴脣輕輕一觸,螢就覺得麻麻的。
這是詛咒。
「是嗎?」
「殿下!」
「我的願望是,我想要柊殿下。」
既然如此,她說道:「香久夜大人,若人們祭祀您,您願意息怒嗎?」
那禰們爲什麼偏要在這裏打鬥呢!雖然螢很想這樣吐槽,但對方可是神明。先逃過這一劫再說!
螢邊說邊想着柊。
柊朝她伸出了手。他也陷在泥裏。
悠宜在上空笑了。祂已變回蛇身。
「那樣的話,我來告訴您。在人類當中,這叫就做寂寞。」
柊用力握緊刀柄。
「這裏不是暗嗎?」
「要是能恢復原形,就能一口咬住你的喉嚨了。」
螢還未與柊一起看過雪。當柊看到下了一整夜的雪在地上蓋上一層鬆鬆軟軟的白被時,會是什麼表情?會說些什麼?她還不知道。但她很想知道。這一定就叫做一起活着。
香久夜哀嘆人類厭惡穢神。遭人厭惡,是無比落寞的一件事。螢一直看着柊,懂得這個道理。香久夜的憤怒,會不會便是源自於此?
「香久夜大人爲何如此仇視悠宜大人?」
黑影四散。正以爲香久夜消失了,聲音卻在螢他們身邊響起。
香久夜痛苦地呻吟。
螢一凜。人類厭惡我們——她從這句話感覺出香久夜的感嘆。
柊的眼神像個受了傷的孩子,眼眸深處凝結了深深的悲傷。螢頓時啞然,也用力回握他的手。
「我想要妳。」
「香久夜大人。」
「那是悠宜大人和……難不成是香久夜神?」螢喃喃地道。
柊露出忍耐的神色,撫了撫螢的臉頰,說「我也是」。
柊仍是睜大了眼,定定地注視螢。螢也直直地回視他的眼眸。
悠拍着翅膀飛到空中。香久夜也急忙起飛,躲過了泥。螢他們沒有翅膀,只能任泥水纏上身。
螢一驚,趕緊抹掉手臂上的泥。
「太亂來了!爲何要那般?」
這句話從螢的口中落下。香久夜狠瞪了她一眼。
「本應被拖入暗的兩人身上卻有清神之血,禰一定很恨吧?」
柊一凜,轉眼看刀。那把長刀是他的恩人,上一代的朱華姬給他的。
這時,頭上響起劇烈的碰撞聲。
「我一直好希望柊殿下這樣撫摸我,好想找回柊殿下。」
「我不想回去。」
雖然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回去,但必須離開這裏再說。
一個美麗優雅的女聲說。是香久夜的聲音。
即使被按在地上,香久夜仍昂起頭看螢。
「十六年前,也是那兩位神明交戰。所以,香久夜神的一部分逃進了殿下體內。」
香久夜大嚷大叫,大肆怨懟。
「我有力量被封在這具身軀裏,卻無法全部得手。都怪清神之血礙事!」黑霧纏上柊的身體。「把這具身軀扯碎好了!」
他握緊螢的手。
螢走近香久夜。
柊輕輕地撫上螢的臉頰。
香久夜已縮小,變成烏鴉。
香久夜以烏鴉的形體迎戰悠宜。悠宜這次變成老虎,要撲咬烏鴉。香久夜以爪子抓悠宜的鼻子,悠宜皺了皺眉,張嘴咬住烏鴉脖子,就這樣把烏鴉摜到地上,前腳按住鳥身。
「糟了,鬧得太厲害,『岐』的守衛生氣了。」
「妳……原來妳也繼承了清神之血?」
腳底一陣搖晃。
柊並不知道悠宜與香久夜的舊仇。
「上面棲息了很好的魂。」
「您很寂寞嗎?」
悠宜說道。
——是啊,應該能並存的。
抬頭一看,一道黑影與閃着白光之物在空中撞擊。每撞一次,打雷般的聲與光便撼動四周。
此話一出,其餘人都喫驚地看着螢。
「『岐』生性愛靜,一惹惱了這裏的守衛,就會被泥吞沒。」
「殿下說,只要有我就夠了,但我不願意。這裏既沒有花,也沒有樹,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我想和殿下一起,春天賞堇菜,夏天看星星,這樣才叫永遠都在身邊,不是嗎?」
——我想和柊殿下一起活下去。
「那也不是侵犯我們領域的藉口,否則會立刻遭到慘痛的反擊。這下禰明白了嗎?」
「我不記得十六年前的事了,卻記得有一晚,天空便如此刻這般閃着雷光。那會是神明交戰嗎?」
「失算了吧,香久夜。」
香久夜紅色的眼睛映出螢的身影。儘管嘴裏吐出痛恨、偏激之語,眼眸卻是平靜的。不是熊熊燃燒的紅,而是沉靜的紅。
「啊啊,真可恨!」
「繼承了清神之血的人類啊,愚蠢的人類啊,你們一定會無數次犯錯,爲我的言語所惑……到時候,再好好傷心難過吧!」
「進了我體內?」
螢邊忙着把腳從泥濘裏拔出來邊問悠宜。
悠宜變爲大鷲,衝入黑霧之中。就螢所看到的,應是悠宜佔優勢。
螢揉揉眼,認出白亮的是蛇身的悠宜。那銀硃色的頭髮與鱗片閃閃發光,在半空中飛舞。另一邊的黑影則形體不明,看起來像一團黑霧。
原本乾爽鬆散的白沙地面泥濘起來,變爲黝黑黏糊的泥。腳往下沉,泥像有生命般地攀上身體。
柊的目光動搖了。
螢解釋這便是他受了傷,邪穢會使之復原的原因。
「若能並存,一定能看清些什麼。如此一來,便能慢慢地——也許會花上很長的時間,但慢慢地會出現能夠包容體諒的人。所以,柊殿下……,」螢轉向柊,仰望他。「別放棄。有我在,我會永遠待在殿下身邊。所以,我們一起回去吧。」
「原來如此。」
柊抬頭看向悠宜祂們。看來他也看得見神明。是因爲身處之地,還是因爲他接納了香久夜?
「殿下?」
「就是這裏。」
螢伸長了手,卻差了一點,始終構不到。
「我這身軀即使被碎屍萬段、雲消霧散,總有一天也會回來的……屆時我還是會攛掇人類,讓禰不得安寧!」
「我只要有妳就夠了。這樣,不行嗎?」
無論如何揮砍,泥都不停地纏上來。即使如此,柊還是沒有放下長刀,不斷揮動,向螢伸出手。
「螢!」
柊的手指擦到了她的手指。他拿刀揮砍腳邊的泥,將手伸得更長,終於碰到她的手。
他用力抓住她的手。
「螢……我也想再和妳一起看星星。我想活着……與妳一起看青山紅葉白雪。」
柊把螢拉過來,抱在懷裏。
柊的胸膛很溫暖,手臂很有力。柊的心意彷彿傾進了自己心中,螢也用力抱住他。
那一瞬間,四周忽然射進了一道微亮的光。抬頭一看,藍色的天空有一角亮了起來。
兩人仰頭看天。
「那是?」
「路開了。」
悠宜也望着天空。
「『岐』能夠開路通往任何地方。神的國度與人的國度之間是相隔的,現在爲你們打開了回去的路。」
悠宜飛落到兩人身邊,然後彎下身。
「快騎上來。趁路還沒有封住,我帶你們走。」
柊繼續揮砍纏上來的泥,扶螢坐到悠宜背上。柊也跨上去,悠宜便甩開泥起飛。
螢抓住鬆軟的毛髮。香久夜領路般地飛在前面。
「您說,這裏是清神和穢神的誕生之地?」
螢問正朝着天空白亮的地方飛去的悠宜。悠宜稱是。
「清神也是生於暗?」
「這算是寬容的錯誤啊,不然禰想當場被我咬碎嗎?」
一回神,悠宜與香久夜都不見了蹤影。
「我的傷也都好了,要回妳的宮殿了,朱華姬。」
✿
卻聽到一個細細的聲音說「等等」。螢微微睜眼,有話對皇帝說。
「送到泳宮。來人,傳侍醫和藥師到泳宮!」
她站在光之路上。這裏不再令人睜不開眼,而是將人溫柔包圍的暖光。柊就站在旁邊。兩人視線交會,不約而同握住彼此的手。
這是神明所賜之物——即神器。這時候螢才知道,原來神器便是神明誓約的信物。
「一開始乖乖這麼說不就好了?」
「好久沒有大鬧一場,我現在清爽多了,勸禰別壞了我的好心情。」
悠宜沉默不語。一行人轉眼便靠近了燦然生光的「路」,悠宜飛進了純白的光裏。
螢說道:「既然如此,不就更能夠並存了嗎?」
不久,歡呼變成騷動。往騷動的來處看,有人在彩虹下疾奔而來,懷裏抱着一個少女。皇帝和青藍不禁喊出聲。
「真的嗎?! 」
朱華姬——悠宜的聲音叫道。
香久夜不情不願地睨了悠宜一眼,在螢和柊身邊降落。祂停在柊的肩上,俯視着螢。
說完,悠宜取出一顆淡硃色的美麗珠子,扔到半空中。香久夜也以鳥喙拔下一根羽毛,同樣扔到半空。珠子與羽毛在半空中相融、混合,然後變成一面圓鏡。
光亮太過耀眼,螢一時什麼都看不見。在朦朧的意識中,有人喊着朱華姬,螢便睜開眼睛。
香久夜呻吟般地說。悠宜笑了。
「沒錯。」
悠宜摘下掛在脖子上的玉飾。
「香久夜大人立誓,只要有人祭祀,便不再有邪穢之禍,往後就不必再怕邪穢了。千依神也同意人們祭祀香久夜大人,所以請您……。」
「螢大人他們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呢?」
皇帝站在迴廊上,望着不斷落下的雨滴,低喃道:「那些雷會是神明的打鬥嗎?」
她的話沒能說完。
溫暖的光膨脹了,包圍住兩人。
「父皇,螢受了重傷!請快喊人救她!」
天空開始下雨,皇帝鬆了一口氣。很多殿舍都因落雷而起火燃燒,如此火勢應該就能熄滅了。
螢驚呼。
螢回握他的手,笑着說聲「好」。
「朱華姬,你們真是不可思議。才見你們自己跳進黑暗中,卻也能夠打開光之路。所以,我也纔對你們無比好奇。」
定然是撐不住了,她已經昏了過去。皇帝命柊趕往泳宮。那時,他視線不經意地落在螢的胸口。
螢抱着一面燦爛如雨後驕陽般美麗的鏡子。
柊溫柔但有力地握住螢的手。
「回去吧,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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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妳都那麼說了,讓你們祭祀也不是不行。那我發誓,只要你們祭祀我,我就不將邪穢之禍帶入妳的國家。」
「柊!」
悠宜說着張大了嘴,露出尖銳的牙齒。
「此乃信物,收下吧!」
抱着螢出現的柊應聲跑過來。
「以此爲誓,絕不違約。」
但是,悠宜補充道:「祭祀穢神要在夜晚,祭祀我則要在白天,不能同時祭祀。若你們能辦到,我便依舊護佑妳的國家。」
「螢大人!」
「神社……請爲香久夜大人建神社。」
「妳說的話,也勾起了我一點興趣。並存就能看到什麼?我是不想跟穢神打交道,但也不是不能同意人們祭祀祂。」
雨下了一陣子,等雨停時,火已完全撲滅,只剩下一絲煙味。天空一端掛起彩虹,人人歡呼雀躍。
「螢,現在先治療……。」
螢搖搖頭,抓住皇帝的袖子。
身旁的青藍仰望天空,應聲說「不知道呢」。
他們身後響起一陣扇翅聲。是香久夜。
「自作主張。」
變回蛇身的悠宜扭着身軀飄浮在上空。
不待皇帝開口問話,他便十萬火急地說。一看,螢臉色蒼白,裙裳染血,捲起裙襬,只見一腳傷勢嚴重。
「妳說什麼?」
鏡子被吸住般飛到螢身邊。螢依言接住那面鏡子。鏡子很美,漆黑亮澤的背面上,鑲着朱玉。
悠宜發出瞭如擊玉敲金般悅耳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