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要減肥！」

離慶花祭只剩一週了。

某個假日午後，地點是冰川老師家的客廳。

冰川老師忽然激動地如此宣言。

而我則半張着嘴愣在原地……咦？冰川老師幹嘛忽然說這種話？

可能因爲我反應不大，冰川老師得意洋洋地又說了一遍。

「我說！我要減肥！」

「……不、那個，我知道妳想減肥啦……但怎麼這麼突然？」

她最近有量過體重嗎？

見我一臉困惑，冰川老師就滿臉通紅地搓着雙手說：

「前、前陣子，我們不是一起騎腳踏車嗎？那、那時候因爲我……呃，我好像有點重，才害你沒辦法保持平衡吧？」

「我之前就說過了，這不是冰川老師的問題啊。」

單純是因爲我不熟練而已。再說，在那種狀況下也很難保持平衡。

所以跟冰川老師的體重無關。

當時我應該也已經解釋過了。

冰川老師卻緩緩搖頭。

「不，霧島同學說的或許也有道理……但要是我再瘦一點，你應該能更快找到平衡。而且已經夏天了嘛，也會越來越常穿清涼的衣服……說、說不定、那、那個……也有機會跟你去海邊玩……」

她後半段說得窸窸窣窣，我沒聽清楚。

夏天、海邊，順着這些詞彙，我只能想到一個畫面。

灼熱豔陽、蔚藍大海、白色沙灘，以及冰川老師穿着魅惑誘人的泳衣對我說「好想跟你一起游泳喔♡」──

「一點也不重。冰川老師，妳很輕啊。」

嗯？怎麼回事？……啊。

前陣子有部動畫是健身題材，當時我雖然有點興趣，卻跨不出那一步。只要沒有每次都會扯破衣服的教練就好了……呃，這樣也滿驚悚的。

我接過冰川老師的手……卻不太敢對她纖細的手臂使力。好吧，既然如此……

聞言，冰川老師微微睜大了眼。

只見冰川老師露出心意已決的表情，用把手輸入了二位數的數值。

冰川老師揚起視線，戰戰兢兢地對我伸出手。

「……咦？」

「嘿咻！」

「呀啊、我在發抖、人家已經在發抖了啦……！」

再說，如果跟冰川老師一起去海邊，我也得換上泳裝纔行，屆時我可不想讓老師看到我這瘦弱的身板。我確實也很想減肥，應該說很想增肌。

冰川老師穿着類似瑜珈服那種貼身又方便活動的服裝站在熒幕前，完全進入了備戰狀態。我就直說吧，實在太性感了。

「可能真的得減肥了！」

「不行、不行、再、再做下去我會痛死的……！」

得出這個耳熟能詳的結論後，我跟冰川老師相視而笑，再次轉向熒幕。

老師苦惱不已地發出「唔～～～～」的一聲，並嘟起了嘴。

當冰川老師進行到「卷腹」這個抬起雙腳前後屈伸的訓練動作時，她的腳忽然僵直，還斷斷續續發出哀號聲。

「妳想用什麼方式減肥？先把話說在前頭，我沒辦法上健身房喔。我敢保證一定會馬上放棄。」

「好像不行……霧島同學，你能扶着我站起來嗎？」

冰川老師則滿臉通紅地說：

明明是重要到必不可少的活動，我卻完全沒設想到。都已經要暑假了，搞不好還會跟冰川老師去海邊玩。

這個狀況實在不能坐視不管。

「……適合我們的方法？」

「啊、等、等一下、別、別這麼快……不、不要再加快了……！」

「咦？」

我來說明一下吧！

「咦、咦？霧、霧島同學？」

但像冰川老師這種（上圍超級豐滿）的身材，根本不可能三十九公斤啊！而且冰川老師一點也不矮。要是她真的只有三十九公斤，反而會讓人擔心耶。

「是啊，沒錯。那把這個遊戲收起來吧。」

「我的腳抽筋了……啊、啊！霧島同學，你剛剛是不是覺得這沒什麼！我先把話說清楚，這動作真的很難！」

「嘖嘖嘖，霧島同學。健身房那種巨巨纔會去的地方，我也沒辦法去啊。就用適合我們的方法來減肥吧？」

但她可能意識到再這麼折騰下去只會原地踏步了。

所以不是我體力太差！──冰川老師嘟起嘴巴，彷彿想表達抗議。但當冰川老師隨着遊戲進度彎起身體時，又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看來這動作對腰部的負擔也很大。

最後……

光是看到冰川老師深蹲的模樣，我的心臟就跳得飛快。

但冰川老師似乎沒心思管自己了，慘叫連連地奮力攻擊怪獸。

冰川老師正在做深蹲。

「哈啊……呀啊……我快死了。沒、沒辦法再繼續了……！」

……明明只是在運動，怎麼會如此煽情呢？

前陣子上市時引發了不少話題，我當然也因此略有耳聞，但一直沒機會買。

「好，對不起，我只是在胡說八道！」

我雖然心生疑惑，但也僅只一瞬，就立刻明白目前的狀況了。

「你也明白減肥的重要性了嗎？」

聽我這麼說，冰川老師便不停低聲嘀咕，接着揚起一抹爽朗的笑。

「霧、霧島同學，你說話怎麼這麼壞啊！」

然後──

「啊、嗯、嗯！」

冰川老師慌張地將手緊緊環住我的脖子。可能是因爲這樣，我覺得平衡感很穩，抱起來輕鬆不費力。

說完，冰川老師就拿出了遊戲主機。

「──我根本不在乎冰川老師幾公斤。看冰川老師勉強自己減肥，我反而更擔心。」

冰川老師忽然僵在原地。

我輕輕嘆了口氣說：

我忍不住吐嘈後，冰川老師就露出受傷的表情。

「嗯，我知道了，就聽你的。這個遊戲很好玩，以後我應該還是會繼續玩下去……但會選擇適合自己的難度適度進行。明明是爲了健康着想，把身體搞壞就沒意義了。」

【消耗卡路里：＋200kcal】

「呃……三十九公斤。」

說到夏天就會聯想到海邊，在海邊自然就要穿泳裝。對熟知動畫或輕小說的宅宅而言，這些事項說是常識也不爲過。輕小說的話，基本上在第三集左右就會先在彩頁或插圖中穿插一張女角們的泳裝圖，這已經是約定俗成的規矩了。

「這樣啊……也對，感覺你就會說這種話。」

聽冰川老師這麼問，我用力點了點頭。

「可、可是，你不也說要減肥纔行嗎？」

「怎、怎麼了，冰川老師！」

可惡，我怎麼會漏掉這麼重要的事呢！

因爲冰川老師正盯着輸入體重的畫面看。

讓冰川老師坐在椅子上後，我老實說出在心中埋藏已久的想法。

「太扯了吧！冰川老師怎麼可能這麼輕！」

接着，冰川老師啓動遊戲，完成了各種設定和教學關卡後──

冰川老師馬上收起表情。

看來爲了計算卡路里，勢必得輸入體重。

減肥固然重要，但還是要依循每個人適合的難度纔好。

「是、是嗎……？」

咿，好、好可怕……沒想到還有比「雪姬」更恐怖的模式。我說冰川老師，妳到底還有哪幾段變身型態啊？

她將背脊挺直，翹起曲線曼妙的臀部。從臉上沁出的細小汗珠一路從鎖骨滑到胸口，滑出一道路徑後消失在胸壑中。

但這樣一來，又有另一個疑問浮上心頭。

「沒錯！就是這個──健身環訓練！」

我跟冰川老師目不轉睛地看着顯示在熒幕上的巨大文字。

所謂的健身環訓練，就是在環狀的機器和身上裝上把手，用運動攻略遊戲世界的一種遊戲。簡單來說就是利用徒手訓練施展攻擊，透過打敗怪獸逐步攻略的遊戲。

「霧、霧島同學，我、我很重吧。不、不必勉強自己這樣抱我……」

雖然混雜了一些意義不明的臺詞，但遊戲難度似乎逐漸提升，冰川老師不停哀號，卯足全力進行徒手訓練。

另一方面，冰川老師滿臉通紅地不停偷瞄我的反應，一直不肯輸入體重……不管她幾公斤我都不在乎啊。

「冰川老師，妳站得起來嗎？」

這當然是冰川老師玩遊戲時說的各種臺詞。

我用公主抱的方式抱住冰川老師後，一鼓作氣將她抬起來。

「這只是正常的預測範圍啦。以冰川老師這種身高和體型，體重至少也有五十──」

「咦？」

我連忙屈下身子低頭道歉。

「我……呃，如果是發自內心適度運動，我覺得無妨，不過實在不必認真到讓腳抽筋的地步吧。而且，那個，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

但這對冰川老師來說似乎是個大問題。

「……霧島同學？」

於是現在。

「腳、腳抽筋了……」

「不用謊報體重啦，不管冰川老師幾公斤我都不在乎。而且──我大概能猜到冰川老師的體重。」

我被迫轉身向後，冰川老師便趁機輸入了體重數值。

我連忙跑到冰川老師身邊，只見她淚眼汪汪，雙腳震顫地說：

隨後……

「是啊。所以……雖然事到如今才說這些話不妥，但我覺得妳沒必要強迫自己減肥。」

然而聽到我的疑問後，冰川老師伸出手指，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咦…………？」」

呃？認、認真？兩百卡？才運動這麼一會兒，就能消耗這麼多？

當我對此震驚不已時，冰川老師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看她這副模樣，實在無法想像剛纔還是腳抽筋的狀態。

不僅如此，冰川老師的眼裏還燃起了熊熊火焰。

「霧島同學。」

「呃、是，怎麼了……？」

「我覺得應該要排除萬難，繼續玩這個遊戲。」

「咦？什麼？可是妳剛剛說受傷就沒意義──」

「你聽誰說的啊！」

「就是冰川老師妳啊！」

「短短几十分鐘就消耗兩百、兩百耶！能消耗這麼多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好！我還要更努力！所以霧島同學也要好好看着！」

「別、別逞強吧！冰川老師剛纔不也說腰很痛嗎？而、而且要玩的話，明天再玩也可以吧！」

「怎麼能說得這麼悠哉呢，霧島同學！練肌肉要趁熱啊！」

「不行！妳完全被洗腦了！」

結果冰川老師的訓練熱情又提升了不少。

◇　◇　◇

「冰川老師應該沒事吧……？」

隔天午休。

我走在慶花高中的走廊上，準備前往教職員辦公室時，傻眼地嘀咕道。

今天早上跟冰川老師用LINE聊天時，畫面上傳來了卡通畫風的女老師貼圖，看上去很難受的樣子，貼圖下方則是冰川老師「肌肉痠痛……」的抱怨。畢竟她昨天狂訓練嘛……

孩子跟大人之間的差異到底是什麼？

「冰川老師還幫休假的老師出去採買呢。」

我很傲慢吧。我只是個孩子，對工作一竅不通，卻奢望老師找我商量。好想早點知道，想早點明白冰川老師的處境有多辛苦。

不過真要說的話，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因爲我所認識的「大人」們都是這麼做的。

唔！

經過走廊轉角時，我碰見了學生會某個戴眼鏡的前輩。我們的交情還沒到可以閒聊的地步，所以只是互相點個頭就擦身而過了。

能跟我見面，也是因爲她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吧。

雖說就只是單純的工作，但能跟老師在一起，還是讓我很高興。

我從來沒想過冰川老師爲什麼要外出採買。

「這就算了，妳還最早來上班。」

「……要歸功於冰川老師吧。」

我完全不知道冰川老師這麼早就來上班，也不知道冰川老師曾幾何時一肩扛下了慶花祭的監督工作。

一看到我，老師便露出些許笑意。這反應讓我非常開心，但冰川老師對剛纔在教職員辦公室的那些談話隻字未提。

畢竟前陣子的我根本不敢跟別人對視。

…………咦？

其實我都知道，心中也隱約察覺到這件事。早在很久之前，我就發現了。

我知道是爲什麼。

我好像聽到冰川老師用凜然的口氣一一回答「不要緊」，但我幾乎沒聽進去。

「說穿了，冰川老師原本就不是慶花祭執行委員的監督老師，卻把這工作全攬下來……真的不要緊嗎？」

他剛纔說什麼？

可是我壓根兒沒想到「冰川老師在勉強自己」。

我也覺得這理由太單純了，但確實就是如此。

但該說不愧是冰川老師嗎？她將這份疲憊徹底隱藏起來，表現得若無其事。

所以……

或許是因爲強忍痠痛讓她眉頭緊皺的緣故，不知情的同學們還說：「冰川老師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差啊？」

冰川老師不會找我商量真正的煩惱，只會對我說些不痛不癢的抱怨。

啊……

可能是因爲這樣，感覺她今天連上課都有點辛苦。昨天她說「輕輕鬆鬆啦！」甚至還有餘力督促我念書的模樣，就像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我無法參透其中的解答。

當我將手放上教職員辦公室的門，聽見那句話的瞬間，我不禁僵在原地。

「我知道你變可靠了」──儘管冰川老師這麼說，卻沒有真正依靠過我。不管有意無意，冰川老師從來不在我面前吐露令她煩惱至極的問題。

當然，我還是很討厭代表的工作，但想想從前的我，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冰川老師，妳最近是不是太勉強自己啦？明明不是份內的工作還攬下來……沒必要一個人扛這麼多事啊。」

我當上慶花祭執行委員代表，冰川老師接下慶花祭執行委員的監督工作後，在一起的時間勢必會增加。最近我們經常單獨相處到學校關門之前，此外，由於慶花祭相關雜務──比如外出採買等等，我們共同行動的時間也越來越多。另一方面，冰川老師手邊的工作好像也空閒許多，才能比過去更常來幫忙慶花祭執行委員的工作。

爲了長大成人，我就得跨越這道高牆纔行。

我誤以爲冰川老師之所以留到這麼晚，是爲了製造跟我相處的時間。

「……咦？霧島同學，你來了啊。」

「……該怎麼做才能變成大人呢？」

不過，對我來說也應該算是驚人之舉了。

但這當然……

咦？

最近我覺得學校生活越來越有趣了。

──「因爲我只是個孩子」。

因爲……

畢竟冰川老師總是忙得不可開交。

但我好像看見一堵高牆豎立在我與冰川老師之間。

唔。

「謝謝你聽我吐苦水，幫了我很大的忙」──冰川老師以前雖然說過這種話，但是她覺得有幫助，並不是因爲我對她來說很特別。只要隨便找個人聊聊就行，哪怕對方不是我也沒差。

或許是聊完了吧，冰川老師從教職員辦公室走出來。

冰川老師最近很勉強自己？

我呆站在教職員辦公室前，裏頭又陸續傳來老師的聲音。

我只能用盡全力，做好目前正在做的事。

至少目前爲止我是這麼想的。

那──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讓我覺得學校生活變有趣的最大原因，應該是能跟冰川老師在一起的時間變多了。

這句嘀咕沒有任何人聽見。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在說肌肉痠痛的事，但仔細想想就知道我搞錯了。她是今天才覺得肌肉痠痛，可是教職員辦公室的老師卻說「最近」，時間兜不攏。

「妳這陣子是不是都忙到很晚？起初我還以爲是有學生爲了籌備慶花祭留到很晚的關係……但在那之前，冰川老師的工作也沒有多到得留到那個時間才能做完吧？」

不僅如此，我還請她幫忙處理慶花祭的部分工作。難得的休假日還一直讓她陪着我。

但我早該發現冰川老師的工作量比以往多了不少。

其實她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再分給我了。

相較之下，或許可說是超乎想像的成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