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揭明的真相

第三章「体质」的真相

《爱好谜题的少女》 · 濑川コウ · 1.8万 字

1

「对了,春一君。」

「咋了,会长。」

学生会完事后,我和上九一色留下加班。说是加班,不过是订订资料,既不费神也不吃力,轻松得很。上九一色惠使劲压着大型订书机,搭了话。

「别这样叫呀。讨厌。」

上九一色——不对,惠当上了新任学生会会长,却忌讳这叫法。

「人家又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还想干大事啊。」

「好烦哦!当然想呀。」

受不了她,一张口就聒噪吵人,反应也做作。

我敷衍哼了一声,她即时瞪了过来。

「没有。你刚才要说什么?……说吧?」

惠登时柳眉紧皱,订好的资料撂到了桌上,径直走过来。每近一步,我便不自觉退一步,最后被逼到了墙边。她一手猛地拍在我脸旁,被断了去路。她变脸似地,双眼凌厉,冷笑道。

「壁咚了。」

「……想怎样咧。」

「别看惠好欺负就肆无忌惮。收敛些。」

她把脸凑近,挑衅般地瞪我,俨然是上九一色。

「再来一遍。『人家又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看来只能陪她闹了。

「……你可以的啦。」

「不对。」

「听到的就是这样。」

「御影,有件事想问。」

午休时随口一问,志摩野却如此答道。最近常常和浅田、志摩野、东、高濑四人吃午饭。

「当然咯。我可知道真相的。」

她灵巧地回转脸来,笑吟吟地问道,全身飘荡着和善,俨然变回了惠。一来一往忒麻烦了,两人独处犯得着么。

「听过啊。放学之后,办公室时常传出演歌。那是校长随性放的CD,唱得那叫一个宛转悠扬。」

她哽在一个喜字上,脸蛋儿倏地通红。

「什么呀。想挤进七大不可思议,得编好点。倒不如跟我学。」

「那么清澈动人,据闻听得人欲仙欲死。」

她笑意深了几分,似是满意,便放过了我,回到桌边工作。

「……事到如今瞒不住了。那个、我……对浅田君、喜、……喜。」

一惊一乍的,心好累。她白了一眼,接着道。

一听此言,她陡然一惊,含羞带嗔地瞪我。只见她双颊烧红,双手捂脸道。

没想到广为流传。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是么?那奇怪了。」

编得真够拙劣。

她含糊着埋低了头。该说正事了。我并非调戏而来的。

「嗯。你真的八卦。」

「……要说歌声,那儿就音乐室吧?」

本想告诉早伊原,转念一想,还是不提为妙。她对传闻无甚兴趣,一般的无稽之谈入不了法眼,脑海蓦然浮出一种可能,以防万一我先去打探打探。

「才没有!这种水平拿不出台面。」

「合唱部的倒常有。」

「噢,对了。怪春一君使坏,害我忘了呀——!」

「唉,怎么暴露了……明明躲到了投影室,关好门,拉好窗帘,没人看得见……」

「你不说也无妨。」

「嗯、什么?」

「……没事,你够努力了。我都看在眼里。」

「最近一放学,就莫名传来天籁之声,不逊于歌手。据说,听到了会走运。」

「认真点好吗?难道厌倦人家了?」

「……啊——,听过耶。综合楼的歌声对吧?听到会走运,看到会遭殃对吧。」

先不论奇怪,我怀疑是道听途说。

「咦,这口吻,像在说自己耶。」

周三那天,我前往音乐室,里面惯例传出钢琴声。不等敲门,我直接开门而入。演奏者正全神贯注地弹琴,那是乐队的曲子。前奏与间奏的音符极多,她双手如抽筋般飞快舞动。一曲终了,我鼓了掌,御影四季顿时被吓了一跳。

「练习得真刻苦。」

「不对。」

确实神奇。

「……这传闻真的么?」

「什么?」

「什、什么呀,是矢斗君啊……吓死我了。」

「对。据说是天籁之音。」

「抱歉。我怕干扰到你。」

我一面订资料,一面在想。

「我喜欢上九一色,讨厌惠。」

「啥。」

御影红了脸,低着头。见这般娇羞,我不由笑道。

「听说找不出声源。只晓得在楼里。」

御影冷淡地哼了一声,撇开了眼。

东随声附和「我也听过」,高濑默然颔首。浅田广交识友,当然也听过,他应道「综合楼那个?」

「传闻,见到歌姬会横遭不幸哟。」

「一听就着魔,一把歌声征服了全校男生,哪怕不认识真人,他们却为此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那儿都是功能室,学生会准备室也在。这算哪门子莫名……。

御影慌了神,不住地拿手指绞衣角。真藏不住心思,她甚至没想过狡辩或试探,天性不谙说谎。这人感觉少根弦。

「而且,莫名传来是啥意思。」

「听过传闻了么,放学后的歌姬?」

「你这么拼命,浅田见了一定很高兴。」

即便如此,疑点仍不少。

原来如此。投影室是隔音的,加上有挡光窗帘,在那儿偷偷练歌再合适不过了。如何暴露,如何成为传闻,我不得而知。

「到底怎么了?」

「人家只能这样了。」

「呀、呃……那、那是。」

外行看不出来。感觉相当厉害了。

后背上,她的粉拳如雨点般落下。真够矫揉做作,好想赏她一记过肩摔。

御影一脸通红地否认道,我微笑回道。

「……咦,这样的么。」

「传闻名叫,放学后的歌姬。」

怪我咯。

「是御影吧?那歌姬。」

「所以有吗?」

「有听过传闻吗?」

「别自卑。多亏了御影,队内氛围好多了。」

御影害羞地笑了。

「最先是你开口的。」

「才、才没那么厉害!还没练好呀!」

闻所未闻。不过我不喜八卦,没耳闻也正常。

「似乎在综合楼传出。」

惠嘟起嘴。

「这样啊。」

御影抚着胸口,如释重负缓了口气。

指的是她喜欢浅田。

我和乐队成员虽不相熟,没有亲眼见到,可不难想象,多个女生确会融洽不少。

「不是,歌姬是一个人的。」

丢人、丢人、丢人……。她喃喃着,好似在念咒语。

「平白无故提起浅田君……。你果然知道了。」

「答对了。」

「不是哟。所有教室找遍,却一无所获。」

御影不解地歪头。

「弹得很完美了嘛?」

御影缩紧了身子。

「……这样的话,没听到。」

「……我会尽力帮你的啦。」

「不可疑么?明知在综合楼,去找不就好咯?怎会不清楚呢?」

同学们以为,进乐队一事是我的功劳,事实并非如此。她暗示了智世,让智世张罗了一番,最后却是被森激励。即是说,一切的起头是御影。她多么想加入@home。女生想加入乐队,十有八九是冲向浅田。她偷瞟浅田的目光,透着一股情意。

楼外听得见,楼内找不着?

初听之时,以为是冷门八卦,并不在意。谁知。

「过分!」

「应该是了。不过,真的没唱那么好!」

「还要练习、再练习才行。」

我只听到过合唱。

「喔,有听过。」

「好啦。快说吧?」

御影笑着原谅了。她以前沉默腼腆,近来开朗活泼了,在@home也健谈了不少。自从加入乐队,她越变越好了。

「春一君和小树里,不是天天在学生会准备室调情么?究竟有没有听到歌声。」

「千真万确!大家都知道!」

「不对——!」

初听之时,率先浮出脑海的是御影。她说过不擅在人前唱歌。作为合唱部一员,哪怕是弹琴伴奏,不爱唱歌是不可能的,不然怎会入部。

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她喜爱唱歌,只是羞于展现。这与歌姬传闻不谋而合。合唱部周三休息,她却留在综合楼,与传闻都一一吻合。

她又藏不住心思,试探几句自会泄底。

「能露一手吗?」

「那、那是……」

「反正无妨,我想听耶。」

「不是、真的唱得很一般呀?我不过爱唱,没想过唱多好……」

「没事的,我想听听而已。」

我很好奇。成为传闻的歌声,究竟有多好。

「那、献丑了……」

说毕,御影从钢琴椅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手放在胸口。

「……」

以为要开嗓,她却深吐了一口气,又吸气。如此反复了数回,她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嗓。

「…………」

清澈动听的嗓音。

我一外行也听出水准极高。可惜声音气若游丝,没坚持多久就断了。

「那、那个……果然,当着面唱、不行。」

「嗯。抱歉,为难你了。」

御影在胸前慌忙摇手,道。

「不不不,才没有。……我很感激矢斗君。」

御影真单纯呀,我不由心想。浅田有女朋友了,她却不介怀,只求待在身边。如此卑微,个中饱含了多少辛酸哩,她却始终不改初心。

「怎么啦,害羞了?」

「不用停吧。」

足够有杀伤力了。这下又要传出流言蜚语。而且都是事实,少不了目击者,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听不惯感谢,总感觉受之有愧。

她自嘲一笑。

我叹气道,她挽起我的胳膊,顺势牵上了手。只觉她肌肤凝滑,略微温热。太近了,一股甜丝丝的发香扑鼻而来,让我有点神魂驰荡。

御影滚着两行热泪,微笑望着我。我点头回礼。

「可爱是可爱。只可惜,我认识的后辈当中没有美少女。」

激励劝解的人,是森。

难得我过上了青春。

梦想成真。

「哪有。人家有这么八卦么。」

「那更要特训了。」

浅田在教室吆喝,叫住了东,又离了教室去叫高濑。

衷心希望,她这种人能够幸福。

素日她时常如此,有时我不为意。今天则不行。我抽出了手。

「那是秘密。」

——青春啊。

御影应了声嗯,撩起长刘海。

她边说边换鞋。我换好了鞋,两人并肩走在楼厅。早伊原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做。在此现身必有说法。好好想。

放学后,志摩野搭话道。我和他已经成了好友,仅次于浅田。

被人当面道谢,我止不住地害羞。

早伊原树里没有转学记录。

这家伙……。

「你是不是暗恋我,老爱动手动脚。」

「没有矢斗君,我加入不了@home。」

「我尽管窝囊,可有一颗想帮浅田君的心。想被他需要。倘若三生有幸,我想和他站在同一个舞台。想成为他们其中一员……。没想到,一切都如愿实现了。」

「那时浅田君在组乐队。我想加入出一份力,可很快就招够人了……唯独少了钢琴手。我便拾起小学时弃学的钢琴,重头苦练。为此还加入了合唱部。但机会渺茫,几乎不可能。想来不一定招人。也好,这样也好,可万一有天邀请我呢。这一幻想,却是我的生存意义,唯一希望。」

两人并肩走出楼厅,走在校道上。

我想到的不是光景或气息,而是感觉。

2

早伊原的日记,是有意给我的。为了浪费我精力。

那天起,我一直陪御影练歌。乐队排练的缘故,她向合唱部请了假。反正另有人弹伴奏,无需顾虑。我们便每日加紧练习。

多么温暖人心呀。

御影含笑颔首道。

「……抱歉。今天我有事。」

心累的感觉。

「话是这么说……」

相比当初,她已经好上很多,可仍会声音打颤,眼神乱飘。我想让她在人前发挥自如。让她更加耀眼。

「咋了,吃醋了?」

我日夜期盼的,正直阳光的生活。

那是我见到浅田时的感觉。

不知不觉,她眼泛泪光。

我使出最温暖的笑容,如此说道。

「是呀是呀。前辈最近老往投影室跑,那儿拉着窗帘,隔音又好,还上了锁。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谁知在干什么好事,寂寞呀寂寞。」

「春一,今天玩什么?」

「是呀。美少女后辈拈酸吃醋,可爱吧?」

「不行。有人在唱不出来。」

我一说,他们就七嘴八舌道「什么事呀」「是早伊原么?」等。他们都发自真心,不以城府度人。多么善良呀。

智世找到了樱田,以及桐丘高中的首脑。樱田和早伊原都是押野南小学毕业,比我低一年级。

我有了主意。

不过,并非毫无所获。

「……御影。」

「什么都做不好,又没有自信……。以为一辈子都是窝囊废。没办法呀、谁叫我这种性格哩,唯有如此地自我安慰。」

「……和别人说了?」

浅田愿意与我交好。却是点到即止,从不与我嬉笑,不放多少心思。因此,当我见到他与乐队成员嬉戏时,便涌上一股冲动。心脏被猛地一抓,血液倏地加速。仿佛毒液蔓延全身,浑身使不上劲。唉,那是自然的。当然的。便是如此。唯有如此聊以自慰。

莫非樱田认错人了。再三询问,她始终咬定转学一事。她仍清晰记得,早伊原转学当日的情形。

「当然也感激森同学!不过,没有矢斗君,我进不了乐队。情书那事从森同学听说了。若没有矢斗君解密,也没有后续的事。」

和某人简直天壤之别。

之前我以为日记是偶然掉入口袋。不对,都是早伊原安排好的。学生会合宿那晚,她已经策划好了。为了转移视线,争取时间。

「我最近少去你那边,寂寞了?」

所以才萌生爱意。

从中推导出了结论。

是早伊原树里。

「总之,你们在放映室干什么?外面根本搞不懂。」

「其实呀,我。」

「噢,说起早伊原,隐约记得她——」

「下次一起练歌吧。我来陪你。」

「不是喔,只要握着手,前辈一撒谎就知道了。」

练习结束,我正要回家,一走到鞋柜,一名面熟的少女踱了过来。

「什么呀。怕不是你在埋伏我。」

「真的,非常感谢。」

樱田是位普通的女学生,如今就读于商业高中。见面聊过后,她这么说「早伊原?好像认识。不过没说过几句话」。这不可能,待我查明底细后,才发现她与早伊原几乎形如陌人。

所以,真的谢谢你——。

「嗯?」

我懂。浅田就是这样的人呀。他不嫌弃我,多么的好人。御影在他身上见到了曙光,也不足为奇。

早伊原抿着嘴笑。她醋坛没翻,只是见我行为反常,所以起了疑心。她留心我的一举一动。唯恐我查她的底细。

特训一词,有一股青春味儿。

「才跟三个人说了。」

「哎唷,这不是春一前辈么。奇遇呀,一起回去吧。」

「待会叫上大家。」

然而,这成了大问题,乃至是个谜。

虚晃一枪后,她恶魔般地补了一句。

「……不是森的功劳么?」

这样与大伙闲聊,我梦寐以求。虚度的时光中寻找意义。从伙伴里获得意义。如今,我如愿以偿了。

她在笑。她那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不知此话是真是假。

「才没有哟?」

——小学五年级转学过来的。

浅田此时插道。

「……感激?」

我曾经也如此。我梦想过,交上好友,过上青春的生活。

「饶了我吧……」

志摩野问我。我望了下周围。浅田在拨弄高濑的发梢,东看着手机,向浅田努了努道「去扭蛋啊。你运气那么好」,浅田回了「忙着哩」,便朝我说「靠你了春一」。

他们又说了几句,便放过了我。我朝投影室走去。只见门上的玻璃也拉了挡光窗帘,外头瞧不到半点动静。我开门而入。御影的歌声戛然而止。

「当听到招钢琴手,我欣喜得无以复加。可苦于自卑,最后唯有去暗示小智世……没想到,我真的进了。」

即是说,早伊原之前在别的学校。

早伊原瞅着我,笑容满面道。

「我也去。叫上东和高濑。」

「呀,矢斗君。」

她的目光飘向了远方。

她为他而奋斗。我为她而添柴加火。如此一来,这场青春剧,我也有一份。

「喂,春一。去游戏厅不?」

平时难以察觉,苦思良久后才想到。

「我人又糊涂,刚入学时没有朋友,上学没有乐趣。可在某个雨天,我在上学路上滑倒了。不歪不斜摔到了水坑,弄得全身湿透,满身泥泞。幸好没摔伤,可上不了学了。心想算了,回家去吧。此时,浅田君恰好路过,向我搭了话。见我这副模样,他心领神会,将体操服借给了我。他当时的笑容,如往常一般平易近人。」

保守起见,我问过樱田周边的人,他们异口同声说转学当真。记录上却没有此事。

矛盾。

不知早伊原知道了没,我挖到了这条线索。

罢了,现在顾不上胡思乱想。

「我们没做什么。御影怕当众唱歌,我便陪她练歌。」

「练歌?我怎么没听到。和学生会准备室挨得那么近。」

「隔音好呀。站到门前也未必听清。」

早伊原微微颔首。

「……就是说,前辈。传闻中的歌姬,就是御影前辈咯?」

「是这个理。」

本人都自认了。

「练歌前传得沸沸扬扬,御影前辈先前也唱歌了?」

「咦?嗯。」

早伊原依然沉思,似乎还想不通。她没少传谣言,堪称造谣专家。想得比别人细致。

「可是,前辈,这很奇怪不是么?」

「传言哪有不奇怪的。」

「不过呀,那儿隔音那么好,歌声是从何流出呢?明明没人听得到。」

「……哦,嗯。」

一听传闻二字,便觉得无奇不有,于是没去深究。

回家路上,两人探讨了一番,结论不外乎「御影本人流出去」或「歌姬另有其人」等。御影不像会张扬出去,除她之外又会有谁在楼里唱歌。最终成了一宗悬案。

「没事的。有我在哩。」

「那、那个!」

「太棒了!」

见时机成熟,我提议道。

「有请御影献曲一首。唱完再说。请倾耳欣赏。」

浅田哐地一声站起,来到我身旁,搂过肩道。

「御影,我欣赏你的歌声,真是天籁之音。不给浅田听一听,真真可惜了。」

我问众人,浅田当即回道。

浅田向前欠了欠身。

是时候了。

「如今我才明白,人是变得了的。我终于脱胎换骨了。」

人是变得了。我这双眼见证了。

御影吃惊地转目过来。此话出乎她意料。

御影扬起脸,笑道。

森、筱丸前辈、会长,她们都变了。

御影按着胸口,数次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手放到琴上。

她正在脱胎换骨。能在身边见证成长,不失为一件乐事。

「才没有。我没那么厉害呀。哪有传闻那样夸张。」

「听说,春帮御影赢得了主唱。」

「真是青春呀。」

浅田拘谨道。高濑如旧沉默,东和志摩野也静不下来,时不时来搭话。我一概不应,专心在前面摆琴。御影伫立一旁,忐忑不安地瞄着我。

「莫非,传闻的歌姬是御影?」

这家伙,从别处打听了不少。是谁。恐怕听了些细枝末节,自己琢磨了出来。

我替她感到欣慰,同时,心头掠过一丝阴云。

掌声如潮般响起。御影喘了口气,额头渗着汗,欣喜雀跃地看我。我微笑点头。

「上九一色,恶心到我了。」

——说的正是上九一色惠。

「……嗯,发挥自如了。」

她愁眉苦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瞧这口吻,你才是吧。」

放学后,开完了会,我和上九一色留下整理资料。把资料分类夹好,颇为枯燥。我正翻找文件夹,上九一色瞅了瞅脸色,嘴上说着疯话,便伸手来摸。我一把甩开。她今天演的是上九一色。

之后如行云流水。

「你一点都没变。」

「……又有舞台效果,唱得又好,可以呀。」

浅田在眼前坐着,她难免胆怯。

过了一周,御影的歌声愈发沉稳。

「应、应该吧……」

「平常人会插手学生会选举?会逼欺凌者报警自首?会胁迫棒球队换人?」

御影笑道。她又唱了一遍,依然发挥自如,没有半点紧张。

人是变不了。

「从森那里听说了春中学时的事迹。那时可风光了。简直一人之下,万人之下。」

居然认识辻浦这名字。不,想必是森说漏了嘴。

众人一齐看向高濑。他是乐队主唱,这歌他说了算。

「没事的,御影。」

「我就一平常人。」

我真是主唱吗——她又问了好几遍。

「都传开了么。」

「得了便宜还卖乖,春太得意忘形了。」

「既然如此,这首歌由她来唱,好不?」

「果然!难怪成了传闻。」

接着高濑开口。

也有人顽固不变。无论我费多大劲。

没错。只看我就好了。与练习时一样。为此,我故意坐凸了出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向众人道。

「咋了,你们两个。」

「真的真的。浅田的乐队里,御影要当主唱。」

「感觉如何?」

众人讨论过具体安排,便都散去了。独剩我和御影。我刚迈出教室,被御影叫住了。

「今天唱得还行吧。」

「加油鼓劲我心领了,不过,我……」

突如其来的话,让我错愕。

「好似做梦一样,难以置信……,谢谢你,矢斗君。」

我一提现唱,果不其然,被御影断然拒绝了。要在浅田面前,可为难她了。我劝道「练过无数次了,你肯定行。我打包票」,她沉思片刻,才肯点头。于是我叫来了众人。

大展歌喉那日过了一周。公演迫在眉睫。大伙都忙于排练。

「真的,不知怎么说……。没想到,能在浅田君的乐队里担当主唱。实在太过抬举了。」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要我摸摸头吗。」

「御影,其实有句话。……不如,在大家面前来一首?」

「之前和浅田他们聊过,这么厉害的歌姬在乐队该多好。没想到说中了。」

她要表演弹唱。一边弹琴,一边唱歌。

上九一色惠没有变。我当面掏了多少肺腑之言,她仍不为所动。依旧分饰两角,演得心安理得。她没有变过。

「请说。」

「说什么哩。大家都决定好了,你唱便是了。」

她莞尔笑道。我微笑颔首。

「少胡说,说得我只手遮天似的。」

这不怪她。她一直如此走来。只是,树立自信的第一步,往往始于自卑。不跨出这步不行。现在正是好时机。

「噢,期待。」

的确,说是歌姬也过誉了。外行而言却相当优秀了,御影竟然唱得这般嘹亮,堪称破茧成蝶。

上九一色假装没听见,接过文件夹,开始夹资料。

「好咧,决定了!」

「我啊,以前一直深信,人是变不了的。」

御影突然大声,吓得我回了敬语。她低俯着脸庞,看不清表情。

我在第一列前搬凳坐下。唯独我突兀地凸了出来。

只见她手掌微颤,活像被毒蛇盯上了的青蛙。站在电子琴前,只顾窘怯低头。

她高兴得跳了起来。没想到还有孩子气的一面。

放学后在放映室,我如平常听御影唱歌,不由地陶醉其中。真是好嗓音呀。她换了个人似的,先前的胆怯已经一扫而空。

志摩野和东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此时,浅田嘀咕了一句。

这真的不好。

「嗯、嗯……」

「不是么?当时谁敢招惹你和辻浦庆。」

「来吧,御影。」

这个谜,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尘封。

「这太强了。」

我曾经也认为。人无法自我改变,只能全凭别人。而改变一个人,伴随的是无尽悔意。这一想法已成过去。

「确实……,作为主唱,我觉得不错。」

浅田一拍桌子,豁然开朗道。

没自信啊——她细若蚊呐道。

「你们满意,我就放心了。」

「开心就好。」

听见我的催促,她扬起了脸,顿时恍然大悟。

志摩野沉吟道。

十五分钟后,放映室内除了我和御影,还来了高濑、浅田、志摩野和东。电子琴也捎了过来。

「最近一放学就来陪练了吧。没想到呀春一。」

「御影,拜托了。」

她清澈的歌声,在室内回荡,比练习时还响亮几分。如痴如醉之间,一曲终了。

「那个、刚才是一时昏了头,我果然……」

「你总想替少数人撑腰。住手吧。那是谋反。」

「乱说什么呀。」

「瞧,日本是民主国家对吧?多数即是正义。帮少数说话,和谋反没差了。」

「…………」

「懂了吗?如同于,你秉着正义,为救一人却杀九十九人。」

「胡说八道,我才不会哩。」

简直危言耸听。

上九一色所言,我何尝不知道。简直切肤之痛。为救一人,我对别人下过多少狠手。

「你会的,这是你的做人哲学。对森、筱丸前辈和早伊原前辈而言,高中是人生转折点。我和你的却是小学。我俩变得太早了,才至于如此怪僻。」

我们是同伴咧——上九一色苦笑道。

「真怀念呀,以前纯真的你。我仍旧记得,小学五年级那堂数学课。老师出了一道题,让同学们思考。答案有四个,大家分成了四派争论,最终大多倒戈选了②。正解却是④。你始终坚持④,还被老师夸赞了。那时你却说。」

——老师,我错了。哪怕算出是④,只要大家认为,正解便是②。

「噢,那时你已经圆滑世故了,不过,这番话浇醒了我。看清了现实。真理在权力与多数面前,不过痴人说梦。」

说罢,上九一色冷笑了几声。

我有说过吗。朦朦胧胧记不清了。说过也不足为奇。那时我摒弃了上九一色。为何呢。一直追寻的答案,恐怕就在于此。

不随波逐流不行。身不由己。

为了粉饰自己。为了自欺欺人。

「小时就明知正义敌不过多数。你却不愿罢休,硬要逞英雄。中学时才那般乱来。」

这番冷静分析叫我难受。为何那样做,我从未深究过。

「动动脑筋吧。少数即是罪恶,锄强扶弱即是和正义唱反调。」

肩膀被拍了,转头过去,原来是御影。她念了一声锵锵,摆出姿势让我瞧。只见她上身乐队T恤,下身制服裙。脸颊贴着星星,头发扎成一束,绑到后面。粉面桃腮,简直变了个人。街上碰见准保认不出。

不该如此。

「不行。大伙都在为梦想奋斗。@home不可再拖累了。才决定了毕业公演。」

即便如此,她仍摆出笑脸。

喔喔,原来如此,我总算懂了。上九一色再添一句。

「别再改变御影了。」

「抱歉,害你担心了。」

我没把话放在心上,就这样,迎来了公演当天。礼堂内座无虚席,不乏家长的身影。必是子女请来的。浅田小有名气,家长顺便瞧一眼闺女的意中人。我在侧幕望着,不由地替台上紧张。

一直以来。

上九一色只说了一句。

「……」

「就差一点,拜托了,春。」

推开放映室的门,只见御影瘫坐在地。她双手撑地,两脚伸直。

一定还有办法。

我一出去,如此一幕映入眼帘。一架电子琴倒在地上,两旁伫着两位男同学。问题在于,那琴已成了碎片,散乱在地。一个事实赫然摆在眼前。

「小智世帮我化了妆。」

不对。

「……这样啊。那就,只能延期了,没办法。」

「……嗯。我为此正忙着。找遍了教室没找到,恐怕校内是没了。兴许附近能借到,等我去问一趟。快开演了,一定要等我回来。我拜托人去买了。离乐器店不过五个车站。一来一回最多一小时。抱歉,让大家等——」

「…………」

「给我闭嘴,高濑。」

「只得再去找了。」

是么。

「就差一点!我就脱胎换骨。真的,就差一点。一点点就好。……为什么,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会这样?果然,是我命中注定吗?」

「……」

努力该有回报,善良应得幸福。天理如此。即便有时落空,还有我出手补救。向来如此。从来是上天考验我,能否找出答案。

「胡说。都是高中生了,还幼稚地想着当英雄。人人都败给了现实,你也不例外,究竟要死撑到何时。」

算了,我懒得计较。

她在谈游戏么。我听不懂。又是受了鲇川前辈的熏染。

没事,我真的没事——她喃喃着,脸色愈发难堪。滚下了热泪。

琴坏了。

是我的错。

一定有的。

「……这。」

她为何死咬不放?

高濑握住我的肩膀,摇了摇头。

弹琴的曲子,无法演奏。

「你所谓的出手相助,不过是一场美梦。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认清现实。森会看清自我,又再自卑;筱丸前辈会嫌弃自己肮脏;早伊原前辈会悔恨改了志愿。」

我笨头笨脑,才想不出来。一定有方法。想漏了而已。向来如此。肯定另有办法。

我还能做什么。苦思冥想却没有头绪。

3

高濑喝道。

之后,我在校内四处奔波。没找着备用琴,便向老师打听,发动全员去找,仍一无所获。脑海一片茫然。

「就这样,我该回去了。」

说毕,御影离开了,独剩我一个。我也别傻站,去打打下手。刚想出去,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要做准备了。春一,能去陪陪御影吗。」

是高濑叫我。他仍旧冷淡着脸,眼神凝滞。

我错愕了。从来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事。这次也是。也该是。怎能败于现实。

「……那就。呃,等下,我再想想。」

「不能让观众白等。况且,之后还有演讲会。」

虽说犯过弥天大错,可今时不同往日。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必能帮上。

我不由笑道「是吗」。

「———呀。」

「嗯。真可爱,还帅气耶。」

或许是近乎真相的宝物,可绝非幸福。

想必,她在音乐室或放映室。

回过神来,我回到了舞台后台。

「不,不是这样的。御影。这次不是你的错。」

——别给人做梦了。

怎能如此绝情。

是我让她做了梦。是我改变了她。

「我是队长,要为舞台负责。我……跟御影说了。」

「别胡说,还有得救。按下B键不就取消咯。」

御影的表情,让我透彻冰凉。

「闭嘴。」

「唉,我早就感觉,一切太过虚幻了。活像做了一场梦。迷迷糊糊的。现在梦醒了而已。没事的。」

结果,上九一色选择如此。那时自认互通心意,不料是自作多情。上九一色不会变。不为人所动。即便身心受挫,也会忍痛走下去。

她嘀咕道。

「到时间啦。我去做准备了。」

升上高中后,我没再自作主张地伸张正义。不得不收手。

别放弃啊。为何轻易放弃?你也见过了。御影那闪耀的身姿。那期盼的笑脸。

「……这是无奈之举。」

「所以我不会变。抛去伪装追寻真心,我做不出来。那是一场幻梦。不存在的。」

「……」

上九一色最近都早早回去。不知在家捣鼓什么。

「嘻嘻,谢谢。我还叫了爸妈!他们推托工作忙,可耐不过我软磨硬泡。」

「矢斗君。」

我帮了人。改变了人。

「春一。」

御影抬头看我,双眼红肿。妆也化了,挂着两行暗淡的泪痕。

「御影不上了。」

「都说过没有啦!」

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落下。

「噢,春一君。」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春一。」

不过,我变了。眼界比以前开阔。

为何,如此轻易放弃。你是人吗。冷血的吗。

「讨厌呀!」

声音掺着焦急与愤怒。是外头传来的。

「都说了没有,我从未想过当英雄。」

「春一。」

「没办法啦。我没事的。」

「琴坏了,知道了吗?」

「也不行。唱片公司的人来了。难得赏脸我们这穷酸乐队。并且,观众们热切期待着。」

「喂,还没做完咧。」

这次是尖叫。

礼堂被欢呼声淹没。浅田上场了。他在为吉他调音。公演即将开始。

「怎么了?」

「那就。这次如期举行,日后再补一场。补上御影的。」

她的前方,究竟有什么呢。

「那首歌不上了。」

「唉,这咋办咧。」

我顿时只觉天旋地转,手扶墙才勉强撑住。

「噢,泼出去的水哪能收回来。」

「知道啊。……可是、可是。已经全没了。」

@home的公演。

与浅田君的同台。

我的歌。

「已经、没了呀……」

甚至叫来了爸爸妈妈。

「傻子一样,我真的是。活成这样,究竟有何意义。……为什么呀。」

我无言以对。

御影坐在地上,哀声求道。

「春一君。」

求你了。

话一出口,她的泪珠如决堤一般。嘶哑着,泣不成声地说。

「救救我。」

这句话,足以让我动容。

「……好的。」

不帮她就完了。不圆她心愿就完了。还有救。还有办法。还有一线生机。

御影无能为力,早伊原树里必能起死回生。

「我会帮你的。」

我出了门,直奔学生会准备室。一开门,只见早伊原如平常般埋头看书,不看我一眼。

「早伊原。」

那里有钢琴。

「不想、再看到……你……」

这种幸福,我宁可不要。

「我啊!不想重蹈覆辙了啊!我悔恨过无数次!多想不理荒木他们,站到你那边……!我绝对不会,再舍弃任何一人!」

「那这个吧。这个才行得通。」

我正赶着出门,她叫住了我。

我一时震惊,全身僵住。

趁此,我便去提议——

「春之前说的话,我知道有理。我也认为伪装不好。我也清楚这样得不了幸福。只是,直率活下去会受伤。与现实斗争,更会身心受挫。伪装则不会。才轻松。明知不对,明知得不了幸福,可不这样我活不下去。所以,我理解你想帮御影……。她是朋友。我也想帮她。想让她幸福。可是,世事并非时常如愿。现实始终摆在面前。」

「……当然,可以哟。」

「求求你……」

戴上手套,握着钳子。

「住手呀!春!」

她从后抓住了我的手腕。好狠的手劲儿。我强行拖着她,一步一步蹭向配电箱。

「那是@home和我的事。」

如此一来,不耽误后面的演讲会,毕业公演如期举行。观众也乐意。

4

……为何?这次与你无关啊?你不过为了正义,为了众人免遭毒手。干嘛哭泣。

「即便如此……!」

「为了这次,大家倾注了多少心血?你想让他们功亏一篑?」

「那是白日梦。不可能的呀,春。幸福有限,有人好自然有人差。没办法的啊。」

「春!」

「打算干什么?」

「没有哟。放心好了。我打包票。」

「我担心春……。不想、再见到、春受伤了……所以……」

转头看去,上九一色竟呜咽垂泪。

她站起来,紧紧抱住我。耳边是啜泣声。怎么了?为何?

早伊原合上书,转过身来。

接着,仔细端详目标——配电箱的排线。

我走入礼堂正门,掀开黑帘。

「不想、再看见、春受伤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胡闹了。」

知道御影喜欢唱歌,为了帮她当上主唱,便放出传闻,借此向我煽风点火。之后故意跟我提起,好让我去找御影一探究竟,并最终为她圆梦。一切全在计划之中。

「别给我讲大道理。你向现实低头了。我可没有。别混为一谈。」

我正要呛她一句,一转身。

「帮我。」

「为什么呀,春。这一下手,谁不伤心难过。为了大家收手吧。」

「上九一色,你才别胡闹了。」

早伊原听完,神情恍惚,赞同了其中一个。

倏地,她缩回了手。终于不阻拦了。那就好。我和上九一色不同。各人走各路。这样挺好。无须争辩谁对谁错。

「什么。」

你见不得我舍弃众人?

「到底想干什么呀。」

公演尚未开始。或许是调音出了状况?可没时间了。我穿过正门,径直走去后台。一进门,撞见几个学生,他们瞥了我一眼,并不理会。我和乐队成员们关系匪浅,已经人尽皆知。

「春。」

我又甩开。她冲上来搂住了腰。我使劲掰开她的胳膊。

「……大家会伤心的。」

我受伤?

世人如何去想,悉随尊便。在我眼里,那是挫败者的托辞。我仍未放弃,不会怨天尤人。

「可是,御影呢。」

上九一色。

我捏着电线,出乎意料的沉。钳子能行么,可事到如今只能去试。若不行,便赶去美工室另找工具。

不也做梦了吗。

只要不被现场逮住。要看准时机,趁无人留意之时。

「对了,春一前辈。」

为了大家,你至于吗?

「剪电线。」

她见到了。

我道出了来龙去脉,以及想到的所有对策。

「求你了。」

什么呀,你不也变了吗。

她不放弃,立刻又抓住,死拽着我。

不解其意。总之,我动身前往美工室。

放出歌姬传闻的人,是你。

「真的求你了。」

——你想保护的究竟是什么?

听后,我如释重负。接下来,只需付诸行动。

「都是这样的啊。无可奈何的呀。不是谁的错。春没错。春没责任。春太极端了,总把一切揽上身。明知必败的仗,还楞头去冲。所以才会受伤呀。」

我右手握好钳子,尖嘴抵着胶线。手一压便完事。我刚要发力,被人从后拉过肩膀。不由后退几步。突如其来一下,吓得我差点停了心跳。如此地,我被拖到了室外。临近开演,四周已是空无一人。

不想看到什么?

她深深低下了头。

「烦死了。」

「我没想错吧?没疏漏吧?」

是你吗。

这配电箱供应灯光。我在学生会那里得知的。只要切断电线,供电一停,所有灯光熄灭。公演自然开不成。

我悄悄伸出手。那儿有一条粗电线。一剪就万事大吉。

要不去音乐室?

「难道……」

上九一色说得对。如今,我为救一人,而去牺牲多数。我自认不错。你却不是。在世人看来,我必定是坏人。世俗的眼光,我毫不在乎。只要挽回御影的笑脸,死也无憾。是我给她做了梦。她梦到一半醒了,我责无旁贷。

我硬生扯开了她,她脚步不稳,跌倒在地。

「……别浪费心机了。」

她怒目睥睨。

怪不得,你劝我别做梦。以为那出于正义。然而不是。

「老实点!」

脸上浮着冷笑,凝视着我。

「哦,与我何干。」

并非众人。并非正义。

见我无动于衷,她再次抓住了手。我一把甩开。

「我才没有。」

「跟你没关系。」

「嗯,怎么了?不是有公演么?我正想去礼堂,找春一前辈来场约会哩。」

她立时一愣,猜出了用意。

抛下此话,我背过身去,后面传来抽抽搭搭的哭声。

「兴许吧。」

她沉了脸。我扭身走去礼堂。

下手的目标,就在门的一旁。见他们盯着台上,我趁机伸进口袋。里面是塑胶手套和钳子。美工室借来的。

「明明一直都是。」

「绝对会后悔的!」

「怎么没有?」

「牺牲小我得来的幸福,不如不要。幸福缺一不可,若非如此有何意义。」

「谢谢,早伊原。那我走了。」

有人便有争斗。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面对弱质女流,胜者自然是我这男性。

是上九一色。她死命抓着我的右手,一把甩到墙上。咔嚓一声,钳子碰到了墙壁。

我剥开她的手。她死攥不放,费了好大功夫。

「前辈这样才好。」

小学时我自欺欺人,对荒木卑躬屈膝,她全收在眼里。她见证了我的改变。

上了高中,见我一蹶不振,你松了口气。庆幸我不会再经历绝望。

然而,半路杀出个早伊原,我变了,再次去追求梦想……于是,你又担忧起来。

「求你了,放弃吧。求求你,春……。再干这种事,春会……一无所有的。难得结交的朋友、浅田君、……以及青春,都会付之东流呀。」

「……我知道。」

我受不了。

见别人受伤,我就受不了。如坐针毡。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所以。

上九一色,你的心情,我完全谅解。你也见不得我受伤。你也害怕。

「……知道了,放弃了。」

「谢谢,春……春君……」

上九一色用力抱着我。

「只是,我还不想死心。」

「咦……?」

她嗖的一声松开了手,瞧了瞧我。

「我去拜托浅田。」

「……浅田君。」

「浅田是我的挚友。虽然很难启齿,可迫不得已了。这次破例去求他。他必定会同情御影。」

同情少数。

若非如此,他何以与我这孤独鬼交好?

「高濑执意如期举行。我欣赏他的作风,也认同他的决定。难得最后一次人齐。这次实在遗憾,可没办法。」

「临时改了志愿,忙得焦头烂额哩。」

声音如以前那般凛冽。

真的好。曲子好,弹得妙。我一外行都品得出,足以证明实力不凡。御影本该有一席之位,想来不禁心酸。

嗯,懂了。

「站旁边,行吗?」

「——那不行。」

之后,我去了放映室。上九一色要跟过来,却被我严词拒绝了。

「浅田,拜托了。」

「电子琴的事,听过了吧?那坏掉了。」

揭穿了筱丸杏子那坏掉的正义。

我犯下过弥天大错,一度金盆洗手,可是,我。

背后传来搭话声。

「御影那事?」

拿回了被森兔纱夺去的青春。

我拼命压下怀疑。

公演还未开始。幸好调音格外费时间。我在侧幕叫浅田,喊了四声,他才发觉。我招了手,他小跑过来。两人来到室外。

「……咦?」

「春一君,『体质』的秘密。」

「那个,浅田,求你一件事。」

咦,怎么回事。

我走到放映室门前,足足伫了两分钟。怅然若失,缓缓推开了门。御影闻声连忙抬头,一见我的脸色,一下子全明白了,霎时灰心丧气。

「不过,你并非人人都救。你只针对孤立无助、无可救药的人。比如森、筱丸、惠,以及御影。」

让上九一色惠承认了伪装的爱意。

什么话啊。别了吧。我没话好说,不想听不想看。一起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会长笑道。我懒懒地握着她的手,放了下来。这等鼓劲打气,我心领了,却振作不起来。

同样的,我能拯救御影四季才对。

「……嗯。可以。我要跟着去。」

相信浅田。多点自信。

「我呀,知道了哟。」

「瞧,活力了些。」

「春一,公演之后,能借点时间吗?我有话要说。之前想坦白的,可顾着忙排练,没机会说。抱歉。」

「春一君呀,你太异常了。」

「我都卸任啦。」

「嗯,她超努力。我知道。」

「如此一来,上九一色,你没话说了吧。」

我沉默不语,她开了口。

姐姐也曾这样说过。

浅田察觉非同小可。神情严肃。

「知道。可我变了。」

「老想去帮人。为此折腾了多少。尝了苦头仍不迷途知返,还想重蹈覆辙。这不奇怪吗?」

「奇怪到入骨了。寻常人哪像你,早就撒手不管了。只有你仍执迷不悟。你呀,救人救上瘾了。不救就浑身难受。」

「……会长。」

「嗯……,所以。想着让御影上场。有办法吗?比方说,延期。」

「那是……」

前任与现任会长。干嘛打我报告。

「咦?」

会长见我仍在消沉,褪去了几分笑意。

「唷,春一君。」

「谢谢。为我做了这么多。真的,非常感谢。已经够了。已经,……无所谓了。」

知道你担心,可一码归一码。

透过早伊原叶月,我识破了早伊原树里的阴谋。

不能问。那等于怀疑浅田,太不像话了。他是挚友,不该生疑。

这样啊。

「……知道吗?御影费了好多心血。」

「……我说,春一君。」

一堆话郁结于心,可开不了口。

「学习顺利吗?」

「怎么了。快开演了。……咦,上九一色也在。怎么眼红红的。」

我相信浅田。他亲口说过,我是挚友。冒着被欺凌的危险,他帮了我。我被辻浦逼入绝境时,他挺身而出。

什么呀。是在落井下石么。可会长款语温言道。

「……亏你知道。」

为何,我如此紧张。

是指那吸引谜题的体质?那是别人的栽赃嫁祸。老早和她说过了。

果然被识穿了。方才去厕所照了镜子,面如枯槁。

说着,会长捧起我的脸,拇指提起眼角皮。我顿时成了吊梢眼。

浅田僵了脸。

好吧。除此之外,我无能为力了。待在这儿,不过徒增她的伤悲。我走出门,刚想去学生会准备室,听见手机叮的一声。打开短信,不由叹了口气,便走去礼堂。公演已经开始,一进门就传来音乐。是我耳熟能详的曲子,浅田平日没少哼。台上的众人,全部光芒四射。浅田那儿,底下更是围了一众女生。

「……抱歉,帮不了你。」

「高估了自己,想着力挽狂澜。哎,……不料是有心无力。」

「是么。」

「嗯,有点吧。」

「什么?」

「奇怪么?」

之所以与我交好,没有别的理由。浅田就是平等待人,乐善好施。既会帮我,不帮御影倒奇怪了。

是啊。平常的决定。平等的决定。

只听见浅田冰冷的声音。

「什么?」

她爽朗笑道。来者正是早伊原叶月。好久没说话儿了。表白过后,两人难免有了间隙,不像旧时那般亲密。

为了某人,而不择手段。

「……怎么没精打采?」

为什么,是什么缘由?

喂,浅田。倘若换作是我,你会出手帮忙吗?不会坐视不理吧。

「是叫辻浦君来着?你刚才的行径,和他如出一辙哟。」

不信我一次么。她深怕我借此金蝉脱壳。不怪她,谁叫我劣迹斑斑哩。

她说完便走了。哪里好了。

「没事吧?死鱼一样的眼哟。」

说话有气无力,正要说几句搪塞过去,会长瞅了脸,道。

帮人是天经地义——不至于这么说,可谁没有过助人之心呢。

你执着于我的原因,究竟是——。

换作是我身陷困境,浅田必然出手相助。同样的,他肯定会帮御影。

「……别自责了。」

眼界开阔了。初心却一如既往。如今的我,必能如愿实现。

「不知春怎么想,我觉得如此收场挺好。」

「…………」

没事的。

会长站我身旁,出神地凝望着台上。二人暂且无话。

「惠告诉我的。」

话到喉咙又咽了下去。差点酿祸。

「……对不起,让我静一下。」

「高濑说过了。可太遗憾了。」

「当然。」

哎。不行了。帮不了御影。

见浅田一脸为难,一股空虚在胸中扩散。

心跳为何如此激烈。

听这一说,确实如此。我从来都择人而救。自会得救的人,我不会出手。交给浅田这种老好人便够了。

「为什么专挑这种人,知道吗?」

「不……。下意识就。」

我对他们的痛苦感同身受。

眼睁睁看着,自己单纯的心愿被玷污。

扛不住周遭的压力,对现实垂下头颅,这些心酸我如何忍耐。因此才会出手。自作多情也好,多管闲事也罢,我便自行主张地伸张正义。

「春一君想救的人,只有一个哟。」

「一个?」

「为了这个人,才锲而不舍地帮人。你真正想救的人是——」

——你自己。

「春一君想救的,并非森、并非筱丸、并非惠、并非御影,而是自己。」

「我……?」

「你一直在帮同病相怜的人。不择手段令她们幸福,是为了图个安慰。同病的人幸福,说明自己也能幸福。所以才欲罢不能。你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身。」

这句话,早伊原时常挂在嘴边:人只会为了自己,我也是,春一前辈也是。

「知道了吗?春一君那『体质』,并非来自于栽赃嫁祸。为了救人,你时刻留心。一发现谁不对劲,便奋身扑过去。使出浑身解数相救。这份救人之心,正是你那『体质』的真面目。」

我的本质。

会长这番话,说到了我的心坎儿里。

至今毫无察觉。从未想过。亏我自诩能正视自己,想来真切可笑。

「春一君。」

会长握起我的手,和蔼笑道。

她的谆谆教导,句句戳心,直抵心窝。

来吧,结束这一切。为无意义的时间画上句点。

会长盯着我。眼神坚毅。

「我也是。所以在调查。」

「早伊原是我独一无二的人。无人可替,今后也是。所以,我必须挽回这段关系。」

「……喜欢与否没所谓,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树里,是么?」

早伊原呀,你发现了吗?还没吧?……也是啦。

「我是失败了。一时动了恻隐。……他们却只说些听天由命、大事化小的话。」

我深深颔首。

她早已察觉,我救人是为了自救。所以她才让我去救。哪怕失败,下次换个人救便好了,她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

肩头顿时轻了不少。

「……不会的。我绝对揪出她的过往。不然和她一起没意义了。我豁出去了。」

「要你。」

今次的失败。早伊原早有所料。

「满脸斗志了哩。」

「早伊原藏起了真心。那儿是她的本质。不揭开的话,我俩会渐行渐远。我希望她活得直率。希望她正视自我。早伊原必定也渴望如此。」

「给会长?」

「先吃饭?先洗澡?还是要我?」

和那人穿过礼堂,去了一趟教室,办完事后分别了。总算可以找早伊原了。只觉浑身酸痛无力,今天折腾得够呛。一开门,她久等了似的,马上开口。

「说说你的过去好吗?」

啊。放松了。此时此刻,不去论她是否真心。我果然离不开早伊原。我想知道她的一切。

「别戳人痛处。」

「……这样啊。」

多么甜美诱人的声音。我肯定早有所悟。揭穿早伊原的真相,再与她在一起。这本出于对她的兴趣,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

「拿你没办法哩。」

「老实说,春一君,喜欢树里吗?」

「早伊原。」

「一换一,御影交给我吧。」

「失败了哩,前辈。」

「看出来了?」

可她万万没想过,我的救人上瘾症,会终止于她。

「放心好啦!我可曾是会长。」

「春一君需要的,是知己。她会救你出苦海。」

会长缓脸笑道。

「那谢谢你了。」

「敢打退堂鼓的话,我饶不了你哟。」

「我回来了,早伊原。」

「我知道。会长始终是会长。」

「凭什么这么说?」

说罢,早伊原暖暖地笑了。

她真够嘴损,我不由被逗笑了。

「挽回?」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会长看清了我俩的关系。

「嗯,败给现实的凡人都这样。」

「嗯。」

「呀,春一前辈。」

「那,御影的事就拜托了。」

「……」

「我先泼个冷水,树里没想象中的简单。」

「欢迎回来。」

「对。你那无底洞般的救人之心,救了树里后便会填满。你呀,以后无须再舍己为人了。」

今次的失败,再无下次了。

「我来当倾诉对象吧。」

我轻轻点头,离开了。

公演结束了,人也该回教室了。

衷心希望,真相能够水落石出。

「没事的。你能证明自己幸福。……只要救了树里。」

我挪过目光,稀疏平常般地启口。

我懒得动脑,便随口一答。想不出伶俐的回话。

「妹妹交给你了。」

我那般努力都无功而返,会长能行吗?刚起疑心,一见她的笑容,便冰消瓦解了。

「这样啊。果然。」

会长笑道,我也随之笑了。远处一个身影,正朝这儿走来。

她双眼定在书上,眉头纹丝不动。我懒得拉凳子,背靠门滑落,屁股着地。早伊原见状走来,紧挨着坐下。

会长一把抓过我的胳膊,直瞅着我。

各人有各人的救星吧。

会长松开了手。

「嗯。……噢,等的人来了。我先失陪了。」

「我至今都没搞懂。那孩子的脑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那就好。」

「对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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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爱好谜题的少女 1 被夺去的青春

  1. 01第一章 一瞬间悄无声息地换掉花束的方法
  2. 02闲话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1
  3. 03第二章 隔着四列座位作弊的方法
  4. 04闲话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2
  5. 05第三章 一日内入手全年级学生邮箱的方法
  6. 06闲话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3
  7. 07第四章 获得招引麻烦的「体质」的方法
  8. 08闲话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4
  9. 09第五章 终结一切的方法
  10. 10尾声

第二卷爱好谜题的少女 2 坏掉的正义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宣传板上的小吃店却不存在的理由
  3. 03第二章 彩纸中混入写有“喜欢”彩纸的理由
  4. 04第三章 学校里面到处都有相同涂鸦的理由
  5. 05第四章 值班人员名单中却没有名字的理由
  6. 06第四章 她的理由
  7. 07尾声

第三卷爱好谜题的少女 3 伪装的爱意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烟花取消抽签屋会赚钱的秘密
  3. 03闲话 学生会的日常 1
  4. 04第二章 会长遇见幽灵的秘密
  5. 05第三章 恋爱求助反复投来的秘密
  6. 06闲话 学生会的日常3
  7. 07第四章 我小学时代的秘密
  8. 08闲话 学生会的日常4
  9. 09第五章 铜像YY消失的秘密
  10. 10尾声

第四卷爱好谜题的少女 4 揭明的真相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她的真相
  3. 03第二章 他的真相
  4. 04第三章「体质」的真相正在阅读
  5. 05第四章 早伊原树里的真相
  6. 06尾声

第五卷爱好谜题的少女 短篇集

  1. 01矢斗春一的日常(平安夜短篇)
  2. 02矢斗春一的日常2(第3卷发售纪念短篇)
  3. 03矢斗春一的日常3(圣诞节短篇)
  4. 04矢斗春一的日常4(第四卷开售纪念短篇)
  5. 05爱好谜题的少N与一切结束之后
  6. 06「爱好谜题的少N与夺去的青春」之脉络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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