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世界史老师的声音响彻了整间教室。

可能是因为期中考将至，每个学生都在拚命抄笔记。毕竟现在是目前为止的课程总复习时间。有没有把握这个机会将会大大左右考试的成绩。

这时，我偷偷扬起视线环视教室一周，看到有个学生动笔的速度比任何人都要快。但我知道，她振笔疾书的原因并不是期中考。

……夏希真的没问题吗？

她现在一定是在笔记上撰写原稿吧。

她把所有时间都拿来写小说了。现在在夏希的脑海中，肯定不存在可能会被其他人发现的风险。因为她已经被逼上绝路了。她始终孤军奋战，就只为了写出有趣的小说。

早上在图书馆偶遇时也是──

「……唉～雾岛，被你发现了啊～」

我发现她的原稿一片空白时，夏希就像恶作剧被发现似的笑了起来。

「嗯，如你所见。因为这次的风格跟以往截然不同，我有点陷入苦战。但别担心，还有一周嘛。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我写作的速度很快。目前还没必要紧张，总会解决的。」

「……没必要紧张吗？」

怎么可能。

那她的表情为什么这么难看？

现在也一副快吐出来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她已经勉强自己好几天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虚张声势？

但我也没办法说些什么。

「这样啊。」

我装作没发现，点了点头后，在她旁边的位子坐下。

毕竟我什么都不懂。我从来没创作过──从来没有为了某件事投注热情，甚至能用「呕心沥血」来形容的程度。

所以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加油」、「我会拭目以待」这些话在我的脑海中闪瞬即逝。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这种浅薄的鼓励，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所以比起一般人，我更清楚哪些地方能独处。夏希可能会去的地方，我也有点头绪。

「是吗？那我先回去了。」

合掌说完这句话后，夏希就用力扯开包装。

「那个……我看妳好像没带午餐，就帮妳买过来了……」

因此几乎没什么人会靠近这种地方……而夏希就坐在这座楼梯上，疯狂敲打平板电脑的键盘。

我回头一看，发现夏希仍坐在楼梯上，却将脸别向一旁。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

紧接着……

再次细看后，才发现她的脸色非常难看。虽然靠化妆掩饰，但眼下依然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她应该长时间睡眠不足吧。

糟糕……我该怎么解释？

「是个不错的题材呢。谢啦，雾岛。」

在好奇心驱使下，我开口问：

这也难怪。从他们的态度来看，除了我之外，夏希一定没有把轻小说作家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再说，她原本也不想被其他人发现。

下一秒，夏希就抱着平板电脑和笔记本冲出教室。

夏希惊讶地抬起头来。

「呐，夏希。妳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但她明明是在跟别人讨食，态度也太差了吧？

我下意识地环视教室一圈。

不过，她果然已经饿昏了吧。

咕噜。

于是我起身走出教室，中途去了一趟福利社，之后就在校舍内到处走动。

那是夏希的声音。

我身后传来一句越来越小声的低语。

「……那个，谢谢你替我担心，雾岛。」

「唔～没事啦。我之前也说过，截稿前通常都是这种感觉……这次可能是最难熬的一次吧，但每次都是这样啦。」

「嗨，夏希。」

「我想想，正好是我爸妈出去旅行之后，所以……大概两天前吧？」

忽然传出一阵可爱的声响。

夏希刚刚还一直死命否认，现在却伸手跟我讨东西吃了。

尽管如此，原稿还是一片空白。

「嗯？」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妳的肚子……怎么样？」

我会拭目以待──这句话应该会将她推入更可怕的绝境。

「……唔、咕……」

「太夸张了吧！」

「别逞强了，赶紧吃吧。不是有句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吗？」

「哎、哎哟，不用啦！真的没关系！我又没拜托你，而且我肚子根本不──」

最后，我在她身边默默地开始读书。

可是，我从来没有为了某件事投注毕生心血，所以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才能拉她一把。

那个楼梯被封起来了，无法前往顶楼。

既然如此，我当然要有点表示才行。

「少啰唆。我、我知道啦。喏，你不是帮我买来了吗？还不赶快拿给我。」

可是这段时间，夏希也不是一直都在偷懒玩乐吧。这两天她一定都在写小说，甚至废寝忘食。

夏希离开教室时，只带了平板电脑和笔记本。

也就是说。

──我想说的是，目前只有我知道她的状况。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咕嘟咕嘟）」

「……进度这么不顺利吗？」

夏希笑嘻嘻地看着我说：

第四堂课结束后，进入午休。

「少、少啰嗦。」

「这样啊。」

「…………我要开动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抛出这个疑问了。

如果老实说「我是追着妳过来的」，感觉很噁心吧……虽然心有疑虑，但最后我还是想不出完美的借口，只能直说。

但我知道夏希离开教室的原因。

「嗯。真的很碍事，给我滚远一点。」

加油──像我这种根本不努力的人对早已付出全力的人说这种话，感觉非常失礼。

「先把话说清楚，我可是游刃有余喔。所以你不必再担心我了，放心吧。」

「唔！」

她的脸还是很红。

我收下了夏希递过来的宝特瓶……夏、夏希喝过这瓶水了吧？这、这样不就变成间接接吻了吗……

我傻眼地问道：

我也已经习惯这种随便的态度了。

简单来说，我猜她应该没打算吃午餐。若能分出时间吃饭，她应该想把那些时间都拿来小说吧。

夏希放松地伸了个懒腰。

她整张脸涨得通红，可能觉得很丢脸吧。

「是、是吗？」

尽管时间短暂，但至少我能做的，就只有陪在她身边继续努力。

不准嘻皮笑脸！

……但照这样看来，她应该很久没吃饭了吧。

「喔，好。」

平常会跟夏希聚在一起的同学们也已经不管她，开始吃午餐了。

「…………」

可恶，居然敢调侃我。她可能是想借机报复平常受的委屈吧。

「咦，真的假的？我猜对了？哦～没想到你也落入俗套啦。」

她一定是为了把上课时写下的内容，移转到平板电脑里……

虽然眼眶含泪，感觉很难受的样子，夏希还是拚命点头表达感谢。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将甜面包递给夏希后，她将甜面包放在腿上，乖乖地阖起双手这么说。

于是我转身背对她，准备离开现场。

「嗯？雾岛，你怎么脸红了……？啊。你该不会意识到间接接吻这件事了吧？」

平常午休时间会跟夏希聚在一起吃午餐的同学们都变得目瞪口呆。

「喂──别吃这么快！拿、拿去，夏希，快喝水！」

我──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高一的时候总是独来独往。

「…………咦，雾岛？」

最后，我的预测成真了。

夏希挥手作势驱赶。

那当然会饿肚子啊！

「唔～好，我也已经转换好心情了，差不多该重新写稿喽。」

「还有，雾岛，谢谢你的水。喏，还你。」

我完全没设想任何理由。

「那个……」

「闭嘴。」

不过我是出于自愿，倒是无所谓啦。

校舍角落有个通往顶楼的阴暗楼梯。

是为了写小说吧。

「唔、唔唔唔唔……」

身体都已经被压榨到这个地步了，她还想更努力啊？

夏希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我跟夏希的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还是看得出来她显然在勉强自己装出从容不迫的假象，还拚命告诉我她没问题。

但她越这么做，就越看得出她心中一点一滴渗出的痛苦。

「我知道了。」

对此，我还是只能假装没发现。

如果这时候，我能马上提供协助就好了。

如果能说出贴心的话语，那该有多好。

可是我不像夏希，从来没有对某件事付出全力──所以我也无法想像她有多辛苦。

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不过，妳至少要好好吃饭喔。」

我只能说出这种理所当然的劝导。

放学后，窗外的天色逐渐阴暗下来──

我正在自家厨房准备晚餐。

话虽如此，也只是些能简单上桌的菜色。最近我的家务技巧越来越好，进步的幅度甚至大于读书进度。做家事的同时，我茫然地陷入了思考。

「……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思考的当然是夏希的问题。

纵使知道我无能为力，这件事依然在我脑海中某处挥之不去。

我也知道马上就要期中考了，根本没空担心别人……但这件事依旧萦绕在我的脑海。

这时……

「……我回来了～」

「冰川老师，妳今天也很忙吗？」

嘟噜噜、嘟噜噜──

这是为了冰川老师吧！既然如此──我豁出去了！

只见冰川老师满脸通红，气呼呼地将脸转向一旁。

「是、是喔……」

因为之前不知道她的联络方式，碰上了一些麻烦，所以最近才交换了号码，结果却是个错误的决定。呜呜，如果还是不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就不会演变成这种状况了……

「…………可是我动弹不得了……」

只因为「可能成为夏希的助力」就打给她？一般人会做这种事吗？

「那你摸摸我的头。」

「妳、妳怎么突然这样啊，冰川老师──喂，妳什么时候喝酒了！」

快速找出毛毯后，我静静地披在已发出熟睡气息的冰川老师身上。

「谢谢你听我诉苦，雾岛同学。」

冰川老师似乎对现状相当不满，闷闷不乐地鼓起脸颊。

我心想：「至少先将外套挂起来也好」，便脱下她的外套挂上衣架。结果冰川老师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小声咕哝：

「那个……妳辛苦了，冰川老师。今天就早点睡吧，不必盯着我读书了。还有，我能帮妳做些什么吗？」

这时。

「咦？」

不过，冰川老师没有担任任何社团的顾问工作，所以还算好吧。

唔……啊啊，知道了啦！

「但妳也喝太多了吧。喝成这样会影响到明天工作喔。」

之后，我跟冰川老师围着桌子吃晚餐。

唉，我到底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她啊！

糟糕糟糕糟糕！已经来不及了。现在挂上电话也一定会留下来电纪录，根本无从辩解！

当时我就算有种「非做不可！」的冲动，但还是仔细思考一下好吗！搞不好人家根本不需要我呢！就算她出现「咦？这家伙干嘛打给我啊……？」这种疑惑，也不足为奇吧！

说完这句话后──

我以为老师的工作就是教课，或是担任社团顾问进行各种安排而已……没想到还要应付家长啊。

依旧趴在桌上的冰川老师，忽然咕哝一声。

「呜～」

「别说那种话了。来，请给我酒。」

「……我也能为老师尽一份力吗？」

住在一起后，我才发现──

正当我心生懊悔之际，电话接通了。

啊啊，可恶，她好可爱！

我到玄关处迎接回到家的冰川老师，结果她还穿着一身套装就直接倒卧在地。她在玄关像毛毛虫一样不停扭动身子，感觉真的累坏了……我好像能理解冰川老师家里为什么如此脏乱了。

下定决心后，我轻轻地将手掌放上冰川老师那头亮丽的黑发。

「虽然从刚才开始就老是展现出没用的一面……可是跟你谈过之后，我觉得轻松多了。谢谢你。」

「好了，这些留到明天再喝。」

「不喝醉就壮不了胆嘛。」

「我先帮妳挂起来吧。来，冰川老师，把手举高高～」

「冰川老师，穿着套装躺在地上，衣服会皱掉喔。」

「……今天啊，有学生家长大发雷霆……打电话来投诉。那个学生的班导碰巧因为有课不在办公室，当时我刚好在场，就接了那通电话……那位家长从中途就重复着同样的话题，我只能跟他解释我也无能为力……结果讲了两小时，工作也被拖延，我才一直做到现在。」

冰川老师虽然发出郁闷的声音，却还是想办法站起身子，入内更换家居服。

「呜～雾岛同学欺负人家～」

「这就够了。因为我一直独居在外，能和我商量、听我吐苦水的人也只有纱矢而已，所以这样就够了。伤心难过的时候，光是有人愿意倾听、或听别人说说话，就能放松许多。」

老师这个工作简直太辛苦了。

「确、确实很忙啦……但我不想以此为借口。而、而且，我还撑得住啊。我全身还充满活力呢。」

「请妳在可以起身、确实完成所有事的状态下再来说这种话好吗？」

随后……

「………………呼……嘿嘿嘿。」

「那当然。」

我下定决心。

冰川老师像孩子一样，乖乖听话举起双手。

如果找个人聊一聊就能轻松许多──我或许也能成为夏希的助力。

『……呃，喂？雾岛？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我实在没想到你会打来，所以吓一大跳呢。』

说完，冰川老师就立刻趴在桌上，把头顶对着我。

冰川老师微微抬起头，露出了憨傻的微笑。

冰川老师，妳什么时候买的啊！

「有吗？」

电话声缓缓地在我房里响了又响。

「妳、妳回来啦，冰川老师──呃，妳怎么了？」

「啊，夏希。不好意思，妳现在有空吗？有点事想请教妳。」

我说出这句话，仿佛想再次确认。

但冰川老师完全不打算把头抬起来。

可是……

「哀哀叫也没用。」

硬要说的话，我是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惶恐而瑟瑟发抖。

冰川老师没跟我说过工作的细节，因此我对她的工作内容没什么概念。可是她总在忙着备课、处理各项事务，总而言之，感觉她每天都被工作给淹没。

「──真的很谢谢你，雾岛同学。托你的福，明天我应该又能好好工作了。」

「好啦……可是，那你要摸摸我的头啊？」

冰川老师就直接睡着了。

「……举高高～」

既然如此，我……

不过，黑发毫无抵抗地穿过手指缝隙，蓬松的触感令人有点心痒。一直默默地摸着她的头发，很像在触犯某种不被允许的禁忌──咦，摸头居然是这么煽情的行为吗？这样没问题吗？

为了翻出毛毯，我走向橱柜。

因为这些原因，纵使集训开始时冰川老师宣称会包办家务，但现在由我负责的事务却越来越多了。

「呜呜，雾岛同学好坏喔……但还是很感谢你每天的辛劳……」

「……好。」

尽管没有任何特殊的经验和技巧──我也能成为「大人」的助力。

「因为冰川老师很忙啊。」

我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好，我知道……呃，咦？」

什么，我现在真的非摸不可吗？

仔细想想我正在做的这件事吧！

「……我也能帮上老师的忙啊。」

「……怎么觉得跟你住在一起之后，我变得越来越废了啊？」

「冰川老师……呃，妳很努力了。真了不起。辛苦妳了。」

可是吃饭期间，冰川老师明显露出疲惫的神情。她想用筷子夹菜却没能成功，一直掉在盘子上。

世界上应该还有更擅长应对的人才，但如果我这种人接到要讲两小时的电话，当天应该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嗯。」

这时，我的情绪──并没有随之高昂。

「不，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听妳说话而已。」

想当然耳，是打给夏希。

……这个老师也真是的。总之得替她盖上毛毯才行。

这个人的酒量明明很差！我现在才发现，地上已经堆了好几个空罐了！

「我～说～摸摸我的头。摸头的时候还～要～说：妳很努力了，真了不起～」

随后，我拨了一通电话。

「摸了就给你。」

我有点在意地问道，冰川老师就点点头，开始娓娓道来。

「有啊。因为我一回到家，你就把晚餐跟洗澡水都准备好了嘛！为什么是你在做啊！这些事应该全都交给我才对！」

虽然很想继续顺着她──但冰川老师明天还要上班。如果引发宿醉可就惨不忍睹了。

顺带一提，我只问过一次「妳都加班几个小时？」，没想到她的答案居然是「没有」。虽然这么说，她也不是都不用加班，而是因为根本没有加班这个概念，所以无法计量的意思。虽然这方面要视学校而定，可是……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有没有空……现在应该可以啦。我的进度有点卡关……雾岛，你想问什么？若在能回答的范围内，我一定会告诉你。』

「呃，其实也没什么啦──夏希，妳觉得我为什么要打给妳？」

『一般会问对方这种事吗！』

夏希隔着话筒拚命吐嘈。

『你在耍我吗？还是又在寻我开心？你也知道我现在没时间跟你瞎扯吧。好了，有事就快点说。』

「唉……我说夏希啊。妳要是明白这一点，就不会说这种话了吧？」

『你的反应太奇怪了吧！为什么非得把我当成不懂事的人啊！你果然是为了寻我开心才打来的吧！』

「可能确实有点调侃的意图啦……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呃，我不是在替你出意见耶，只是在抨击你而已。』

「呐，夏希。应该有很多人会找妳商量烦恼吧。妳之前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的确常常有人找我诉苦啦……』

「我为什么会打给妳呢？不如一起来思考这个问题吧。」

『居然还有这种烦恼喔！……算、算了，我正好没什么灵感，也想找个人聊聊天，倒是无所谓啦……到底是为什么呢？』

夏希虽然语带抱怨，却还是愿意回应我的要求。

这种小细节真的能体现出她的温柔。

或许她已经文思枯竭到要陪我瞎扯的地步了吧。

『所以，你为什么想打电话给我？』

夏希仿佛要转换话题般说了这句话后。

忽然用调侃的语气对我说：

『难道你想听我的声音吗？因为很晚了，所以有点寂寞？』

「可是──尽管如此，就连这种程度的关系，也是我的第一次。夏希，妳可能是我升上高中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既然妳遇到困难，那就算我的努力会化为泡影──我当然还是想为妳做点什么啊。既然我有能力，妳又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想帮妳一把。」

不如说她现在就在我身后睡得香甜呢。

啊～可恶。但一开始是我起的头，我也想助她一臂之力……

我、我刚才很拚命耶，这怎么能怪我啊！

她依旧趴在桌上，发出安稳的鼻息。

『那是……』

夏希带着恳求般的心情对我说：

「妳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啊？」

──因为我这个人一事无成。

「──所以，玛基娜•茵菲鲁诺•赫尔布拉德老师。如果不嫌弃的话，让我帮帮妳吧。让我以一个朋友──一个尊敬妳的朋友的立场，助妳一臂之力。就算妳只想找我说说话或整理思绪都无所谓，尽管使唤我吧。」

可是我──唯独想先否定这一点。

「啥？我喜欢的人！」

「我之前可能说过『没有想读哪间大学』……但其实我已经有目标了。虽然以我的成绩根本考不上，但我还是想去喜欢的女性读过的大学。我想追上那名女性，和她并驾齐驱。」

「她是活生生的人好吗？」

『那……难道说……你是因为担心才会打过来吗？』

这是我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

我还是──想追随那名女性。

聊着聊着，我开始说起和冰川老师相识的往事。

随后，我慢慢摸索脑中这道漫无目的的思绪，缓缓说道：

这样的话──这点小事就非做不可了吧。

这也代表她要温柔地回绝我的好意。

『谢谢你……那先说说你跟那个二次元女孩的相遇吧。是在哪个平台认识的？难道是虚拟YOUTUBER吗？』

我口才不好，这点小事就饶了我吧。

我跟夏希的确算不上朋友，也是最近才了解彼此的个性。

「好，包在我身上！我喜欢的人是吧！就来说个一整晚吧！」

我答应了她的请求。

『雾、岛……？』

过了一会儿。

「但是我错了。」

说完，我脑中浮现出夏希在校内的模样。

『就是如此？……雾岛，我没有你想像中那么优秀，是你过奖了。因为我所做的一切根本算不上努力。跟真正努力的人相比实在微不足道。我也没什么才能可言。每次创作时虽然都很开心，有时候却更觉得想哭。』

『我以前就觉得你很傻……雾岛，其实你真的很笨吧。』

没错，就是在书店前的那次相遇。

「这……」

『不要立刻否认！这、这样我很丢脸耶！』

「不……不是这样。」

夏希用颤抖的嗓音回答。

好不容易才将想说的话说出口。

「总之，我非常沮丧，忍不住心想：我们的境界果然不同，世上真的有天赋异禀的人。」

『我不是叫你闭嘴吗！』

『闭、闭嘴！别一副「妳在说什么鬼话」的态度！说出口之后，我也觉得不可能啦！』

等一下我就要说出很羞耻的台词了。虽然有自知之明，但我根本抑制不住这份汹涌溃堤的思绪。

当夏希用自虐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后。

我往客厅方向瞥了一眼。

「有、有什么办法……在我看来就是如此啊。」

「呃，不是，我──」

『就是麻烦吧。这件事确实绊住了你的脚步。你最近似乎都在用功读书，就是想好好准备期中考吧？还有闲工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吗？』

啊，为了说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居然用了这么多笨拙的词汇。

「会有人自己说出『想听我的声音吗』这种话吗……」

因为过去的我连自己都看不清，也不曾下定决心。

这是她的独白。

『没错。我想问问雾岛喜欢的人。』

用难以名状的声音发出控诉后，夏希用没什么情绪的口吻说：

「我错了，我误会了。或许夏希妳天赋异禀，却也没有因此而懈怠。光有一身才能，没办法变得像妳这么厉害。因为这阵子我正面临有些类似的情况，我才终于稍有体悟。要达成妳现在这么优秀的境界，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我当然有努力掩饰，让她听不出我喜欢的人就是冰川老师。

为了跨越难关，夏希可是拚尽全力地挣扎。

是夏希阳菜这名少女怀抱的不安表现。

我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我说的、没错吧？』

『那就跟我说说那个人吧。如同我先前所说，我正在写高中生的青春恋爱喜剧……但感觉还是有点怪。最关键的恋爱心思，我好像越来越不清楚了……所以才想请教雾岛的经验。』

「呃，那倒不是。」

我趴在桌上装睡，从头到尾都竖起耳朵偷听。

「少、少啰嗦！」

我接着说。

「……但妳别抱太大期望喔。我刚刚说过我只能倾听妳的烦恼而已。就如我之前所说，没办法提供专业的意见。」

我静静地开口：

不过要谈论喜欢的人，未免也太害羞了吧！

『但我还撑得住。』

但她又马上发出了调整呼吸的声音。

「所以我最近才开始认真面对学业……但真的很不容易。成绩果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步……我也遭遇了很多挫折。所以，我很尊敬朝着梦想不断努力的夏希──不过，像妳这么厉害的人还是会有碰壁的时候吧。」

『这种事不需要你来担心。雾岛，你之前已经帮了我不少忙，所以别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我不能再继续给你添麻烦了。』

夏希嘶吼道。

『……不过，谢谢。这样就够了。而且……真要说的话，今天我想听听雾岛的故事。』

说出口后，我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情了。

『果然没错。你难得会打电话给我……但果然是这样啊。』

「我不觉得麻烦啊──」

『所以你别担心，集中精神面对自己的目标。这毕竟是我的问题，是我非得亲手解决的问题。况且我们之间的距离感甚至算不上朋友，如果为了帮我而让自己的努力付诸流水，也不是你乐见的结果吧？』

「我、我的故事？这算取材吗？」

「我当然不是一开始就对妳怀抱敬意。是说一知道妳是轻小说作家时，我太过惊讶，根本没那个心情。在那之后，那个……老实说，我觉得很沮丧。」

但夏希似乎在这短短一瞬就看穿了我的想法，于是她开口：

可是，果然是这样没错。

我像是被某种思绪推动一般，将这些话脱口而出。

「夏希，妳一定会靠自己的力量度过难关，的确不需要他人的协助。可是，我想就近亲眼见识。厉害的人虽然也会碰壁，却能克服困难，变得更加优秀，完成更了不起的成就。如果我也能参与到这个过程，或许我就会觉得目前面临的小小困难根本不算什么。我心中的困境和绝望，可能也会烟消云散。所以……」

「嗯，包在我身上。」

『噗，什么嘛。刚才不是还说得自信满满吗？』

「这……」

但我认为这是必要之举。

我就语气坚决地予以否定。

「啊啊，我知道这些话很丢脸啦！妳一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既然脸都丢光了，我就干脆全说出来吧！其实我真的超级尊敬妳！」

「嗯，妳说的没错。我们之间的距离感确实很微妙，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友情。照理来说……若是这种关系，应该不会多管闲事才对。」

「既、既然如此，倒是无所谓……」

『我说过好几次，不准再用那个名字叫我。而且……我到底是哪一点看起来像这么厉害的人？劝你最好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头脑和眼睛。』

「这、这个嘛……有是有啦。」

『可是，尽管我这么没用──如果雾岛愿意的话，能不能请你听我发点牢骚？老实说，这次的进度真的很惨。所以……可以请你帮帮我吗？』

「是啊。妳应该能想像吧？妳是班上的中心人物，运动神经又好。不仅如此，连成绩都优秀──最后居然还是轻小说作家？所以，我总觉得很不公平。因为我──」

『……这样啊。』

『奇怪，雾岛，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感觉在每个领域都有完美表现的人也会感到痛苦。

我紧紧抿住双唇。

我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我继续说道：

◆　◆　◆

夏希语调沉稳地如此坚称。

我刚才真的因为喝醉睡着了。

但我忽然醒来时，发现雾岛同学正在和某人讲电话。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

但我偷偷瞄了一眼，看到他聊得很开心。

……不仅如此，我还听见他时不时说出「夏希」两字。

于是，我大概能猜到雾岛同学正在和谁通电话。

「…………」

内心忽然隐隐作痛。

但我假装没发现这份胸口传来的痛楚。

因为我不能有这种心情。

◇　◇　◇

就这样，距离期中考的日子越来越近──

相较于以往，我跟夏希的关系确实也在慢慢改变。

我会用含糊的方式和她讲述恋爱经验，对话的次数也逐渐增加。

在那之后一直到期中考前，我过得十分忙碌。

在学校时，我跟夏希会在大学图书馆这种不显眼的地方聊天，偶尔替她的小说出出意见。在家里，我会跟冰川老师一起读书。不仅如此，还会一起看动画或玩游戏，稍微喘口气。

但这样的日子里，当然也会出现一些问题。

例如──

「课本三十页到三十五页也是期中考的范围，请各位同学好好复习。」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这么说。

与此同时，课程也告一段落──但我看到老师指定的页数后，不禁愣在原地。

冰川老师仿佛看透了我的思绪般这么说，柔柔一笑。

最糟的状况下，这个范围复习与否说不定会大大左右我的成绩。

戳。

「可是──」

我目前的所作所为或许配不上「努力」一词。

否则──我哪有办法继续拚下去？

「不、不行。可是，这、这实在太……」

终于到了最后一晚。

毕竟我能感觉到周遭的人都在竖起耳朵偷听。

我本来想用剩余的力气加以抵抗，但实在太困了，根本束手无策。

眼皮好重，睡魔朝我伸出了魔爪。所以这三局我也玩得乱七八糟，被冰川老师打得落花流水。

「主要是直觉啦……因为你在最后一刻还想继续奋战啊。虽然你以前也会这样，但今天看起来特别焦虑。」

「嗯、嗯。看你这么开心，我也觉得很高兴……那、那个，雾岛，大家都在看，不要做出太奇怪的反应，好不好？」

「那我以后可以叫妳玛基娜大人吗？」

「嗯。如果三局打完后你还不想睡的话，到时候再说吧。」

「……得不到结果又何妨呢？」

……虽然我们之间发生过这个小插曲，但最后一周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甚至忘记自己还在教室里，忍不住提高音量大吼一声。

「是啊……怎、怎么可能不紧张嘛。」

「啊～怎么办？最后还是再确认一下英文单字好了。」

但我也有我的想法。

虽然这番话对比我更拚命的人相当失礼──但全心投入社团活动的人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就是俗称的腿枕吧？在这种状态下，冰川老师摸摸我的头。

「不准反驳。好了，雾岛同学，跟我一起玩游戏吧？」

「雾岛？」

她说得确实有理。总有一天，我也能说出这些话吧。只不过是期中考和大学学测而已。用人生的宏观角度来看，我心中的忐忑当然显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脑中虽然明白这点，可是──

话虽如此，但在冰川老师的抚摸下，我自然而然地放松全身。

「……奇、奇怪？」

「嗯，没事，别放在心上……你可以直接睡在这里呀。」

……呃，啊啊啊啊啊啊！难道是我在家里病倒那一天吗！这么说来，当时我是不是一直在家里昏睡，缺席了整整一天？

打完三局后，我的眼睛几乎已经睁不开了。

冰川老师坐上沙发后，拍了拍她身旁的位置。

「说得也是……」

「不行喔。雾岛同学，你今天已经认真K过书了吧？现在应该很累了，得赶紧休息。」

可、可是，我该怎么办？我没办法开口问同学，要不要直接问物理老师呢？但老师会答应学生这种要求吗──

我当然明白。

我不奢求完美的结果。但我希望至少有人能告诉我──过去这段时间并没有白费，我确实有一步步往前走。

「不害羞，一点也不害羞。来，放松肩膀。你很紧张吗？」

「没关系、没关系。」

「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记住这种感觉。如果没有适度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就会渐渐倦怠，最后一事无成……雾岛同学，总之先打个三局，玩完就睡觉吧。」

「雾岛，你怎么了？」

因为夏希以前很少在教室里主动跟我搭话，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见我有些纳闷，夏希也压低声音，用平常的口吻说：

惨了，这几页也该好好复习才行！

就像在单一赛事或单一作品中，赌上「自己」的一切。

「……冰、冰川老师。那个……这样很害羞耶。」

周围的同学们的视线顿时集中在我们身上，还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忽然喊我一声。我抬起头，发现夏希站在我眼前。

我茫然地看着冰川老师打开SWITCH的电源，启动大乱斗。拿起手把时，我才发现自己好久没有玩游戏了。

我本来是想和冰川老师好好休息……

冰川老师露出守护般的温暖笑容，对我这么说。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刚才不是公布了物理期中考的考试范围吗？仔细想想，老师教那几页的时候，雾岛你不在教室里──所以，那个……不嫌弃的话，你要不要当时的笔记？毕、毕竟你也帮了我不少忙嘛……」

「『结果』感觉比较像附加产物，怎么能代表一切呢？重要的是你努力至今的过程。毕竟就算结果不如预期，在雾岛同学心中也不可能毫无收获，努力也不会白费呀。因为这些经验一定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发挥作用。这场期中考并不是终点，所以没必要对结果太过纠结。」

她是学年第一的美少女，而我则是公认学年第一的坏学生。这种组合实在太罕见了。

现在才晚上十点，我才不会这么早就想睡觉。

咦？这个范围我听都没听过耶！奇怪？这一段是什么时候教的？我最近上课应该没有打混摸鱼啊。

「──我虽然想说说这种大道理，但在我还小的时候，听到别人说这种话，也觉得一头雾水。」

「不、那个……我还、撑得住……呃。对、对不起。」

所以，我顺着心中的想法缓缓说道：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不能无视她的建议继续读书了。

明天就是期中考了，我在家里慌得坐立难安。

「呃，那个，没什么……反倒是妳，夏希，找我什么事？」

所以我才害怕。

「不，我可以再多玩几局啊？」

起初，纤细手指抚过头皮的感觉让我心痒难耐，但力道增强后，困意渐渐让我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就在此时。

「我已经很久，没有为了某个目标全力以赴了……所以我觉得，明天的考试结果……可能会将我过去的努力全盘否定。」

但冰川老师直接抱住我的头。

我开始打盹时，冰川老师轻声问道。

我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啦。

「真、真的吗！真的可以借我吗，夏希！」

简直就像目击了谣言属实的瞬间……唔～真搞不懂。看来是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传了什么奇怪的谣言吧。

我的思绪停滞不前，完全无法思考。

只有经历过一切的人，才能说出这种温柔的话语。

我累得东倒西歪，顿时全身无力地倒在冰川老师身上。

正当我喃喃自语时。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冰川老师摸着我的头缓缓道来。

「是吗……可是，或许……妳说的没错。我自己也没发现……但我可能很害怕吧。」

这也难怪。

「雾岛同学，该睡了喔。」

「谢谢妳，真的很感谢妳……！这样期中考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毕竟明天开始的期中考就会完全印证我过去的努力到底有没有白费。我怎么可能静下心来安稳入睡啊。

「我先把话说清楚，你当然不能用那个名字叫我！」

可是……

冰川老师就这么把我揽了过去，引导到她的大腿上。

冰川老师在鼓励我。

「……难道你很害怕明天的期中考吗？」

我往旁边一看，发现冰川老师用傻眼的眼神看着我。

忽然有人戳了我的脸颊。

尽管如此，这种感觉还是让我害怕得无以复加。

老师在说什么傻话啊。

夏希压低音量拚命否绝。

……不过，他们是不是吵得有点夸张啊？

「雾岛同学，你终于发现了吗？你最近太拚命了。」

我压低声音说道。

「……咦？」

见我瞪大双眼，冰川老师的嘴角弯起一抹微笑。

「我当然知道能这样想，也觉得这种想法很正确。我大致上赞成，也不打算否定。但我更想说的是──我希望你能更在乎这个结果。」

「在乎结果……？」

「嗯。虽然结果不能代表一切，却没有比结果更重要的事物了。因为只有结果才能体现出现在的状况。假如结果不如预期，就表示某些环节出了差错。是单纯因为时间不足？方式错误？──还是其他方面有问题？要找出这些因素，你就得尽全力争取结果，否则就没有意义了。」

冰川老师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希望你能更在乎结果。如果失败了，就拚命后悔，分析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后，再跟我一起好好努力吧。」

「因为我是你的老师，会一直在你身边守护你──所以跟我一起挑战吧，不管多少次都行。好吗？」

「好的，冰川老师。」

我点了点头。

回过神来，我发现刚才那份恐惧已经完全消失了。

冰川老师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

「所以，为了明天能全力以赴，今天就先睡吧。」

「……被妳这么一说，感觉我好像乖乖掉进妳的诡辩圈套里了。」

尽管我说了这些挖苦的话──

「晚安，雾岛同学。」

冰川老师摸摸我的头，我的意识似乎也被缓缓带入梦乡。

时间来到隔天。

期中考终于开始了。

【距离期中考结束，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