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風雲
《獸之奏者》 · 上橋菜穗子 · 4.2萬 字
1、求婚
從高高的窗戶俯視着城門的大公喃喃自語:
“……六、七……八輛。”
大公哼了一聲。
“全都被退回來了。”
看見父親的太陽穴浮現的血管,舒南安撫地說:
“沒辦法。如果換成我,我應該也不會接受吧!”
大公慢慢地抬起頭,什麼都沒說。
真王哈爾米雅的訃聞送來時,大公爲了哀悼哈爾米雅的死而送了金銀、綢緞等大量的財寶給賽米雅。但是那些財寶全都和運送的馬車一起原封不動地被送了回來。
在運送財寶的馬車回來之前,大公派去致哀的快馬使者就先抵達了,並稟報大公——賽米雅公主連王宮的門都不讓自己進去,就把自己趕走了。
鬥蛇襲擊真王的消息在襲擊發生的隔天就傳到大公耳裏了。
大公知道了之後,立刻派快馬使者到王宮和卡薩魯姆侯的公館,想澄清真王和賽米雅公主被襲擊一事和自己毫無瓜葛,只不過那些使者也都碰了一鼻子灰,就這麼回來了。
大公低聲說:
“連事情的真相都不查清楚,就直接擺出這種態度,就算貴爲公主我也無法原諒。”
背對着從窗戶射進來的光線,父親黑漆漆的身型和陰影融成一片。
“隨隨便便就被這種栽贓策略欺騙的人,竟然是君臨天下的王,我看這個王國也沒什麼未來了。”
“父親……”
無視說到一半的舒南,大公繼續說道;
“利用鬥蛇讓我背上殺害真王罪名的策略,真是沒有格調,不過要是使出這種手段的人不小心成了在後臺操縱王權的人,這個王國想必會從內部開始腐爛、崩解吧!我們也在這艘船上,所以絕對不能任由愚昧的船長把船弄沉。”
“父親!”
耶爾把手覆在臉上,長時間聆聽着自己的呼吸聲。
過着這種人生的時候,自己的內心某處還是追求着爲真王捨命的價值。就算只是爛命一條,耶爾還是想爲了有價值的人捨棄性命。
賽米雅屏氣不語。她本來要別開視線,不過還是改變了主意,筆直地注視着達米雅。
他大概知道那個男人對年輕的真王有什麼企圖了。
“我是這個王國唯一一個不能選擇真正喜歡的男人的女孩,舅舅明明就知道。”
這麼一想之後,耶爾突然覺得相當無奈。
大公蔑視着又驚又怒的兒子,用極其冷淡的聲音說:
“就算是父親,說這種話也太放肆了!請您收斂……”
哭了好一陣子,淚水開始漸漸停止,賽米雅還是把臉埋在達米雅的胸膛裏,喃喃說道:
努根用尖銳的聲音怒吼,一把推開他的兄長,走到大公面前。
“要打贏這場戰爭就跟扭斷小嬰兒的手臂一樣簡單,然而,真正困難的是接下來的事吧?”
達米雅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搖了兩次賽米雅纖瘦的身體。
“……請進。”
已經撐不下去了吧!能夠以現今的樣子存在的時間,或許已經所剩無幾了。
達米雅什麼都沒說,只是溫柔地摸着賽米雅的頭髮。
耶爾把手放在額頭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他早就醒來了,不過卻無意起牀,一直看着在午後陽光下變得蒙朧的天花板木紋。
“你也要跟我唱反調嗎?”
賽米雅把手放在達米雅的胸口,稍微移開身體,抬頭看着達米雅的臉。
耶爾在卡薩魯姆侯的公館向哈爾米雅說出自己對那個男人的懷疑,哈爾米雅也說會想想看要如何處置那個男人,然而哈爾米雅的猝死卻讓一切回到原點。
*
有很多事情非做不可,尤其是那個骯髒的大公,賽米雅得趕快想出處罰他的方式纔行。可是,連這麼重要的想法都像是突然浮現似的,和情緒毫無關聯。
一直潛藏在心底的空虛感慢慢滲入骨髓,讓自己的身體變得輕薄透明。
“如果死亡……會來得那麼突然,我就得儘快生小孩了。”
倏地抽回劍,流暢地收進劍鞘裏之後,大公看着長男。
然而,當她坐在熟悉的椅子上,茫茫然地看着夕陽在地上落下的窗影時,眼淚卻沒有流出來。
達米雅搖搖頭。
舒南走近弟弟,抓着他的手肘把他扶起來,同時說:
賽米雅嘆了一口氣。
賽米雅低下頭。
賽米雅的苦笑表情和她祖母相似得令達米雅驚訝。
“……怎麼可能。”
“舅舅,你想想看吧!從血統來看的話,只能選遠房表哥歐里亞吧?那個弱不禁風的短命鬼?還是沒有神聖血統的本地貴族的兒子們,那些傲慢、被寵壞的紈絝子弟?……別說這種毫無意的話了。”
“不,我不知道。爲什麼呢?”
聽到達米雅在門外請求進房的時候,賽米雅驚訝地睜開眼睛。
門一打開,達米雅就進來了。吊着手臂的布雖然已經拆掉了,他的臉色還是不太好。
“……我沒有喜歡的男人。”
“王位不只是帶來痛苦的位子。如果那是不得不坐上去的位子,不妨就儘量享受坐在那個位子纔看到的景色吧!可是你卻從來沒有享受過王權,對嗎?”
和哈爾米雅不同,那個男人不會危害賽米雅的生命。就這罾意義來說,這件事情就已經是自己任務外的事了。
“你不是傳承王權的工具喔,賽米雅。”
當達米雅的體溫圍繞住自己那一瞬間,眼淚立刻奪眶而出。
大公皺起眉頭。
“這種事情就是要速戰速決,這樣效果纔好。”
達米雅摟住賽米雅,並把臉埋在她的髮絲裏,輕撫她的背。達米雅的眼中也流出了淚水。
達米雅放開了抓着賽米雅下巴的手指,摟住賽米雅。他像在搖小嬰兒似的,輕輕地搖着賽米雅。
“舅舅……拜託你,我最不希望聽到舅舅說這種無謂的安慰了。我很清楚自己是誰,以及自己的工作是什麼。”
*
賽米雅的嘴脣露出一抹悽慘的微笑。
“你可是這個王國裏唯一一個可以選擇任何男人的女孩喔,只要隨心所欲地選擇一個喜歡的男人當丈夫就好了。”
“你不是孤單一人,我永遠都會待在你身邊的。”
從真王哈爾米雅的喪禮到新的真王上任之前的這十天,耶爾幾乎沒有闔眼。他就在那些往來奔波的不安人們之間,默默地護衛着新任真王。
“有什麼?”
耶爾閉上眼睛。
“不,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因爲你從來沒有注意到最重要的東西。”
可是照這樣下去,耶爾就得以受那個男人擺佈的真王盾牌的身分,度過往後的日子……
達米雅在抓着賽米雅下巴的手指上便了一點兒力氣。
“最重要的東西?”
一看見賽米雅顫抖的嘴脣,達米雅便跨大步走近賽米雅,伸出手用力抱住她。
達米雅噗哧一笑。
魚販似乎彎過轉角了,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好遠。
舒南高傲地看着自己的父親說:
“不,這或許就是現在的時勢。”
一邊用沙啞的聲音呢喃,賽米雅一邊露出了苦笑。
他是保護真王的工具,他該思考的,就只有如何守護真王的性命。
自己的性命就是一個塞滿大粒金的袋子。在母親接過袋子的那個時候起,自己身爲人的價值就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達米雅輕輕地把手指放在賽米雅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
“……謝謝,拜舅舅所賜……我才終於能爲祖母的死感到哀傷。”
耶爾嘆了一口氣。
長男的回答讓大公嘴邊浮出笑容。
在大公開口之前,舒南就接着說道:“不過,還是應該給對方一定的期限吧,給他們思考的時間。”
(這個王國……)
賽米雅露出微微的苦笑。
“沒錯。”
舒南搖搖頭。
祖母的駕崩實在太突然了。
拿着劍和盾牌站在真王賽米雅房間門口的耶爾忽然抬起頭來。
“什麼叫毫無意義?這是最重要的問題喔,賽米雅——如果有的話,你就說啊!”
賽米雅皺起眉頭。
賽米雅緊緊抓住達米雅,開始壓着聲音哭泣。
“如果是和擁有兵力的其他王國打仗的話,當然是如此沒錯。但是,我覺得這次的情況不同。”
(但是……)
不過,當賽米雅看到這個從小時候起,就一直身負父親、兄長、朋友角色的達米雅溫柔的目光時,回到真實的感覺立刻浮現,祖母已經消失在她的日常生活中的感覺,也立刻湧上心頭。
帶着毫無血色的臉龐舉行儀式的年輕真王——賽米雅,她那虛弱的聲音,此刻在耶爾的耳裏響起。耶爾一定得讓賽米雅知道殺死她祖母的人是誰,可是就算告訴了她,耶爾也不確定她會不會相信……
今天早上,當值夜結束、破曉的時刻來臨時,耶爾不知爲何不想回到硬盾的休息室。他把事情交代給凱爾之後,就回到了這個睽違十多天的家。
達米雅挑起眉毛,說:
(該拿那個男人怎麼辦……)
一面響着又高又細的笛聲,賣着魚鮮的小販推着臺車走了過去。
回到自己的房間,終於可以一個人獨處的時候,賽米雅覺得現在應該可以哭了。
有人正從遠方的走廊奔跑過來,那是代表着有緊急事態發生的腳步聲。
“要先把擔任下一任真王的女兒生出來纔行。”
“父親,我有一個想法,您能夠交給我去處理嗎?”
“就是真正喜歡的男人啊。”
“放輕鬆……至少在我懷裏的時候,你可以輕鬆一點。”
“少來了。別的事情也就算了,在男女關係方面我可是身經百戰喔——你現在的表情就是鐵證。”
舒南搖搖頭。
“……別說這種話。”
“從懂事的時候開始,我就不曾忘記過。”
就在眼露怒意的努根大喊的同時,大公拔出了劍.用劍腹用力地打了次男的耳朵。努根按住耳朵倒了下來,跪在地上。
即使自己是喪禮和就任儀式上的主角,賽米雅還是有種奇妙的不真實感,就好像是在遠處看着自己舉行儀式似的。即使是現在這樣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那種感覺仍舊沒有消失。彷佛在夢中一樣,現實對賽米雅來說毫無真實感。
達米雅把瞼埋進賽米雅的頭髮裏,悄聲呢喃:
可是,不管這個王國變成什麼樣子,他都沒有必要擔心,因爲思考王國的存在方式並不是他的工作。
“你要幼稚到什麼時候?要是這種膚淺的固執想法害得你的兄長沒有立足之地,我隨時都會砍掉你的頭。”
當耶爾疲累地倒在牀上時,他還沒發現地板和窗框上都積了一層灰,直到身體躺平之後,他才發現這件事。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裏,除了一個衣櫃之外。就只有耶爾久久不曾碰過的製作工具——看起來就像一個陌生的地方。
*
他的存在意義只是成爲殺人的箭、成爲擋箭的盾牌,他也是這麼活過來的。他身邊沒有別人,接下來的日子也只會持續這樣的孤獨和空虛而已……當他躺着時,那分無名的空虛就會徹底地滲透到身體裏。
彷佛吐氣般說着,達米雅再度摸着賽米雅的頭髮。
扭曲着臉奔跑過來的,是守門人凱爾。
“什麼事?”
凱爾壓低聲音回答。
“……大公的長男來了,他說他想看真王。”
耶爾用尖銳的聲音反問:
“兵力有多少?”
“這個嘛……他們沒有武裝。”
“你說什麼?”
“他只帶了三個缺手斷腿的非武裝男子過來。”
“缺手斷腿?”
“嗯,有的男人臉上還受了很嚴重的傷。”
耶爾沉默了。
他知道那個名叫舒南的聰明年輕人想要對真王說什麼了。
“……由我來稟告真王,你在這裏等一下。”
這麼說完,耶爾便站在真王起居室的門前,告知來意。
等了一會兒以後,真王才准許耶爾進去。
打開門,走進起居室裏後,耶爾便看到達米雅和真王賽米雅依偎着站在一起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哭過的關係,賽米雅的眼睛紅紅的,不過她的表情卻超平想像的開朗,臉頰也很紅潤。
一股苦澀的感覺在耶爾的心中下沉。
耶爾鞠躬之後,告訴真王舒南來到王宮門口了。
“……你說什麼?”
達米雅摟着賽米雅瘦弱的肩膀,安撫地說:
他沉默地看了賽米雅好一會兒之後,才用平靜的口吻說:
2、獸之血
舒南連臉色都沒變,他看着達米雅。
“如果您說您是神、由我們治國會走向毀滅道路的話,請向我們證明這一點,就在四個月後的‘建國黎明’假日一決勝負吧!我們會在這個王國的起始之地,也就是降臨之野恭候大駕。我們會讓精良的鬥蛇部隊——也就是您口中的不潔部隊在那裏設陣,等待您的來臨,雖然就我來看,他們纔是我國的真實象徵。神明如果真的祝福您的行爲、能夠保護您的話,我們不潔的鬥蛇部隊就會如同神話一般被您的神威所震懾,低頭認輸。倘若這樣的奇蹟真的發生了,我和父親都會收兵,再度以您的臣子的身分,默默犧牲自己活下去……但是——”
就在艾琳出神地看着光時,原本一直髮出“噗滋、噗滋”的聲音咬着花的光忽然抬起頭,皺起鼻子發出低鳴。
“舒南,就如同你所言,要殺掉我們、篡奪王位是非常簡單的事。不過,用這種方法得到的,只是即將滅亡的王國空虛的王位罷了。真王是神,如果你看不見現在在你面前這位真王擁有的神威,而用武力篡奪了王位,這個失去神的王國最後也只會毀滅吧!”
賽米雅依賴地抬頭看着達米雅。
亞盧和埃格泡在小池子裏面,光則在有點距離外的地方不停地喫着黃色的木間花.在這個時期,王獸們經常會喫這種可以排掉吐子裏的寄生蟲的花。每當艾琳看到光在沒有母王獸教過的情況下喫這種花,她都會忍不住覺得生物生來就擁有的天性真的很不可思議。
“那我倒要問問,您打算如何治療這個處在澦死深淵的王國的病症?”
“我們不覺得您是神。不能讓這個王國幸福的人,爲什麼會是神呢?”
“我們一直都是這樣賭上自己的性命守護這個王國,防止這個王國遭受他國的蹂躪。我們並不打算美化這件事情,也不想把它說得很悲情。但是,我實在不覺得由不清楚現實情況的人來領導這個王國是正確的。”
血色立刻從賽米雅的臉上消失。
舒南一一把手放在他們的肩膀上,說:
“如果是愚蠢的‘血與污穢’就算了,我們有那麼做的必要嗎?我沒想到陛下居然沒有發現這麼明顯的事實。”
舒南點頭。
“我想您應該知道,自從東邊的騎馬民族拉薩頻繁地威脅國界以來,鬥蛇的需要就大爲增加,在真王領民之中,也有好幾個人在使用鬥蛇。”
“初次見面。我是拉薩爾王獸保育場的場長,我叫歐里。”
“用那種骯髒的手段暗殺真王,我們又能得到什麼利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落淚。
風一吹,青草的味道和花香便跟着飄了起來。
看見沒帶隨從、獨自一人走進覲見室的舒南那瞬間,賽米雅有些驚訝。四年的歲月讓舒南變成一個成熟、沉靜的知性男人。和他比起來,自己卻好像只是不再年輕了,害得賽米雅有點後悔和他見面。
她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她想要獨自思考的時間,她實在不知道在現在這個場合裏,自己應該說什麼纔好。
舒南大聲一喝之後,門扉打開,三個男人魚貫地走進覲見室。
舒南注視着賽米雅,而不是達米雅。
賽米雅把目光從達米雅的臉上別開,看着表情嚴肅的耶爾。她的瞳孔反射出內心的迷惘,不停晃動着。
幾名教導師小小的身影徒步追在那些男人後面,艾琳還看見了艾薩兒白色的頭髮。騎馬的男人們和徒步的艾薩兒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朝着這裏接近。
“讓這個國家生病的,是你們慾求不滿的野心吧!我會用清淨的心治理這個王國,不會被你們髒污的歪理迷惑的。的確,沒有武力可以保護我。但是,如果我因爲武力而消失了,這個王國乾淨的靈魂也會消失。那個時候,這個王國就會滅亡,毀掉這個王國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們都知道是誰殺了姑媽,你竟然說得出這種虛僞的悼詞。這副厚臉皮應該是遺傳自令尊吧!”
賽米雅的嘴脣顫抖。
“沒有武力保護您?別開玩笑了。您覺得一直以來都是誰在保護您呢?我說的不單指您自己,而是這個王國。”
舒南微微皺起眉頭。
“要是這樣的奇蹟沒有出現,就請賽米雅大人爲了人民,把自己獻給我們。”
連請示離去的話都沒說,舒南便逕自轉身背向賽米雅,帶着少年士兵們安靜地走出覲見室。
“有上千名士兵負着這種一輩子無法消失的傷,在這個王國裏生活。在冰冷的土壤中漸漸腐化的上千位戰死的士兵,還有他們的父母、兒女、情人——要是他們知道您覺得沒有人在保護您的話,他們一定會憤而質問您,寧願用自己的性命去保護您的他們,究竟算什麼?”
達米雅突然笑了出來。
看着慘白的臉上依舊留有自己愛慕已久的倩影的賽米雅,舒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艾琳舉起手製止光,接着便離開光的身邊,朝着那些男人走去。
在不知不覺間,舒南的聲音漸漸變得堅定嚴肅。
“您也這麼認爲嗎?”
“非常感謝您允許我覲見您,我衷心爲哈爾米雅大人感到惋惜。”
騎馬接近的男人們全都穿着操縱王獸的馴獸服。艾琳雖然不認得他們的臉,不過看見縫在衣領上的徽章之後,艾琳立刻心裏有數了。
“當然。難道你不這麼覺得嗎?”
塞米雅還是板着一張臉,喃喃自語似的說:
“不管在什麼時候、什麼場合,我都不會害怕。”
“不見面代表了重大的意義——真王,不需要感情用事,堅定你的態度即可。”
該把憤怒和質疑全部傾吐出來嗎?還是該感到敬畏呢?現在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對?那隻眼睛誠實而令人哀傷地表達出迷惘的他心中的猶疑。
賽米雅強硬地回答:
“初次見面,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
“……賽米雅陛下,”
賽米雅的眼神飄忽着。
“……你爲什麼說我不能讓這個王國幸福?”
“如果您答應配合我們的時候,請升起藍色的旗子,當旗子升起,鬥蛇的大軍就會停在您面前。”
“賽米雅大人……”
賽米雅立刻回答:
舒南凝視着茫然、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賽米雅的眼睛,緩緩低下頭。
看見他們的模樣時,賽米雅倒抽了一口氣。
舒南的眼裏浮現清清楚楚的慍色。
帶頭的年長男人一從馬上下來,其他的男人也跟着下馬,包圍住艾琳。三個男人一邊用高度警戒的眼神看着艾琳,一邊把玩着無音笛。
少年也用僅存的單眼看着賽米雅。他帶着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現在正面對真王的表情,一直看着賽米雅。
“非常抱歉,您知道是誰襲擊了哈爾米雅大人嗎?”
“……把舒南帶到覲見室去。”
“是的,我不這麼覺得。”
“只要真王一死,你們就可以稱王了。這不是利益是什麼?”
舒南乾脆地點頭。
小小的花朵在卡薩魯姆的原野四處綻放了。
“那您就看看吧——進來!”
達米雅搖着頭對舒南微笑。
賽米雅屏着氣看着那名沒有眼睛的少年。
舒南跪着低頭問候。
賽米雅不知道舒南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於是便皺起了眉頭。
坐在賽米雅身旁的達米雅代替賽米雅說:
他的聲音彷佛是從窗戶射進來的夕陽光影。
吸了一口氣之後,賽米雅用細細的聲音說:
年長的男人不客氣地用輕蔑的目光打量着艾琳。
對方停了一會兒纔回答。他的下巴因爲用力而隆起,脖子全部紅了。艾琳忽然回想起以前在市集上看過的鬥犬——想把對方咬死,卻因爲主人的阻止而渾身發抖的鬥犬。
艾琳驚訝地朝着光看的方向看去,看見三個個騎馬的男人從山丘下方朝着這裏騎來。由於山丘坡度平緩,他們前進的速度相當快。
舒南用沙啞的聲音直接喊了真王的名字。
“您有勇氣親眼看看保護這個王國的人們是什麼樣子嗎?”
光的低鳴已經明顯轉爲警戒的叫聲了。
“如果您過世的話,大公就會稱王?那暗殺就更沒有意義了吧!”
舒南搖搖頭。
“終於說出真話了。賽米雅陛下,您應該很清楚了吧!這正是大公的本意,他想用武力奪取王位。”
賽米雅挑起了柳葉眉。
逐漸西墜的陽光,宣告了夜晚的到來。
“您把我們看得那麼扁嗎?倘若我們認爲這個王國不適合交給真王,我們會光明正大地獲得王位,根本不需要用到暗殺那種骯髒的手段。一直抵禦侵擾國界的外敵、保護王國的我們,可是擁有一百名鬥蛇部隊和一萬名騎兵喔!只要我們有意,明天就可以把您廢掉,住進這間王宮來,這就是我們擁有的力量。”
“你竟然還說得出這種話!祖母是被鬥蛇襲擊的。除了大公以外,你說還有誰會用那種不潔的生物!”
舒南邊說邊站了起來。
“我們是來接你的。”
他們都是看起來未滿二十歲的年輕人。其中一個右手手肘以下什麼都沒有,另外一個失去了左大腿下的部分,用棒狀的義肢支撐着身體。最後一個則是個十五、六歲左右的少年,他那張連胡碴都沒有的光滑面容上,以右眼爲中心的部分全都燒掉了,原本應該是眼睛的地方,現在只有一個空虛的洞。
血氣衝上了賽米雅的臉頰。
“惋惜?你惋惜什麼?”
和眼神相反,歐里用彬彬有禮的態度打了招呼。
她舉手製止了站起身準備破口大罵的達米雅,用微弱的聲音說:
舒南把臉抬了起來,不過他還是閉口不語,似乎在等賽米雅說下去。
“前年拉薩從赫薩爾山攻進來的時候,這位拉哈爾爲了防守要塞的城門失去了右手。這位尤南也是在同一場戰爭和騎兵交戰,左腳受了重傷,因爲傷口化膿,最後只好從大腿處切除。這位名叫洛卡爾的少年兵視力很好,是個很可靠的瞭望員,可是,他在瞭望臺上被敵軍的火箭射傷了右眼。”
賽米雅無法思考現在湧上胸口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你沒有必要見他,把他趕回去就好了。”
血色迅速地從賽米雅的臉頰上消失。
回了禮之後,艾琳低聲詢問:
怒火中燒的賽米雅尖銳地反問:
達米雅用力地摟了一下賽米雅的肩頭,開口說:
“所以呢,你是說真王領民企圖暗殺真王嗎?”
吸了一口氣之後,舒南說道:
舒南靜靜地重新面對賽米雅。
歐里用從喉嚨擠出來似的聲音說道:
“這是真王賽米雅親自下達的命令。真王稱讚你拯救了前任真王的事蹟,請你到我們拉薩爾王獸保育場擔任場長。你養育的王獸也會立刻被送到拉薩爾去,負責護衛王宮。”
艾琳感到痛心。
自從聽說真王哈爾米雅駕崩開始,艾琳就一直想着這一天可能會來臨。
她淺淺地吸了一口氣,細聲說:
“……真的是令人感激,但還是容我辭退。”
男人們的表情沒有改變。
艾琳察覺他們早就猜到自己會這麼說了。
歐里用冰冷的口氣證實了艾琳的想法。
“這是不容辭退的命令——如果你無法心存感激地接受這個命令的話,真王說就算用抓的也要把你帶回王宮。”
艾琳連開口的時間都沒有,站在歐里身後的男人們便跳出來抓住艾琳的手。
歐里露出淺笑說道:
“……你的同伴們全都比你老實喔,”
艾琳看着歐里。男人們用超乎必要程度的力量抓着艾琳的手臂,不過艾琳根本沒打算掙脫。
“——你跟大家說了什麼?”
“我只是告訴他們,我們是在真王的指令下來到這裏的。”
真是下流的嘴臉,艾琳心想。爲了平撫自己體內燃燒的怒氣,他一定非常想嘲弄艾琳吧!他因爲自己的職位被艾琳奪走而暴怒,可是又害怕直接表態會傷及自己將來的地位,結果到頭來他還是無法維持一開始的有禮態度,只能用拐彎抹角的方式欺負艾琳。
某個冰冷沉重的東西在艾琳的心裏直直落下,讓艾琳失去了力氣。
她不想再對這個男人說任何一句話了。
光一直不斷地發出警戒的叫聲,並且聲音越來越響,現在已經變成艾琳從來沒聽過的粗啞威嚇鳴叫聲了。
看見這一幕的瞬間,一陣寒意掠過艾琳的胸口。在這個臣離吹無音笛的話,不只是光,連亞盧都會一起僵化的。
野獸的思考模式實在是令人費解,竟然能喫掉長年在一起生活的人。
大喊的同時,艾琳猛然轉過身。全副心思都放在光身上的男人們因爲這個突然的動作踉蹌了一下,其中一人的無音笛也跟着從口中掉落。
聽着靜靜的雨聲時,一個讓人寒毛直豎的想法突然在艾琳的腦中蔓延。
“你沒事嗎?”
艾琳雖然聽得到艾薩兒的聲音,不過她話中的意思卻只能模模糊糊地傳達到腦子裏。
看見用金色的瞳孔看着自己的光時,那張露出尖牙逼近的臉隨即在艾琳的腦海中浮現,用三角巾吊着的左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今天先看看就好。接下來的事,就等你稍微冷靜一點之後再處理吧!”
艾琳拉出了掛在脖子上的無音笛,放在口中吹響。
滑輪滾動的聲音響起,光後面的牆壁一分離,王獸舍裏便亮了起來。光面向屋外,眯起眼睛。
艾琳儘量用一如往常的口氣這麼說,不過光卻不爲所動。
抓着艾琳雙手的馴獸師感覺到叫聲的變化之後,立刻單手拿起脖子上的無音笛,放在嘴邊。
艾琳一說完,光就回過頭,如同窺視一般直愣愣地盯着艾琳看。
“……到外面去,光。”
等到站得起來以後,艾琳便立刻去探望在隔壁房間接受照顧的男人。在她賠罪的同時,還把過去真王賜給她的酬金全給了受傷的男人,多少補貼他日後生活所需,然而拉薩爾的馴獸師們卻只用冰冷的眼光無言地看着她,根本無意接受艾琳的道歉。
艾琳最後的記憶是自己朦朦朧朧地看着某個跑過來的人推開了她,把倒在光的翅膀下的男人拖出來,然後她就掉進了黑暗之中。
“停下來!再不停的話。我就要吹了喔!”
她聽不到自己呼吸的聲音,也聽不到不停地敲打着屋頂的雨聲;持續在腦中迴響的,只有那個受傷男人的慘叫。
她麻痹的腦袋中突然浮現了“不能就這樣離開王獸舍”的想法。要是現在逃避光,她可能就再也不能面對它了吧!
有一次,光發出了不尋常的叫聲,但是艾琳卻毫不在意。
光並沒有停止低鳴,反而恐嚇似的翻出牙齒,開始發出更大的叫聲。
冷汗流滿了艾琳全身上下。
“……我想看看光的狀況。”
不管閉眼還是睜眼,同樣的光景和聲音、痛楚都不斷地在艾琳的腦海裏重播,讓艾琳無法從那場噩夢的輪迴中解脫。
男人把無音笛放在嘴邊的手以及嘴脣、鼻子被撕裂,鮮血從男人的手腕噴了出來,光掀開沾滿血的嘴脣,露出牙齒,發出啪哩啪哩的聲音咀嚼着男人的手臂。
忽然間,光頸部的毛倒豎,露出些微的牙齒,發出低鳴,艾琳用嚴厲的聲音斥責它:
艾琳呆呆地看着艾薩兒的臉,慢慢等待搖晃的視野穩定下來。
她無意識地放在脖子的手碰到了某個東西。就在艾琳知道那是什麼的瞬間,她的眼睛一亮。
直到七天後,艾琳才能坐起身。
艾琳的表情僵硬,汗水不停地流過太陽穴。
艾薩兒皺起眉頭,探詢似的看着艾琳,然而過了一會兒之後,她還是點了點頭,走到外面去。
在艾琳醒來三天後的黎明,她茫然地聽着在半夜突然下起的雨聲。
看着牙齒外露、彷彿雕像一般僵化的光巨大的臉,艾琳垂下肩膀。
艾琳沒有回答——因爲艾薩兒的聲音根本沒有傳進她的耳朵裏。
光一直很激動,所以被鎖上鐵鏈,隔離在王獸舍裏;身受重傷的男人則在隔壁房間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至於艾琳自己,她的左手小指到中指都被咬斷,雖然已經縫合了,不過這隻左手日後能不能用還很難說——艾薩兒淡淡地陳述了這些狀況。
它毫無猶豫地在一瞬間咬斷了自己的手。
它在威脅自己——當艾琳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怒火也席捲而來。
艾琳停下腳步,抬頭看着光。它的頭幾乎要碰到遙遠的天花板,聳立在艾琳眼前的黑色巨大身體好像隨時都會弄壞柵欄,向艾琳逼近。
“艾琳。”
在他們憎恨誣衊的目光注視下,艾琳低下頭。
艾薩兒沉默地抬頭看着艾琳一會兒,最後終於答應了。
艾琳忘我地狂奔,一邊揮着手對打算飛撲到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的光大喊:
“住手!光!住手!”
在走廊上等待的艾薩兒快步走了過來。
就在如同黑色的風一般的東西飛過來的剎那,打算吹無音笛的那個男人的手臂隨着一陣咬碎硬物的喀滋聲消失了。
激動地鳴叫着的光,露出牙齒向艾琳逼近。咬碎的手骨和血液的泡泡跟着口水從光的口中滴在艾琳的臉上,艾琳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艾琳默默地低下頭,轉身離開房間。
“……請把門……”
發現艾琳睜開眼睛之後,坐在牀邊的艾薩兒站了起來。
在高燒和炙熱的疼痛折磨下,艾琳整個晚上都因爲噩夢而夢囈。
艾琳覺得呼吸困難,不由得閉上眼睛,張開嘴巴,宛如魚一般喘着氣。
*
“打開。”
艾琳沒有放過這一個瞬間,立即低聲命令:
(——光喫了我的手……)
艾琳急促地呼吸,好抑制住全身的顫抖。
發覺光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脖子上的無音笛看時,艾琳便伸手抓住無音笛。
拉薩爾的場長突然開口說道:
艾琳瞪着光,拿起無音笛放在嘴邊。
隨着意識清醒,疼痛感變得非常劇烈。這陣疼痛把艾琳腦海中那個噩夢般的記憶全喚醒了。
“我們要打掃,你先到外面去。”
手臂被咬掉的男人忽然向後一仰,大聲哀嚎。
慢慢地走在走廊上時,艾薩兒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從懷中掏出無音笛遞給艾琳。艾琳接下了無音笛,掛在脖子上。
“放心,他的命撿回來了,沒有人死掉,光憑這點你就該感謝諸神了。”
她不該把人類的思考模式套用在野獸身上,自以爲已經摸透野獸的內心。在她覺得野獸的想法和自己一樣的同時,也不知不覺陷入盲點,一心覺得它們是自己很熟悉的生物。
“……到外面去。”
艾琳點點頭。
自己轉身、男人弄掉了無音笛的光景,不停地在艾琳的腦子裏重複上演,還有如同黑色的風一般撲來的光,和連骨頭咬掉了手臂的聲音、骨頭碎裂的感覺、男人的慘叫……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艾琳立刻從男人身邊跳開,轉過身拚命快跑。這個舉動讓光也跟着蹬地展翅高飛。
一切宛如一場噩夢。
令人窒息的恐懼襲來,讓艾琳開了口。
艾琳小聲說道:
這麼說完,艾薩兒慢慢地牽起艾琳的手,準備帶她走向王獸舍的出口。
這幅悽慘的光景麻痹了艾琳和男人們的頭腦,他們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只能像是凍結了一般,呆呆地仰望着彷佛遮蓋着他們似的王獸。
自己犯了無法挽回的過錯。不管再怎麼祈禱、再怎麼哭喊,都無法挽回……
“……你醒來了嗎?”
“……那個……人呢……”
她的頭腦麻痹,完全沒辦法思考,光是壓抑恐懼就已經讓她費盡心神了。
“等你的傷口完全康復。半個月之內,我們就會把你和王獸帶回王宮去,請做好準備。”
艾琳聽見了自己的左手骨頭碎掉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之後,劇烈的疼痛才從手臂傳到全身。
當這句話進入艾琳的心裏時,一股熱潮突然湧上了模糊的視野,讓艾琳流出了眼淚。
“……我們沒有時間,”
一個又黑又沉的東西在艾琳的心中擴散,她只能感覺到這個重量。
在他們互瞪的時候,光的瞳孔開始不安地晃動,最後別開了目光。
就在此刻,艾琳聽到了一陣詢問似的低鳴。
那些從拉薩爾來的王獸馴獸師就是在光這是幼王獸的時候,把它帶到真王跟前的男人。那些男人吹無音笛的模樣,應該深深地烙印在光的心中吧!而且,光就是在那些男人帶它去王宮庭院時被箭射傷的。
她感覺得到左手劇烈的疼痛,也知道鮮血不斷噴出,可是她的意識卻沒辦法連接,好像自己的身體在遙遠的某處一樣。
就是這種天真和驕傲的態度,導致這件慘劇發生的。
“鎖鏈已經拿掉了,不過就算把門打開,它還是不願意到外面來,所以我們沒辦法打掃,只能維持現在這種狀況。”
王獸舍裏有點陰暗,充滿了屎尿的臭味。
聲音消失了。
“不要低鳴了!”
就在她吸氣的那一瞬間,光的低鳴聲驟然停了下來。
威嚇的低鳴聲更大了,艾琳怒罵着倒豎起全身羽毛的光。
彼血腥味衝昏了頭而齜牙咧嘴的光一看到眼前揮動的手,立刻反射性地咬了下去。
艾琳走進去之後,光站起來回過頭,不過沒有像平常那樣發出撒嬌的叫聲,只是用力地呼氣。
被艾薩兒抓莊手臂之後,艾啉才突然回過神來。
“——請不要吹!”
即使是現在這一秒,那個手臂、鼻子和嘴脣都被咬下來的人也在承受劇烈的痛苦吧!受傷的身體也不可能恢復原貌。那個人得在失去了一隻手、鼻子和嘴脣的情況下,繼續過着接下來的人生……
在激烈的緊張氣氛中,艾琳和光一動也不動地瞪着彼此。
她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不過艾薩兒還是聽到了。
接下來的事情真的是在剎那之間發生的。
兩天後的早晨,艾琳醒過來的時候,她的燒已經退了,不過身體卻像一具空殼似的,全身疲憊無力。
艾琳無神地看着艾薩兒,微微點頭。
它全身散發出野獸的臊味,金色的瞳孔從柵欄的另一邊窺視着這裏,嚴重的自殘讓它胸口的毛脫落,滲出血來。
彷彿像甩掉什麼東西似的,光拍了兩、三次翅膀,接着便慢慢地收起翅膀到外面去了。
看着它的身影融化在白色的光芒之中,艾琳淺淺地吸了一口氣。
她一閉上眼睛,眼淚就滲了出來。
艾琳低下頭,用右手掩住了臉,同時也感覺到艾薩兒安靜地抓住自己的手時。
二十天後的早晨,艾琳讓光和埃格、亞盧服下了安眠藥。在它們昏睡的時候,艾琳替光綁上鐵鏈,把它關進王獸專用的貨車裏,埃格和亞盧也分別坐上了不同的貨車。這個作業完成之後,艾琳便和歐里一起坐上馬車。
就在馬車經過學舍大門的時候,艾琳從窗戶瞥見憂心忡忡地看着這裏的艾薩兒和學童們。
馬車的速度隨着鞭子的聲音一起變快,這幅光景也在瞬間消失在艾琳身後。
刺眼的初夏陽光射進馬車裏;雲影落在延伸到遠處的卡薩魯姆高地的草原上。
一望無際的乾淨藍天、王獸們曬着太陽的草原都消失在後頭。
自從約翰把自己帶來這個高地,已經過了七年了。
和幽陽他們度過的日子;在這個高地度過的幸福歲月逐漸遠去。
艾琳閉上眼睛,低頭任由馬車搖晃自己的身體。
3、達米雅的命令
從卡薩魯姆坐船順流前往王都的旅程中發生的事,艾琳幾乎完全不記得了。就算雙眼看着風景,艾琳的心思仍舊被往後該如何處理的問題佔據。
抵達王都之後,艾琳先被帶去拉薩爾王獸保育場去,光它們則被送進那裏的王獸舍。艾琳被關在房間裏,連喂光飼料都不被允許。雖然用餐的菜色和休息的寢具都很豪華,可是一直有人站在艾琳的房門外監視,不讓她自由外出。
隔天,從一早就開始下雨。雖說是初夏,但是隻要一下起雨來,這是會讓人感到涼意。艾琳就在這陣微暗的雨中,被帶到王宮去了。
圍繞着王宮的森林因爲久違的雨水滋潤而活了過來,樹葉在雨滴的敲打下如同招手似的彈動着,嘈雜聲不絕於耳。走在被樹木的樹皮味、泥土味、綠葉味包圍的路上,艾琳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
不久後,古老的王宮赫然出現眼前。在雨中顯得朦朧的王宮,彷彿早已存在了幾千年一般,靜靜地矗立在那裏。
完全不清楚王宮內部配置的艾琳,自然不知道自己穿過奸幾條走廊通往的地方,並不是真王所屬的公館,而是達米雅的。直到最裏面那間房間的門打開時,艾琳才發覺這一點。
達米雅舒服地坐在大房間裏一個地勢較高的座位上,看着走進來的艾琳。
雨聲變成了沙沙沙的微弱聲響,包圍着房間。
彷佛喃喃自語一般,艾琳繼續說;
“……你的傷勢怎麼樣了?”
她的嘴脣僵硬,沒辦法好好說話。
達米雅的表情驟然一沉。
達米雅緩緩地站起來,走到艾琳身旁。
“嗯,請您在雨停了之後,帶着經驗老道的王獸馴獸師到光那裏去。我會把操縱光的方法告訴他,您只要讓他試試看就行了。要是您覺得光和我有特殊感情的話,找別的王獸也無妨。如果操縱王獸是任誰都做得到的技術,那麼只要發出同樣的聲響,不管哪隻王獸應該都會有相同的反應。”
“……我有兩個請求。”
達米雅說明事情原委的口氣顯得根平靜,感覺就好像是在說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樣。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亮的時候才終於停止。
在潔淨透明的日光下,光的毛閃閃發光。看見它悠然自得地站在原野上時,艾琳覺得好久之前第一次看見野生王獸時的那股畏懼之情又猛然湧上心頭。
把艾琳帶來這裏的人留下她便先行離開,現在只剩艾琳和達米雅兩人獨處。
到了原野上之後,光它們似乎因島不同於卡薩魯姆的味道而感到迷惑,不停地嗅着空氣,也很在意散佈在原野四處的陌生王獸,不過沐浴在晴朗的初夏陽光下,還是讓它們放鬆戒心,落腳在各自愛好的地方。
王獸們等了好一會見纔到原野上去,不過即便是那個時候,草地上還是留有溼氣。
“當然,王獸部隊並不是爲了殺戮而組成的。實際上,我們搞不好根本不會派它們上場。你想想看,只要有這支部隊,我們就擁有壓制大公的力量了。”
艾琳沒有回話,達米雅似乎也不想聽她的回答。
那是對不斷採取這種無理殘酷手段的王族產生的憤怒,也是對無法反抗這分無理、只能不情不願地服從的自己感到的憤怒。
“我不是說我全都調查過了嗎?先撤開這件事不談。就算能夠操縱大量的王獸,只靠你一個人也不可能殲滅大公擁有的鬥蛇部隊。不過,現在只要維持這樣就可以了,如果奇蹟在降臨之野發生,大公就得遵守誓言。光是這樣,事態就會有很大的改變了。因爲只要能夠克服這個危機,你就會有時間指導其他人,組成堅不可破的王獸部隊。鬥蛇部隊對王獸部隊——你不覺得這是很棒的平衡嗎?”
艾琳點頭,然後用平淡的聲音繼續說:
達米雅認真地注視着艾琳。
王獸是人們該從遠處畏懼眺望的野獸。
達米雅一拍手,隨從便開門進房。
“……因爲只有我能使出操縱王獸的技術。”
“我只是想要把這個因爲其中一方過度強大而快要瓦解的平街勢力調整回來而已。要避免同一個王國的人民互相殘殺,這是唯一的方法,還是你有其他辦法呢?”
“是嗎?可是你的臉色還是很差哩!在那張椅子上坐下吧!”
(王獸是無法豢養的野獸……)
“把這個女孩帶到‘花之間’去。讓她入浴、用餐,好好休息。”
“那個男人不知自己的斤兩,竟然要求真王獻身。”
艾琳微微張開嘴巴,看着達米雅。耳鳴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這是代表你願意服從我的命令嗎?”
4、魔性之子
艾琳開口。
達米雅笑着看着艾琳。
“證明?”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拒絕利用王獸來守護神聖的王權,因爲你不願意告訴我,不過,如果你是害怕王獸成爲戰爭的工具,那你的想法就太膚淺了。”
達米雅稍微睜大了眼睛。
雖然自己曾經希望能夠在不使用無音笛的情況下和王獸共同生活,然而那不過是天真的幻想罷了。人類若要操控王獸這種擁有強大力量的野獸,還是需要無音笛的,可是,在這種方式下被飼養長大的王獸,只會成爲沒有靈魂的空殼。
達米雅直視着艾琳。
不久之後,達米雅聳聳肩。
艾琳低着頭,出神地盯着達米雅的胸口。
艾琳一閉上嘴巴,雨的聲音便再度回來。
達米雅微笑。
“即使如此,王獸們還是會聽從你的話,不是嗎?這纔是最重要的。”
“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
“已經不會痛了。”
艾琳搖頭,達米雅的嘴角微微上揚。
艾琳低着頭說:.
“這有,請讓我照顧光它們。現在雖然是拉薩爾的馴獸師在照顧它們,不過我想它們應該沒有喫馴獸師給它們的飼料。”
“艾薩兒已經被捕了。要是這樣還不夠的話,我還可以把你的死黨,也就是那個女孩子也抓起來。我很想知道你能不能親眼目睹她們在你眼前被處死的慘況……你真的能堅持到那個時候嗎?這次你不準再和真王見面,沒有人能夠包庇你了。”
“我真的不想對受傷的你說重話哦,艾琳,不過你該不會想背叛諸神的旨意吧?如果你選擇了那條路,我就會把你打人人間煉獄。你是個不會被慾望所惑的女孩,可是。不管嘴上怎麼說,你都不可能忍心眼睜睜看着真王被鬥蛇喫掉。我後來有努力調查過誰是你重要的人,還有你是如何和王獸扯上關係的——所有的事情我都查清楚了。”
看見艾琳的目光因爲驚訝而動搖,達米雅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了,就由你照顧吧!”
初夏強烈的日照穿過雲層灑在草原上,走在上面的時候,帶着草味的熱氣撲鼻而來,包圍住達米雅全身。
“……如果我讓光飛去保護真王,大公就會笨得認爲是奇蹟發生了嗎?”
達米雅無言地凝視着艾琳。艾琳用無力、迷濛的眼神看着達米雅。
多麼美麗又恐怖的野獸啊!
原來如此,人類這種生物的思考模式原來是這樣呀——這麼想的時候,一直沉沉地束縛在艾琳心上的東西,宛若沙子一般潰散崩解,一個無情而冰冷的東西取而代之地在艾琳的心中擴散開來。
不管艾琳再怎麼不滿,從小被人類養大的光它們,已經成爲無法在野外生活的生物了,這個殘酷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當艾琳告訴哈爾米雅,不管誰被殺死,自己的意願都不會改變時,艾琳說的是真心話。可是,那也是因爲艾琳覺得哈爾米雅應該會諒解她,所以纔會說出那種話。
艾琳在高高的青草包圍下,看着王獸們。
“聽說那只是眨眼間發生的事呢!雖說它已經跟人很親近了,但是王獸就是王獸。雖然發生了這麼恐怖的事件,不過聽歐里說,你並沒有因此退縮,現在仍舊在操控那隻王獸,就算你的手被咬掉了也一樣。”
兩個人沉默地聽着雨聲一會兒。最後,達米雅慢慢地搖搖頭。
可是,艾琳根本做不到。
“在那個當下,大公可能會因爲大受震撼而收兵。可是時間久了,大公冷靜下來,同樣的問題一定會再次出現。這個王國的病情應該不是光靠一次驚人的奇蹟就能治癒的吧!只要失衡的原因還在,分裂的根源就不會消失,而且,我不覺得利用光對抗大公能讓勢力恢復平衡——一隻王獸應該不可能具有這種力量吧!”
才聽到“嗡……”的聲音,蚊子就已經停在達米雅的耳垂上了。看見達米雅打蚊子的模樣,負責帶路的歐里非常抱歉地說:
“爲什麼?”
達米雅用冷靜的口吻說道:
艾琳搖搖頭。
“……我們之間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親近了,我也無法在不帶着無音笛的情況下和光它們面對面了。”
達米雅應該是個說到做到的人吧!
達米雅看着那雙平靜仰視着自己的綠色瞳孔,點了點頭。
“是什麼?”
看着艾琳在椅子上坐下之後,達米雅用平靜的聲音說:
小聲地這麼說完,達米雅隨即轉換了口氣。
艾琳感受到一陣低低的耳鳴聲,她不動聲色地低下頭。
艾琳閉上眼睛。
隨從行禮之後,便等待着艾琳離開,不過艾琳卻一動也不動。
艾琳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了,可是,她對這個決定毫無動力。
“你聽說大公的兒子造訪王宮的事了嗎?”
睜開眼睛之後,艾琳對上了達米雅的視線。
(用王獸控制鬥蛇,就奸像用無音笛控制王獸一樣……)
“這個王國會走到這一步是因爲權力失衡。一日大公的武力和我們的權威無法維持平衡,其中一方就會被壓倒,就像發生雪崩一樣。”
快到中午的時候,達米雅只帶了一名硬盾成員,便來到拉薩爾王獸保育場。
“請儘早釋放艾薩兒教導師,並且不能傷害她的地位或名譽。”
達米雅用平靜的聲音說:
“在這個王國面臨如此重大關頭的時候,你剛好在這裏——諸神的安排真是巧妙啊!”
“……真是令人驚訝。”
達米雅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些。
“你認爲我會相信你的話嗎?”
“……所以呢,再過兩個月,真王就要在降臨之野和大公率領的鬥蛇部隊正面交鋒了。要是像當時王祖在那片原野降臨時一樣,鬥蛇們不敵神威,而在真王面前低下頭來的話,大公就會承認真王是神,並且俯首稱臣。可是,倘若奇蹟沒有出現,鬥蛇就會直接衝過原野,咬死真王。如果真王想逃過這個命運,就得讓大公的兒子娶自己爲妻。”
這個想法閃過艾琳的腦海。
讓野外的野獸能夠在野外生活……自己明明是秉持着這種想法走過來的,然而現在,自己卻又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憤怒從艾琳的內心深處竄了出來。
這麼說完之後,達米雅稍微探出身子。
艾琳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好,我們就來試試看吧!”
大概是被艾琳過度憔悴的面容嚇到了吧!達米雅皺着眉頭詢問:
“你真是個敏銳的女孩……既然你已經洞悉得如此透澈,我也就直話直說了。我可沒有想要利用王獸消滅大公喔!就像你說的,這種事情根本不切實際。雖然你連不是自己養大的王獸都能操控……”
一面撫摸着包着厚厚紗布的左手,艾琳一直凝視着光。
艾薩兒的性命和打開災難之門之後失去的更多性命——以數量來思考的話,艾薩兒的性命或許是必要的犧牲,自己不得不捨棄。
艾琳微微低下頭。
*
達米雅把瞼轉向窗戶,邊看着滴落下來的雨邊說:
雖然她早就心裏有數,然而在心底擴散的痛楚還是沒有消失。
“是的。如果您壞疑的話,我就證明給您看吧!”
“讓您特地跑到這種蚊蟲滋生的地方……”
達米雅苦笑。
“又不是你害我被蚊子咬的,別在意。”
全身長滿毛的王獸應該不在意什麼蚊子吧!它們全都散佈在草原各處曬着太陽。
“……艾琳在那裏。”
達米雅眯着眼睛朝歐里指的方向看去。
就像在卡薩魯姆看到的光景一樣,王獸全家都待在草原上,一個小小的人影就站在它們旁邊。
“真是奇妙的女人。昨天晚上,她整個晚上都陪在那些王獸身邊。”
達米雅開始朝着艾琳走去。
歐里趕緊抓住褂在脖子上的無音笛,以便應付任何緊急狀況,之後纔跟着達米雅走去。
走到艾琳聽得到的地方之後,達米雅停下腳步,對着艾琳大喊:
“艾琳——到這裏來。”
王獸們威嚇似的豎起脖子上的毛,開始發出低鳴聲,然而在艾琳說了一些話之後,它們的低鳴聲就降低了。
艾琳拿着那個形狀奇妙的豎琴,用彎曲的左手夾着,走了過來。她的表情很冷靜,不過臉色比昨天還差。
“你還好嗎?”
達米雅說完,艾琳便訝異地看着他。
“您是指什麼?”
“你的身體狀況啊!你的臉色很糟糕耶!”
艾琳的眼中浮現苦笑的神色。
“因爲我睡不着……不過身體狀況和操縱王獸的技術是沒有關係的,只要他覺得沒問題的話,我們就開始吧!”
“你要試試看嗎?”
野獸們彼此之間會刻意保持距離,所以一旦有人超過了這個距離,就會被視爲別有所圖。
“我不知道。可是,以前我在卡薩魯姆讓朋友和艾薩兒教導師嘗試的時候,情況也一樣。就算他們彈出了和我一模一樣的聲音,王獸還是沒有反應。”
“……你對拉薩爾的王獸有什麼不滿嗎?”
艾琳把歐里的手臂繞在自己的肩膀上之後,歐里咬着牙站了起來。他的右膝似乎使不上力,他把一半的重心放在艾琳身上,單腳跳回達米雅那裏,這個時候,沙旺才抖着身子站起來。
“達米雅大人,您知道魔性之子這個字嗎?”
“我先來試。如果我成功的話,再教你怎麼做,請你試着用同樣的方式接近王獸。”
“……也不是強迫你一定要試喔!”
歐里點點頭,把褲子捲了起來,結果發現自己的膝蓋上出現了一塊紫色的瘀青。艾琳輕輕地摸着膝蓋周圍,確認是否骨折,同時低着頭說:
走到幾乎可以碰到王獸的地方時,艾琳便開始做出丟飼料的動作,歐里一邊看着這幅景象,一邊喃喃說道:
不久之後,沙旺開始從胸口發出比艾琳彈奏的聲音高了許多的鳴叫。
歐里看起來好像連話都說不出來,不過臉色鐵青的他還是點了點頭。
這麼說的同時,艾琳把目光轉向歐里。
沙旺的動作和剛纔一模一樣,目不轉睛地看着漸漸走近的歐里。
“嗯。我來讓兩位看看在不使用無音笛的情況下,喂那隻王獸喫飼料的方法。”
“……可以了嗎?”
“要用什麼方法進行呢?”
達米雅緩緩地搖搖頭,嘆息似的說道:
大概是不知道艾琳的話中含意,達米雅和歐里都面露驚訝。
一邊看着歐里反彈似的丟開豎琴,艾琳一邊把無音笛放在嘴邊吹響。
“可以請你把褲子捲起來嗎?”
“可是,我覺得用那些王獸來試驗有點不妥。那些王獸和艾琳小姐有特別的感情,所以如果要試驗,還是找艾琳小姐不曾照顧過的王獸比較好吧!”
彷佛撞到了無形的牆壁一般,沙旺維持着向前撲去的姿勢撞上歐里,之後就像一尊雕像般倒落地面。
“絕對不要勉強自己。就算第一次辦不到,還是有可能在重複了幾次之後成功,可是一旦受了傷,就全盤皆輸了。所以只要一感覺到有危險,就請你立刻逃走,我會拿着無音笛在後面準備的。”
這麼說完之後,艾琳態度輕鬆地朝着王獸走去。
歐里聳起肩膀。
“知道。怎麼了?”
達米雅聽這句話之後,看向歐里。
歐里大概看見了艾琳的表情吧,他的太陽穴暴出青筋。
“……那個女孩是魔術師。”
“沒那回事……我當然還是會害怕,可是如果能做到她做的那種事,我還是會想試試看。”
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也在這一瞬間驟然消失了。
艾琳和歐里都對達米雅的話搖搖頭。
艾琳搖搖頭。
沙旺就跟艾琳方纔示範的時候一樣,一直靜靜地聆聽着琴聲。可是不管過了多久,它都沒有發出那個高亢的叫聲。
艾琳用晦暗的眼神回視歐里。
“它不會攻擊過來嗎?”
“我就是魔性之子。小時候,我經常聽到人們說我是在禁忌的交媾下生出來的孩子。我非常討厭這個字眼,覺得這是很過分的說法,不過到了最近,我漸漸開始覺得這是真的了。”
歐里注視着艾琳。
乍看之下,艾琳的步調很隨便,不過她其實是一邊打探着這個距離,一邊前進的。那隻叫做沙旺的王獸一直盯着接近的艾琳看。
“你說得對,那就找你親自悉心養大的王獸吧!這樣子得到的結果也比較有可信度……要找哪隻王獸呢?”
艾琳再次垂下目光看着歐里的膝蓋,小聲地說:
艾琳停下腳步,靜靜地向後退一步,和沙旺面對面。
歐里沒想到艾琳會立刻同意,露出不解的表情,不過他還是指着草原南邊的一隻大公王獸。
在歐里可以彈出完全相同的聲音之前,艾琳讓歐里練習了好幾次,還告訴他走到什麼地方的時候,沙旺會開始警戒。
“如果有其他長年照顧王獸的人,也可以帶那個人過來。”
“……啊,不可以!”
站在兩個人面前的艾琳用手指撥開被風吹亂的頭髮,一邊示範拿豎琴的方法,一邊仔細地告訴歐里要彈哪根弦。
“你這麼聰慧的女孩竟然沒有發現,其實你在降臨之野引起的奇蹟,是能夠拯救王獸的。”
艾琳重新整理情緒之後,回答:
實際上,沙旺非常暴躁地自殘了好一陣子。等到心情平靜下來後,它才恢復原本的姿勢蹲下。
艾琳一面彈奏豎琴,一面朝着王獸接近。
“……爲什麼?爲什麼那隻王獸不回應歐里彈奏的豎琴?”
飛奔過來的艾琳用右手抓住歐里的手臂,幫他從王獸身下鑽出來。
當艾琳走到再前進十步就能碰到沙旺身體的地方時,沙旺突然站了起來,張開翅膀。
看到它蹲好之後,達米雅便把視線移回艾琳身上。
“……我知道了。”
達米雅微笑。
“我一定是不該存在在這個世上的人。”
歐里感覺到達米雅和艾琳的視線,忍不住又向前踏了一步。
歐里的聲音中隱含的恨意之深,讓艾琳不由得驚訝地看着他。
這麼說完之後,歐里又補充道:
艾琳覺得自己和沙旺之間有一堵看不見的空氣牆。就像是在撫摸這堵空氣牆一般,艾琳開始奏起豎琴。那是王獸在感到心滿意足時,所發出的那種想打瞌睡的聲音。
“別開玩笑了,你要在不使用無音笛的狀態下,接近王獸到可以喂飼料的程度?”
看見巨大王歜眼睛的那一剎那,恐懼突然從艾琳的腹部街上胸口。爲了壓抑這股恐懼,艾琳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艾琳扶着歐里,讓他在草地上坐下。
被這麼一問,歐里緊張地點點頭。
歐里表情緊張地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艾琳隨即也點了頭。
汗水從歐里的額頭上沁了出來,他不斷地彈奏着那個聲音,然而沙旺還是不予回應。
艾琳點點頭。
“喂飼料的技術?”
確實,它的身型是這裏的王獸最大的,不過毛色的光澤卻連埃格都不如,更別說是光了。
“我……我把豎琴丟出去了……”
“在拉薩爾王獸保育場裏,照顧王獸最久的人就是我,就讓我來試吧!”
“——艾琳。”
父琳皺着眉頭看着達米雅,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達米雅的臉上蒙上些許陰影。
“你還好嗎?”
兩個人沉默地等待艾琳的歸來。
艾琳停下手,抬起頭來。
艾琳點點頭。
“如果你害怕的話,就帶別人過來吧!讓一個因爲恐懼而瑟縮的人來嘗試是沒有意義的。”
“嗯……以防萬一,我們就隨身帶着無音笛,以便互相保護對方,這樣子就不會發生跟那個時候一樣的事情了。你覺得呢?”
達米雅用冷靜的聲音詢問。
“請別在意,我待會兒再撿就好了。”
“發生了那麼慘的事件之後,你還打算做這種事?”
達米雅伸出手抓住艾琳的肩膀。
在琴聲響起的瞬間,沙旺的頭後退了一些,接着便一動也不動了。
“你不懂嗎?大公的武力來自鬥蛇,他們的權勢全是源自於鬥蛇的力量。當他們看到有人可以操縱王獸輕鬆地屠殺那些鬥蛇時,心裏會怎麼想,你應該不可能不知道。”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歐里邁出步伐。
“我沒有什麼不滿。”
“用那隻沙旺怎麼樣?它是我養大的王獸,也是全拉薩爾的王獸之中最美麗的大王獸。”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呢?你就這麼討厭操縱王獸,討厭到覺得自己是魔性之子嗎?”
歐里倒抽了一口氣。
艾琳看向歐里指的王獸。
歐里就照着艾琳說的,一邊謹慎地確認沙旺的警戒區域,一邊向塔接近。
艾琳喃喃說完之後,拔腿就跑。幾乎在同一個時間,沙旺也發出了從喉嚨擠出來的警戒聲,朝着歐里衝過去。
歐里的眼神僵住了。
艾琳垂下肩膀,鬆了一口氣。接着,她也彈出了同樣的聲音,就像是在打招呼一樣。
達米雅平靜地對低頭不語的艾琳說:
歐里臉色大變。
達米雅用沉穩的聲音說:
這個人是個聰明人,艾琳心想。
“……就讓我來教你喂飼料的技術吧!”
就在沙旺張開翅膀的那一瞬間,歐里立刻停下腳步。他屏着氣,悄悄地移動僵硬的手指,接着開始依照艾琳剛纔教的方法彈奏豎琴。
艾琳睜大眼睛。
看見艾琳的表情之後,達米雅露出微笑。
“你懂了吧?你和那隻王獸的命運是和我們的勝利息息相關的。”
要是其他國家的人們知道,光靠一隻王獸就能輕易殺死大量的鬥蛇,大公率領的鬥蛇部隊就會陷入空前的危機。要是大公想成爲這個王國的王,一定會想盡辦法在被其他國家知道這件事之前,將這個祕密葬送於黑暗中的。
“我們是這個王國的王這一點,對你和王獸來說是多麼重要的事情,請你謹記於心。”
艾琳沒有聽見達米雅的這句叮嚀。
她的心跳劇烈——突然浮現在眼前的可能性攫住了她的心,讓她動搖。
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想到,如果讓大公當上王,狀況就會完全轉變了。
(如果讓以鬥蛇稱霸的那一方稱王的話,操縱王獸的技術就會被永遠封印了……)
看着歐里淤血的膝蓋,艾琳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
5、形跡敗露
“聽說您有事找我。”
耶爾一低下頭,達米雅便大方點頭。
太陽早已下山,大燭臺上的火光將達米雅的起居室裏那些豪華的金屬日用品照得熠熠生輝。
“在那裏坐下,我有事情要問你。”
耶爾遵照達米雅的指示,在椅子上坐下之後,達米雅打開了放在圓桌上的深綠色玻璃瓶的瓶蓋,在兩個杯子裏注入琥珀色的液體。
把其中一個杯子遞給耶爾之後,達米雅稍微舉起杯子。
“這不是酒.是哈拉克,也就是用黑蜜調味的香草飲料……這是賜給姑媽的,只喝一口也沒關係,你就陪我喝一下吧!“
看見達米雅一口氣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飲料,耶爾也喝了一口哈拉克。強烈的香草味直衝鼻腔。黑蜜的甜味之中,摻雜了某種刺舌的苦味。
把杯子放在桌上之後,達米雅深深地坐進椅子裏。
“……今天的事?”
達米雅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遠方的雷鳴一樣.
耶爾拖着步伐,打開馬房的柵門走進去,牽起瞪眼仰頭的馬的馬銜,出聲安撫它。
耶爾凝視着達米雅。
耶爾小聲說完,便把部下推成仰躺的狀態。
耶爾把額頭頂在馬鬃上,拚命地拉回逐漸遠去的意識。
“這個王國會動亂成這樣,就是因爲人們對真王的信仰變淡薄了。你也聽到大公的兒子說的話了吧?再也沒有比那番話更能代表這個王國生病的東西了……那個男人就是這個王國的病徵。可是啊,就某方面來說,那個男人也是個令人感激的存在。因爲只要神的懲罰降臨在那個集王國的病徵於一身的男人身上,就是最清楚的啓示了。”
喔,耶爾點點頭。
雖然聽到了部下細微的聲音,耶爾仍舊沒有回答。他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耶爾短暫地閉上眼睛。
通往真王寢室的走廊上一個人影都沒有,充滿了初夏夜晚的溫柔靜謐感。耶爾靠在欄杆上,想要把信封拆開。仔細地看了自己的手之後,耶爾發現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顫抖。
“……非常……抱歉。”
“你聽說今天的事了嗎?”
從窗戶射進來的月光讓耶爾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男人。他的手被反綁在背後,仆倒在地。
“嗯,我也鬆了一口氣,這下子這個國家就安泰了。”
耶爾搖搖晃晃地在這個黑網中前進。
“男人這種生物,只要爲了國家和伴侶,不管多莽撞的事情都會鋌而走險,不是嗎?”
“……不要亂動,這樣子毛會打結喔!”
“……真是恭喜您。”
被男人拉倒在地面後,耶爾暫時閉上了眼睛.聞着痙攣的男人的鮮血和裂開的腸子的臭味。
“……您要去哪裏?”
“……”
等到男人安靜下來的時候,耶爾睜開了眼睛。
馬廄的屋瓦邊緣也被淡淡的光芒鑲了邊,然而馬廄卻沉進了黑暗之中。
冷汗流過耶爾的背。他拚命地忍住在體內流竄的惡寒。
“光靠今天的結果還是無法斷定,而且如果用艾琳的方式養育王獸,日後再嘗試看看的話,搞不好結果就不一樣了。話雖如此,這麼做還得花上好幾年。所以就目前的狀況來看,能夠操縱王獸的人就只有艾琳一個人了。”
不過,他可以穿過圍着王宮的森林前去那個地方。在這種時間,他或許能夠躲過人們的耳目,順利抵達也說不定。
睜開眼睛之後,耶爾用牙齒撕開信封,再用顫抖的手指攤開裏面的信紙。那是負責打探達米雅的部下給自己的信,上面只簡單地寫着“在東廄等你”而已。
“你也真是個死板的男人哩,耶爾。你考慮一下我的立場嘛!如果由人類操縱王獸會造成什麼可怕的情況,而我卻不知情的話,我搞不好會做出錯誤的決定呢!”
(被發現了嗎?)
他的腦海中開始出現奇妙的悶聲,好像雙耳被金屬遮蓋住一樣。
然後,他用輕描淡寫的口吻繼續說道:
部下點頭,壓着肚子坐起身。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被下了藥的關係,傷口的痛感變得很遲緩,感覺好像麻痹了,不過流到腋下的血已經把衣服給弄溼了,耶爾從懷中掏出了剛纔收到的信封,對摺放在肩膀的傷口上。接着,他用拆下來的帶子交叉纏繞,把信封固定好。
耶爾任憑男人的鮮血灑在自己的背上,接着猛然跪在地上,躲過了從左邊襲來的男人的劍,並且維持這個姿勢水平揮下短劍,砍傷了男人的大腿。
達米雅目不轉睛地直視着耶爾。
“你一個人起得來嗎?”
6、逃亡者
達米雅揶揄地說:
“大公在降臨之野上看見奇蹟之後,一定會打從心裏相信真王就是真神吧!”
此刻,達米雅的微笑消失,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
掛在柱子上的燈光讓亞盧的眼睛看起來亮晃晃的。
“你可以走了,耶爾——再過不久,你也會從這個辛苦的工作中獲得解放的。”
“我想問你的就是這件事。那個女孩跟姑媽說了什麼?爲什麼只能對姑媽說,卻不能告訴我呢?”
樹木細細的影子看起來就像是黑色的網子。
一邊再度在自己的杯子裏倒滿哈拉克,達米雅一邊說:
耶爾單膝跪地,彷佛要向前倒下一般把短劍刺進男人的腹部。
滿月的晚上。
看見在微暗的燈光下浮現的那張臉時,艾琳不由得大喫一驚。
“以現在的狀況來看,這件事情還不能公開,所以你就先放在心裏——其實就在剛纔,真王接受我的求婚了。”
“休息一下之後,趕快逃走……先躲起來,再見機行事。”
一定是那杯哈拉克里面摻了什麼東西。
他用牙齒拆掉了把短劍綁在右手上的帶子,當沾着黏糊血液的短劍掉下來之後,他用雙手解開了腹部的帶子。
他一面淺淺地呼吸,一面從男人的腹中抽出短劍,然後爬到倒在地上的部下身邊。
達米雅站了起來,伸手指向大門。
耶爾把手放在抱着肚子蜷縮的部下肩上,咬着牙站了起來。
耶爾眼裏的風景不停地搖曳着,腦中的聲響越來越嚴重,甚至讓耶爾無法採察人的形跡。他只聽得到馬匹頻繁踏步所發出的馬蹄聲。
耶爾拆掉了肩膀上的飾帶拿在左手上,再從揹帶上拔出短劍。他的右手緊緊握住短劍,用帶子把拳頭和劍柄纏在一起,然後用牙齒咬住帶子的另一頭,打了一個結。當綁着短劍的手無力地垂下之後,耶爾便踏進包圍着王宮的森林中,筆直地朝着馬廄走去。
這個孩子是個夜貓子,明明光和埃格都已經睡了,它還是一副玩不夠的樣子。
雖然看見劍直逼眼前,耶爾還是無法躲避。他的頭微微後仰,在這一瞬間,劍尖從鎖骨刺進肩膀,劍刃撞上鎖骨的生硬衝擊感在耶爾的體內傳遞,燃燒似的疼痛隨之而來。
“您有可能因此而決定不使用王獸嗎?”
“她是個具有不可思議魅力的女孩,不過缺點就是個性太過認真了。你不覺得嗎?”
“剛纔打雜的人拿了這個來,對方聽說耶爾大人在這裏。”
達米雅雖然面帶微笑,可是眼中卻浮現冷峻的神色。
從達米雅的起居室來到走廊之後,在門外守衛的硬盾部下拿出一個小信封。
以他現在這副顫抖不停的身體,耶爾當然無法爬到馬鞍上。他把放在馬房角落的桶子倒放,當作墊腳臺,然後咬緊牙關,好不容易纔爬上馬背。
不久之後,他穿過了森林,來到一片廣大的草地上。這裏是東邊的馬場,月光讓夜空帶着些許黃暈,草地上則彷佛下了霜一般發出淡淡的光芒,浮現在眼前。
達米雅用着跟平日那種開朗的聲音完全不同的音調說:
男人一邊呻吟,一邊順勢把砍下來的劍往上一揮。
“她明明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擁有操縱王獸能力的人,爲什麼還老擺出一張悲情的臉呢?”
達米雅大方地笑着接受了他的祝福。
達米雅嘆了一口氣。
耶爾呼吸急促地用因爲血而變得溼黏的短劍,鋸斷了綁着部下的繩子。
達米雅的嘴角微微上揚,看着耶爾。
亞盧也長大了很多,而且就和艾琳第一次看到光的時候一樣,非常愛撒嬌。就算艾琳用馬用的刷子幫它刷毛,它這是不肯乖乖安靜下來。和亞盧接觸之後,艾琳覺得從前自己和光相處時的那種溫柔的羈絆似乎全甦醒了,就算她拼命提醒自己這只是幻想,但是亞盧帶給她的感情還是讓她覺得很溫暖。
“……耶爾?”
耶爾讓離開馬廄的馬朝着北邊跑去,因爲他想到了唯一一個可以收容現在的自己的地方,不過他並不覺得自己到得了。平常騎馬不到半頓(約三十分鐘)的距離,現在卻讓他覺得是永恆的彼端。
部下還活着。他微微張開腫起的眼睛,從破掉的嘴脣中吐出微弱的聲音。
即使耶爾很小心,細小的樹枝還是勾到了他的手臂和腰部,發出反彈的聲音。他的身體顫抖,步履蹣跚。
馬的每一步都讓耶爾的身體疼痛不堪。他就這麼忍受着痛苦,在馬背的搖晃下消失在月夜的森林中。
“‘神速耶爾’……”
把信封塞進懷裏之後,耶爾從欄杆的夾縫中來到庭院裏。
“我不是爲了私慾而促成這段姻緣的……仔細想想,除了賽米雅之外,我是第二個繼承了最多真王血統的人。對這個王國來說,賽米雅跟我結合是再好不過了,不是嗎?這樣才能在維持最純正的神明之血的情況下,來統治這個王國。神聖真王秉持着高潔之心治理王國,而大公則爲了守護這分高潔而犧牲小我、接受污穢——這個持續了三百年之久的形式,是他國所沒有的優秀傳統。下是嗎?”
耶爾感受到一股撞擊似的衝擊掠過胸口,讓他不由自主地板起臉孔。
“對不起……”
“你這個救了姑媽好幾次的聰明人,肚子裏面一定藏了很多表面上看不出來的祕密吧:現在也是,雖然嘴上說着祝福的話,你的內心一定在想別的事情,不過,你錯看我了喔!”
“不,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點頭接下信封之後,耶爾開始在廣闊的走廊上邁開步伐。
有一瞬間,艾琳還以爲那個和鬥蛇搏鬥的耶爾穿越時空出現在門口,嚇了一大跳。
一邊急促地呼吸,耶爾一邊把手放在馬廄的門上,用全身的力氣拉開。
達米雅的眼中再次浮現了淺淺的笑意。他坐直身子,深深地把身體靠在椅子上,說:
耶爾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就在艾琳小聲地斥責它時,亞盧背後的埃格猛然抬起頭,光也抬起頭看着門口。
從剛纔開始,惡寒就一直頻頻襲來,現在耶爾的全身已經不斷流出冷汗了。
“請您原諒。如果有必要的話,艾琳一定會親口告訴您的,我什麼都不能說。”
一踏進馬廄,耶爾便用力地揮起右手。
他感覺到短劍刺穿衣服,深深地插進肉裏的手感,男人這次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劍就從他的手中落下了。他用雙手抓住耶爾拿着短劍的手臂,倒在地上。
“艾琳做的試驗。”
(……該不會……)
艾琳回過頭髮現有人靠着王獸舍的門口站着。
抬起頭後,耶爾喫了一驚。
“是的,這件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達米雅一臉害羞地說:
耶爾注視着達米雅一會兒之後,立刻低下頭。
躲在門邊的男人發出慘叫。
等到這個奇妙而混亂的一瞬間過去之後,耶爾異樣的模樣讓艾琳心頭一緊。他的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衣服則被血跡染成了黑色,而且瞼上毫無血色,眼睛失焦無神。
艾琳把毛刷丟在地上,朝着耶爾跑了過去。
耶爾的眼睛是睜開的,不過似乎什麼都看不見。艾琳一扶住他的身體,他便宛如斷了線的娃娃似的彎下膝蓋,頭也靠在艾琳的肩頭。
男人的全部重量突然壓上自己的身體,讓艾琳差點倒了下來。她拚命地撐着耶爾的身體,踉踉蹌蹌地走到王獸舍的牆壁旁,然後輕輕地把他放在自己原本準備鋪來當牀的毛毯上。
躺下來之後,耶爾還是沒有睜開眼睛。由於腰帶披拿來當作止血帶的關係,耶爾腹部的衣服是敞開的。艾琳溫柔地鬆開耶爾的衣領,檢查他的身體。雖然衣服全被血沾溼了,不過傷口似乎只有他自己止血的那一個地方而已。
艾琳咬緊嘴脣。
如果這裏是卡薩魯姆,不管要多少治療工具,艾琳都可以拿到,可是在這個陌生的保育場,艾琳連治療用具放在哪裏都不知道,而且艾琳也不敢隨便跑去問人。
耶爾受了這麼重的傷,爲什麼會跑到這裏來呢?
艾琳嘆了一口氣,再怎麼想都於事無補,總而言之,她只能廢可能地做應急處理。
艾琳在吸滿了血、彷彿薄板似的信紙上捏出一個折角,接着輕輕地把紙撕起來。耶爾立刻發出了呻吟,嚇得艾琳趕緊停手,不過耶爾並沒有睜開眼睛。
艾琳又在紙上捏出折角,慢慢地把紙撕開,等到紙完全撕掉之後,醜陋的傷口也隨之現形。應該是被銳利的刀刀割傷的吧,那是一道又直又深的傷口。
雖然沒有傷到大血管,不過只要再稍微右偏一點,就會割到頸動脈而失去一條性命——耶爾非常幸運。
可是,這並不是縫合就會好的傷口。艾琳皺起眉頭,陷入沉思,針線她還能想想辦法,可是消毒水該怎麼辦呢?
大概是因爲介意血腥味的緣故吧,艾琳聽到了光激動的低鳴聲。
在這個聲音的刺激下,某種想法突然浮現在艾琳的腦海中。
(對了,特滋水!)
特滋水的材料——厚根草的根煎成的汁液具有消毒的療效。這裏是王獸保育場,所以不管哪一間王獸舍裏面都應該會有特滋水的材料。
艾琳站起來,先前往保育場的宿舍,敲了事務員辦公室的門,向他們借了針線。接下來,她回到王獸舍,走進設在王獸旁邊的儲藏室,從並排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中找出了裝着厚根草汁液的瓶子,然後急急忙忙地回到耶爾身邊。
當艾琳一把厚根草的汁液倒在傷口上之後,大概是因爲太過刺激的關係,耶爾忽然邊呻吟邊揮了一下手。在他的手打到艾琳的鼻子之前,艾琳趕緊仰頭閃過,接着她用右手抓住耶爾的手臂。
“耶爾,不要動!”
“你聽得到嗎?你現在很危險,不要亂動!”
“耶爾在哪裏?”
艾琳喫完了自己的分量之後。便立刻站起身,開始喂王獸喫飼料。
呼吸聲從耳朵旁邊傳來。
“請你不要因爲怕連累我而逃到別的地方去喔!”
“你現在還是照樣進柵欄喂飼料嗎?”
“……毛毯上有血跡!”
“耶爾,你聽得見嗎?聽得見的話就回答我。”
耶爾看着她的模樣,悄聲說道:
達米雅還是一直盯着艾琳看,回答:
“去外面找,他不可能逃太遠的。”
脫掉了耶爾身上那件彷佛塗了膠似的沾滿鮮血的衣服之後,艾琳讓耶爾裹上毛毯躺下,再把那件衣服泡進水桶裏。
用膝蓋壓住耶爾的手臂之後,艾琳打了一下耶爾的臉頰。耶爾微微睜開眼睛,然而瞳孔還是呈現失焦狀態。
“他是一個悲哀的男人。硬盾成員的出身連我都不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在什麼地方誕生的,不過光靠一個裝滿大粒金的袋子,他的父母就願意把他賣掉,我看大概也不是什麼好家庭吧!他是一個從懵懂的幼年時代開始,就被迫立誓一生不能娶妻生子,只能把生命獻給真王的孤獨盾牌,並且就這麼活過來的男人。這明明就是不去找個女人發泄一下男人的慾望,喘一口氣,就無法持續下去的工作,那個男人卻白癡得恪守誓言,連女人都不玩。”
艾琳突然回頭看着光。然後,她立即下定決心。
“你喜歡那個男人嗎?”
埃格和光發出的低沉警戒聲,讓艾琳驚醒過來。
耶爾忍不住露出微笑.
跑回耶爾身邊之後,艾琳扶着他的手臂,幫助他站起來。
“……對不起,我給你帶來大麻煩了。”
一邊護着被光咬傷的左手,艾琳一邊帶着失了魂似的表情喂着飼料。
縫合人類的傷口和縫合野獸的傷口是完全不同的作業,艾琳一直注意着耶爾感受到的劇烈痛苦,最後連自己都在不知不覺間屏住了呼吸。等到治療結束之後,艾琳突然冷汗直冒,銀沙似的光點開始在眼前飛舞。
艾琳默默地搖搖頭,撥掉了耶爾的頭髮和衣服上的稻草。
達米雅無視沉默的艾琳,逕自用平靜的聲音說:
慢步走進王獸舍的達米雅瞥了男人指的毛毯一眼之後,轉頭面向艾琳。
“耶爾,接下來,我要縫合慯口,會很痛,但是請你忍耐,絕對不可以動……知道了嗎?知道的話,就點點頭。”
“——因爲我有無音笛。”
那是非常冰冷的聲音。
有一段時間,耶爾還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身體爲什麼會這麼痛,不過當他看見接近天花板的窗戶外面淡藍色的天光時,就立刻回想起昨天晚上發生的所有事情。
“他殺了人,兩名守門警衛。”
面對艾琳的喃喃自語,達米雅聳聳肩。
在微暗之中,耶爾一直凝視着艾琳朦朧的睡臉。
艾琳點點頭,走到外面去。
不過,在他喫了艾琳分給他的晚餐,也就是浸了肉汁的法稞(雜糧製成的無酵麪包)時,他已經覺得身體輕鬆許多了。
微笑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達米雅的臉上浮現認真的表情。
就在艾琳安撫着興奮地叫個不停的亞盧時,男人們隨着奔跑過來的腳步聲同時出現在門口。
“……嗯,達米雅一定會派人監視這間王獸舍吧!那個男人好像僱了很多傭兵……”
雖然眼中浮現了苦笑,不過艾琳什麼都沒有說。
“請相信我,不要發出聲音。”
艾琳帶着沒有血色的表情注視着達米雅。她的胸口彷彿插進了一面板子,讓她連好好吸氣都沒辦法。
替耶爾把了脈後,艾琳才虛脫似的鬆了口氣——耶爾的脈搏很穩定。
“在這些王獸的內心深處,應該仍舊是相信你的吧……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覺得王獸會把我藏起來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艾琳好不容易擠出這個回答後,達米雅露出微笑。
一旦安心下來,睡意便一湧而上,讓艾琳連背都懶得抬起來,或許和昨天睡不好也有關係吧!艾琳覺得自己彷彿要被地面吸進去似的。
達米雅還是一直看着艾琳,最後突然露出微笑。
艾琳把臉貼近他的耳朵,一句一句地慢慢說道;
7、風之夜
所以,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保持沉默。
艾琳看着光它們說:
耶爾半坐起身,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這一整天,王獸舍周圍都一直有武裝的男人們在徘徊。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達米雅下令的關係,他們一步也沒踏進王歐舍裏。
“耶爾敞了什麼嗎?”
下午,光它們出去曬太陽的時候,耶爾一個人躺在充滿蚊香菸幕的悶熱王獸舍裏,再加上發高燒的關係,昏昏沉沉的他一直不斷地作了好幾次同樣的夢。
耶爾用非常緩慢的速度敘述昨天晚上發生的事。聽到派鬥蛇襲擊真王哈爾米雅的人應該是達米雅時,艾琳並不覺得很驚訝,只不過心底的那股冰冷不快感變得更深罷了。
“……我不知道。”
拉薩爾的馴獸師好像有點怕艾琳,都和她保持距離,所以就算艾琳把餐點拿到王獸捨去喫、在王獸舍睡覺、整天都在王獸舍裏度過,他們也完全沒有干涉,託此之福,耶爾才能夠一整天都安心地躺在王獸舍的地板上。
“唉,算了,你想包庇他就包庇他吧!那隻不過是徒增一條束縛你的鎖鏈罷了。反正,那個男人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
“我就是爲了詢問他本人才進行搜索的。如果你老實回答的話,就可以替我省去麻煩了。”
艾琳的苦笑更明顯了。
說了這些話之後,達米雅便轉過身,走到外面去了。
耶爾輕輕地別過臉,看到艾琳的睡臉就在自己旁邊。黎明的微暗讓他甚至看不清楚艾琳的眼睛和鼻子,不過在他的臉頰感受到艾琳的呼吸時,尖銳的哀傷在他的心底擴散。
只用右手縫合傷口是超乎艾琳想像的困難作業,也非常費時。然而,在她用消毒過的針線縫合傷口時,耶爾緊咬牙關,連一聲都沒吭。
艾琳一邊急促地呼吸,一邊閉口不言,看着男人們搜尋王獸舍的每個角落。
聽到這句話時,光的眼中浮現出想起什麼的目光。
“你騙不了人的,我們一眼就看出來他曾經待在這個地方了。”
她的身影和側臉看起來都十分憔悴。從上次在卡薩魯姆與她分別以來,明明沒經過多久的時間,艾琳的表情看起來卻判若兩人,這讓耶爾十分心痛。
“……”
第一個衝進來的男人露出了聞到獵物氣味似的表情,回頭看着達米雅。
“艾琳,你很聰明,只要你想看,一定能清楚看出這個世界的情況。我勸你就冷靜地看看吧!你一定會看清汁麼是自己能做的、什麼是自己不能做的,這麼一來,就能心平氣和地順從命運了。”
知道自己出現貧血症狀之後,艾琳便把頭夾在膝蓋中間,靜止不動了一陣子。等到耳鳴聲消失,目眩的情況減緩以後,艾琳才慢慢地抬起頭。這個時候,耶爾的眼睛已經緊緊閉上了,就算艾琳喊他,他也沒有回應。
就算往外逃,應該也會馬上被抓到吧!不過這間王獸舍裏也沒有能夠供人躲藏趵地方,而且那條沾滿血跡的毛毯,也會讓艾琳無法隱瞞耶爾曾經待在這裏的事實。
睡眠時就不斷感受到的痛楚感,在他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變成了鮮明的感受。
“我去拿早餐。”
耶爾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在我還是學童的時候,有一個我非常討厭的老師。只要那個人到王獸舍時,我常常會叫光把我藏起來。”
“應該是因爲我沒有表現出提防你的樣子吧!王獸很敏感,可以精準地察覺人們的情緒。”
他的聲音讓艾琳驚醒似的回過頭。
艾琳根本不想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們寫的劇本。只要一想到那個劇本讓自己和身邊人們的生活受到如此的擺弄,艾琳就氣得不得了。
艾琳不會撒謊,她也不覺得達米雅這個聰敏的男人會沒有察覺她在說謊。因此,她很擔心自己內心的想法會被發現。
“可是,其他的王獸馴獸師都沒有這麼做吧?而且,有你在身邊的時候,這些王獸的表情都比較安穩。”
艾琳的左手這不能用,無法在扶着耶爾的情況下吹無音笛。這是一個不成功便成仁的危險睹注,不過艾琳已經沒有時間躊躇了。
“爲什麼他會……”
達米雅站在男人的身後。
她站起身,從門口窺看了外面,在晨霧之中看見好幾條人影。他們穿戴着威風凜凜的裝束,快步朝着這裏走過來。
艾琳說完,耶爾默默地點頭。然後,艾琳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加了一句。
這麼耳語完之後,艾琳就用單手打開柵門,攙扶着耶爾走進王獸們之中。埃格和光都豎起了脖子上的毛,不過當兩人接近的時候,它們還是讓開了龐大的身軀,讓艾琳他們通過。艾琳讓耶爾躺在地上,再把稻草蓋上他的身體,之後它們便坐回原來的位置。
連忍住都來不及,淚水就從耶爾的眼眶中湧現,從眼角流了下來。
不久之後,男人們對達米雅稟報:“他不在這裏。”
埃格和光開始悠閒地整理身上的毛。
達米雅把手放在柱子上,嘆了一口氣。
那是耶爾自從十五、六歲時,瞭解了年幼的時候被迫立下的硬盾誓言的意義與殘忍之後,就已經封印在心底的痛苦哀傷。
好不容易纔動手用毛毯蓋住耶爾的身體,艾琳就在他身邊倒了下來。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閉上眼睛,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可是對它們來說,我根本不是熟人,它們竟然能在不發出警戒鳴叫的狀況下接受我。”
按捺不住靜默的艾琳小聲地說:
當夜色漸漸泛白的時候,耶爾突然睜開了雙眼。
達米雅忽地抬起視線,看着王獸舍的窗戶外面。
艾琳慢慢把手臂伸進耶爾的背後,把他的身體扶起來。耶爾低下頭說:
耶爾渙散的眼神逐漸集中,瞳孔中浮現出光芒。
男人們都到外面去了,不過達米雅卻留了下來。他似乎在思考什麼,一直沉默地看着艾琳。
“這些王獸之聽以沒有發出警戒的叫聲……”
“光,把他藏起來!”
耶爾痛苦地眨眨眼。
“……是追兵嗎?”
“嗯。”
“這種男人還是不要看見自己的世界有多狹隘比較好。尤其那個男人那麼聰明,看得越多,只會越覺得苦悶難耐吧!”
有好一陣子,兩個人都靜靜地端詳着在微暗的燭光中浮現朦朧身影的王獸們。
最後,耶爾用低沉的聲音說:
“王獸對歐里彈奏的豎琴聲毫無反應,也是這個關係嗎?因爲王獸感覺到他的恐懼?”
艾琳驚訝地回頭看着耶爾。
“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是從護衛達米雅的同伴們那裏聽來的。”
“是嗎?”
艾琳把目光移回王獸們身上,喃喃說道:
“或許也有這個緣故吧……但是,那隻王獸不肯回應歐里彈奏的琴聲的原因,大概是因爲養大那隻王獸的人,正是歐里自己。”
耶爾訝異地看着艾琳。
艾琳提着空桶走出柵欄。
“歐里在養育那隻王獸的期間,一定對那隻王獸吹過好幾次無音笛吧!王獸是十分厭惡自己被人用無音笛僵化的,要是一個老是毆打自己的人突然用溫柔的聲音跟自己說話,自己還是不可能解除戒心吧!王獸的想法一定也是這樣,它們無法對向自己吹無音笛的人敞開心房。”
艾琳拿下耶爾掛在柵欄上晾乾的衣服。用臉頰確認幹了沒有之後,便拿着衣服來到耶爾身邊坐下,幫他穿上衣服。
艾琳的臉上已經沒有笑容。她一邊把衣服撐開,讓耶爾的手伸進袖子,一邊喃喃自語似的說:
“用無音笛養育王獸,會在王獸和人類之間築起一道冰冷的牆壁——雖然冰冷,但卻是必要的牆壁。”
最後那句話就像是艾琳對自己說的一樣。
一面近距離看着艾琳的臉,耶爾突然說:
“……你打算尋死嗎?”
還沒等艾琳回答,耶爾就繼續說:
“你想要在尚未外傳的情況下,把操縱王獸的技術封印起來,然後讓這個技術從此消失在世上,是嗎?”
“稍早之前……”
“由我這種人去揣測賽米雅大人的心思,實在非常無禮,不過我覺得塞米雅大人也不想一直被矇在鼓裏。達米雅的事、自己的血脈,這雖然都是一些很殘酷的事實,但是我還是不能讓她就這麼被隱瞞下去,也不能就這麼放着不管——我是這麼想的。”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恕在下直言,賽米雅陛下知道哈爾米雅陛下和在下的約定嗎?”
“……說實話,以前我從來都不想知道這個王國會變成什麼樣子。只要我發誓成爲硬盾成員,該做的就只有保護真王這件事。因爲我覺得,如果去思考保護真王之後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只會讓自己的心產生動搖。”
賽米雅稍微睜大了眼睛。
這應該是完全出乎賽米雅意料之外的話吧!只見她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我真的覺得一國之王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是非常糟糕的。”
“我是這麼想的,但是,現在我已經不想死了。”
“哈爾米雅陛下對在下說,不需要用王獸來保護她的性命,就算她覺得或許會有再次受到鬥蛇攻擊的危險也一樣。”
嫋嫋升起的蒸氣讓巖屋裏一片霧茫茫的。
耶爾把手放在下巴上,靜靜地思考。
“你好像是受了諸神的恩寵而擁有稀有天賦的女孩呢!達米雅說,是諸神爲了拯救國王的危機,才把你送來我們這裏的。我一直想要在這幾天找你過來一趟呢,就算不用這種方式,只要你說要覲見我,我也一定會馬上批准的。”
艾琳搖搖頭。
“叫外面的硬盾不要慌張。”
聽見耶爾描述舒南的爲人時,艾琳的眼中逐漸地恢復了精神。
“……真王賽米雅陛下!”
耶爾露出些許苦笑,看着艾琳。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艾琳說:
“……但是,我能在近距離看着這個王國政治運作的模樣。如果我只是個工匠的話,是絕對無法看到的。我也是人,不管再怎麼壓抑,我還是沒辦法不去思考自己的所見所聞。前陣子,舒南,也就是大公的長男來覲見真王的時候,我的心因爲那個男人的話而動搖了。我認爲那個男人說得沒錯,當真王說自己沒有武力的時候……說真的,我非常心寒。我不得不去想,自己的存在對這個人來說究竟是什麼?”
大概是不小心說溜嘴的吧!那是跟剛纔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口氣完全不同的少女口吻。
艾琳用平靜的聲音說:
溫暖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吹了進來,柱子上的燈火也隨風搖曳。
艾琳在那裏跪坐下來,再次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請原諒在下的無禮。在下無意加害於您,只是有話想對您說。在下深知自己有失禮數,不過被迫無奈.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見您。”
風勢減緩了下來,樹枝摩擦牆壁的聲音也逐漸遠去。
艾琳低聲說道:
“是的。”
對賽米雅來說,待在這裏的短暫片刻,就是一整天中最能讓心靈休息的時候。穿菩一件薄薄的泡湯衣,在平滑的岩石環繞下,浸泡在溫泉池裏眺望着因爲蒸氣而展現朦朧美的燈光和巖壁,會讓賽米雅感受到好久以前在母親懷裏時的那種安穩感。
猶豫了一會兒之後,耶爾用低低的聲音回答:
這個天然巖屋一直延伸到很深的地方。在最深處的地底有溫泉湧出,這個巖屋就是用上釉的陶管從那裏引水蓋成泡湯場的。
賽米雅尤其喜歡能從那個名爲天窗的洞口看見月亮的夜晚,所以在雨天必須開上天窗的夜裏,賽米雅總會有種少了什麼的感覺。
“……那個男人把我的家人說得很糟糕,可是我的父親是技術高超的工匠。如果父親沒有被地震震倒的房子壓死,母親也不會把我賣掉。要是父親還活着,我現在一定會繼承父親衣鉢,成爲工匠,拿着鑿子過生活,而不是殺人的武器。”
艾琳注視着賽米雅。
“你想說的話,就是祖母說的話吧?”
“是的,在下正是艾琳。懇求您原諒在下的無禮。”
吸了一口氣後,耶爾用低沉的聲音說:
“舅舅他?爲什麼?”
“應該是因爲哈爾米雅陛下相信在下告訴過她的事吧!”
耶爾點點頭。
耶爾一閉上嘴,王獸舍裏便充滿寧靜.
自己的夢想、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只要一想到這些東西全成了被人唾棄的對象,艾琳就覺得怒火中燒。
賽米雅皺起眉頭,喃喃說道: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在不被那個男人發現的情況下,和賽米雅陛下見面呢?”
艾琳注視着耶爾。
在隨侍女官們的尖叫聲衝上巖壁形成的迴音之中,王獸降落在地上,一條小小的人影也從王獸的背上跳了下來。
“只要自己一死,就能阻止災難的發生——我一直告訴自己絕對不可以跨過那條界線。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就是不想用無音笛或是特滋水來養育光它們,這是我任性而爲的結果,既然如此,就得對自己做的事情負責。但是,一聽到那個男人的想法,我的心就冷了。”
當巖壁凹洞中的燈光照亮了那張臉時,賽米雅便用興奮的眼神仔細地端詳。
賽米雅好奇地把目光向上移動的那一瞬間,一個巨大的黑色物體從天窗飛了下來。每當那對大翅膀一揮動,蒸氣就被吹到一旁,白濁的池水也呈現漩渦狀溢向整間巖屋。
“……你說吧!”
現在,艾琳可以清楚瞭解用灰暗的眼神看着鬥蛇的母親的心情了。
“在下認爲,達米雅大人害怕在下會將哈爾米雅陛下生前告訴在下的事,傳達給您知道吧!”
8、王祖來的地方
長久的沉默之後,賽米雅說:
“在下有話非告訴陛下不可,所以纔來到這裏的。”
艾琳低着頭,沉思了一會兒之後,猛然抬起頭看着耶爾。
賽米雅一動也不動。那雙石頭般的瞳孔雖然看着艾琳,卻沒有映出艾琳的臉。
大慨是聽到女官們的尖叫聲了吧!賽米雅聽到了硬盾成員們在巖屋出入口詢問發生什麼事情的緊張聲音。
蒸氣變成了搖曳的白柱緩緩上升的模樣,真的非常美。
“你告訴她什麼事?”
用額頭碰了岩石地板,行了一禮之後,人影站了起來。她回過頭對王獸耳語了一些話,然後才沿着溫泉池的邊緣走過來。
一邊看着窗外的藍色夜空,耶爾一邊說:
這種冷酷的思想想必一直潛伏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吧!說出口之後,艾琳才清楚知道這是自己的真心話。然而,即使把這些話說了出來,艾琳心底的憤怒仍舊沒有消失。
艾琳目不轉睛地回視着耶爾。
聽完之後,艾琳小聲地說:
耶爾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些。
“……不知道。祖母和你做了什麼約定?”
在蒸氣中,一名女性的聲音傅了過來。
耶爾用大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臉,喃喃自語似的說:
“你先過來再說吧!”
“……可是,我不想操縱王獸,讓它們和鬥蛇戰鬥,絕對不想。”
耶爾淡淡地告訴艾琳舒南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嗯,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如果我讓奇蹟出現,這個王國的失衡狀態就會因此而消失嗎?”
艾琳抬起頭。
“如果人類是以他的那種思考模式生活的生物,那就隨他去吧!倘若人類這種生物是在互相殘殺的狀態下才能維持平衡的野獸,那麼就算我捨棄了生命,封印‘操者之技’,同樣的事情一定還是會再次發生。就算人類會因此滅亡,我也不在乎……”
“由在下的母親那一族人,一直謹記於心並流傳下來的事。哈爾米雅陛下相信,那就是遭到燒燬的王祖的歷史由來。”
艾琳點頭,開始敘述那個在冬天的森林裏,母親那一族的男人告訴自己的古老故事。
“……拒絕王獸的守護?”
一開始的驚訝逐漸消失,賽米雅的臉上浮現了溫和的笑容。
就在賽米雅茫然地看着蒸氣上揚時,一陣強風突然從上方灌進來,蒸氣柱也開始紛亂地散開。
“爲什麼?”
“大公的長子似乎是個有心人呢!”
下雪的日子裏,細細的雪花會從巖屋裏較寬敞的溫泉池天花板上的洞口飄下,不過因爲有蒸氣的關係,待在這間巖屋裏也不會覺得冷。
“我殺了很多人。第一次殺掉刺客的十八歲那年冬天,我不管何時都會看到那個男人痛苦死去的表情。現在也是,只要一入睡,被我殺死的那些男人們便會出現在夢中,血的腥臭味也會突然從鼻腔竄出。我這一生大概都會被這些亡靈糾纏吧,不過我也不打算逃避,反正殺人就是這樣,不管過了幾個世代都一樣,和其他國家的士兵打仗的男人們,一定都會體會到這種感覺。他們利用骯髒的血和可怕的戰爭,守護了這個王國。”
“我很喜歡做工藝品。沒有值班的日子,我都在製作櫃子、玩具。比起去找那些用嬌羞摸樣隱蔽悲哀的女人,製作工藝品更能讓我得到喘息。”
“非常抱歉,因爲達米雅大人嚴格命令在下不準直接和陛下見面,所以除了用這種方法之外,在下實在無法和您說話。”
“如果他想用武力降伏真王,隨時都可以做得到,可是他卻選擇使用這種方法。從這一點來看,他確實是個有心的男人,他也是個很果斷的男人。如果那個男人成爲賽米雅大人的伴侶,他一定會讓賽米雅大人看一看她從未見過的王國現實吧!”
突然浮現的情緒讓耶爾不由自主地繼續說道:
“我想告訴賽米雅陛下所有的事情。我不知道這麼做能不能帶來什麼改變,不過我還是想試試看。”
諸神之山的白峯遠方,從太古時代開始,就是好幾個王國興盛成立的地方。
賽米雅凝視着王獸,用嚴厲的聲音對女官們說:
“就這層意義來看,那個男人的確說對了——我一直不願去看自己生活的世界有多狹窄。”
“我一直想,和你見面之後,要問你一件事。”
“那是在遙遠的諸神之山彼端發生的事,聽了會讓人不得不對人這種生物的本性絕望。這也是您祖先的故事,賽米雅陛下,您願意聽聽這個故事嗎?”
“有一個方法……如果是你的話,或許做得到。”
耶爾眨眨眼。
接着,她坐直身子,對着跪在蒸氣另一邊的人影說:
“瞳孔真的是綠色的耶。”
艾琳小聲地說。.
過了奸一陣子之後,他終於把視線放回艾琳身上.
賽米雅的臉上蒙上一層陰霾。她看着艾琳,最後終於稍微動了嘴脣。
“……是嗎?”
起風了,王獸舍旁邊的樹葉傳來沙沙沙的摩擦聲。
艾琳看着在搖曳的燈光下朦朧不清的男人臉龐,突然想起了鬥蛇——那個在幼蛇的時候就被人們捕抓,還把它們的耳朵上如同蓋子一般的鱗片割下來,讓它們只能爲了戰鬥而生存的野獸。
她似乎可以看見這個人以輕巧細膩的動作製作工藝品的模樣。
“你就是那個名叫艾琳的獸醫嗎?”
那些王國中,有一個名叫歐法龍的王國。
這個擁有良好港口的王國本來是一個很小的國家,但是因爲這個王國非常富裕,人民也安居樂業,所以變成爲另一邊的王國和這一岸的王國交流的貿易重地,整個國家非常緊榮。
可是在某個時候,覬覦這種利益的鄰國國王打算攻打歐法龍,而這個傳聞也傳進了歐法龍王的耳裏。
即使是豐衣足食的王國,歐法龍仍舊是一個小國家,要是鄰國攻打過來的話,說不定不到一二個月就會被攻下。於是,一個名叫薩克爾的大臣,便對苦惱着不知該如何度過這個難關的國王建議——不妨借用綠瞳之民的力量。
綠瞳之民本來是住在大海的遙遠彼端的異國之民,因爲不同的派系鬥爭而遭原本的王團驅逐,搭着僅有的三艘船漂流到歐法龍來。歷代的國王都很重視善於照顧野獸和擁有醫術的他們,甚至還在城市的一角規劃出他們的城鎮。
薩克爾是負責管轄居住在歐法龍的各種種族的人。這位薩克爾向國王稟報,綠瞳之民善於豢養野生鬥蛇,可以將鬥蛇訓練爲戰鬥武器。
國王很懷疑鬥蛇這種生物的力量有多大,不過由於事態緊急,他便答應讓他們去防守國界。
最後的結果誇張得超乎綠瞳之民自己的預料。騎着僅僅幾十只鬥蛇的綠瞳之民,竟然摧毀了上千名騎兵,阻止了敵軍的攻擊,殺死了他們的領頭大將。
國王因爲這個勝利欣喜若狂。
他賜予綠瞳之民廣大的土地和大量的金錢,命令他們增加鬥蛇的數量,並且封薩克爾爲鬥蛇軍的將軍——然而,這就是悲劇的開始。
歐法龍訓練了一萬隻鬥蛇之後,以其壓倒性的武力,在一眨眼之間征服了周圍的各個國家。國王的權力達到了顛峯,然而受到強權征服的其他國家的人民卻怨聲載道。
可是,只經歷過小國政治,不明白如何統治廣大疆土的歐法龍王只是一個勁地以武力鎮壓,企圖消弭人民的不滿,簡直就像是在冒泡的腐敗沼澤放上一塊厚鐵板一樣。
看見人民的慘狀,薩克爾和綠瞳之民全都深感後悔而自責。自己用鬥蛇拯救國王,竟然導致過去樂於接受異國民族的王國,變成了一個立足於極權的大國。
最後,薩克爾終於決定和綠瞳之民燃起叛亂的狼煙。
國王當然下可能戰勝能夠操縱鬥蛇的軍事勢力的叛變。
國王在幾位家臣的保護下,和家人、親戚一起逃進諸神之山的險峻峽谷裏,好不容易逃過了鬥蛇的追擊。
那個時候,潛藏在峽谷裏的,有國王一族和家臣等兩百多人。接下來的十年歲月,他們都一直躲在峽谷裏生活。
從集世界財富於一身的生活,掉進有一餐沒一餐的深山生活,這種差異讓他們的心中生出了強烈的憎恨。這股憎恨成了他們的精神食糧,讓他們捱過飢寒,度過了十年的歲月。
透過山裏的生活,他們認識了住在峽谷裏的奇妙獵人。擁有閃耀的髮色和金色瞳孔的他們身材高大,能夠馴服住在峽谷裏的巨大有翼野獸,隨心所欲地操縱它們來狩獵維生。
他們的首領是個男人,祭司則是年輕的女孩子。
聽到兒子的這番話之後,國王便前去造訪獵人們的首領,提出了一項交易。
看見艾琳的眼中閃過一陣動搖,賽米雅的笑意更深了。
“……爲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即使艾琳已經閉上了嘴巴,賽米雅和女官們還是面帶驚訝的表情。
“一直都看得見人們創造出的可怕行徑。可是,我絕對不會說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讓自己厭惡得想吐。”
賽米雅看着光,眯起眼睛。被蒸氣濡溼的翅膀反射着燈光,熠熠生輝。
“這個呀,我剛纔也一直在想——比方說,你跟耶爾串通,而耶爾又跟大公串通,這麼一來就很合理了。”
國王的恨意已經深到不惜用王權來交換,也要對從自己手中奪走王國的人們復仇的地步了。
“賽米雅大人,您不覺得光和其他的王獸很不一樣嗎?”
“它有時候會做出類似小孩子的舉動,不過王獸比小孩可怕多了,是不能隨意親近的野獸。”
艾琳又說了一次之後,光便把鼻子湊近溫泉池,隨後便放棄進入池子裏了。
任憑慵懶的感覺滲透到骨子裏,賽米雅茫茫然地看着天空。
有一天,國王的兒子看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有翼的野獸襲擊了野生鬥蛇,並且如同在喫供品一般把鬥蛇給喫掉了。
“達米雅大人說,如果在下拒絕讓神明的奇蹟上演,就要殺死在下的恩師。”
“您不相信嗎?”
“可是,在下並不希望讓光成爲殺死鬥蛇的道具。在下並不是爲了把光當成方便的道具來使用,才和光一起度過了七年的歲月,並且互相傳達想法的。在下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王獸被無音笛束縛、無法自由自在的生活。被人獻給真王的它們已經無法再回到野外生活了。但是,就算無法回到野外,在下還是想要解開束縛着王獸它們的無形枷鎖。可是……”
“那我的祖先……”
“您不知道嗎?那是王祖寫下的規範。養育王獸的人被嚴格要求遵守這個規範——光在……”
“……你要我相信這個故事嗎?”
聽到這番話,賽米雅毫無血氣的險上忽然閃過了某種激動。
艾琳把目光移到光身上。
兩千只王獸撥亂了灰色的雲朵,飛上天際。每隻王獸的背上都載着一個憧憬着繁榮王國的金瞳戰士,以及懷有刻骨銘心的恨意的王族,他們飛越山脈,一口氣攻進了歐法龍。
賽米雅一言不發地看着艾琳,艾琳也回視着賽米雅。
“倘若讓光在降臨之野發生奇蹟的話,別說解放它們了,在下只會讓它們被比現在更重的枷鎖束縛。要是在下的恩師沒有被抓起來,在下就算被殺死,也絕不會擔任這種角色。”
艾琳大感驚訝。原來如此,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有這一種解贊方式。
女孩雖然還很年輕,不過身爲祭司的她所懷抱的或許不是慾望,而是夢想。最後,女孩這是決定掀開這個空前絕後的慘剎序幕。
艾琳點點頭。
“它聽得懂你的話吧?你們能溝通到什麼程度?”
諸神之山彼端的繁盛王國就這麼滅絕了。無數死者的鮮血和器官化爲污土,讓這片充滿怨念的土地成爲詛咒之地,再也沒有王國在此興起過。據說,現在那裏已經變成一片人類無法進入的廣袤森林。
賽米雅看着艾琳。
艾琳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光,繼續說道:
賽米雅環抱着自己單薄的肩膀,喃喃說道:
“……如果你的話是真的,那傑還真是個愚蠢的女人呀!”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在下不知道她是以什麼樣的立場來到這片遠離故鄉的土地上的。不過,在下覺得她是在痛苦、迷惘的同時,小心翼翼地試圖建立一個人類和野獸和平共處的國家。”
賽米雅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這個人並沒有柔弱到會隨着達米雅的想法行事。在那少女般圓滾滾的瞳孔中,艾琳看到了冷靜的成人目光。
彷彿胸口遭到敲擊一般,艾琳睜大了眼睛。
賽米雅皺起眉頭凝視着艾琳。這件事她很清楚,不過再次聽到這個事實卻讓她覺得很不自然。
這個人還這麼年輕,聽說她比自己大兩歲,可是看起來實在不像是超過二十歲的人。
“只要算準泡溫泉的時刻,就可以見到我——這是誰告訴你的呢,耶爾吧?”
一旦殺戮開始,互爲天敵的鬥蛇和王獸便完全無視背上載着的人們的控制,瘋狂地大肆破壞,原野、海邊、丘陵,最後甚至連村落、城鎮都被嗜血的鬥蛇和王獸的獠牙摧殘,化爲鮮血的沼澤。
“爲什麼?”
艾琳回過頭,正好看見光打算進入溫泉池裏。
在城市變成火海而毀滅之前,殺戮沒有停止過。
艾琳緩緩將視線移回賽米雅身上。
可是,那名祭司少女卻對國王的交易抱持着不同的想法。她認爲,族裏的人可以脫離大半年都被雪封閉的峽谷生活,到只有傳聞中聽過的繁榮大國歐法龍過日子……
溫暖的風讓巖壁上的燈火搖曳。
“光殺鬥蛇的時候不痛不癢。鬥蛇會喫幼王獸,所以對光來說,殺掉鬥蛇是與生俱來的天性。”
賽米雅的眼中浮現光芒。
呆呆地聽完故事之後,女官們才知道自己剛纔聽到了什麼,臉色隨即變得鐵青。
賽米雅露出淺笑。
艾琳看着光說:
看見賽米雅的嘴脣微微發顫,艾琳別開了目光。
賽米雅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某個東西正慢慢褪色,並且開始細碎地崩解。不可崩解的東西一旦開始崩解,就會無法復原,而這個東西正打算消失。
這種邊冷笑邊追問的方式讓艾琳感到生氣,然而正當她打算開口的時候,爪子碰到岩石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賽米雅和女官們的視線全都射向艾琳背後,驚訝地站了起來。
“被故鄉放逐,不是讓她更加不肯放棄當王的夢想嗎?”
賽米雅的眼神中閃過喫驚的神色。
“就算能夠溝通,在下和光之間還是有無法跨越的鴻溝。在下和光看到的世界、感受到的東西,都有極大的不同。舉例來說,對光來說只有‘現在’,不管在下怎麼說,它就是無法理解明天這種觀念,而且……”
“因爲它們是遵循王獸規範養大的。”
“就算被當作殺鬥蛇的武器,光一定也不會感到痛苦——會覺得痛苦的不是光,而是在下。”
在這個漫長故事還在描述的時候,從溫泉池爬出來,坐在池邊岩石上的賽米雅忽然感到一陣寒意,渾身顫抖,於是再度將身體滑進了溫泉池裏。
在微暗的雷雲遮蔽天空的嚴冬裏。
正要將單腳放進池子裏的光立刻停下了動作。
“那當然。我也不覺得祖母會相信這個故事。”
“不行啦,光!”
“因爲她在操縱象徵王權的王獸的同時,也寫下了王獸規範。”
憤怒的情緒一湧而上,讓艾琳緊緊抓住膝蓋,直視着賽米雅。
賽米雅的臉上浮現冷笑。
看見那副表情時,一種悲哀的感覺在艾琳心底搖曳。艾琳緩和了臉色,不過還是繼續接着說:
鬥蛇和王獸的戰鬥,是一種十分激烈的互相殘殺。
艾琳靜靜地反問:
僅僅兩千只王歜和幾萬只鬥蛇——只不過是在人類的戰爭之中多加了一些微薄的野獸力量,竟然就讓廣大的王國變成一片焦土。
“我也……”
她以“這是諸神的引導”爲說詞召集了年輕人,增加了歐法龍王取名爲王獸的野獸,並在十年之後成功組成了兩千只王獸的部隊。
“……”
“……也就是說,只要不遵守王歜規範,就能養育出能夠飛天、生子、如同這隻王獸一樣美麗的王獸囉?”
“對呀,我還沒有看過這麼美麗的王獸。對了,那隻生下後代的奇蹟王獸,就是它吧?”
即使懷抱菩這種內空虛的感覺,自己仍舊是真王。
大概聽懂艾琳在說什麼了吧!光也轉過頭來直盯着這裏看。
“放牧場的王獸不會飛,也不會發情,更不會生子。”
艾琳沉默地看着賽米雅一段時間。大概是因爲溫熟的泉水的關係吧,賽米雅那彷彿陶器一般的肌膚有點泛紅。
“能夠告訴對方自己想什麼。不過……”
“爲什麼……在下有必要編出這個故事呢?”
艾琳看着賽米雅的眼睛,用平靜的聲音說:
賽米雅突然悄聲說道:
(那個人大概錯看這位大人了……)
“在那場戰爭倖存的人們各自離去了。綠瞳之民把這個操縱野獸的技術視爲引起毀滅的技術,封印了起來,並且一面嚴格地遵守戒律,一面持續地在世界盡頭流浪,以防止同樣的悲劇再度重演——他們就是人稱霧之民的家母一族,守戒之民。”
“這不是水,是溫泉喔!”
“是的。”
“你說恩師……怎麼了?”
艾琳悄悄地換了膝蓋的位置,好讓自己稍微輕鬆一些,接着便說出這個故事的後續。
戰爭結束時,呈現在因夢想而前來作戰的女孩面前的。是一望無際的肝腸寸斷、脖子和手腳被咬斷的屍體殘骸,以及揚着黑煙、燃燒崩毀的城市光景。
遙遠的記憶、在黑暗中自殘的幼王獸的瞳孔,在艾琳的內心甦醒。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它的行爲簡直就跟小孩子一樣嘛!”
這裏已經不是王國了。
艾琳任由憤怒驅使自己,用更嚴厲的聲音說:
“在下並不是因爲那個故事、母親一族,或是這個王國的人們而憎惡操縱王獸的。只是,對在下來說,讓光看見它從未看過、從未感受過的人類的可怕行徑……在下自己甚至還扮演其中的角色,實在讓在下反感得想吐。”
“如果你們能大量養育有翼野獸,並利用它們奪回王國的話,我就讓你們當這個王國的國王。”
看見它的模樣之後,賽米雅前俯後仰地大笑了起來。
“哈爾米雅大人的生日宴會上被箭射傷。不只身體,它連心靈都受了傷,因而被送到了卡薩魯姆保育場。那個時候,在下才十四歲,根本不知道什麼王獸規範,只是不想對光使用無音笛和特滋水,希望它能像野生的王獸那樣成長而已。”
賽米雅突然笑了出來。
獵人的首領拒絕了這個要求。他說:他們現在已經夠幸福了,不需要什麼王國。
“操縱王獸的高大金瞳獵人們,不願意讓將一族引向殺戮下場的女孩重回故鄉的峽谷……她的名字是傑,也就是翻過諸神之山,成爲這個王國的王祖,也就是您的祖先。”
可是,賽米雅卻沒有特別驚訝,反而不可思議地看着艾琳。
“在下並不是諸神派到您身邊的使者,只是被骯髒的威脅讓在下來到這裏的。”
賽米雅再次看向光,喃喃說道:
“爲什麼王祖要寫下這種規範……”
“——因爲王祖不想繁殖王獸。”
賽米雅看向艾琳,她的眼中露出完全理解艾琳想說什麼的目光。
“如果她只是爲了自己而希望維持鞏固的王權,應該不可能寫下這種規範。爲了拯救前來求助的人們而讓來自諸神之山遠方的自己成爲王——這種諷刺的事態演變一定讓她很痛苦吧!她不想再讓自己過去招致的慘劇重演。但是,只要人們深信王獸代表奇蹟,而不是武力,就可以利用潔淨的神明威嚴,統治人羣……”
艾琳嘆了一口氣。
“在下覺得,她是爲了不讓王獸在被人飼養的同時變成武器,才寫出王獸規範的。爲了不讓人類飼養的王獸增加,而給王獸抑制發情的特滋水;爲了防止可以溝通的王獸和人類傳達想法,而讓照顧王獸的人使用無音笛,在王獸和人類之間築起一道無形的冰冷牆壁……”
湧上來的情感讓艾琳哽咽了。
“要是完全不知道王獸規範的在下,沒有在偶然……真的是偶然的情況下和光相遇,王祖的願望就可以一直流傳下去了。要是光和在下沒有溝通、沒有飛上天……”
賽米雅突然開口接了下去。
“……你就不會在這裏了。”
兩個人陷入短暫的沉默。賽米雅懶洋洋地從溫泉池出來,坐在池邊的石頭上,呆呆地眺望光。
“諸神的安排,說不定指的就是這種東西。你不覺得嗎?”
或許是這樣——艾琳沒有這麼回答。她不想再說出讓這個人難受的話了。
艾琳閉上眼睛。即使如此,她終究還是無法說出假話。
“在下不想把因爲哈爾米雅大人的死,才造成賽米雅大人和在下的邂逅,視爲諸神的安排。”
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艾琳睜開眼睛說:
“在下只覺得,這是把哈爾米雅大人的死僞裝成大公的傑作,好讓事態演變成這步田地的人的計謀。”
賽米雅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
“……你說什麼?”
艾琳仍舊凝視着賽米雅,並把自己判斷襲擊哈爾米雅的鬥蛇並非大公的鬥蛇的理由說了出來。
祖母質疑地看着艾琳一會兒,發現艾琳無意回答之後,便垂下肩膀,嘆了一口氣。
就算知道這個選擇最後會把我帶到現在這步田地,我還是不覺得自己犯下了該死的重罪。
艾琳抬起頭,在光旁邊看見了漩渦狀,有如螢火蟲似的光芒,還聽見如同蜜蜂振翅聲一般低沉的雜音。那是讓人心生不安的異樣聲音。
猶如夜晚的氣息滲進肌膚一般,一陣平靜的冰冷在艾琳的心底擴散。
“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久後,那雙眼裏出現了淒涼的目光。
依舊帶着灰色頭巾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抓住祖母的肩膀。
艾琳用平靜的聲音這麼說完後,便看着那羣灰色的人。
“我不想跟你們一起走。”
可是,蠶食心靈的空虛還是沒有消失。
就算能夠平安無事地回到卡薩魯姆,自己也不會再站在學童們面前了,無法感受到生物本性是虛無的人,能對孩子們說什麼呢?人類、野獸、昆蟲,所有的東西部只是黑暗之中閃爍的一個小光點——被不信任的黑暗囚困的無數光點。
光發出不快的低鳴聲。
“去哪裏?”
“母親覺得自己犯了什麼罪,以及您覺得那是什麼罪,我都很清楚,我也看得出爲了防止災難,您有多麼用心的遵守戒律——可是,我非常討厭用罪這個字來束縛別人的做法。”
“一族生活的地方。在這裏繼續這樣生活下去的話,你一定會犯下大罪的,到我們的地方來,和我們一起生活吧!”
灰色的人們所發出的無言責難和強烈的失望,以及在黑暗中衆集的亡靈們的哀傷,都化成包圍着肌膚似的層層疼痛,直逼而來。
(媽媽……)
戴着頭巾的男人把無音笛放在嘴邊,然而艾琳只是默默地看着。
我想要讓在野外出生的動物如同在野外一般長大。可是另一方面,我也愛光,讓野獸和人類之間擁有超越隔閡的羈絆,讓我覺得興奮而喜悅。
看見光在吹了無音笛之後仍然沒有僵化時,男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走吧!”
艾琳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無法對那些明顯是在呼喚自己的人們視而不見。
女官猶豫地叫喚着,不過賽米雅沒有回答。
“……賽米雅陛下。”
祖母彷佛捱了一拳似的拉下臉。
男人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有一瞬間,艾琳感覺到祖母用詢問的眼神看着自己.雖然深刻的痛苦在艾琳的胸口散開,不過她還是面無表情地凝視着那顯得非常失望的表情。
艾琳從額頭到脖子全都冰冷地僵硬了,她用沙啞的聲音小聲說:
賽米雅用着發出金屬碎片似的平淡光芒的眼睛看着艾琳。
祖母用顫抖的聲音說:
“……我在它的耳朵裏塞了耳塞。因爲如果在飛行中被吹了無音笛的話,那就糟糕了。”
像是耶爾認爲如果是大公做的,那麼那次的襲擊就有完全不同的意圖;以及他長年打探下來得到的事實;和他自己因爲知道這個事實而遭到了什麼樣的境遇。
站起來之後,賽米雅用冰冷的眼睛看着艾琳。
把我養育成這樣的人,會讓你覺得悲哀嗎?
“哈爾米雅大人如果活着的話,會准許您和那位大人結婚嗎?”
“是嗎?蘇洋的靈魂一定會後悔救了你的命吧!”
如果跟這些人一起走,的確能在災難來臨之前關上那扇已經打開的門——然而就算如此,艾琳的心還是毫不動搖。她搖搖頭。
戴着頭巾,宛如森林的影子一般沉靜的人們,他們正是母親一族,正靜靜地凝視着這裏。
艾琳吸了一口氣,注視着祖母,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話來。
“這個女孩已經沒救了,她相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不管說什麼,她大概都聽不進去吧!”
“就像用無音笛讓王獸和鬥蛇僵化那樣,您也用罪這個字僵化了人心。這種做法讓我厭惡。”
喔,原來如此……她這麼想。這些人是爲了讓自己離開這裏,離開自己一直以來的生活圈,和母親一族共同過着遊牧的生活,纔到這裏來的嗎?
聽到這個回答之後,賽米雅還是連眼睛都不眨……艾琳發覺,她老早就想到這一點了。
月亮早就下沉了,不過天上還留着些許天光。
自從決定不讓光被無音笛束縛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一直走在自己覺得最適合的道路上。
一直沉積在心底的思緒決堤似的湧出,源源不絕。
“……爲什麼那個人要殺害祖母?”
把光的耳塞拿掉之後,艾琳滑落地面。
一旦仔細端詳生物的本性,最後恐怕只能看見這種虛無的東西吧!
飛越包圍王宮的黑暗森林上方,差不多快看到拉薩爾王獸保育場的時候,光的喉嚨深處突然開始發出低鳴聲。
艾琳抬頭看着宛如灑了銀沙一般,星光滿布的黑暗天空,靜靜地聽着光發出的,猶如風箱似的呼吸聲。
“蘇洋的女兒,艾琳,我的孫女,我是來迎接你,跟我們來吧!”
艾琳沉默地望着母親一族帶着憤怒和厭惡的情緒背影自己,轉身離去。
溫暖的夜風吹拂過空曠無人的原野,艾琳仰頭看着夜空。彷佛灑了銀沙一般,夜空中佈滿了星辰。艾琳無法將宛如厚板子一般壓在胸口的沉重一吐而出,不由得哭了起來。
老女人開口。
她把手放在光的臉頰上,用手指着下面的光,光聽話地迅速下降。在艾琳從着地的光背上下來之前,她就已經知道站在那裏的人們是誰了。
“艾琳,在降臨之野的時候,你就站在我旁邊,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看着就好了。我會給你自由——我無法選擇的自由。”
“如果母親直到死去還會後悔自己救了女兒一命的話,我一定會打從心底怨恨把母親養成這種人的您的。”
螢火蟲的光芒在不知不覺問消失了。
然後,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睜開眼睛。
“請各位拿好無音笛。”
我是不是正打算走上歧途呢,我並不像賽米雅那樣,站在無法選擇的道路上。
當艾琳看見祖母的臉上露出了哀傷和痛苦的感情時,忽然感覺到一陣針扎似的疼痛掠過胸口。
她就這麼抱着自己好長一段時間。
“沒錯,祖母很討厭那個人,但是,那個人對我來說既是父親,也是兄長,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也最重要的親人呀!”
我從光身上感覺到的烕情;我爲了接近光而付出的努力,究竟會得到什麼結果?會不會到頭來,只是單純的自我滿足而已呢?
一個人走了過來。這個人的背有點駝,好像是一名老人。
賽米雅閉上眼睛,環抱着自己的肩膀。那雙緊緊抓住肩膀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你要選擇成爲打開災難之門的罪人嗎?”
聽到這句話的剎那,艾琳的頭腦麻痹了。
即使艾琳把背後人物的名字說出來,賽米雅那如同雪一般蒼白的臉還是一動也不動。
這個人掀開頭巾,露出了白髮滿布的頭。雖然只有微弱的燈光。艾琳還是發現現這個人長得和母親非常像,讓她喫了一驚。
或許是吧!艾薩兒教導師她說對了。所有生物共有的情緒不是愛,而是恐懼,那應該是最精闢的真理吧!人類、野獸,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都無法相信其他的生物,心中的某個角落永遠都對其他的生物懷抱着恐懼。所以,爲了能繼續存活,生物們便處心積慮地想出各式各樣的手段,以嚇阻其他的生物。用武力、法律、戒律,還有無音笛相互束縛,才能讓自己安心……
有如螢火蟲似的光羣衆在一起之後,忽地往下降落。艾琳朝着光下降的方向看去,發覺在森林盡頭的地方,有一條黑色的人影搖晃着小小的燈光。不只一個人,有好幾條人影站在那裏。
賽米雅用低沉的聲音說:
9、虛無的天地
看在瞳孔會如同貓一般放大的光來說,夜空應該比人眼所見的還明亮吧!它乘着夜風飛翔的動作一點兒也不像在黑暗中探索,行動毫不猶豫。
“你是受着這種教育長大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