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完結篇

第九章 狂亂

《獸之奏者》 · 上橋菜穗子 · 3.4萬 字

1前往阿瑪索爾

真王賽米雅一邊在自己的房間讀着艾琳送來的答覆,一邊等待着艾琳的到達。稍早之前,艾琳已經抵達拉薩爾了,不過在沒有照顧好王獸之前沒辦法離開,所以答覆已經早一步被使者送來。

寬敞的窗戶微微開傲,帶着秋天氣息的冰冷夜晚氣息從細縫吹了進來。這陣夜晚的氣息中,還夾帶着剛泡好的茶香,在房間裏飄蕩。

不一會兒,艾琳在侍女的跟隨下走進房間,賽米雅也立刻站了起來。

「平安抵達了呢。」

艾琳跪下,行了一個正式的禮,賽米雅從容不迫地接受艾琳的敬禮,然後請艾琳來到放在房間正中央的大方桌。

桌子上攤放着一張大地圖,賽米雅看着那張地圖,然後抬頭看着接近的艾琳。

「妳好香喔。」

「咦,是嗎?」

「嗯,妳身上有一股甜甜的香味喔。」

「喔……」

艾琳紅了臉。

「非常抱歉,大概是烤點心的味道吧,我剛纔把兒子給我在路上喫的點心喫掉……」

賽米雅露出微笑,那是一個帶着某種安心的笑。等到那個笑容平靜地消失後,賽米雅候地伸手指着陸圖。

「王宮在這裏,這裏是阿瑪索爾領地,而這裏是商隊都市伊米爾、赫札、卡修爾……」

解釋完基本的位置之後,賽米雅二話不說,直接進入主題。

距離阿瑪索爾領地最近的就是伊米爾,位在貫穿東方草原地帶的草原大道最上方,草原大道穿過了伊米爾,筆直通往阿瑪索爾。赫札位在草原大道北方山谷沿線的北方大道上,卡修爾則位在從南邊沙漠地域到分歧到托拉王國的沙漠大道上。

以被拉薩佔領的烏拉姆爲首,伊其希利、託格拉姆的商隊都市都遠比這三個商隊都市靠東方,非常接近過去哈疆王國的王都哈賈。

「伊其希利和託格拉姆分別位在北方大道和沙漠大道的大道旁,被拉薩佔領的烏拉姆則在草原大道旁邊。」

艾琳點點頭。雖說是草原大道,也有通過丘陵地帶的部分,沿路上還有幾個小小的住宿區,不過以大都市來說,烏拉姆之後就是伊米爾以及阿瑪索爾了。

羅藍的旁邊站着一名身材瘦高的老婦人,老婦人身旁則是一名中年男子。嘴脣上的刺青,顯示她就是引導這個城鎮的「示道者」。

「舒南他……」賽米雅沉穩地說:「已經把陣營設在阿瑪索爾領地了。明天,我也會離開王宮,前往那個陣營。」

耶爾曾經造訪過兩次伊米爾,可是每當他看見那有如海市層樓般浮現在端流大河河岸的白色城鎮,就會爲其美麗深受感動。不知道是不是混雜了什麼透明的石碟在裏面的關係,建築物的白牆總是在日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羅藍輕輕地搖搖頭。

將軍再次輕咳了一聲。

「總而言之,就像我剛纔說的一樣,現在,必須先決定該如何迎戰進軍前來的兩千名拉薩騎兵。但是,我們同樣不能忘記拉薩鬥蛇軍存在的可能性,這樣可以嗎?」

2商隊都市伊米爾

「我還沒跟你打招呼,初次見面,我是羅藍﹒阿瑪索爾。」

馬匹已經備好在「橋之門」旁邊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害怕耶爾他們身上的鬥蛇昧,牠們全都咬着馬伕們幫忙裝好的馬瞥,翻着白眼試圖別開臉。

一接近聳立於城鎮中央的神殿旁邊那棟巨大建築物後,隊長和耶爾便下了馬,把馬匹交給跑上前來的隨從,然後爬上寬闊的石階,走進建築物裏。

「是的,我們會和鄰近的遊牧民族接觸、收購山羊,不過對他們來說,山羊和綿羊都是十分重要的財產,當拉薩攻來的消息傳出之後,他們就接二連三地逃到山裏去了。手段比較高明的人立刻發現能用比平常高的價格賣出去,於是便帶着家畜來訪,可是我們得花上平常價格的一倍,才能購買,不僅如此……」

全力培育新生鬥蛇的耶爾,被指派爲新生鬥蛇部隊的副隊長。艾琳注視着印在草原大道上代表伊米爾這個城鎮的紅色印記,想象耶爾騎在鬥蛇上,進入異鄉城鎮的模樣。現在,耶爾就在艾琳在尤哈爾公館遇見的那名異國的聰明美女——克麗鄔的故鄉伊米爾的街道上……

「我是選擇了樂師這條路沒錯,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黑鎧尤哈爾﹒阿瑪索爾的養子。從小時候開始,我就是近距離看着許多鬥蛇而長大的,對於我一開始告訴各位的話,我非常確定,那不是龍薩的門蛇,無論是鱗片的顏色和體型,都有些微的不同。」

自己就要帶着王獸飛往遠去的祖先們因着鬥蛇而開始了戰爭的地方。

3伏流水

過去,尤哈爾讓自己在丘陵上看見的大河阿瑪索爾浮現在眼前。爲了擊退哈疆的侵略,賽米雅的祖先把鬥蛇賜給大公的祖先亞曼﹒哈薩爾,讓他越過了阿瑪索爾,那個尤哈爾的祖先遠從諸神之山的山谷長途跋涉,來此建立第一個鬥蛇村的地方。

0;那位美麗的老婦人大概就是艾琳提過的克麗鄔吧。1;

耶爾點頭,跟着隊長走去。

看着一跨上馬鞍就制伏了馬的耶爾,隊長露出苦笑。

0;身爲綠瞳之民後裔的我和尤哈爾,以及身爲「金瞳之民」後裔的真王陛下,都要在阿瑪索爾聚集1;

歐爾克點點頭。

提供戰爭時期的鬥蛇飼料是商隊都市的義務,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對他們來說確實是件苦差事,而且考慮到烏拉姆的情況,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要失去市民的心。

軍事會議結束後,已經差不多是太陽西斜的時刻。耶爾跟着隊長走出房間時,身後傳來的聲音令他回過了頭。

克麗鄔瞥了耶爾他們一眼。

兩個人利落地脫掉圖帕,交給隨從,然後走出了鬥蛇舍。

有一瞬間,衆人臉上閃過了困惑的神色,不過立刻就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隊長報上姓名之後,守備兵便敬禮,打開門讓兩個人進去。

賽米雅忽地露出了微笑。

就算知道了數字,艾琳還是無法實際感受到那是什麼樣的規模。

「可是,鬥蛇舍很暗吧?」羅藍把臉轉向將軍。

總督點點頭。

艾琳點頭。

賽米雅把手指放在寫了伊米爾的城鎮上。

0;兩千名……1;

「問題就在這裏——我們完全沒有目擊到鬥蛇軍。」歐爾克喫驚地從地圖上抬起臉。

「是來自監視兵所在地的報告延誤的關係嗎?」

總督沉吟道:「原來如此,關於這一點,我們也儘快想想辦法吧。」總督一說完,克麗鄔便露出微笑。

應該是代表拉薩騎兵團的紅色棋子,就放在距離伊米爾兩天路程的大道上。

「妳是說鬥蛇的飼料嗎?」

「新生鬥蛇全都平安抵達了嗎?」將軍詢問歐爾克。

「鬥蛇軍也和這些騎兵團一起進軍嗎?」

「諾茲古拉攻陷了烏拉姆之後,觸手就筆直伸向伊米爾,他大概打算佔領整條草原大道吧。」

0;那就是羅藍啊……1;

賽米雅指着烏拉姆和伊米爾之間的小住宿區。

隊長費了好一番力氣,終於制服了馬匹,兩個人便鑽過大門,壯觀的風景也瞬時躍然眼前。

「我們是新生鬥蛇部隊的隊長歐爾克和副隊長耶爾。」

戰爭的傳聞有如野火般蔓延,通過這個城鎮的商隊數量急遲減少,大道也沒有之前那麼熱鬧了,不過即使如此,往來人們的長相還是非常多元,身上穿的衣服也多彩績紛。

「不,駐紮在草原大道沿路的龍薩駐屯兵每天都會按時飛鴿傳書過來,拉薩騎兵團大概打算不失一兵一卒地攻下伊米爾吧。他們的進軍完全避開了小住宿區和龍薩的鬥蛇部隊駐屯的地方。既然沒有交戰,送來的情報就應該是正確的,而且先遣部隊們也都有回報。可是,無論是大道周邊的哪個地方,都沒有傳來顯示鬥蛇軍存在的報告。」

「拉薩本來就頻頻和北方大道旁的伊其希利以及沙漠大道旁的託格拉姆發生小戰爭,他們擅長奇襲,所以就地形來說,應該是那邊比較好攻擊吧。」

札爾位在烏拉姆和伊米爾中間。

「非常謝謝您。」

賽米雅指着阿瑪索爾說:「妳纔剛到,還沒有時間休息,不過明天晚上,妳就要把王獸帶到阿瑪索爾去。青色火把路標已經配置好了,所以應該可以不迷路地飛行吧。」

當耶爾接在隊長後面報上,自己的名字後,羅藍的臉上也浮現了驚訝的神色,大概度過了相當艱困的日子吧,他的疲態全寫在臉上,但那雙眼睛裏還是散發着澄澈的光芒。

「新的門蛇部隊也來了,現在,這個城鎮裏的鬥蛇數量,是平常的三倍。」

「大家都覺得我被騙了吧,我只是看到諾茲古拉的得力左右手歐茲古拉想讓我看到的東西,害我被騙得團團轉,以爲自己看見了拉薩的鬥蛇軍。」

羅藍一邊把裝着拉卡爾琴的袋子背上肩膀,一邊走了過來。

「謝謝,那我就說了,收購山羊這件事,變得非常困難了。」

「駐屯在這個名叫札爾的城鎮守備兵通知我們,大約兩千名拉薩騎兵已經開始進軍了。」

「絕對要守住伊米爾。原本我們就在伊米爾派駐最多鬥蛇軍,現在新生的鬥蛇部隊也朝着伊米爾前進了。」

「以前舒南……」

「曾經把傷兵帶來給我看,那個時候的少年兵們,就是在非常靠近霍薩爾山隘的伊其希利失去了眼睛和手臂的。」

賽米雅不稱丈夫爲大公,反而直接叫他的名字。

那是一間挑高的大廳,窗戶敞開,豔陽直射進來,大廳四個角落都放着盆栽,沉甸甸地垂吊在綠色小枝椏上的紅色小果實,在日光的照射下散發出光芒。

大廳中央放着一張長桌,幾名男女圍站在長桌旁,正在說着些什麼,不過在兩個人進去之後,他們便回過頭。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名樂師模樣的高瘦男子。

在克麗鄔旁邊的全都是這個城鎮伊米爾的權威人士,而站在長桌這邊的,則是龍薩神王國遣來的總督和副總督,以及率領全伊米爾鬥蛇軍的將軍。

「我親自出馬,那些被趕上戰場的貴族們就沒辦法抱怨了吧。」

「你果然是硬盾哩,騎在馬上的模樣比騎在鬥蛇上威武多了。」耶爾微笑。

賽米雅大概也回想起那個遙遠日子的記憶了吧,她用茫然的眼神看着陸圖。不久之後,賽米雅吸了一口氣。

一站到將軍旁邊,歐爾克便看見放在長桌上的地圖上面,放着一個小小的木頭棋子。

「駐留在伊其希利、託格拉姆、赫札和卡修爾的龍薩軍完全沒有送來發現拉薩軍的通報,不過這裏……」

「當然,請。」

總督安撫似的說:「就算真的是這樣,也沒有人會責怪你,畢竟你當時所處的狀況下,是無法確定『池』畔的門蛇究竟是拉薩飼養的,還是讓幾條我們的鬥蛇活下來,再叫拉薩的上兵們騎上去。」

歐爾克立刻利落地行了一個禮,回答:「全都平安抵達了。」將軍點點頭,揮手召他來身邊。

「耶爾,你也過來。」

長靴在磨巾的石頭地板上發出了響亮的聲音,兩個人發出刺耳的腳步聲,走向有守備兵看守的深處房間門宵。

兩扇大門都有龍薩神王國的守備兵看守,只要傍晚的鐘聲一敲響,兩扇厚重的大門就會關上,直到早上都不允許任何人出入。

「伊米爾距離我們龍薩神王國的阿瑪索爾領地的路程是馬車四天,快馬兩天,如果伊米爾淪陷,事情就嚴重了。」

「確實如此。不過,還是點着幾盞燈。」總督舉起手,制止兩個人。

耶爾聽說過他的一大堆事蹟,卻是第一次見到他。

「我可以跟你們一起走嗎?我想看看新生鬥蛇。」歐爾克點頭。

賽米雅說着的同時,突然牽動了嘴角。

「龍薩的各位。」

就在歐爾克說出這個疑問的瞬間,奇妙的表情便在現場的每個人臉上浮現。將軍輕咳了一聲。

克麗鄔用平穩但沉着的聲音說:「各位能夠前來守衛伊米爾,我們伊米爾的全體市民都由衷感謝,正是因爲如此,我們才覺得要把自己真正的想法說出來,而不是說些不着邊際的話,各位覺得如何?」

艾琳點點頭。

「真王陛下要親自……」

賽米雅的手指從烏拉姆指到札爾,再指向伊米爾。

耶爾隨着蒼鎧的夥伴們走進微暗的鬥蛇舍,把自己騎來的鬥蛇放進「池」裏後,隊長的聲音就從後面傳來。

「我拒絕了想要得到烏拉姆、伊其希利、託格拉姆的諾茲古拉的協定。舒南和家臣們也都認爲,如果拉薩可以在不傷自國的一兵一卒的情況下攻陷烏拉姆,諾茲古拉的目標應該會放在伊其希利和託格拉姆,以這三個都市爲據點,而不是這裏,我也這麼覺得,不過我們似乎錯了。」

「這樣的進軍速度相當慢,不過八成是因爲他們一邊掠奪鄰近的村莊、一邊前進所致,估計他們接下來的行軍速度也大概是這樣應該無妨吧。要抵達能夠攻打這裏的場所,最快也要到後天左右。」

沿着圍牆外建造的三十間鬥蛇舍和周邊各個隆起的半圓形塔樓,看起來就像是損害其美觀的異物一樣。圍繞着城鎮的厚圍牆上是巡警通道,負責守護這個城鎮的龍薩神王國的守備兵經常在上面巡邏,而現在,他們的人數是平常的兩倍。

耶爾對着筆直凝視着自己的克麗鄔微微低下頭,克麗鄔不經意地露出了微笑,並優雅地回禮。

接下來,總督和將軍掌握了談話的主導權,開始確認守護伊米爾的方法。等到談話大致上結束的時候,克麗鄔終於閉口。

「當然,克麗鄔閣下,就現在來說,我也認爲能夠徹底理解彼此之間的想法尤其重要,請妳儘量開口。」

聽到這番話的瞬問,那個遙遠從前的夜晚——藏匿了受傷而倒在王獸舍的耶爾那個晚上的記憶——在艾琳心中浮現。那個時候,自己確實聽耶爾說了舒南讓傷兵和賽米雅見面的事。

「拉薩現在已經來到這附近了。」

在這個微笑中,艾琳突然看見了她的祖母——前真王哈爾米亞的影子。

商隊都市伊米爾位在大河薩英的河岸。大河岸邊的大城鎮被一堵高牆圍住,出入口只有面對着河船停泊港口的「橋之門」和爲了經由大道來自東方平原的商隊所設的「東之門」。

「遵命。」

將軍盛起了濃眉,瞥了羅藍一眼,一直保持沉默的羅藍露出了苦笑。

艾琳驚訝地看着賽米雅。

說到這裏,賽米雅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耶爾也差不多抵達伊米爾了吧。」

賽米雅抬起臉,凝視着艾琳。

橫貫城鎮東西的大道路幅寬得令人驚訝,大道兩旁開放式建築的店鋪也綿延不絕。

對歐爾克來說,羅藍是領主的兒子,兩人的關係也很親近,見過好幾次面,所以他輕易地答應了羅藍,三個人便開始並肩前進。

對於羅藍的招呼,耶爾響應道:「我是耶爾,內人受您照顧了。」

一絲笑意在羅藍的眼中閃過。

「怎麼了嗎??」

被這麼一間,羅藍臉紅了。

「哎呀,真抱歉,我聽說你有個奇稱叫『神速耶爾』,所以一直想象你是一個——該怎麼說,感覺更恐布的人,沒想到你的感覺這麼沉靜。」耶爾的臉上浮現苦笑。

羅藍大概也覺得自己說得太白了吧,他露出害羞的微笑。

「但是,對……人家常說夫妻都很像,你的氣質感覺起來也莫名地和艾琳相似呢。」

「是嗎?」

耶爾挑起眉毛。

「嗯,很難確實形容。」

走下樓梯,來到神殿前的廣場後,羅藍稍微停下了腳步,瞇着眼睛抬頭看着雄偉的神殿。在寬敞的樓梯上,白色的巨大圓柱並列,支撐着上方的大屋頂,團軍引人注目的就是屋頂的形狀,白色石板中按着藍色和綠色磨石子的大屋頂,竟然是船首的形狀。

耶爾看着神殿屋頂的同時,回想起築起伊米爾的夏拉姆民族是在大河上乘船往來,以聚積財富的,所以纔會建築這種形狀的神殿,好向神明祈求這個城鎮能像大船一樣,平安地航海。

廣場上幾乎沒有人煙,細微的鳥嘲混雜在風聲中傳來,那是令人忍不住放眼尋找的透明、美麗的鳴叫聲。

羅藍指着神殿的柱子。

「那些柱子,每一根都掛着鳥籠,正在鳴叫的是一種名爲瑞醋的琉璃色美麗小鳥喔。這座神殿的神明喜歡美麗的聲音,所以樂師經常會把樂器拿來這裏供奉。我的祖父啊,也是一到祭典的日子就會造訪這裏的走唱藝人之一,然後,他也死在這裏。」

夕陽正好照上了屋頂,羅藍抬頭,覺得光線好刺眼,他把手擋在額頭上,說:

「我的祖父在那個圓柱下倒下了——是被砍死的。當這個城鎮受到拉薩的小部族侵略時,祖父被波及而遭殺害。那天夜晚,城鎮的四處都在燃燒。當年才九歲的我,躲到了神殿裏面,那個時候,我就是被以黑鎧身分保護這個城鎮的養父解救的喔。」

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後,羅藍背向神殿。

「這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騎馬走在飄着異鄉香氣的大馬路上,耶爾想着從旁經過的樂師,也想着這個城鎮——這個在週而復始的領權爭奪下繁盛豐饒的城鎮,以及在此往來的人們。

歐爾克的臉色也變得蒼白。流過那片丘陵地帶的河川,最終將和阿瑪索爾的支流匯流。

「拉薩……」耶爾用低沉的聲音說:「他們本來就沒有什麼規範和定則。要是他們自由聯想,在烏翰鬥蛇衆的養育方式上照着自己的想法不斷嘗試錯誤,會培育出和這些鬥蛇類似的鬥蛇,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耶爾彷佛凰受到某個冰冷的東西碰上胸口。

「所謂抱着必輸的覺悟,就是這個意思吧?就算這次的戰爭敗北,他們還是可以知道自己的鬥蛇軍對上龍薩的鬥蛇軍之後,能夠對戰到什麼程度。除此之外,要是可以抓住伊其希利人和託格拉姆人的心,就長遠的眼光來看,對他們來說也有相當大的好處。」

「沒錯,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們看,哈疆人不是經常說烏利﹒金姆嗎?烏利是心臟,金姆則是讓你看——意思就是讓你看我的誠意,不過其實那是遠比這個說法嚴厲許多的話喔。如果你說了烏利﹒金姆,讓哈疆人看見的誠意卻有所虛假,就無法再次得到哈疆的信任。相反的,就算犧牲小我也要遵守自己說出來的話的人,則會得到狂熱的信賴……拉薩非常清楚哈疆的這種本性。」

「你們還不知道嗎?住在伊其希利和託格拉姆的哈疆人們,確實憎恨着我們龍薩。可是啊,就算如此,他們也未必對拉薩抱有好獻。即使是深惡痛絕的征服者,他們也已經長年處於龍薩的保護下,習慣我們的作法了,要接受新的統治者,應該還是會有相當的困惑纔對。」

「我剛纔跟把軍隊糧食送來的傢伙們聊了一下,結果亞薛的牧羊人剛好經過,跟我抱怨說,希望我們不要把鬥蛇放到河裏去。」

「點亮提燈,蓋住上方不要讓光露出來,以河中的石頭爲中心尋找鬥蛇軍的形跡。」

「什麼事?」

走出鬥蛇舍,進入調堡裏後,耶爾看着陸圖對先遣部隊們說:「喂,過來幫個忙。」

歐爾克沒有立刻回答兩個人的話,只是露出認真的表情陷入沉思,他再次凝視着陸圖之後,看向耶爾。

「確實,如果是靠烏翰村的鬥蛇衆養育,應該只會養出一些體型嬌小的黑色傢伙吧。可是我看見的,並不是那種鬥蛇。」

羅藍深深地點頭。

「沒關係,你說說看。」

帶頭的羅藍穿過散佈在岩石陰影處的灌木策馬前進,耶爾跟在他後面,並在行過凹凸不平的土地之間,聽見了河川的聲音。

大概是在隊長面前不太方便說的話,耶爾便用眼神對隊長示意,接着就把他帶到角落去。

「在草原大道進軍的兩幹名拉薩騎兵,可能只是幌子。」

耶爾快步往前,一面對還在談話的隊長和羅藍說:

隊長挑起眉毛。

「可能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我有點在意。」圖爾搔搔頭。

「可是,」歐爾克說:「輸了就沒有意義了吧?」

這麼一來,時間就異常寶貴了。

耶爾發出「沙、沙」的聲音穿過蘆葦叢來到河岸時,聞到了風中的甘甜氣味。

「這是有可能的,只不過,也只是可能。光靠遊牧民族的話當根據就動軍,太危險了。耶爾,你帶着幾個人到這條突庫爾河去一趟,調查一下有沒有鬥蛇的形跡。」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過來一下。」

羅藍的手指一一撫過記載在地圖上的商隊都市。

「呃,他們好像說了什麼突咖爾的。」圖爾稍微皺眉,目光在地圖上游移着。

那是一位名叫圖爾的黝黑士兵,他出生於阿瑪索爾,不過他的母親和羅藍一樣,同是來自亞薛的商人,因此他會說流利的亞薛語和夏拉姆語,是隊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口譯。

耶爾的表情變了。

「因此,拉薩就企圖在哈疆的屈辱之地阿瑪索爾發動自殺式攻擊,以證明,自己對於消調哈疆的屈辱有多真心,以及想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和哈疆人相處。」

「在我們知道拉薩擁有鬥蛇軍後,他們就再也無法把烏拉姆那個時候的奇襲用在伊其希利和託格拉姆了。可是啊,假使伊其希利和託格拉姆的人民全都站到拉薩那一邊,我們也無法像之前那樣,站在優勢地位打仗了。」

耶爾挑起眉頭。

「那種顏色,再加上那樣的身形……跟我在烏拉姆看見的拉薩鬥蛇非常像,不過拉薩的門蛇體型比較小。」

「你聽得見什麼聲音嗎?」

耶爾突如其來地喃喃說道:「跟『血與污穢』如出一轍哩。」

歐爾克和士兵們都驚訝地看着耶爾。

彷佛和染紅了草原的落日競速一般,耶爾他們驅着馬,拚命地朝着丘陵地帶前進。不久後,在周圍漸漸微晴的時候,他們看見了好幾個平緩巖山連綿的丘陵出現在前方。由於處處都是草叢的關係,突出的巖山羣看起來更是沉進一片紫色中。

對我們而言,那是光榮之地,可是對哈疆來說則是屈辱之地。拉薩或許是想讓伊其希利和託格拉姆等商隊都市的人們看看,他們已經擁有足以直接攻打阿瑪索爾的鬥蛇軍了。」

「倘若像烏拉姆那謊言,把伊其希利和託格拉姆當成據點,拉薩就可以一邊養遠征兵,一邊女打赫札、卡修爾、伊米爾。然後,只要得到了伊米爾,他們也可以攻向龍薩本國!要抓住這種一舉逆轉的勝機,就必須對伊其希利和託格拉姆的哈疆人們展現誠意,一口氣把他們拉到自己的陣營纔行!就算突襲阿瑪索爾的結果只是讓兩千名騎兵和鬥蛇死亡,應該還是相當具有意義的一擊。」

「可是,以戰術來說的話,這算是下策吧?就算拉薩得到了鬥蛇軍,光靠那些戰鬥能力還是未知數的傢伙,就想要不靠騎兵和弓兵的援助攻打大公坐鎮的阿瑪索爾。對他們來說,只會失去珍貴的鬥蛇軍而已。」

「不,他們可能原本就是抱着必輸的覺悟也說不定。」羅藍露出厭煩的表情。

羅藍看着耶爾,接着又看向歐爾克。

「就是這個,這就是突庫爾河。」

走進新生鬥蛇所在的鬥蛇舍後,羅藍猛然皺起了臉。

「你說什麼?」

「圖爾,遊牧民族們說的北邊丘陵地帶的河川,是哪一條?」

隊長點點頭,羅藍也跟了過來。

耶爾把臉轉向士兵們,平靜地說:「你們應該懂吧?大公領民對神氣兮兮地寄生在自己的辛勞上的真王領地貴族們所抱持的執着憎恨。」

「不……與其說是聽見,應該說是眉心內側感覺到什麼。」這麼說完,羅藍便凝視着在「池」中游泳的鬥蛇。

羅藍板着臉看着耶爾,說:「你沒聽到什麼聲音嗎?」

這種巖山也能夠集水——這讓耶爾感到很不可思議。隨着他們接近巖山的陰影,風中也開始接雜着水的味道。

「我?可以啊,怎麼回事?」

「我們可能徹底掉進陷阱裏了……」

耶爾碰響了腳跟,敬了一禮之後,便對在場的士兵們做了一個手勢。

耶爾用淡淡的口吻說:「如果哈疆人也抱着這種心情,拉薩帶着鬥蛇和阿瑪索爾的鬥蛇軍正面衝突,想必會讓他們大呼痛快吧。」

0;是鬥蛇的味道……1;

守衛距離母國遙遠的商隊都市的龍薩軍隊,是從這些都市的人們那裏獲得住處、食糧和水的。就是因爲有穩固的立足點,他們才從來沒有輸給拉薩過,然而,如果都市的居民成了敵人,立足點也會跟着崩毀。

「怎麼了嗎?」耶爾問道。

耶爾和歐爾克看着彼此。

「我們發覺那種感覺了,不過聽不見聲音,看來牠們似乎發出了某種我們的耳朵聽不見的東西。」耶爾說:「只要情緒亢奮就會發出來,冷靜下來之後,這種厭覺也就跟着消失了。」

「嗯,真的哩。」

在耶爾說話的時候,鬥蛇們游泳的速度便開始漸漸地慢了下來。

聽到他的喃喃自語,羅藍便說:「突咖爾?那是這一帶的方言,意思是鱗魚,用夏拉姆語來說,則是突庫爾。」

羅藍指着的丘陵不在伊米爾北方,而是在稍微偏西北方的地方。

房間裏的士兵們全都無聲地注視着長官們。

就在羅藍打算開口說什麼的時候,一名士兵走進鬥蛇舍來。他一看見耶爾,就露出了鬆了一口氣的神色。

「遊牧民族來告訴我們,北邊丘陵地帶的河裏有鬥蛇的味道。」

不久之後,鬥蛇們一一爬上了「池」邊水面下設置的淺灘。牠們把腹部和下巴放在水面下,背則高於水面,氣定神閒地伸長身體,閉上了眼睛。看見牠們的模樣後,羅藍的表情沉了下來。

「什麼意思?」歐爾克鍾起眉頭。

自己現在在此地的這個時間點,不久之後就會過去,在遙遠的未來,大概也會有邊說着此時的戰役,邊行經此地的旅人吧。

「周圍沒有人的蹤跡。」

耶爾看着羅藍。

羅藍悄聲說道:「搞不好他們是用比較長遠的眼光在思考。」

耶爾目不轉睛地看着年輕人,然後立即轉身。

先遣部隊們看見突然走進來的長宮,全都露出了又驚又奇的表惰,但他們還是迅速地閃到一邊,讓出一個給長官們看地圖的空間。

「嗯,所以我當時也心想: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可是我受到嚴格的吩咐要跟這一帶的傢伙維持良好關係,所以就禮貌性地詢問了一下。結果才知道,原來他們說的河川不是薩弗河,而是流過相當北邊的丘陵地帶的河川。他們猛跟我抱怨那條河的水裏都是鬥蛇的味道,山羊非常害怕,完全不敢喝水,害得他們非常爲難。」

「你說什麼?」歐爾克挑起眉毛。

看見隊長和士兵的表情後,羅藍瞭解到自己現在必須把一件一直沒打算說的事情公開,於是他探出了身子。

耶爾立刻看向那條河的流向,然後抬起臉看着隊長。

耶爾小聲地叫住羅藍,並命令所有人下馬。先遣部隊們把馬匹在灌木上綁好後,便瞬間四散,不一會兒又靜悄悄地回來了。

大概是不習價的「池」讓牠們情緒激動吧,鬥蛇們不停地盤旋着泅泳。

「可是,看在拉薩眼裏,負責商隊都市行政的哈疆人們的支持,是十分重要的。重點就是,從拉薩的據點到龍薩實在太遠了,非常非常遠!要是不接受補給和支持,想真正攻打龍薩神王國根本是南柯一夢。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像之前那樣,一直在商隊都市的周圍進行小戰爭,也沒辦法有什麼進展。」

「你們沒有跟伊其希利和託格拉姆、烏拉姆那一帶的人們一起生活過,所以可能沒什麼真實感,不過在他們的內心深處,其實是憎恨着龍薩的。即便在表面上服從擁有鬥蛇軍這種可怕力量的龍薩——不,正是因爲這樣,他們的心底纔會抱着不可動搖的恨意。」

羅藍直愣愣地凝視着歐爾克。

歐爾克的話讓羅藍搖了搖頭。

歐爾克把目光移到羅藍身上,喃喃自語似的說:「我還真希望是你看錯了哩。」

「是的。」

「跟我來。」

「新生鬥蛇都是那種顏色嗎?」

羅藍鐵青着臉繼續說道:「伊其希利、託格拉姆和烏拉姆一樣,都是哈疆人建起的商隊都市,並沒有打從直接受我們章。拉薩只要讓哈疆人看見他們攻下過去的屈辱之地——阿瑪索爾,哈疆人的心應該就會深受感動了。」

0;北邊丘陵地帶的河川!1;

「難道他們是打算把龍薩鬥蛇軍的主力都集中到伊米爾,再從背後一口氣攻下阿瑪索爾嗎?」歐爾克思考着耶爾的話。

歐爾克的臉上稍微浮現了理解的神色,羅藍從他的表情得到了力量,繼續說下去。

歐爾克瞇起眼睛,將視線放在地圖上。

羅藍喃喃說完,放下壓着額頭的手。

「阿瑪索爾是一個象徵,過去哈疆戰敗、滅亡的原因,就是在『阿瑪索爾之役』的戰場上。

他敬了禮之後,支支吾吾地說:「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把鬥蛇放到河裏?應該沒人這麼做吧?」耶爾盛起眉頭。

「不,可能不是什麼大事。」

房間中恢復了靜誼。

歐爾克面帶驚懼的表情看着耶爾。如果拉薩真用了這種方法,光是這些年的歲月,他們大概已經養出上千條的鬥蛇了吧。

「那是……這種鬥蛇是我們不斷地嘗試錯誤,纔好不容易培育出來的喔!光靠擴走烏翰村的鬥蛇衆傳承的技術,絕對不可能培育出這種鬥蛇。」

「真的,而且,現在回頭想想,我在那個『池』裏也聽到了這種聲音,與其說是聲音,應該說是類似牙齒髮麻的感覺。」

「我想看地圖確認那條河川的位置,麻煩您也一起來研究一下。」

耶爾點頭,就算沒有人,鬥蛇的氣味卻還是毫無疑問地留下來了。

即便在微暗之下,這些形跡還是輕易地被他們找到了,很多石頭上都留下利爪的痕跡,那是鬥蛇成羣通過淺灘的時候,踢腳留下的爪痕。岸邊也有擠不進河川的鬥蛇跑過的足跡。

0;至少有數百條的規模!1;

太陽完全下山,風也變得冰凍似的冷,耶爾因爲沁入身體深處的寒氣顫抖,他抬頭仰望着天空片刻。就算讓鬥蛇徹夜狂奔,從這裏到阿瑪索爾也要花上兩天。

0;拜託一定要趕上!1;

耶爾一邊在心中吶喊着祈願,一邊對士兵們做了一個手勢,跳上了馬。

4陣營

可以俯瞰大河阿瑪索爾的丘陵上,張着好幾個陣幕。

尤哈爾站在其中國着最大範圍的陣幕入口,開口說:「艾琳,我把大公閣下帶來了。我們要進去了喔。」

就在尤哈爾準備撥開布幕走進去的瞬間,異口同聲的低鳴巨響便湧了上來。他嚇了一跳,抓着布幕的手也停了下來。

有人的腳步聲從裏面傳來,接着尤哈爾就聽到了艾琳的聲音。

「安靜一點。」

這絕對不是多大的聲音,可是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低鳴聲就像是被切斷似的驟然消失。

不過,尤哈爾還是動也不動,佇立在入口,他的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痞,直到艾琳白宮的手拉起布慢後,尤哈爾纔看見了裏面。

「非常抱歉,請進。」尤哈爾清了清喉嚨。

「大公閣下也在,我們可以放心進去嗎?」

「放心,只不過很抱歉,請不要走到比這個入口更裏面的地方去。這個圍幕就跟牠們的勢力範凰差不多大,而且大公閣下和尤哈爾大人都帶着鬥蛇的味道。」

艾琳微笑。

「喔,原來如此。」

尤哈爾擦着浮現額頭的汗水,鑽進了陣幕內,舒南則跟在他後面。

走進圍幕,挺直腰桿的時候,兩個人就說不出話來了。

活着是非常單純的事——這樣子的想法,在艾琳的心頭一閃而過。

賽米雅鬆了一口氣似的把手放在胸前。

當艾琳開始用糞耙整理糞尿,尤哈爾便驚訝地對她說:「用不着特別這麼做吧?下面不是就是原野了嗎?」

彷佛要抑制住貴族們的嘗雜聲一般,大公用充滿威嚴的嗓音說:「意思就是在草原大道上長驅直入的兩千名騎兵只是幌子,敵軍的主力已經筆直朝阿瑪索爾而來。」

大公注視着他們,說:「我已經將情況轉達將軍們,命令他們準備讓留守在阿瑪索爾的鬥蛇軍全都移動到阿瑪索爾河畔。鬥蛇軍的主力部隊,將由黑鎧——阿瑪索爾伯爵的女婿率領。」

貴族們全都呆呆地看着真玉,有人頂着半翹着的睡亂的頭髮,有人連腰帶都還沒綁緊。對於從來沒有急急忙忙地整理衣着過的他們來說,在破曉前集合一定讓他們覺得相當慌亂。

即便艾琳出聲斥責,卡爾還是不停地用鼻頭推着她。牠想要艾琳摸摸牠。

艾琳停下腳步,看着大公。

「看起來是這樣嗎?」

「妳或許到現在還對人工繁殖鬥蛇感到反感,不過新生鬥蛇軍真的擁有令人驚異的機動力,有牠們在,王獸應該永遠都不用飛起來吧。」

「艾琳,把王獸配置在丘陵上,讓牠們隨時可以飛起來。」

「真是令人驚訝!」舒南喃喃說道:「竟然不會對真王低鳴。」「太好了,牠們記得我呢。」

貴族們宛如結凍了一般陷入沉默。

「喂!」

「意思就是對弓兵來說,破曉之前是好機會吧。」

真王和大公走到陣幕外之後,尤哈爾還是留在裏面。尤哈爾告訴艾琳,他只是想看看王獸,叫艾琳可以不用理他,艾琳便開始照着平常的順序照顧王獸了。

外頭匆忙的奔跑聲讓艾琳猛然醒了過來。艾琳被分配到的宿舍帳蓬裏還很暗,擋住外頭火把的人影巨大地映照在布幕上,又隨即消失了。

「妳還真是冷靜呢。」

「不是嗎?」

通過卡爾旁邊時,卡爾突然垂下鼻頭,推了艾琳的肩膀一下,害得艾琳一個踉蹌。

士兵稟報艾琳的到來之後,帳蓬的入口立刻打開,一走進去裏面,刺眼的光線讓艾琳暈眩了一下。

艾琳注視着賽米雅,點了點頭。

「你們聽到了吧?好了,快點去!去讓士兵們動身!」真王立刻對貴族們揮了揮手。

賽米雅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們龍薩神王國的鬥蛇軍絕對不會輸給拉薩新培育的鬥蛇軍。但是,還是先做好後備吧。」

尤哈爾的聲音讓艾琳轉過頭來。

|看着臉色鐵青地默默聆聽的貴族們,賽米雅突然嚴肅地說:「把弓兵配置到森林地帶的同時,你們要率領騎兵鞏固鬥蛇軍後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守住阿瑪索爾城!」

艾琳露出了些微的苦笑。

艾琳這麼說完,賽米雅便點點頭,稍嫌猶豫地撥響了琴絃。光歪着頭聽着琴聲,不久之後,

「王獸真是恐布啊。」舒南突然話鋒一轉。

大公一說完,真王便一一看過所有的貴族,開口說道:

「你們就把從各自領地帶來的弓兵,派到鬥蛇軍防守的河岸再上游一點的河邊去,這附近……」

賽米雅靜靜地用手指按住琴絃,止住了琴聲後,喃喃地說:

尤哈爾一聽到這句話,便走出了陣幕。

「可以,不過,請您不要做出太突然的動作。」舒南點點頭,冷靜了下來。

真王和大公站在桌子男一邊,在一旁待命的則是重臣們。

艾琳走進來之後,有好幾名貴族也走進了帳遙裏。大概是從熟睡中被喚醒的吧,大家的臉都有些浮腫。

尤哈爾用低沉的聲音說:「請容我用前黑鎧的身分說一句話,現在這個時期,在非常寒冷的黎明時分,鬥蛇會動不了,就算抓着牠們的角下令,牠們還是不會響應。敵軍的鬥蛇應該也是一樣吧。現在這個時刻,應該都爬上岸休息了。」

發生什麼事了呢?陣營全籠罩在紛亂的氣氛下。

看見他們點頭後,賽米雅轉頭看着艾琳,她那宛如白色陶器般美麗柔弱的臉龐,現在卻繃得緊緊地,判若兩人。

「是,我起來了。」

「艾琳,這裏。」

艾琳點點頭。

「謝謝。」艾琳微笑着說。

「噓……」

尤哈爾稍微挑起了眉毛,接着露出微笑。

「我……」艾琳小聲地說:「從突然失去母親的那天開始,就不再相信世界上有永恆不變的幸福,反而是爲着隨時會造訪的不幸做好準備而生活着。」

艾琳把糞耙支在地上,沉默地聆聽着。

確定人數大約到齊了之後,大公便開口說:

「鬥蛇也很可怕,但是我還是第一次體驗到這種程度的恐懼,明明我還騎在王獸背上過。那個時候,我還不覺得這麼恐怖。」

沒多久,王獸們別開了視線,開始伸出舌頭舔起胸口的毛來。舒南帶着僵硬的表情轉向艾琳,悄聲地說:「我可以說話吧?」艾琳露出了抱歉的表情點點頭。

大公點點頭。

賽米雅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賽米雅的琴聲和光的聲音交纏,成爲一個聲響。淚水盈上了賽米雅的眼眶,滑落臉頰。

艾琳走近光,像孩提時代似的把臉貼在牠的肚子上,感觸着牠柔軟體毛的溫度,以及聽着那有如風箱一般的呼吸聲,艾琳的心也有如退潮一般靜了下來。

「我知道了。」

「這是……」

貴族們行完禮,手忙腳亂地離開,大公隨即轉頭看向重臣們。

「是很深的森林。鬥蛇應該不會從河裏爬上來,而是順流來到沙洲寬廣的這裏,纔開始登陸吧。你們就要趕在前頭,從森林地帶狹窄的樹木之間,用弓箭瞄準拉薩的鬥蛇軍。」

彷佛在安撫年幼的孩子一般,艾琳利用舌頭和牙齒的間隙發出聲音,王獸們也在聽着這個聲音的同時,漸漸地放鬆了肩膀。

「請進。」

「我本來是抱着輕鬆的心情來的,可是卻把我的膽子都嚇飛了。」

尤哈爾仔細端詳着王獸,點了點頭。

舒南露出苦笑。

「我討厭受到命運突如其來的襲擊——我很膽小的。」

尤哈爾平靜地說:「那是很重要的個性,不過,今天晚上妳就安心睡覺吧。等一下我會請人送好喝的睡前酒過來。」

「艾琳大人,您起來了嗎?」

「請您跟牠說說話。」

「我昨天完全沒闇眼。」艾琳露出苦笑。

艾琳把單手拿着的飼料用提桶放在草地上,兩個人才恍若大夢初醒似的看着艾琳。

「我已經可以出發了,請帶我過去。」

王獸就聳立在他們的面前,其身後還有一頭一頭的王獸間隔着相同的距離站着。每隻王獸脖子周圍的毛都豎了起來,齜牙咧嘴,雙眸發出銳利的光芒,俯視着舒南和尤哈爾。

艾琳原本打算跟在他們身後退下,不過大公卻叫住了她。

貴族們一陣騷動。

「請您立刻到大帳運去,我會陪您過去,麻煩您準備好之後和我同行。」

尤哈爾沉默地看着艾琳無聲地整理糞便、調查,接着將之埋進圍幕角落的洞裏。

艾琳將視線從尤哈爾身上別開,抬頭看着身旁的卡爾。

艾琳一邊摸着牠的鼻子側邊,一邊心想:如果可以從這裏回去,她真想給卡爾一個勢力範圍。卡爾一定會跟埃格一樣,會成爲一個疼愛孩子的好爸爸吧。

不久之後,嘈雜的聲音從陣幕外傳來,聽見尤哈爾低聲要求降低音量時,舒南和艾琳不由得相視而笑。

「好了,要準備出征了喔。」

樹枝晃動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陣幕也發出了啪曬啪薩的聲音,尤哈爾離去後,艾琳的耳朵就能更清楚地聽見風聲了。

「你們知道了吧?光靠他們的兵是靠不住的,你們也去部署弓兵。」重臣們點頭,敬禮後離開了帳蓬。

只要一惹牠們生氣,就會被一口從腹部撕扯到頭部喫掉——這股感受鮮明,讓兩個人體驗到連呼吸都得小心的畏懼。

他們全都是把戰爭視爲污穢,對其憎恨無比,卻又把得到戰爭的結果——財富——視爲自己理所當然的權利的人們。

尤哈爾抓起艾琳的手,帶她來到中央的桌子。

真王催促他們看地圖。

賽米雅彎腰走進來之後,王獸們抬起臉看了賽米雅,不過卻沒有發出低鳴,只是靜靜地凝視着她。

艾琳拿起放在草地上的堅琴交給賽米雅,賽米雅驚訝地看着艾琳。

「當然可以。」

「如果在這麼狹窄的地方留下糞尿,牠們就會開始不悅了,因爲尿和糞是表明勢力範圍的味道,而且觀察糞便,也可以得知牠們的身體狀態。」

「我忘了來這裏的重要目的了,現在真王陛下的馬車已經抵達了,可以把她帶來這裏嗎?」

真王和大公所在的大帳蓬燈火通明,周圍排排站滿了表情嚴肅的士兵。

艾琳直起腰桿,回過頭。

艾琳坐起身,伸手去拿摺好放在枕頭邊的衣服,在她穿好衣服的時候,士兵的聲音也幾乎在同時從帳蓮外傳來。

由於受命一族派出一位代表,在場有很多當不上當家的次男、三男,其中也有害怕失去兒子而先把當家的位子繼承給長子,自己來當代表的老貴族。

賽米雅手指着河岸。

「我也是,雞皮疙瘖都還沒退去……」尤哈爾緩緩搖搖頭,說:「真的是萬獸之王。」

艾琳穿上鞋子走出帳蓮。

牠一邊緩緩搖頭,一邊開始發出了和絃音類似的聲音。

這隻光和埃格的長子,從幼獸的時候就是個撒嬌鬼,長到成獸之後,這個性格仍舊還留着,總是會這樣跟艾琳撒嬌。

「謝謝妳,光……」

「不久之前,阿瑪索爾伯爵公館的急使來訪,曼良河畔的眺望塔送了飛鴿傳書到阿瑪索爾伯爵的公館,拉薩的鬥蛇軍正在沿着曼良河順流而下。」

艾琳拾起了賽米雅的手,並用另一隻手拿起無音笛,將賽米雅引至光旁邊。在舒南和尤哈爾僵着身子的目光下,賽米雅走到幾乎可以摸到光的距離,抬頭看着牠。

艾琳伸手揭開了圍幕。

「艾琳,我可以進去嗎?」真王賽米雅的聲音傳來。

「是嗎?不過妳不用擔心,大概輪不到妳讓王獸飛起來吧。雖然請妳來到這裏,但是伊米爾的防備完全,就算拉薩擁有鬥蛇軍,臨時湊合的鬥蛇軍也不可能敵過身經百戰的我軍。」

「艾琳。」

「在黎明之前,妳就好好讓身體休息吧。從曼良河到阿瑪索爾還有相當的距離,敵方的鬥蛇要抵達這裏,最快也是太陽昇起之後了。」

「謝謝您,請您容許我這麼做。」

艾琳對大公和真王深深地低下頭,並對尤哈爾行了注目禮後,便退ι了帳蓮。

破曉前的夜晚空氣冰冷澄澈,呼出來的氣息凍結成白色的煙霧,在黑暗平原的彼端,峯峯相連的山脈看起來就像低低的影子。

耶爾就在山脈的遙遠另一頭。

0;你一定要平安無事……1;

艾琳在心中喃喃自語似的祈禱着。

只要戰爭不拖長,耶爾就可以不被捲入這場戰事之中了。

丈夫和兒子遠在他鄉——只有現在這個時刻,艾琳爲此感到高興。

她轉頭對開始跟着自己邁開步伐的士兵說:「我不回帳篷,要去王獸那裏。」

士兵點頭,迅速地跨出腳步。

抵達王獸們的陣幕後,艾琳獨自走了進去,一頭一頭地巡視過正在睡覺的王獸。光和埃格,以及牠們的兒子卡爾、後來被帶來的娜拉、託巴,還有最年輕的雷賽、卡賽、歐賽和英賽。

懷孕的亞盧和男一半鳥卡爾,以及在不久之前弄傷了腳的米娜都留在卡薩魯姆,不過只要能夠控制得好,光是靠在這裏的王獸就可以在一瞬間屠殺上百條鬥蛇了吧。

艾琳抬頭看着將下巴縮在胸口沉睡着的光。

0;之前做的訓練,派得上用場嗎?1;

艾琳進行一次次的訓練,以讓牠們能夠即刻遵從命令,如果推測正確,牠們能不能成爲救星,就要看牠們是不是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服從命令了。

艾琳一直希望牠們能夠在不受無音笛和規範控制下過生活,可是這五年來,她卻都在從事違反這個希望的行動。

潮溼的夜晚空氣拂上臉頰,抬頭仰望,天空底層已經開始微微變色,再過一會兒,天就破曉黎明一來臨,戰爭就開始了。

自己能留在這個世上的時間,或許已經所剩無幾……

凡寒氣爬上膝蓋,讓艾琳開始發抖,與想要保持冷靜的願望恰恰相反,讓五臟六俯縮成一團的恐懼湧了上來,讓艾琳的膝蓋發顫,連站都站不住。

「等到母親死掉之後?爲了不讓我重蹈母親的覆轍?」傑西怒吼:「少放屁啦,死老頭!不管誰對我說什麼,我都會走上媽媽走的路!誰要聽悔辱媽媽的傢伙說教啊!」

納孫的臉上浮現痛苦的神色。

0;綠色,還有金色的瞳孔1;

老人的視線銳利,莫名地讓傑西覺得他在責備母親把不該說的事情告訴兒子,所以傑西立刻接着說:

聽到這番話,老人和艾薩兒的臉上才露出了「原來如此」的神色。

自己就是爲此走到這一步的。

艾琳抵達阿瑪索爾的那天午後,三名旅人造訪了卡薩魯姆王獸保育場。他們穿着灰色的衣服,頭巾纏得很低,守護兵攔下他們詢問來歷,他們聲稱是艾琳的遠親。

當傑西被吩咐馬上前往教導師長室的時候,首先浮現在他腦海中的就是媽媽遭遇不測了。他不顧學舍規章地狂奔過走廊,衝進教導師長室時,坐在火爐旁邊的陌生大人們全都轉過來注視着他。

在艾薩兒的招呼下,傑西走了過去。

艾琳想着現在在這片天空下的無數生命,土丘中的蝨子、彷佛塵埃一般在空中飛舞的羽蟲、蜂羣、火蟻羣,和人羣……如光點似的在黑暗中呼吸的無數生命。

艾薩兒一邊曖昧地點頭,一邊注視着青年。青年點點頭。

這麼想的時候,母親的手札中寫到的奇妙事蹟忽然閃過傑西的腦海,讓他尖聲地說:

艾琳感受着長久以來一起生活的野獸的氣味,閉上了眼睛。

「我們雖然和戒律之民同根,可是並不是同一族。我們和成爲納孫先生這種戒律之民的人們頻繁的交流,不過卻絕對不會像納孫先生他們一樣,到山脈之外去。」

老人看着傑西。

「戒律之民稱呼我們爲『遺民』,意思是我們是不選擇流浪而留在『山谷』的人,可是我們的祖先其實是在災難中殘存的民族,所以選擇度過安穩的生活。因此,我們自稱爲『遺民』,是帶有殘存者的意思。」

傑西曖昧地點點頭。

停頓了一會兒後,納孫吸了一口氣,繼續說:「可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拯救這數千名死者。」

不久後,艾琳靜靜地放下那雙伸向讓王獸飛翔過無數次的黑暗、深不見底的天空的手。接着,她把身體靠在光的腳邊,將臉埋進了牠的腹部。

「我記得蘇洋好像是艾琳母親的名字吧?」

「不知道,我甚至連有由來這件事都沒想過。」龍薩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她右邊的瞳孔是綠色,左邊則是金色。在從窗戶射進來的光線映照下,兩隻眼睛的虹膜顏色明顯不同。

「我聽說是這樣,這纔是在我們一族當中相當常見的名字……你們知道這個名字的由來嗎?」

那位女性的瞳孔,一邊是綠色,男一邊則是金色。

守護兵在心中喃喃自語。

「你們是遺民嗎?」

他沒有看錯——

0;救救我!1;

納孫搖搖頭。

「龍薩……蘇洋……」

三名異國人站了起來,筆直地看着傑西,傑西瞪大了雙眼,直盯着他們的眼睛瞧。

5遺民

彷佛最後一絲希望一般,艾琳對着心中丈夫的面容大喊。

0;要是在野外……1;

即使絕對無法跨越的鴻溝就橫在彼此之間,他們還是可以這樣相互接觸。

「是嗎,那就得從這裏開始說了,不過說實話,對我們來說,這也是……該怎麼說呢……類似傳說一樣的東西,所以是真是假,我們也不知道。」

傑西突然感到寒氣爬上了頸項,害得他皺起眉頭。

「龍薩和我們的國名……一樣?」

名爲人的獸羣,在廣大的草原上拚命地擴張自己的勢力範圍,汲汲營營地過生活。猶如散佈在空中的無數星點一般,充滿地面的無數野獸族羣。身爲其中之一的自己,究竟能在一閃即逝的生命中成就什麼,並消失而去呢……族羣和族羣的關係無止盡地複雜,連自己這雙渺小的手可以觸碰的地方都無法確定。

當母親的手札上寫的東西和現在眼前這個男人的話重迭在一起的剎那,怒火便從傑西的心底一竄而上。

「然而,這些擔心到了最後仍舊是白費工夫。不,應該說反而變成了我們的敵人——所以當我知道這兩個人離開了諸神之山,通過『霧之道』,要前往這個王國的時候,我纔出面帶路。」不時動着身子,聆聽納孫說話的兩個人,這個時候瞥了彼此一眼。

0;我1;

0;我不想死……1;

*

艾琳對着天空伸開雙臂,深深地吸一口氣,夜晚的氣息佈滿了她的胸膛,千頭萬緒也悄悄浮上心頭。

「妳看看那張臉,這個孩子還很小,但果然還是他母親的孩子。他們兩個人的話,一定要這個孩子聽聽,要是等到他母親死掉之後,他大概會封閉心靈,什麼都聽不進去吧。爲了不讓他重蹈母親的覆轍,現在是最重要的時期,所以我纔會拜託他們兩位來這裏一趟的。」

「據說傑離開『山谷』後,一年會派歐奇瓦飛回來幾次,報告自己的生活,而傑過世了之後,歐奇瓦傳書還是一直持續,沒有中斷,最後併成爲了一種習慣。如果要說我們和你們之間的聯繫,就只有這個傳書了。」

納孫平靜地回答:「然後你也要像你母親一樣,殺很多人,也殺了自己嗎?」傑西滿臉通紅,他想要回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誰都無法改變這個情況,這是艾琳自己的選擇,所以她現在纔會在這裏。這點她非常清楚,可是內心卻還是很痛苦,無法抑止想要依靠耶爾的心情。

0;親愛的1;

這個時候,站在旁邊的婦人輕聲接着說:「希望你們能瞭解。」她用溫柔的聲音說:

0;希望可以解開……1;

納孫用平淡地口吻敘述,可是他的聲音深處卻帶着些許沙啞。

艾琳陷入了這個不可思議的想法,閉上眼睛,沉浸在那巨大的舌頭舔着自己的感覺中。這時,遙遠的記憶甦醒了——好久好久以前,光也這樣舔舔自己過。

納孫嘆了一口氣。

她平靜地繼續說下去。

「我跟你的外婆很熟,也跟你母親說過話,我一直看着打破戒律的兩人筆直走向引發災難的路上。」

艾琳不想留下傑西一個人撒手人寰,要是真的發生這種事,那個孩子會多麼傷心難過啊!艾琳還有好多事還沒告訴他、好多話還沒跟他說,她還想多抱抱傑西,多和他一起生活一陣子。她想要和耶爾、傑西三個人永遠生活下去……

艾琳從光身上得到了很多東西,真的從光身上學到了許多,她希望這份思緒能夠從自己的臂彎、胸口傳達給牠。

身後傳來鼻子的哼聲,艾琳的後背被推了一下,她抬起臉,發現光的臉就在她眼前。

艾薩兒茫然地搖搖頭。

艾琳被大大的舌頭舔過臉龐,不由得用雙手推開了光的鼻頭。然而光卻沒有停止,牠彷佛在舔剛生下來的小嬰兒一般,細心地舔過艾琳的手臂、手和臉龐。

三個人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艾薩兒也嚇了一跳地看着傑西。

站在右邊的老人開口說:「這個名字,你是從你母親那裏聽來的吧?」

艾薩兒表情僵硬地插嘴:「我剛纔也說過了,如果有什麼事,難道不能只對我一個人說嗎?」

「現在回想起來,當我告訴你的母親『災難』的原委時,或許不應該把最恐怖的真相隱瞞着不說吧。要是當初說出來的話,你母親或許會選擇不一樣的道路……不過,那個時候我覺得不應該說出來,說出來的話,就會泄露出用人工繁殖鬥蛇的方法了……」

艾薩兒把手放在傑西的肩膀上,說:「這個孩子就是艾琳的兒子,傑西。」

0;我被牠呵着飛起來的那個時候……1;

接着,老人凝視着傑西,露出些微的苦笑。

她在草地上跪了下來,彎着腰抱頭呻吟。

婦人坐下,等到艾薩兒等人全都坐好之後,再次開口:

「我們戒律之民已經不再幹涉你母親了,以現在的王獸和鬥蛇數量,死者的規模大概是幾千人吧。這雖然是非常可怕的慘事,不過和過去在諸神之山另一頭髮生的悲劇比起來,還算有救。應該說,要是你的母親就在這裏因罪而死,能操縱王獸的人就不復存在了。現在,賽米雅還沒辦法讓王獸飛起來,艾薩兒老師和你,也都還不能自由地讓王獸飛翔吧?所以,我們一族認爲這還算不幸中的萬幸,纔會放棄出於干涉。」

「同伴告訴我,艾琳已經離開,不在這裏了,在這趟分秒必爭,必須立刻前往艾琳和真王所在之地的旅途中,我們還特地繞到這裏來的原因,就是和這名少年見面。」

抵達教導師張室,守護兵確認艾薩兒的回答之後拉開門,又看了一次踏進明亮房間,拿掉頭巾的女性的眼睛一次。

0;霧之民的綠色,真王陛下的金色……1;

0;不可能吧……1;

這是相當稀奇的羈絆,在人類羣落生活的自己,是不能乞求這種羈絆的,因爲這種關係,正是一切扭曲的開始。可是即使如此……

緩緩搖頭之後,納孫嘆了一口氣。

「嗯,應該說,不是這樣,是我聽到媽媽和真王陛下的談話了。」

「我們的故鄉散佈在你們稱爲諸神之山的山脈中,由於從來沒有來過這裏的關係,我們一直完全不瞭解這裏的人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有什麼樣的傳說,或是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過活。」艾薩兒點點頭,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請他們坐下。

艾琳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哭泣,就好像抱着遠在他方的耶爾一般。

納孫點頭,伸手做出了「請便」的手勢,青年點點頭,重新把臉轉向艾薩兒和傑西。

聽到這番話的瞬間,傑西忽然回想起這個名叫納孫的人是誰,以及他過去曾經對母親說了什麼……

「初次見面,我叫作龍薩,我的母親叫作蘇洋,我們兩人是從『山谷』來的。」

艾琳慢慢地放開手,用較舒服的姿勢重新在草地上坐好,然後抬頭看着天空。天上大概揚着風吧。雲層流動,覆蓋住羣星。

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就算非常微渺,應該還是可以改變什麼吧!在懷抱着母親在遙遠的日子裏教給自己的東西生活過來的這條路上,艾琳邂逅的許多生命都給了自己很多東西,她就是懷抱着這些東西,不停地思考而走過來的。

0;生物和生物之間,也可以用這樣的方式存在。1;

「我們族裏很多人叫這個名字,不過倒是沒有人叫龍薩。」納孫聳聳肩。

把自己放在山丘上的草地之後,光也像這樣不斷地舔着艾琳,不讓別人接近……暖洋洋的感覺從艾琳心中的一點,緩緩擴散開來。

傑西生氣地瞪著名叫納孫的老人,納孫看着傑西的臉,然後把臉轉向艾薩兒。

0;只是因爲光線的關係,看起來纔會是那樣的。1;

「我叫納孫。我是戒律之民,不過這兩個人不是。這兩個人就如同你發現的一樣,是遺民。我們花了好幾個月,從遙遠的諸神之山的山谷長途跋涉來到這裏,是爲了和你的母親艾琳和真王賽米雅見面。」

「納孫先生。」青年對納孫說:「接下來的部分,我們想自己來說,可以嗎?」那是彷佛從喉嚨深處震動發聲的說話方式,具有獨特的嗓音和抑揚頓挫。

艾薩兒在口中唸唸有詞。

牠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舔舔自己的呢?

「你或許不認識我,但是我可是很瞭解你,連你躲在森林深處,偷看母親操縱王獸好幾年這件事情,我都知道……只不過士兵的監視很嚴格,我沒辦法跟你說話。」

就是靠這所有的東西所成就的。

三個人當中有兩個男人的瞳孔是綠色的,守護兵便判斷他們所言不假,於是准許他們進入學舍,不過還是親目引領他們前去教導師長室。守護兵帶着他們走過授課聲迴響的走廊,一面偷偷窺視者第三名旅人——將頭巾纏得很低的女性,剛纔她拿掉頭巾時映入眼中的瞳孔顏色,讓守護兵們在意得不得了。

在漫長的歷史洪流中所有交纏、無解的東西,希望可以把王獸解放到這片廣寰的天空中,希望可以讓傑西、耶爾和自己從重重的歷史枷鎖中解放。

「現在不去阻止,你的母親就會被死好幾千人,自己也會可悲地死去。爲了防止這樣的悲劇,這兩個人才會長途跋涉來到這裏。」

0;可是……1;

光用鼻子哼了一會兒後,聲音漸漸遠去。

艾琳不假思索地伸開雙臂,用力抱住光的鼻子,她祈求着光的心中也能感受到什麼。

他們全都又瘦又高,有着如同雕像一般的深刻輪廓。右邊的男子年紀很大,左邊的男子則還很年輕。這兩位有着綠色瞳孔的男人,長得都和母親有些相似,可是,最吸引人注意的,還是站在傑西正前方的中年婦人。

「剛纔我兒子提到他名字的由來,其實是我們的祖先紮根在現在我們生活的故鄉的傳說故事,創立貴國的女子——傑,也和這個故事有很深的關係。」

婦人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繼續說:

「只不過,現在歐奇瓦每年還是會飛來一次,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從某個時候開始,放在腳環裏的信就變成用另一種奇妙的文字書寫,而且送來的文章內容都非常簡短。哎,說真的,對我們來說,歐奇瓦傳書已經變成禮貌性的東西了,我們也莫名地厭受到,在長久的歲月下,山脈另一頭一定也起了這類的變化。」

婦人瞥了納孫一眼。

「和納孫先生說話之後,這個謎題才解開了,你們竟然在不知不覺間開始用完全顛倒我們的文字的方式寫字了呢。」

艾薩兒還是皺着眉頭,可是在傑西聽到這番話的瞬間,立刻不假思索地發出「啊!」的一聲。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傑西脹紅了臉。

「呃……沒有啦,我是想說原來是這樣我本來以爲媽媽會寫的那種不用鏡子就讀不出來的文字,是什麼祕密文字,原來不是這樣,原來那是你們的書寫方式啊。」

納孫嘆了一口氣。

「沒錯,創建這個王國的傑創造出鏡面文字,並不知爲何地把它當作正確的文字教導人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納孫看着傑西,再看看艾薩兒之後,說:「當然,我們一族現在也還是使用原本的書寫方式,艾琳大概是跟母親蘇洋學會這種寫法的吧,可是傑的子孫卻忘了這種文字的寫法和讀法。」

艾薩兒悄聲「喔」了一聲。

「在『血與污穢』的火攻下,這個知識也斷絕了吧。」

「好像是這樣,不過我們也完全不清楚原因。」婦人露出了曖昧的微笑。

「總而言之,因爲這樣,長久以來,我們都只把歐奇瓦帶來的信當作新年的習慣,一面爲前往遠方的傑的子孫祈一繭,一面把花香黨在紙上送回去。可是……」

婦人看着兒子,兒子點點頭,接着說下去。

「只有今年,歐奇瓦不僅在新年,連在初夏的時期也飛來了,而且信上還用我們看得懂的普通書寫方式,切實地詢問一些問題。我們大戚驚訝,討論了一下該怎麼做。你的母親」

龍薩對傑西微微一笑。

「以及傑的子孫——名叫賽米雅的女王送來的問題,需要很長的說明才能解答,而那實在是塞不進歐奇瓦的腳環裏。」

「而且,」婦人從旁說道:「就像我剛纔說的,我們已經和你們疏遠了好長一段時間,所以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

兒子點點頭。

「是沒錯,可是你沒辦法馬上飛了,有什麼事情要告訴媽媽的話,用飛鴿傳書就好了。」

傑西呆呆地抬頭看着亞盧,亞盧吐着舌頭,激烈地喘息。對懷孕的亞盧來說,剛纔的飛行有多痛苦,全都寫在牠臉上了。

把臉伏在亞盧溫暖柔軟的背上,傑西閉上了眼睛,想着母親。

0;啊1;

「亞盧姊姊,對不起……」傑西立刻撫摸着亞盧的背。

0;傑西!1;

艾薩兒也只看見牠背上那個小小的少年身影幾秒,亞盧就迅速地盤旋,消失在夜空中。

這似乎又是牠聽慣了的命令,因此立刻乖乖地遵從了。

飛上天空的瞬間,傑西大風雀躍,地面在剎那間遠離,當他能夠看見整個卡薩魯姆的時候,他幾乎想要高聲歡呼。

男性工作人員一臉猶疑。

當艾琳走近之後,賽米雅回過頭來,她帶着蒼白而緊張的表情看着艾琳,不過什麼都沒說。

而且,人工繁殖的鬥蛇羣遇到王獸的時候,如果真的會出現那些人說的變化的話……一定要阻止母親!

*

「傑西!」

賽米雅點頭,稍微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翅膀的動作變慢了,亞盧啪沙、啪沙地緩慢拍動翅膀,但還是非常拚命地飛着。

看見敵軍鬥蛇抵達登陸地點後,舒南便高高舉起右手,在丘陵下方近距離處的手旗翩勘,問應舒南的手勢。接着,手旗便像蝶羣飛翔一般,直線朝着鬥蛇軍翻動過去。

這個時候,亞盧的飛行方式突然變得很奇怪,傑西聽到牠氣喘呀呀的痛苦呼吸聲。

男人搖搖頭。「就算你可以,王獸的狀態也沒辦法飛。那是亞盧吧?牠的肚子看起來好像有點大。」

背對着王獸舍裏的燈,一個巨大漆黑的影子鑽過鬥扉,走到外面。

0;鬥蛇1;

隨從幫忙撐起了雨傘,不過賽米雅還是頭也不回地看着敵軍的來襲。

擁有綠色和金色眼睛的婦人說的話,比母親寫的東西生動可怕得多。雖然她用一種像是在說故事給孫子聽的方式敘述,聽着的傑西還是戚受到頭皮發麻的恐懼。

鬢腳的頭髮隨風飛揚,掠過臉龐。艾琳也默默無語,注視着前仆後繼而來的敵軍鬥蛇羣。

在傑西拿着鞍座來裝在亞盧背上的時候,亞盧似乎覺得不太習慣,有點浮躁,但是當傑西一爬上牠的後背,說:「飛往拉薩爾!」

可是,要讓自己糾身體不離開亞盧,需要的不只是臂力,而是得用上全身的力量纔行!而且冷得不象話,傑西已經戴了厚手套了,抓着鞍座的手指照樣凍僵,連自己在抓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就算知道王獸會發狂,也知道鬥蛇會出現恐布的變化,媽媽一定還是會飛吧。爲了讓大家看見會發生什麼事,母親一定會飛……

正是因爲傑西看着母親在光身上裝好鞍座,跨坐上去飛上天空的模樣好幾年了,在他想要儘早趕到母親身邊時,纔會想要騎亞盧飛去。

傑西一低下頭,婦人便略顯驚訝地看着他,不久之後,她的臉上浮現了溫柔的微笑,然而,這個微笑立刻就被難過的表情代替了。

傑西試圖回想父親好久以前帶自己來王都時的事,可是在地上看見的風景和從天空俯視的景色實在差太多了,傑西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

艾琳對自己的熟睡廠到驚訝。疲勞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不知道爲什麼,一直在艾琳心中的焦急消失了。無論恐懼、哀傷還是焦急,全都沉進她的內心深處,彷佛上面只剩下一片平靜的水面。

0;媽媽……1;

艾薩兒大喊的同時,那個巨大的影子也伸開了翅膀,彎腰似的彎下身子一瞬間,然後便一鼓作氣衝上夜空。

「謝謝妳。」

蘇洋他們原本說要走人煙稀少的山路去,不過艾薩兒攔住他們,告訴守護兵有十萬火急的事,拜託他們準備快馬車。如果徹夜趕去,應該可以在明天中午過後抵達王宮。

0;真是沒出息呀,冷靜下來!1;

尤哈爾女婿率領的鬥蛇軍在大河前面的平地一字排開,守護着背後的農村和阿瑪索爾城。把主力送往伊米爾之後,並排在這裏的鬥蛇軍數量大概只有一千條吧。不過,看起來還是比順流而來的敵軍鬥蛇多一些。

一名年老強壯的男人一邊警戒着亞盧,一邊走近對傑西說:「你是誰啊?這是卡薩魯姆的王獸嗎?」

真王賽米雅和大公舒南並肩站着,俯視着眼前的光景。尤哈爾在他們身後一步的地方待命,他目不轉睛地低頭看着阿瑪索爾。

「我已經依照您的話,把鞍座交給傑西了,可是艾薩兒老師,您真的要飛去嗎?」

男人蹲了下來,撫摸着傑西的後背。

可是,他實在無法強迫那麼疲憊的亞盧飛行。

「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下這種命令!」

「我能理解,畢竟幾百年來都幾乎完全沒有接觸,你們應該相當困惑吧。」婦人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緩和了臉上的表情。

男性工作人員的臉色大變。

「我母親在嗎?我一定要馬上跟她見面!」聽到這句話後,陰霾蒙上了男人的臉。

飛揚而上的塵土和水霧遮住了視線,舒南完全看不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當鬥蛇羣全都上了岸,開始緩緩地朝着這裏移動時,舒南漸漸可以看清牠們的動向了。

傑西喃喃說道:「飛鴿傳書?」

「對不起,」婦人用沙啞的聲音說:「要是我們早一點來,說不定就可以在你的母親離開這裏之前攔住她了。在遇到納孫先生之前,我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傑西不由得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這個沉穩的婦人說的話在他的心中迴響,讓他心頭髮熱。

「沒問題。」大公舒南突然說道:「數量幾乎和敵軍的鬥蛇一樣。如果只靠那種軍力,是沒辦法打敗我軍的。」

話還沒聽完,艾薩兒就拔腿狂奔,只要一跑步,她的膝蓋就會痛起來,可是她還是咬着牙跑去王獸舍。

「沒關係……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想是沒辦法的,因爲只要和鬥蛇大軍接觸,王獸就會瘋狂。」

傑西一邊顫抖、一邊說:「不能用飛鴿傳書,我一定要親自去纔行。」

當白色的手旗抵達鬥蛇軍那裏的時候,數百戰笛的聲音一舉湧起,擺動了地面。龍薩的鬥蛇軍包國着試圖上岸的敵方鬥蛇軍,開始夾攻而去。

傑西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回答:「我、叫作傑西,是卡薩魯姆的、艾琳的、兒子……」

「對呀,要回答的話,最好的方法就是派人到山脈的另一頭,去見見寫這封信的人,可是說真的,對於做到這個地步的必要性,讓我們討論了很久呢。可是,我認爲要是因爲相信這個祖先們在古早以前做的約定——需要幫助的時候就讓歐奇瓦飛出去,而讓這封信飛過來的人就在山的男一頭,我們就應該出山和對方見面,好好談談。」

是男性工作人員的聲音。

婦人面露難過地點頭說:「是的。」

雨水開始滴滴答答地落下,不久後便變成了連接天地的細絲,灰色的秋季原野散發着曖曖光芒,無數的小波浪動搖了大河的水面。拉上河岸的船隻全都因爲雨水而朦朧不清。

艾薩兒探出身子,問道:「我們也做了推論,不停地重複訓練,讓王獸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絕對能服從命令了。就算這樣,也沒辦法防止嗎?」

0;那就只能靠我阻止了!1;

就像那名婦人告訴傑西的,那個名叫龍薩的年輕人做的事一樣,不能去想自己那麼做之後會怎麼樣,傑西心想。要是一去想,自己一定會害怕得做不到了,不能去想……

地面黑暗,傑西只能看見幾點從各處發出的燈光。

「你大概很急,不過還是先讓牠休息一個晚上吧。」

可是,現在他又冷又痛,難受得讓他想哭,要不是想要飛到母親身邊的急切心情,他或許早就拜託亞盧回頭了。

艾薩兒披上外套,想要把衣領的繩子綁好,可是手就是不聽話,讓她「嘖」了一聲。她的手指在發抖。

降落在拉薩爾後,亞盧疲倦地蹲了下來。

「對我們來說,她們兩位的問題其實是好早以前的事——可以說是傳說,總之就跟老故事一樣,我們實在不懂爲什麼她們現在會彷佛祈禱似的滿腔熱誠地詢問這些事,讓我們覺得很訝異。」艾薩兒點頭。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舒南探出了身子。

「不行啦。」

就在他一邊祈禱「拜託快點抵達拉薩爾、拜託快點抵達拉薩爾」,一邊飛行的期間,終於看見廣大的燈火羣出現在遠方。忽然間,亞盧拍動翅膀的動作又稍微多了一些力氣。亞盧用盡力氣朝着牠非常熟悉的拉薩爾王獸保育場前進。

0;明明媽媽就可以那麼輕易地騎上來……1;

一旦王獸發狂,不管什麼樣的訓練都沒有用,被相撞的王獸咬死的母親和被鬥蛇壓扁的父親浮現眼前,讓傑西全身發涼。

咻咻的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只要一抬起頭,風就壓上胸口,讓傑西覺得自己隨時會被向後吹飛。他連呼吸都覺專困難,只能拚命在亞盧背上壓低身子,緊緊抱着牠。

好不容易綁好了外套的繩子,將布包背上肩後,艾薩兒回頭確認爐火是否熄滅,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敲房間門的聲音傳來。

傑西咬着牙,低頭不讓男人看見鳴在眼眶的淚水,焦急讓傑西的心頭有如火燒一般疼痛……

冰冷的戚覺在傑西胸口擴散,亞盧的肚子裏懷着小嬰見,長時間飛行讓牠很難受。

塵土和白色的水花一齊向旁飛灘,鬥蛇重重地撞上了鬥蛇……

艾薩兒阻止了正打算開口的傑西,她把手放在傑西的肩膀上,說:「讓王獸襲擊鬥蛇軍,果然還是會引發災難嗎?」

已經破曉了,夾雜着雨水味道的冷風拂過臉頰。

「你媽媽已經不在拉薩爾了,她已經率嶺王獸前往阿瑪索爾了喔。」傑西的眼前一片黑暗,他抱着膝蓋,把額頭抵在膝蓋上,拚命地吸氣。傑西抬起冷汗直冒的臉後,說:「阿瑪索爾,是在東邊吧?」

天上佈滿了厚厚的雲層,在強風的煽動下,雲層迅速地流動。可是即使如此,卻還是沒有下雨,時而從雲層細建註銷來的陽光讓陣幕浮現出乎意料的白色光芒。

艾薩兒邊回答、邊打開門。

「您不是命令傑西幫忙裝好鞍座嗎?」

艾薩兒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把旅行裝束收到哪裏去了,這又讓她「噴」了一聲,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何一瓶。

騎在鬥蛇背上的異國鬥蛇騎士們鮮紅的羽毛髮飾,彷佛火焰一般跳躍舞動着,數量驚人,貴族們派出的弓兵不管做了什麼,從這裏都看不見效果。

名叫蘇洋的婦人的話不斷地在艾薩兒的腦海中盤旋,害得她的指尖從剛纔就一直抖個不停。

「你說什麼?」男人鷺訝地挑起眉毛。

傑西原本以爲只要裝上鞍座就可以騎上去了,不過看來這個幼稚的想法是大錯特錯。

「對不起,亞盧姊姊,對不起,快要到了,加油!」0;距離拉薩爾還有多久呢?1;

高亢的笛聲讓艾琳驚醒過來。

艾琳聽着爲數衆多的人們雜亂慌張的腳步聲,走出陣幕,俯視着阿瑪索爾平原。雲朵的影子從廣大的平原上流過。大河阿瑪索冊的流水穿過那些影子,散發出平稽的光芒,彷佛漆黑的粗木羣似的東西,從這條大河阿瑪索爾的上游流了下來。

婦人點頭。

在察覺動靜而從遠處間過來的男人們注目下,傑西半滑着降落地面,不過他的腳卻軟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可是,剛纔傑西這麼說完,就抱着鞍座朝着亞盧的王獸舍」

6戰爭的早晨

太陽已經下山,最亮的星星也開始閃爍,在龍青色的夜空下方,艾薩兒看見王獸舍的門扉大敞。

「對啊,用飛鴿傳書的話,黎明之前就能抵達阿瑪索爾了吧。」

「你說什麼?」艾薩兒的臉沉了下來。

「我現在就去。」

「艾薩兒老師,準備好了。」

0;絕對不可以飛起來……1;

從這個角度看,鬥蛇羣看起來似乎扭曲成奇妙的形狀,牠們不是撞在一起互相撕咬,而是流動似的扭曲身子避開彼此的身體。

「怎麼會……」舒南喃喃說道,壓住被夾雜雨水的風吹進眼睛裏的頭髮。「鬥蛇……鬥蛇不會互相殘殺嗎?」

鬥蛇並沒有戰鬥。鬥蛇騎士們全都拚命地抓住鬥蛇的角,試圖操縱鬥蛇,可是鬥蛇們卻在敵人接近的時候側過身,要不然就是扭曲身子,避免觸碰到彼此。

吹來的雨水讓尤哈爾的白髮貼在額頭上,他用沙啞的聲音說:

「爲什麼?把超過十條鬥蛇放進同一個『池』裏,牠們就會自相殘殺,爲什麼現在卻不咬敵人!」

「或許是因爲平原的關係。」艾琳小聲說完,所有的人便一同看着她。

「『池』裏放進超過十條鬥蛇,就會造成鬥蛇自相殘殺,原因就在於牠們的勢力範圍受到壓迫。在這麼寬廣,而且也不是自己勢力範圍的地方,牠們可能就不會互相廝殺了。」艾琳皺着眉頭看着鬥蛇的動向。

由於牠們的行動劇烈,讓艾琳很難看清楚,不過所有的鬥蛇之間,看起來似乎都維持着一定的距離。牠們間隔着均等的距離避開彼此,只要稍微接近一些,就像同極相斥的磁鐵一般猛然扭動身軀。牠們的動作和王獸在空中太過接近時的舉動,非常相似。

現在,平原上出現了好幾個漩渦,那是鬥蛇們互相避開彼此奔跑的動作和拚命轉着鬥蛇的角,想盡辦法要牠們咬對手的鬥蛇騎士們的動作所衍生出來的漩渦。不久之後,開始有東西從避渦中彈出來、跳出來。

戴着紅色髮飾的敵軍騎的鬥蛇接二連三地從漩渦中跳出來。他們跌上寬廣的原野,驚魂甫定地站了好一會兒,但是到最後他們便注意到自己的狀況,於是便決定了方位,開始朝着阿瑪索爾城直線前進。

這一瞬間,事態立刻轉變。

察覺同伴動靜的聰明人們立刻穿過防守的鬥蛇軍間隙,一一跳到漩渦外面去。龍薩的鬥蛇軍拚命想要追趕他們,無奈鬥蛇卻不願意追敵軍的鬥蛇,不斷地扭動身軀逃避。避渦迅速地崩解,上千條敵軍的鬥蛇彷佛雪崩一般,一同朝着阿瑪索爾城狂奔而來。

守在外圍的騎兵們開始一邊放箭一邊追趕鬥蛇,然而卻只擊落幾名拉薩兵,完全無法擋住鬥蛇羣的疾行。

「艾琳!」賽米雅回過頭凝視着艾琳。

艾琳點點頭,她轉過身,停下腳步,注視着賽米雅和舒南。

「請您——」艾琳細聲說道,雨水滑過她的臉頰。

「請您一定要答應我——看清楚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並且不管怎麼樣,都不要再隱瞞了。讓大家都能夠在知道真相的情況下思考。請您不要再隱瞞了……」

賽米雅點頭,把手放在胸前。「我一定會答應妳的願望的。」

艾琳目不轉睛地看着賽米雅,深深地低下頭,接着便跑向王獸們待命的陣幕。

7狂亂

艾琳一撥動豎琴,王獸們便整齊劃一地飛上天空。

在傑西這麼想的同時,可怕的光景還是如同小泡泡一般不停地浮現,他怎麼拍也拖不破。

就在這個想法閃過艾琳的腦海時,埃格牠們所有的王獸全都一一飛了下來,開始攻擊鬥蛇。當王獸們在上千條鬥蛇上方散開,發出高亢的聲音發動攻擊時,籠罩在頭頂上爲數衆多的天敵,讓拉薩的鬥蛇全陷入了恐慌。

臉頰彷佛被千針刺到的疼痛,讓艾琳發出慘叫。

強風吹過似乎隨時有可能會降雨的陰天。拜強風所賜,鬥蛇發散出來的霧被吹散了,逃到屋頂上的人們只是不斷地咳嗽而已,不過要是風向改變,他們大概也難逃一死吧。

非得攔住發狂的卡爾牠們纔行!只要牠們繼續攻擊,鬥蛇們也會失控,繼續發出那種霧靄……可是,牠們大概已經聽不到艾琳的聲音,也不會想看什麼手勢了吧。

艾琳咬緊牙關,忍住了悲慟的哭泣,她一定要儘快阻止王獸,沒有時間哭了!

「不行!」

傑西在哭泣。

「去天上、去天上、去天上!」

——那裏,已經沒有勝方或負方了。

就是悲鳴聲中的某個東西,讓牠們瘋狂的。

0;即使接觸了鬥蛇軍,也沒發生什麼事……1;

在聲音幾乎完全消失的世界裏,艾琳看到了這幅光景。

就在艾琳被牠們異常的行動吸引住時,她覺得身體突然浮了起來,光也開始俯衝了。

有一瞬間,艾琳以爲是埃格又飛回來了,不過她馬上就察覺並非如此。看見黑點的模樣時,艾琳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時,王獸們也開始出現了奇妙的變化!

傑西拚命祈禱,希望母親還在阿瑪索爾。

土壤、野草,和鬥蛇騎士們的髮飾全都飛散在空中,塵土發出嗡嗡的聲音,捲起了漩渦。雨水變成了煙,咻咻地捲了起來。漩渦之中的鬥蛇騎士,已經化爲叫不出聲的物體了。

艾琳像是要撥斷琴絃似的彈奏着,試圖將王獸們拉出鬥蛇的漩渦。

攻擊鬥蛇的雷賽和卡賽忽然在空中向後一彈,接着牠們的身體便像蝦子似的甩動,開始發出慘叫,即便甩着頭、發出悲鳴,牠們卻像是被看不見的繩索綁住一般,還是不斷地往鬥蛇羣裏衝。

每當羣體撞上圍牆的時候,圍牆周圍就會捲起,日煙似的東西——是石牆被刮傷,石粉隨之飛揚起來的緣故。

「快逃,埃格!要走了喔!離開這裏!娜拉、卡賽、託巴!」

(怎麼可能,爲什麼傑西會……1;

0;就算只有埃格牠們也好,一定得逃走……1;

淚水讓艾琳睜不開眼睛,但是她還是拚命地彈奏着豎琴。連豎琴的聲音聽起來都走調了,然而光卻響應了琴聲,呻吟着拍動翅膀,努力地扭動身體,從困住自己的圓形中掙脫,飛向天空。

在這片毒霧殺死城裏的人之前,艾琳一定要採取行動。

王獸會瘋狂,接觸到門蛇噴出來的霧靄,無論人獸都會在瞬間僵硬身亡,建築物的牆壁會倒塌,女人、小孩和嬰兒都會被壓扁,幾萬條門蛇捲起的恐怖霧靄,會在轉眼間遍佈地面。

由於牠們各自用一種彷佛測量過的精準角度傾斜身體,所以鬥蛇羣便迅速地開始畫出一個向右旋轉的準渦,牠們腳下的塵土開始飛揚、席捲上天,並開始朝着漩渦外飛散,那不只是塵土。

重複讓牠們面對野生鬥蛇無數次的訓練,終於展現出顯著的效果。

艾琳仰頭望天,喘息似的哭泣。

耶爾告訴過艾琳新生鬥蛇的特性,陷入恐慌的時候,牠們發出的聲音不只會讓人們煩躁兇暴,觸碰到牠們的體液的人,也會立刻僵化。

在發出悲鳴,一邊散播蒸氣似的體液一邊持續奔馳的鬥蛇背上,拉薩的鬥蛇騎士們彷佛人偶一般無力地東垂西晃。

艾琳認爲,所謂的災難,可能是鬥蛇和王獸在對方太過接近自己時發出的類似聲音的某種東西所引起的,超越靠近的極限後,某件事情就會發生,那個肉眼看不見的界限,應該就在某個地方。

光脖子周間的毛豎了起來。一看見鬥蛇羣,牠就進入了戰鬥模式。王獸們全都獻牙咧嘴,彷佛滿弦之弓一般儲存着揮猛的力量,忍耐着不要用超過堅琴命令的速度飛行。

被雷賽攻擊的鬥蛇爲了逃跑而死命地扭着身軀,「砰」地撞上大門的瞬間,支撐大門的門閃裂開,大門也彷佛彈進內側似的敞開了。

鬥蛇羣踏過碎裂的門扉,流進城市裏,從後方擁上來的鬥蛇一一踩過失敗而倒下的鬥蛇們,衝進大門內側,撞倒了路樹。

看見艾琳的手勢後,埃格雖然還在甩頭,卻還是筆直朝着丘陵的方向飛去,娜拉和卡賽、託巴則跟在牠後面。

卡爾、雷賽、歐賽和英賽,都像是被人用繩子和鬥蛇羣綁在一起似的,畫着弧線飛上飛下,不停地攻擊鬥蛇。

飛在光旁邊的埃格抖動着身體,即便來到這裏,鬥蛇的悲鳴大概還是會傳到牠們耳朵裏吧。

8無音笛

大門也開始搖晃了。

0;要怎麼開始呢?哪裏纔是適當的距離?1;

傑就是把她弟弟的名字烙印在心中,離開「山谷」,創建了這個王國……

可是,這是冒着可能會被鬥蛇騎士吹無音笛而墜落的危險。

可是,卡爾、雷賽、歐賽和英賽卻失控了!

——幾萬條鬥蛇和幾於只王獸碰頭的時候,就會發生。

不管是拉薩還是龍薩,都已經無所謂了,現場所有的生物,無論人獸都掉進了共振、增幅的恐懼研磨蟀裏,被磨成了灰!猶如繞着漩渦一般,一邊轉圈、一邊奔跑的鬥蛇羣和王獸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僅僅變成了被痛苦摧殘的團塊,撞上阿瑪索爾城的圍牆。

王獸仍舊在牠們上方發動攻擊,降落在鬥蛇羣之中,撕咬鬥蛇背脊的英賽忽然反身抽動了一下,隨即如同石頭一般僵硬地掉落地面。從此之後,芙賽便不再動彈了。

阿瑪索爾城盡收眼底,王獸們輕輕飛過建築物羣的上方,敵方的鬥蛇軍已經抵達城牆外的阿瑪索爾平原上的農村了。

儘管如此,艾琳還是在艾薩兒的協助下確認了好幾次無音笛聲傳司蜜的距離。這個距離比以前艾琳所學的「大人的十步」長很多,不過現在,不管她在什麼地方,都能夠掌握到不讓王獸僵化的距離了。

就在從狂亂的漩渦中飛走的王獸們的身姿變成一個個黑點時,艾琳看見了另一個黑點從丘陵的方向朝這裏飛了過來。

艾琳看見鬥蛇騎士全都突然像是被雷擊一般,背脊後彎地僵硬了,他們全數仰着臉,猶如魚一般張開嘴巴,還來不及喘氣就僵硬了。

應該不會發生什麼真的很糟糕的事,母親一定沒有讓王獸飛起來,就算飛起來了,母親也一定會活下來。

艾琳高高地舉起手,不停地用力揮動。

阿瑪素爾城的守備兵們在面對大門的兩棟大建築物里布好陣勢,頻頻從建築物的窗戶和屋頂上射箭,然而那些箭都只是空虛地射到騎在鬥蛇背上的拉薩兵屍體上而己,根本無法阻止鬥蛇。

艾琳驅着光,朝着兒子的方向飛去。

王獸和鬥蛇——只要不切斷牠們的恐懼和瘋狂的連鎖,這種毒性強烈的霧靄就會持續散佈。

然而,因爲鬥蛇塞了耳塞,因此只要戰爭一開始,鬥蛇騎士就會把笛子掛在胸口,要是含在嘴裏,他們就沒辦法跟彼此說話了。耳塞是無法防禦王獸的叫聲的。在戰亂之中,騎在被王獸襲擊而跌倒的鬥蛇身上的戰士們,要放開抓着鬥蛇角的手去吹無音笛,應而比登天還難吧。

光遊刃有餘地襲擊鬥蛇,開始撕裂牠們,血腥味撲鼻而來。骨頭碎裂的聲音此起彼落。

上千條鬥蛇撞上了木造農舍林立的緊落。塵土飛揚,牆壁和房舍全數擠倒。在他們經過之後,留下的只有東落的殘骸。鬥蛇軍勢如破竹,火速接近阿瑪索爾城。

艾琳滑翔過城市上空時,清楚看見爬上建築物的屋頂,緊鄰彼此的身體,注視着前來攻擊的鬥蛇軍身影。

城牆上的弓兵不斷地放箭,然而就算擊落了士兵,對鬥蛇還是完全沒有影響。一旦抵達城牆,鬥蛇一定會用尖銳的爪子勾住牆壁,接二連三地往上爬,然後跳進城裏吧。阿瑪索爾城會受到牠們恣意地破壞。

——對於在慘劇中活下來的人們來說,已經無敵無我了……得到龍薩協助的我們的祖先依偎着彼此,捨棄了走向毀滅的王國,逃進深山的山谷裏。無論擁有金色瞳孔還是綠色瞳孔,從那個時候開始,人們就成爲一個大家族,生活至今。

龍薩就是讓王獸飛翔而引發災難的傑的弟弟,據說他賭上自己的性命,阻止了襲擊敵方鬥蛇騎士的王獸們,拯救了一百個人的生命。

他覺得這是好的預兆,心情也稍微輕鬆了一些。

鬥蛇羣突然變形了,牠們互相擠壓彼此的身體,邊跑邊漸漸地貼在一起。

就在豎琴琴絃斷裂的同時,埃格也跟着光飛了上來,娜拉、卡賽和託巴也掙扎着跟了上來。

倘若王獸和鬥蛇軍硬碰硬會引起災難,艾琳就得在鬥蛇軍抵達城牆之前阻止牠們,以防城牆裏面的人遭受渡及。

艾琳張大嘴巴用力吸氣,在劇烈疼痛的折磨下,盡力地想睜開眼睛,眼淚不停地流出來,艾琳拚命撐開痘擎的眼皮之後,看見搖曳的光芒。就在她想要擦掉眼淚的時候,鼻子裏流出來的血卻沾上了手掌。只有這股鮮紅色,艾琳可以清楚看見。

王獸們並沒有戴耳塞,由於牠們有可能看不見手勢,所以爲了讓牠們有條不紊地行動,用聲音當暗號果然還是最好的。

艾琳看見兒子的口中含着什麼,直到清楚看見那是什麼東西之後,艾琳發出了慘叫。

狂亂的鬥蛇羣撞上了那棟建築物,宛如濃霧一般的東西團團圍住建築物,從窗戶射箭的士兵一碰到濃霧狀的東西,便掙扎着斷了氣。他們手上的弓箭脫落,人也掉落地面。

耳朵聽不見,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可是所有的聲音都沒有意義。

發狂的鬥蛇們不停地繞圈跑,周間的王獸也傾斜着翅膀,開始迴轉。

在傑西避開迎面而來的雨,趴在亞盧背上朝着東方飛行的時候,那名婦人的話一直出現在傑西的耳裏。

「啊!」

光帶頭朝着逐漸接近城牆的鬥蛇羣降落,併發出了「嗶——」的尖銳鳴叫。當這個拖長尾音的高亢叫聲響起時,最前線的鬥蛇們便一一彈了起來,在空中翻了一圈。

這就是艾琳作好心理準備面對的災難,她一直覺得除了看下去之外,沒有其他另闢道路的方法,才走到了這步田地——不過,從今以後,就不會再有像現在這樣痛苦地死去的野獸和士兵了……

0;媽媽1;

她清楚看見兒子的身影了,他趴在亞盧背上,看着這裏。傑西瞥了瘋狂的鬥蛇和王獸羣一眼之後,動了一下手。

艾琳看見帶頭的鬥蛇踐踏過剛收成的農田,撞上穀倉,壁板隨之破裂,立刻就粉碎了。白色的雞揚起羽毛逃竄,最後還是被鬥蛇踩扁。農民們已經捨棄房舍,帶着家當來到聞着城牆的阿瑪索爾城裏避難了,可是家畜們還是留在農舍裏。

0;這些鬥蛇和野生鬥蛇以及過去的鬥蛇軍不同。1;艾琳咬緊嘴脣。

緊閉着的厚杉木門扉開始發出嘰嘰聲晃動,堅固的釘子被搖得從門框逝了出來。

0;這些鬥蛇——都是人工繁殖的鬥蛇!1;

艾琳忍不住弓起背,對着瘋狂咬着鬥蛇的光大喊:「飛起來!離開已經死掉的鬥蛇!」光心不甘情不願地抬起臉,遵從命令張開了翅膀。

那就開始了。

王獸們回應艾琳的彈奏,開始斜斜地滑下天空。

光一邊搖着頭,一邊發出無聲的鳴叫,牠的身體也開始像蝦子一般彎曲,朝着斜向彈跳,其他王獸也痛苦地叫着。這無聲的鳴叫重迭,產生迴音,和鬥蛇的恐怖叫聲碰在一起。

王獸們終於飛過城牆,來到阿瑪索爾平原了,艾琳看見鬥蛇軍就在下方。她氓緊嘴脣,下定決心後,變換了豎琴的聲音。

每當鬥蛇被攻擊而逃竄時,牠們的身體就會撞在一起,那個因爲疼痛而瘋狂,不知道該如何逃脫,也全都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羣體,不斷地撞上圍牆。撞上圍牆的鬥蛇被壓得稀巴爛,從後方一擁而上的鬥蛇又再次重蹈覆轍地撞上去。

某個吸進喉嚨裏的東西扎着喉嚨,讓艾琳無法呼吸。肌膚也感受到如同被針刺到一般的劇烈疼痛。在千鈞一髮之際,艾琳一面向後翻身,一面用力抓住了鞍座的把手。

懷孕的亞盧已經不能再飛更遠了,雨勢在不知不覺間變小,幾乎不會打上臉龐了。傑西抬起臉,看見雲的邊緣蘊含着淡黃色的光芒。

被多數王獸襲擊而陷入恐慌的鬥蛇所發散出來的露靄,具有強烈的毒性,無論是野生鬥蛇,或是過去曾經在降臨之野聚集的鬥蛇軍,在遭受光的襲擊時,也沒有發散出這種毒液。可是,現在在自己眼下繞着漩渦的拉薩鬥蛇,卻散發出明顯的強毒霧靄。

經歷過好幾世代的人工繁殖後生出來的鬥蛇,其體液中的毒性應該會增加吧。而在牠們陷入恐慌的時候,代謝就會變得更加劇烈。陷入恐慌的鬥蛇羣相互擠壓彼此的身體,讓毒液從身體裏噴出來,發散充滿強毒的霧氣。

0;不能讓牠們越過阿瑪索爾的城牆……1;

覆蓋着天空的灰色雲朵隨風飄動。金色的光芒變成了光束,從雲層問隙射到地上來。這些光束斑斑駁駁地照在捲起漩渦、腕蜓前進的瘋狂獸羣身上。

上千條鬥蛇不斷地發出宛如從破裂的金屬筒中流泄出來的異樣高亢的悲鳴,悲鳴不是拉長音,而是斷斷續續地不斷重複,非常刺耳。每當鬥蛇擠壓彼此身軀的時候,因爲異常的恐懼和亢奮而分泌出的體液就會從鱗片之間噴出來,隨着塵土一起捲起,彷佛霧靄一般在大氣中擴散。

艾琳還來不及阻止,光就朝着門蛇直攻而去,背上載着屍體的鬥蛇迅速逼近眼前。在可以看到捲起的塵煙的同時,臉上接觸到像霧靄般的東西。

艾琳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她知道現在正在自己眼睛下方繞着漩渦的鬥蛇背上的人,全都在一瞬間死亡了。

卡爾、雷賽和歐賽的眼睛、耳朵、鼻子泊泊流出鮮血,瘋狂地想要從劇烈的疼痛中逃離,同時也不斷地用身體去衝撞發出讓牠們失控的聲音的罪魁禍首。

因爲特滋水而導致體質扭曲,並一再繁殖的鬥蛇們繃緊了身軀,開始發出無聲的悲鳴。當王獸們發出來的鳴叫和這個無聲的悲鳴碰在一起的那一瞬間……

當光低下頭的時候,艾琳從牠的肩膀上方看見一名睜大雙眼、一臉驚愕地死去的拉薩鬥蛇騎士,那是一張看起來還未滿二十歲的年輕臉龐。

鬥蛇們發出震地的巨響跌倒,拉薩兵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甚至連驚愕的聲音都還沒來得及發出來,就被壓扁了。

鮮血從牠們的眼睛、耳朵、鼻子中噴出來,牠們瘋狂地傾斜着身體,一頭撞進追着拉薩鬥蛇軍而來的龍薩鬥蛇之中,新的鬥蛇羣再度被這陣狂亂波及,開始發出無聲的悲鳴。

「不行啊,傑西!」

卡爾瘋狂了,那個愛撒嬌的卡爾獻牙咧嘴地攻擊着渾身是血的門蛇羣,將牠們撕裂。雷賽和歐賽也是,牠們互相碰撞着身體、交纏、勾扯着掙扎。

傑西盈滿淚水的雙眼看見了母親。

傑西看着朝着這裏飛來的母親,拿起了掛在脖子上的無音笛,含進嘴裏。冰冷的小筒碰上了嘴脣。

母親在喊着什麼——她想要阻止自己。

只要和亞盧一起飛過去,在瘋狂的王獸之間吹了這個,一切就都會結束了,傑西雖然瞭解,但卻怎麼樣都無法吹氣。

只要一吹,亞盧就會墜落,牠肚子裏的孩子也會死掉……

光和母親越來越接近了。

母親一邊說着什麼、一邊舉起手掌,不斷地揮動。就在這一瞬間,亞盧突然翻身朝着天空高高飛去。

傑西驚懼地大喊:「亞盧姊姊,不可以!」

可是,亞盧並沒有停下來,就在往上飛的亞盧和下降的光錯身的剎那,傑西看見了母親的臉。母親的臉好蒼白。

下一秒,母親的身影就從傑西的視野中消失了。

傑西拚死命地轉過身,想要看母親。在亞盧的翅膀傾斜的一瞬間,傑西瞥見了在光的耳邊小聲說些什麼的母親……

看見傑西含着無音笛的時候,艾琳突然靈光一閃。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0;傑西,謝謝你……1;

擦身而過的兒子的臉龐烙印在艾琳的眼底,讓艾琳稍微閉上了眼睛。

接着,她睜開眼睛,對光耳語道:「走吧,光,回到妳的孩子身邊去。」看着乖乖地聽從命令下降的光的後背,艾琳不由得流出了眼淚。

0;要是沒有遇到我,妳也不會碰到這種事……1;

不斷地憎恨在卡薩魯姆的那片原野上曬着太陽度過餘生的,不是光,而是自己。可是,艾琳心想——就算重新活一次,自己還是會走上同樣的道路吧。

在野外出生的野獸就應該有野生的樣子,交配、生子、死去,自己應該還是會想讓牠們解放到這樣子的生活中吧。

和耶爾、傑西生活的日子不經意地浮上心頭,讓溫暖的感覺在艾琳體內擴散……

就在耳邊被吹無音笛的光也維持張開翅膀的姿勢僵化,向下墜落。

「亞盧姊姊,妳待在這裏。」

傑西輕手輕腳地扶着牆闢於時而趴在地上探尋着立足點,努力地往下前進。

那是一匹快馬,他迅速地疾馳過秋天的原野,越過滿是爛泥的稻田,越過傾倒毀壞的農家,耶爾驅馬接近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潰爛的大團塊的鬥蛇羣。

下一剎那,光便撞上了地表。

降落在巨大的建築物上,一直盯着陸面看的亞盧卻沒有受到叫聲的影響,只是如同雕像一般動也不動。傑西一邊急促地呼吸,一邊脆在亞盧的背上注視着下方。

耶爾覺得彷佛有一把冰冷的刀子刺進了胸口。

接近城牆周圍的溼地,他聞到了些微的刺鼻惡臭。耶爾屏住氣息,越過倒地的鬥蛇,扭着身子從狹窄的隙縫之間鑽進大門,來到了圍牆的內側。

「把那匹馬借我!你去跟那裏的黑鎧隊長說發生了什麼事!」

聲音斷了線似的消失了。

母親應該就在那羣鬥蛇和王獸屍體中的某個地方,可是,要是讓亞盧去了那裏,剩下來的鬥蛇說不定又會開始瘋狂。

強風揚着,那是連站着都很困難的風勢,粉塵拂上臉龐,令傑西一想要呼吸,喉嚨就竄到一陣刺痛。

「在王獸開始攻擊的瞬間,大家全都開始失控。王獸瘋掉了,牠們的眼睛、耳朵全都噴出血來——不能去那裏!」

他的眼睛異樣地吊高。

這個時候,聲音消失了。

他首先感覺到的就是味道。甘甜的鬥蛇味和血腥味、穢物的臭氣混合在一起,彷佛粉塵般的東西刺進喉嚨,讓耶爾不住咳嗽。接近到某個地方的時候,馬匹便翻白眼,用兩隻後腳站了起來,耶爾猛拉疆繩,向後退了一步,同時也看見了眼前那片光景。

「艾琳!」耶爾大喊。

彎曲蠕動、繞着灌渦、撞擊彼此的獸羣直逼眼前,衝進撞擊身體的聲音暴風中,來到相互糾纏的王獸們之間之後,艾琳立刻把無音笛放上嘴脣,用力一吹。

傑西只能茫茫然地看着那白宮的手臂,以及父親的臉。

傑西顫抖着悄聲說完,便跑過屋頂,尋找着通往下方的樓梯。好不容易找到的樓梯卻處處崩毀了。

耶爾皺眉反問:「什麼?你在說什麼?冷靜下來好好說!」

士兵們的屍體彷佛綁在鬥蛇背上的人偶,頹然無力地東倒西歪,手和頭不住地搖晃。這幅光景,一直延續到大門那裏。

耶爾對隊長說完,便渡河接近那名騎兵。

隊長吹響戰笛,繼續鞭策徹夜趕路的鬥蛇繼續前進。

天空中,王獸們不斷地降落到圍牆內側,而牠們上方還有一隻王獸。看見那隻王獸後,耶爾便從不聽話的馬背上跳下來,背對着不斷呼嘯着臺過來的強風,開始向前跑。

(艾琳!)

騎兵吸了一口氣,一邊發抖、一邊說:「鬥蛇和王獸都瘋了!要是被捲進那個漩渦裏,就會吐血、被壓扁,無論是敵軍還是我軍全都……去那裏的話,鬥蛇會瘋狂的!」

9灰色城市

卡爾牠們僵化了,下一瞬間,牠們就像張開翅膀的雕像一般,一邊左右傾斜,一邊直直落下。僵化的鬥蛇當場倒地,在無音笛的聲音可達範圍內的野獸全都應聲倒下,王獸和鬥蛇的悲鳴連鎖被斬斷了。墜落的王獸們和鬥蛇撞在一起,發出了骨頭碎裂的聲響。

傑西睜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用背部抵擋着強風的父親現身,母親的身體在父親的臂彎裏,沾滿鮮血和塵土的手臂無力地晃動着。

傑西下定了決心,從亞盧背上下來。

影子掠過地面,耶爾驚訝地抬起頭,發現王獸彷佛石頭似的從天而降。耶爾瞥見了眼熟的衣服顏色出現在摔下來的王獸背上……然後撞向地面!

抵達阿瑪索爾的時候,耶爾看見小小的王獸們在大河另一頭空中飛舞。

這個時候,在灰色的風景之中,某個東西動了一下。有個人越過了鬥蛇的屍體,正朝着這裏走來。

他一面劇烈地咳嗽,一面在塵埃中划水似的前進,來到了鬥蛇們發出憑弔笛聲的地方。渾身是血的鬥蛇們全都腹部貼地,即便傑西靠近,牠們仍舊頭也不回。

在聽得見聲音的距離停下鬥蛇後,耶爾聽到騎兵激動的聲音。

艾琳用力地閉上眼睛……

圍牆周圍輕輕的震動,煙霧瀰漫,大門向着內側敞開,鬥蛇接二連三地湧進。

他在一樓玄關的土問站起來,注意到裏面的房間裏有幾個依偎在一起發抖的人,不過他並沒有對他們說話,而是直接衝到外面去。

從跟搶地從馬上下來的士兵手上接過疆繩後,耶爾跳上了馬,他夾緊手肘,伏在馬背上,踢了馬的腹倒。

彷佛吹響破裂管子的憑弔笛聲,不斷地飄向天空,殘存的鬥蛇們全都仰天長嘯。

0;媽媽1;

艾琳的頭髮飄了起來,風聲在耳邊咻咻呼嘯,因爲鬥蛇在外圍四散倒下而完全空出來的地面,迅速地貼近艾琳。

在大軍最外側的鬥蛇騎士——無論是己方還是拉薩的鬥蛇騎士——全都無能爲力地在鬥蛇的擠壓下隨波逐流,仰天掙扎。

其中一名騎兵脫隊朝着這裏跑過來,那名騎兵不停地用手劃圈,嘴裏猛喊着什麼。

「不能去!請不要過去!」

「我去看看。」

在吹亂頭髮的強風下,耶爾衝向艾琳掉落的地方。

耶爾緊跟在隊長身邊,一口氣越過了大河阿瑪索爾,水花濃滿了身體,然而出現在白色水溝另一頭的,是沒有朝着戰爭發生的城牆趕去,反而朝着這裏跑來的騎兵。

「戰爭開始了,快點、快點!」

彷佛看見獵物而俯衝的大驚一般,王獸們接二連三地迅速下降、飛起、又迅速下降。

耶爾他起頭看阿瑪索爾城的上空,一看見不停上升下降的王獸,就立刻從鬥蛇上跳下來,拍拍鬥蛇的背,把牠推到河裏去。接着,他衝向騎兵,叫他從馬上下來。

鬥蛇的憑弔笛聲靜止,靜謐和灰色的塵埃一起籠罩上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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