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鬼兵」的N王

时钟当当地响起。

时钟咚咚地响起。

时钟锵锵地响起。

「她」百无聊赖地睁开双眼。

披在肩膀肌肤上的黑色长发，逐渐滑动。

「她」从无数的时钟之间起身。响起的钟声，宣告着不具特殊意义的时限到来。命运之日还很遥远。但在这一刻，她终于选择站了起来。

越是接近命运之日，「她」就越是无法动弹。

若要让自己的愿望那怕只实现一点点也好，机会就只有现在了。

掉在一旁的鱼型鬼兵，见状立即大喊：

『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

「──吵死了。」

「她」弹了下手指，将它破坏。但骚动迅速扩散开来。

周围的幽黑──群聚的上千架鬼兵开始蠢蠢欲动。

喊着公主殿下出行、尊上出行之类的话语。

在欢呼声的簇拥下，「她」迈步前行。

那双漆黑眼眸透着浓浓的无趣。不过，脚步却十分轻快。

就像是相隔千年以后，终于要前去与爱人相见一样。

＊＊＊

「所谓的姬系列，在完全人型的鬼兵中，也是实力特别卓越的一群。『她们』是特别……似乎是在史前时代为了战争而开发的存在。」

针对光的疑问，神乐十分干脆地给出答案。令人意外的是，这居然不是机密情报。看神乐的反应，反而像在惊讶自己怎么没早点问。

光皱着眉头，又复诵一次刚才听见的情报。

即使是完全由百鬼夜行执行的任务中，他也不会脱下那张乌鸦面具。似乎不打算让光他们看见真正的长相。光论外观而言，篠野绘就不太像人类，而像是某种精灵。

这时候，篠野绘已经解决所有目标了。

光看着从探索科那里拿来的地图，发现目标地点周边的鬼兵已经完全歼灭。

「关于第七架那耸动的名称，以及鹿黑•光身为新郎的事。除了你们对我方没有任何敌意之外，上头的人目前什么都不知道。而在更上层的人那边，听说还保存着几份记录。不过除了一些『耸动的妄言』之外，真正的详细情报都设有解除密钥，被封存起来，没有人能够得知的样子。不过，光是这样就足够让人提防了。」

「…………」

光回想着自己与神乐的第一次对话。当时只觉得对方很不正经，但实际上两人的性命正被放在危险的天秤上衡量。

神乐还是老样子。听见光的回应，只是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对于神乐的提案，光当场予以反驳。

而百鬼夜行就另当别论了。无论是歼灭或破坏，以及采集样本，对他们来说都是轻而易举。

特殊型被撕裂开来，再也无法起身。

「稍等一下。我不想让日上学长、美铃学姐、椿学姐和矢车被卷进来。要是又碰到和之前一样的状况，不一定还能全员生还。」

神乐的眼神是认真的。光也看出来了，他并没有说谎。

日上以好几个同年级生为对手，在棋类游戏中获得压倒性胜利。美铃把脚放在自己的新娘身上，专心看书。椿在「少女守护者」的肩上灵巧地缩成一团，呼呼大睡。矢车垂着手臂，趴在桌上。

两人披着酷似死神的外表，从事破坏与歼灭的工作。

椿一面在「少女守护者」肩膀上闲晃，一面肯定他的推测。

（特别是篠野绘学长，完全是另一个境界。）

此外他的身边，总是有一位美丽的鬼兵。

叩。神乐敲了一下讲桌。他以冷酷的嗓音继续说了下去：

「──守护我吧，『少女守护者』。」

他甚至不需要向新娘下达指示。

「没用的，光。篠野绘基本上不太说话。以前我曾经在那家伙的脸上画了猫胡须，结果还是毫无反应。虽然让人有些惊讶，但还是一点也不可爱。猫咪明明很可爱，篠野绘却完全不可爱。你不觉得吗？」

「不过，这是你们两个应该要掌握的资讯……毕竟是姬系列未确认的第七架，以及他的新郎呢。而且通称居然是『谢幕』。」

所谓的培养巢，就是鬼兵的孵化器。

只要将以邻近为行动范围的鬼兵通通歼灭──同时将「培养巢」加以破坏就可以了。

「没错。但不清楚是只有姬系列这样，还是其他的鬼兵也是。但全部都是史前时代的兵器这个可能性不低。至少『上头』有这样的假设。」

「机密的定义还真宽松呢。」

「……还是那么地惊人呢。啊！」

「就连我听了也觉得很吃惊啊！不要这么做！千万别再这么做了！」

只能用怪物来形容。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光却无法不这么想。

「因此，我想让你们两个暂时去执行『征讨完成地区』的建立任务──条件是『当异常事态发生时』越靠近现场越好。除了你以外的成员也会继续同行。」

上百架鬼兵，是靠白姬全力以赴才得以击退。但不保证下一次也能这么顺利。比方说，如果不是甲型与特殊型，而是由特殊型与完全人型的混合部队来袭的话，事态便完全不同了。到时候可能很快就全军覆没了。

日上提高音量这么说。光与他四目相交，点点头。椿真是不知恐怖为何物啊。椿鼓起脸颊，摆出像是小猫在威吓的姿势。

「还有关于跟『她们』之间的契约……」

简单的几个动作，战斗就结束了。

「原来是机密情报啊。」

而且就算鬼兵是史前时代的兵器，对现状也没有任何影响。

「但要『处理』白姬同学想必极为困难。要是我能出手的话当然很简单，但目前我正处于非必要不能动手的状态。此外，我方也希望多少能增添战力。这也是为了『预防万一的例外状况所做的准备』……因此，你们就被分配到了我的麾下。可是呢，最近发生了异常的事态……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吧？」

耳中无意间听见了位在远方的日上，迎来第七位挑战者的消息。美铃一边滚动脚下的物体调整姿势，一边继续看著书。椿就快要从「少女守护者」的肩上滑落，有只大大的手静悄悄地托住她。矢车突然抽动了一下，又再次沉入梦乡。

她有一双银色流体羽翼与红色双眸，以及火焰般的秀发。服装则是和新郎一样的制式军服。没有任何加工或装饰。但两者选用的颜色都不是红色，而是变更为黑色。

光与神乐继续就姬系列进行交流。

光深切体会到，篠野绘的强大非比寻常。

光进一步追问。但神乐并未回答，只是用一蓝一黑的眼睛静静笑着。

大概是知道对方的个性就是这样吧，美铃等人反而没有多说什么。

「目前在我方之中，与『姬』缔结契约的有教师两名，学生──篠野绘同学，一名。只有这样而已。根据『她们』提供的情报，已确认的数量为六架，但第五架已遭到破坏，成为永久的『空白编号』……附带一提，这全都是机密情报，要麻烦你多注意啰。」

但这时神乐的表情突然一变，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说话：

光等人跟着他们两位，静静地走着。

要是不和他们战斗，就只有死路一条。

＊＊＊

就算穿上魔导甲冑，学徒也几乎没办法在上头留下伤痕。

随后，神乐带着不祥的神情继续往下说：

光用眼神表示自己不会退让。

此外，光还明白了一件事。

「──我准备让篠野绘同学，与你们同行。」

在探索过程中，篠野绘始终拒绝交流。听说平常他总是独自进行「征讨完成地区」的建立工作。也会与红姬一起从事特殊型与完全人型的歼灭任务。

「没错。他们基本上只不过是自动杀戮装置，是不可能组成『部队』的。之所以聚集在一起，目的恐怕是你们吧──我在想『也许有机会出现』。」

「我只知道椿学姐做了不要命的事情。」

「出现？是指什么？」

呈半透明，酷似人类的子宫。每一个都会被收纳在与蜂巢同样形状的外壳之中。然后在里面灌满培养液。同时，会有几架鬼兵按一定周期分解自己的身体，投入培养巢中，增加新的个体。

只见篠野绘冲向后方的两架。大概是为了兼顾训练，每当遇上复数敌人时，总是会留下一架。光等人也开始采取应对措施，首先由「少女守护者」制造防壁。

因为光顾着看，这次美铃的指示慢了半拍。

他默默从腰上拔出细长的配剑。剑身不是金属，而是银色流体的羽毛。篠野绘跨出一步，挥下手中的利刃。转眼间流体剑身又收回鞘中。

就连当事人自己，似乎也对于自己非人般的实力多少有点自觉。

「……本来应该直接破坏，或是冻结起来才妥当。」

这次在前方出现的，依旧是特殊型。包覆在光滑外膜之中的鬼兵，一共有三架。光十分吃惊。这可说是十分不幸的状况。但篠野绘和其他人不同，

「不过百鬼夜行的所有成员都知道就是了。」

但神乐似乎早就料到这一点。他把手掌往前一送，强行说了下去。

没过多久，理所当然地遇上了鬼兵。

在众人交谈的过程中，篠野绘依旧毫无反应。他默默地往遗迹深处前进。

三人之间暂时陷入沉默。

学徒一旦发现就要进行破坏──可能的话顺便采集样本──这是他们被赋予的义务。

「首先由『吾之信奉者』开始行动，而白姬同学就……」

说完之后，神乐脸上再度浮现令人讨厌的笑容。

他不想因为自己，害日上等人也暴露在危险之中。

那是既能让人安心，又能使人不安的表情。

对于神乐而言，这似乎是达到底线的条件了。他不会再接受更多的反对。

这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酷。神乐冷冷地对光和白姬说道：

光不由得屏住呼吸。同时他也察觉到一点。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白姬的详细情报。神乐注视着两人，像是在打量什么。

然而，培养巢的外壳异常坚硬。

他似乎不太喜欢与别人说话。光如此推测。

「呃，不好意思，篠野绘学长。这次也很感谢你的协助。」

听见对方提供的情报，光感到相当惊讶。过去总是谜团重重的鬼兵，他们的秘密终于揭开了一角。然而，这份情报依旧不出「假设」的范畴。

这不是人类能够挥出的斩击。

特殊型改变了形状，闪过「吾之信奉者」的踢击。不过，白姬也不需要射出蓝色光辉了。因为在这瞬间，特殊型就被一剑砍死了。篠野绘不发一语，将剑刃收回鞘中。

「……是指前几天鬼兵的集团行动吗？」

「……史前时代的，战争？」

于是，光一行人再度前往遗迹。

在教师下达指示后，学徒绝对不能违抗。

这时神乐用手指敲敲讲桌，一边敲着独特的节奏，一边开口。

光一面道谢，一面低头致意。但等到的只有一阵沉默。

现在是下课时间。

「没事，我也不想失去自己的学生。所以先帮你们设了一道保险。」

随后，现场只剩下三具倒地的残骸。

篠野绘的新娘──姬系列的第三架，「红姬」。

「征讨完成地区」的建立方法极为单纯。

教室里的百鬼夜行成员，都各自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放松。

之后只要找出培养巢，动手破坏就行了。

（今天似乎也平安地度过了。）

光一边心想，一边折起地图，收入怀中。而白姬就在他的身旁。

在探索过程中，她一直臭着脸。那是有理由的。

当初白姬还很开心地想试着和红姬交流。但却被拒绝了。

红姬可能不具备发声机能，又或者只是单纯无视而已。

白姬似乎认为是后者，所以在这之后，她在探索过程中就一直臭着脸不说话。

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向前走去，却感觉到手被用力拉住。光有些狐疑，转头往向后面。结果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景象。

那双蔚蓝眼眸，散发着焦躁不安的光辉。

白姬如临大敌，死死瞪着前方。

光不禁屏住呼吸。他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事，结果白姬抢先开口：

「光──要来了。」

「来了？是像之前那种混合部队吗？」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种东西！我……认识那个……不，不对！我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这到底、到底是什么啊？」

白姬浑身剧烈颤抖。她害怕地向后退了一步。白姬的视线穿过篠野绘的背影，注视着前方宽广的通道。那里没有任何异状，也没有任何敌踪。

但白姬却放声大喊。

「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

就在此刻，锵────────

从幽暗之中，「乐器开始奏鸣」。

＊＊＊

乐器响起。

「就是说啊！」

光终于明白，篠野绘是真的乐在其中。

仿佛掩去了一切的光辉，充满浓烈的疲惫与倦怠。

「……鬼兵的女王？」

「过来吧，小弟。和余说说话。」

既黑且白的少女眨了眨眼。篠野绘如野兽般弓起身子，继续开口：

他不清楚这位少女为何会出现在鬼兵的中心。但这时，篠野绘冷不防地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诉诸言语。

遗迹的天花板瞬间消失了圆圆一块。

在攻防过程中，红姬也没有停下动作。「她」展现柔软身段，将纤瘦的胸膛往前突出。红姬以宛如舞蹈的动作，弯起柔若无骨的身体。流体羽翼从「她」背上分离，接着将羽翼化为巨大的银色漩涡，全部往前方释放出去。

光用力抱紧纤细的肩膀，尽可能让白姬贴近自己。

他回想起伫立在夜色中的某个身影。

「……好像是呢。不知不觉、呢。」

却暗藏毒性的声音。

阳光射入遥远的地下，形成一道圆柱。但阳光随即被一片黑影遮住。

银剑闪耀的光辉，让光觉得似乎又锐利了几分。

「她」身穿设计精致的黑色洋装。颈部戴着一条银炼，末端消失在双峰之间。丰满的肉体洋溢着青春活力，但「她」的双眼却十分异质。

篠野绘再度从喉咙挤出几声冷笑。

「毫发无伤、吗？并非过于坚硬，也不是靠着柔巧。单纯只是无法穿透、吗？」

语毕，他轻轻冷笑一声。

大量生化零件散落。不过，千年黑姬却毫无变化。

就在这一刻，光发现自己被某人抓住领子，猛力往后拖走。回头一看，原来是美铃。只见她动用出乎意料的惊人臂力，一把抓起光与白姬，全力奔跑。

漆黑的羽毛飘落下来。

「……这就连我也没办法帮你说话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是常识喔。」

「────对了……要怎么、称呼呢……该怎么、称呼呢……嗯……小弟。」

银色涡流卷起鬼兵残骸，冲向黑姬。

漆黑的头发与眼眸，令人想起黑夜。白皙的肌肤宛如白雪。

旗帜被高高举起挥舞，底色鲜红，表面则是不具任何含意，状似纹章的涂鸦。鬼兵从旗帜底下通过。兽型、蛙型、鱼型、虫型、人型，外观各异的成员按自己的步调前进。接着「他们」又以各自的方法抬起脚来，纷纷转身。

桃色红色黑色白色金色银色纷纷洒落。

黑暗缓缓降临。束缚那双羽翼的锁炼，在途中解开、消散。

「有趣。愉快。暌违已久啊。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厌烦。痛快。终于啊。」

光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千年黑姬的确一直指着他。光没有回应，而是试图消除气息。随后「她」又再次低语。

但凭藉光的眼力，却一项也追不上。

「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和鬼兵的女王相见。」

紧接在美铃之后，光又被日上、椿和矢车数落了一顿。但他无法反驳。实在太丢脸了，他不禁缩起了身子。到了此刻，白姬还是不发一语，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是个美丽的少女。

在钟声的空档，则是响起「呼──、呼──」的吐气声。

「好了，结束了。」

「────红姬！」

＊＊＊

优雅。

一卷银光冲走了所有的物体。

「────『千年黑姬』。」

在拔剑的瞬间，他已经完成了好几项举动。

「学姐，对不起！后者实在是大问题！还有，万一白姬被卷入战斗就不好了。」

上百、上千枚羽毛逐渐堆满了周遭。

他以人类之身，从无数疾射的球体空隙中穿过。

时钟「锵──、锵──」地响着。

「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出──────行──────」

啪嚓一声，漆黑的羽翼舒展开来。

篠野绘第一次呼唤自己的新娘。红姬面无表情，优美地点点头。

绚烂豪华，色彩缤纷。

光正打算告诉她不会有事的，就在此时。

唤出了这个名号。

以同等于散弹的速度，发出一道刺击。

篠野绘一阵低语，拔出剑来。在阳光的照射下，银色流体显得十分炫目。

「妳动了？」

只有千年黑姬依旧坐在原地。

光眯起眼睛，心头忽然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怀念。

这瞬间，篠野绘把剑往前「击发」。

（──但那应该只是一场梦才对。）

他杀到了千年黑姬的眼前。

原来「她」会说话。这让光十分惊讶。

千年黑姬微微歪头，开口说道。不出所料，「她」毫发无伤。千年黑姬缓缓打了个哈欠。篠野绘的嘴角再次扭曲，带着微微不快，他低声说着：

啪嚓一声，千年黑姬挥动一边翅膀。挡下剑后，「她」轻轻甩开。篠野绘暂时拉开了距离。千年黑姬毫发无伤。但篠野绘却一脸愉悦地轻轻开口：

随着声音响起，守在墙边的鬼兵们斜斜歪倒。「他们」被切成了三段。残骸散落在通道上。无论乙型或甲型或特殊型或完全人型，都是一个下场。

既黑且白的存在抬起头来。

篠野绘在银色雨滴中疾驰。

铿锵有力的宣言，撕裂了天空。

千年黑姬充耳不闻，只是轻盈地抬起一只白皙手臂。「她」温柔地呼唤着人，对象却不是篠野绘；慵懒的「她」指着光。

她大大地展开翅膀，银色流体开始蠢动，化为球体悬浮于空中，像散弹一般发射出去。残余的几架鬼兵被射成蜂窝。

「没错！太白痴了！」

光甩甩头，找回紧张感。

仔细一看，她正在微微发抖。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然而很明显地，白姬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眨了眨蔚蓝的眼眸，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摇着头。

紧接而来的是一道怒吼。美铃将平时的温柔抛在脑后，放声大喊：

终于强制让光避难完成。

光茫然地复诵了一次。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存在。但没有时间反问学长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用眼睛看都知道要开战了！对手和以往遇见的鬼兵层次都不一样！你是想被卷入战斗，还是想拖人家的后腿！」

「胡说八道，两者一样都有问题！你以为我能眼睁睁看你被卷进去吗？」

某个物体重重落在羽毛山的中心。

没有声响，安静至极，宛如雪花一般。

「……我知道──不，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好恐怖。」

这时鬼兵们一齐高声呼喊：

猛烈的漩涡将一切全部吞没。

华丽。

千年黑姬慵懒地轻声回应。

「────哦。」

就像熬过千年岁月的老人一般。

花瓣洒落。

那是甜美至极──

「学姐说得没错！实在非常抱歉！」

他们的姿态举止就像人类一样。

连一具鬼兵也没有留下。

只见这群鬼兵背靠着墙，整齐排好。

美铃顺势滑入「少女守护者」的护盾内侧。

千年黑姬发出一声感叹，似乎微微动容。但眼神依旧倦怠，仿佛在欣赏了无新意的狗狗把戏一般，看着流体在空中狂卷而来。

即使那些看似部下的鬼兵惨遭杀害，她也只是无聊地望着前方。

「光果然是个白痴，你这个大白痴！」

光只觉得眼前一花。

＊＊＊

「……为什么，那个鬼兵会认识光？」

「不知道。但我只确定一件事，就是不可以回应对方！」

日上和美铃压低声音说着。两人把光藏到更后面。

光不禁想起先前夜里遇见的那个存在，脑中浮现了那位面容哀伤的女性身影。

（那果然不是梦吗？）

白姬仍旧不发一语，只是抓着光的手，试图寻找依靠。

白姬的指尖仍然微微发抖，光用力握住她的手。

「我哪里都不会去喔，白姬。」

「……怎么啦，小弟？过来这边呀。」

千年黑姬歪着头，水润的黑发跟着摇晃，从肩膀滑落。脖子上的银练也不住摇动。她活动着沉重的羽翼，作势往前。但篠野绘将披风一翻，挡在她的面前。

「等等。妳的对手是我，不是吗？理应如此，对吧？」

「何必咄咄逼人哪？你不是余的对手。『姬』也一样，放弃吧，好吗？」

千年黑姬平静地说着，就像在安抚小小孩一样的语气。

听见她如此断言，光不禁倒抽一口气。

姬系列是超越所有鬼兵的存在，而篠野绘是她的新郎。

目前百鬼夜行之中最强的两人，却被千年黑姬断定「不够格」。

在这瞬间，光瞪大双眼。

篠野绘忽然消失了踪影。

「────斩。」

在空中留下残像，他挥剑砍向千年黑姬的脸。但这次千年黑姬连翅膀也没动，「她」用肌肤承受这一击。

椿和矢车脸上则是浮现复杂的表情。

光深深点头。白姬的微笑是这么温柔，这么美丽。纵使心中难受，但他决定接受她的意见。怀着满腔的爱意，光将感谢说出口。

还有极为悲伤的某个身影。

姬系列凌驾于所有鬼兵之上，而幻级则是全等级的最上位，换句话说，等于证明了目前百鬼夜行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到千年黑姬。

虽然没有明说，两人的想法却达成了共识。

「──你们两个大白痴！」

千年黑姬依旧没有抵抗，继续用她白皙的肌肤承受利刃。篠野绘带着创伤持续战斗，但无论采用任何斩击方式，都无法造成伤害。

红姬全身不住颤抖。

千年黑姬在哭泣。

千年黑姬的眼中浮现一丝不耐。「她」轻抬手臂，洁白的手指在空中抚动，上百根羽毛跟着动了起来，全数贯穿红姬的身体。

千年黑姬流露着冷冽的怒意。先前就连遭受红姬攻击之后，「她」也依旧展现的和蔼态度，如同幻觉般消失了。眼前的千年黑姬散发着冰冻般的冷意。

白姬平静地开口：

「不需要说谢谢。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

「为什么，小弟？你为何这么做？方才那人，不是叫你逃走吗？可是，为什么？为何要说出轻忽自己生命的话……为何要做出这种举动？」

光忍不住大喊：

和心爱的她一同前行。

「────切不开。换言之，杀不了、吗？」

篠野绘没有半点犹豫，宁愿将自己的破绽暴露给敌人，双腿发劲，抱住了红姬。

「她」只是傻傻地留在原地。

这时篠野绘的声音，开始倒数时间。

千年黑姬轻轻歪着小巧的头。「她」望向自己的手掌。

『三、二──』

『没错，他自己很清楚。』

他连忙追问：

千年黑姬微微张着娇艳的红唇，「她」茫然地陷入沉默。然而，千年黑姬突然露出激动的神情，美丽的容颜复杂地蠢动着。

鹿黑•光心里想着。

篠野绘语带苦涩地承认了。

溅出大片红色。

「太钝了、呢。」

「篠野绘学长！」

「她」不停地微微痉挛，吐出一大口鲜血。白姬见状喃喃自语。

不知为何，千年黑姬脸上的神情，就像是不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一样。但随后「她」摇了摇头，千年黑姬柔和地眯起双眼，那娇艳的红唇，扭曲成近似笑容的形状。千年黑姬如梦呓般出声呼唤。

他不想连累别人死去。他不想让别人去牺牲。

「应该还有自我修复的可能……但是再遭到攻击的话就──」

『这种预料之中的回应就别再提了。人与人的对话几乎都是白费功夫。红姬的确受伤了。即使如此，在场当中我还是最强的，你们只会白白送死──第七架的稀少性要摆在最优先，其他人负责护卫。活下去，将他们送回神乐身边。』

＊＊＊

（就连姬系列的全力攻击……也无法奏效。）

他的腹部突然裂开。

光说出了他的想法。按照篠野绘的为人，就算冒着生命危险，他也会保护好白姬吧。

「不准过去。」

这时，篠野绘的剑──那面「流体」断裂了。

千年黑姬慵懒地这么说。但红姬仍未放弃。

「这怎么行，那篠野绘学长呢？红姬小姐也受伤了！」

「我明白了，光。你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我的一切都归你所有，没有必要感到羞耻。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能够和你一起做出这个选择，我感到十分骄傲。」

红姬像是挥舞着巨型断头斧一样，挥下了两对羽翼。

直到刚才为止，她始终如惊弓之鸟一般，但白姬克服了内心恐惧，倾诉自己的想法。

篠野绘十分震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迅速往后一跳。

「那么，小弟……」

「我明白，住嘴，这个白痴！」

一瞬间，光完全无法解读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就像水结冻后遭到破坏一般的变化。

光凝视着白姬。她抬起头来，正面回望着光。她盯着他的眼睛，随后白姬便不再发抖，静静点头。宛如花朵绽放般，她露出了笑容。

百鬼夜行最强的一员，缓缓倒地。

朝着千年黑姬──被称为鬼兵女王的存在而去。

「──一。」

无数的球体，再度悬浮于半空中。但这次有一部份也出现在光等人的身旁。

两人像恋人一般十指紧扣。

至今为止，「她」始终未发一语，可身为姬系列，也同样拥有自己的尊严。「她」用一片流体羽翼，强制让篠野绘退开。再将另一片羽翼急速旋转，利用加速释出锐利的斩击。这时篠野绘低声制止。

两人与美铃等人擦身而过，将保护自己的护盾抛在脑后。

「没用的，红姬！」

光与白姬在这个瞬间，手牵着手一跃而出。

鲜血、断骨、肉片、尸体、火焰、泪水。

但伤口本身并不算太深，他再次往后跳开。

他似乎对怀中的红姬说了些什么，「她」点点头，活动起银色羽翼。

「……我也是，只要有妳陪在身旁，就是最大的幸福。」

但千年黑姬直接吃下了这一击，而光终于发现。

光十分震惊。没想到会在这时，从篠野绘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篠野绘冲向敌人，挥下手中的断剑。

椿将娇小的身体挡在光面前，她把手放在「少女守护者」制造的护盾上，狠狠瞪着外面。日上和美铃也站在她身旁，矢车正打算一起上前，却被挡在后方。

光紧紧握住白姬的手。白姬也用力握紧手掌。

千年黑姬静静向前迈出一步。拖着黑色羽毛，「她」缓缓前进。脸颊流下几道泪珠，黑色的眼泪，弄脏了白皙的肌肤，流到了地上。

「────烦人。」

篠野绘斩钉截铁地这么说，话语中没有一丝迷惘。而红姬也握住他的手。

他们就这样往前跳入空中。

「只靠我们的话有点难……要是没有什么契机可利用就……」

「小弟，出来吧，不要怕喔。来，过来，来这边。和余说说话，好吗？」

＊＊＊

美铃和日上低声交流。而在前方的战场上，篠野绘再度往后跳了一段距离。

光在鬼兵女王的前方落地。但这时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这是连特殊型也会化为尘埃的一击。

篠野绘蛮横地顶了回来。他再度挥剑斩向千年黑姬的脸，不过「她」依旧没有闪避，直接承受下来。在这瞬间，红姬从篠野绘身后冒了出来。

美铃与日上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千年黑姬居然没有采取任何应对措施。

看见这个举动，就连篠野绘也心生动摇。隔了一瞬间的沉默后，他高声怒吼：

那抹银光就抵在光滑白皙的皮肤上。

也不想对别人见死不救。

伴随着这些事物，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理解了。

「是，没错，正是如此。既然明白了，就让余夸夸你这个好孩子吧。重新练过再来吧，好吗？」

千年黑姬轻轻开口：

这时，篠野绘悄声传来讯息：

如泡泡一般的流体，开始震动起来。

千年黑姬以甘美的嗓音低语，又试图往前。

「非常抱歉，篠野绘学长！要是有什么意外，再请你护卫着白姬，带着红姬小姐撤退吧！这样肯定比较适合！」

千年黑姬一动也没动，应该也不可能是众人看漏了。

「怎么办……有办法只让光同学逃走吗？」

因此，光才挺身而出。

「……谢谢妳，白姬。」

『我承认，毫无胜算，找不到破绽。任何攻击恐怕都对那玩意起不了效果。但我可以制造空档，我不可能连这一点也办不到。因此，由我动手──你们带着光与白姬逃走吧。』

实际上「她」的确没动，光是如此判断的。千年黑姬只是利用飘舞在空中的羽毛制造的空气流动，就切开了人体。篠野绘按着腹部。出血量很多。

白姬展开机械翼，将光护在身后。她气势汹汹地开口说道：

「不要靠近，光是属于我的。如果要说话，就请妳留在那边说。」

站在她身后的光，突然领悟了。

这位千年黑姬──

这位鬼兵的女王──

（这个生物已经坏掉了。）

于此同时，看见那张哭泣的脸，也让光开始头痛起来。感觉脑袋好像搅成一团浆糊，脑中渐渐浮现某个十分哀伤的身影，各式各样的记忆碎片不断涌现，又不断消失。

这让他几乎快忘了自己是谁。

而在他深陷苦恼的期间，千年黑姬还是继续哭泣。

「什么也没变。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啊啊，余知道，余一直都知道。事到如今，又怎么……现在还能期待什么？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余亲手──」

千年黑姬一面颤抖，一面抬起白皙的手掌。

她的身影瞬间从眼前消失。

一道如风暴般的某种事物，从白姬的机械翼旁边穿了过去。既黑且白的团块猛力撞上光。

光的肩膀受到猛烈的冲击。

「────嘎、呃。」

「光！」

白姬发出悲鸣，美铃等人的声音也从远处响起。但光听不见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他的骨头碎裂，血管破裂，手臂本身没有被扯断，已经近乎奇迹。

千年黑姬用手将他塞入墙中。

不知道为什么，「她」虽然不断哭泣，却依然持续将光往墙里压。

「死吧……去死。啊啊，这样就好。这样就能再一次、再一次──」

「为什么……不要──」

但一条腿被炸掉了一半，他拚命忍住剧痛，这种程度的创伤，之后只要让白姬治疗，多半就没事了。能量造成的瞬间爆炸，很快就结束了。

千年黑姬背后，产生了爆炸。

白姬投出另一枚羽毛，射向光抬起的脚尖。

「──听说你们遇上了千年黑姬？」

只有光一个人被叫来这里。

千年黑姬像个孩童一样，开心地笑了。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这次又、唔、嗯？」

同时，他放声大喊。

这样也好。光心想。

光已有赴死的觉悟。但千年黑姬却不再哭泣，止住了泪水。

「────喝！」

「……该不会？」

他的声音在夜晚的教室里回荡，渐渐消失。

这样一来，就没机会逃脱了。

面对眼前的杀意，光却丝毫不感到恐怖。他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

「没错……可能要来了。」

应用高度技术的魔导壁包围了整座学园。虽然要服兵役，但看在不必随时担心意外碰上鬼兵的风险，学园可谓十分安全。

神乐敲了几下讲桌。像在讲故事一样，他继续往下说：

──除了某种「例外」。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即使只有这样也能接受。

现在教室里，没有其他人在。

百鬼夜行的教室没有窗户，四周却充满了夜晚的静谧。

而光也在脑中想像着最糟糕的预想状况。那是他在加入百鬼夜行前，就设想过好几次的情况。这时神乐开口说出了他猜想中的事件。

神乐坐在讲桌上，甩着双腿，随后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神乐揭开了最糟糕的预想。

大量的黑色羽毛飘落地面，就像舞台拉下帷幕一般，渐渐堆叠在地上。

这一刻，篠野绘杀了进来。

「知道了，光，我的羽毛全归你所有！」

神乐敲着讲桌，随着那独特的节奏，他像吟唱一般开口：

在光一行人返回后，神乐就这样抬手打着招呼。

光死死盯着对方可疑的模样。

「白姬，就是现在，过来！」

神乐却抢先说了下去。

他不明白「她」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但比起废掉的手臂，他觉得胸口深处更痛。大量鲜血不断滴落，就连这个也被他抛在脑后。光只是一味地──

和光预想中一样，千年黑姬毫发无伤。

光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篠野绘每次生气都会气很久，但是语汇十分贫乏。

（只要妳不再哭泣，那么我也……）

黑色羽毛如雪花般落下。

千年黑姬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她」不停地摇着头。

那是篠野绘也提过的事。但光从没听说过，鬼兵也有女王这样的阶级。「她」的存在相当异质。怀着疑问与不满，他正要开口。

但同时也等到了预料之外的结果。

「千年黑姬是鬼兵的女王喔。」

神乐口吐不祥的话语。光想到了某种可能，表情瞬间冻结。

就这样，千年黑姬从光等人的面前消失了。

「她」只是愉快地持续微笑着。这时，千年黑姬突然用愉悦的嗓音说：

＊＊＊

神乐指着光，轻轻一笑。光忍不住抱紧双肩。

光与神乐四目相对，他神色认真地提出疑问：

「喔，欢迎回来。我已经从篠野绘同学那里拿到报告了。」

「鬼兵之中必定存在着王或女王。那是其余鬼兵必须听从，唯一的强者。但他们通常不会在外活动，因为鬼兵基本上不会群聚行动。王或女王只是单纯存在着而已，就算发挥领导能力，也不会出现在遗迹的表层。因此，即使世代交替，我们也很少发现他们的存在。换句话说，平时就和童话故事没什么两样。」

『白痴、胡闹、白痴、白痴……你这个白痴、大白痴！ 』

白姬在视线的指示下，将羽毛「贯穿」了光的脚掌。而他也顺势将脚连同羽毛的尖端，猛力往上一挥。瞄准的位置是千年黑姬的背部。目标并不是「她」本身，毕竟就连篠野绘也无法伤到对方，凭藉光的本事，肯定无法切开千年黑姬的防御。

他的这一剑，千年黑姬完不放在眼里。但「她」却松开了抓住光的那只手。

「──『逢魔时刻』或许即将到来。」

但篠野绘没有减缓攻势，他将利刃刺向「她」的胸口。白姬来到光身边，紧紧抱住他以后，就让奈米机械开始再生。美铃等人也从防壁后面飞奔而出。

（束手无策了吗──）

啪嚓一声，千年黑姬展开羽翼。

「『她』究竟是什么？」

「啊、啊啊……合作的精准度不一样、了……原来如此，学习到经验了吗……居然也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吗……是吗、太好了……这样一来……这样一来──」

明知伤不到对方，他还是挥下手中利刃。篠野绘将银剑用力斩向千年黑姬的颈部。

神乐莫名地平静，面带微笑，轻轻闭上双眼。

光按住额头，又是一阵强烈的头痛。

靠着「她」的身体做掩护，光勉强躲过冲击。

两枚羽毛的尖端互相接触。灌注其中的魔术分别是炎与冰，引发了反弹。

她展翅飞入空中。

也是为了这个原因，他冷静地抬起脚来。

当时不知为何萌生的「死了也无妨」的念头，现在已经消失无踪了。

（────到底怎么了？）

「这次的女王，千年黑姬是在某一天『突然现身』，被我们发现的。以往与部队的接触次数是两次，每次都是偶然发生的意外。上头的部份人士推测，『她』的真实身份，有可能是姬系列的空白编号，再次启动的第五架。而照我的预测来说……就先保留秘密吧，跟上头的意见，在某种意义上有很大的差异。现在的问题是，『她』是凭藉自己的意志『外出』……而且还伤害了你。」

要是没有白姬在身边，他可能已经体验到第二次死亡了。

「她」手臂的力量，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白姬试图冲过来，但她的行动却受到黑色羽翼的阻碍。千年黑姬虽然想杀死光，却仍旧止不住泪水。不知出自什么原因，「她」露出像是稚童在伤心的表情。

光的脑中浮现某种「例外」的猜想。

可是，千年黑姬对这些完全不在意。

白姬取下一枚羽毛，瞄准黑色羽翼妨碍的破绽，将羽毛射出。

「嗯，就是那个该不会。」

「不要露出、那么伤心的表情啊！」

不知为何，千年黑姬的声音夹杂着喜悦。「她」的脸上浮现和以往截然不同的表情。

「虽然我早有预料，但这本来就是异常状况。鬼兵的集体行动，以及千年黑姬的来袭──照这样看来……下次又会发生什么呢？」

前往遗迹探索的每一名成员，在对光发了脾气、提出忠告后，就各自返回位于中央本部的房间了。尤其是篠野绘穷尽语汇能力的痛骂，至今仍在光的耳里回荡。

「这样一来，也许、能够来到我的面前！」

光希望「她」能够停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