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卡薩魯姆王獸保育場
《獸之奏者》 · 上橋菜穗子 · 3.7萬 字
1.約翰之子
搖搖晃晃地用細細的腳站起來的小馬,用鼻子頂了頂母馬的腹部下方,一邊用鼻頭壓着母馬的乳房,一邊喝奶。
約翰這才放心地鬆了一口氣,他把目光投向站在小馬旁邊的艾琳。
“……應該沒問題了吧。真是一場大騷動哩,現在終於可以放心了。”
約翰其實不打算讓多奇生子,不過艾琳卻強調不讓多奇生小孩的話,多奇就太可憐了。
知道艾琳賣掉自己增加的三個巢箱裏的蜂蜜,以便賺取配種的費用之後,約翰終於投降了。
接近生產期的時候,平常的約翰馬匹的農家主人也過來幫忙,不過在多奇開始陣痛的昨天晚上,農家主人卻因爲次男不小心被鐮刀割傷了腳而無法過來協助。也因此,約翰和艾琳只好用不熟練的手法照顧生下第一胎的多奇。
“你的頭髮上有稻草喔。”
被約翰這麼一說,艾琳笑着將頭髮上的稻草拿下來。
這四年來,艾琳不斷地長高,雖然手腳還是老樣子,跟木棒一樣細,苗條的身材卻散發出女孩的氣息。
看着帶着溫柔微笑凝視着小馬和母馬的艾琳,約翰再次感受到艾琳已經從小孩變成女孩了。
每當約翰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就會感到介懷,覺得對於這個女孩來說,沒有母親還是不太好。
艾琳確確實實在成長爲女孩,不過她自己卻似乎沒注意到。
如果她自己想綁頭髮的話,應該也能綁吧。不過直到現在,艾琳的髮型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剪短及肩;而且她也不在意衣服髒不髒,總是修改約翰的舊衣服來穿。
當約翰在城鎮上看到和艾琳同齡的女孩時,心裏總是會覺得不安,懷疑自己沒有好好地把艾琳養成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由於沒有照顧女兒的經驗,約翰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把艾琳教育成和一般女孩一樣的女孩。
如果到了一定年紀還是不注意打扮,這個女孩會不會因此而過着不幸的生活呢?
艾琳並不是所謂的美女,不過約翰仍然覺得她的五官很清秀。只是,艾琳擁有某種和別人完全不同的獨特氣質。
想事情的時候,艾琳有時會散發出一種宛如深山湖泊的寧靜,讓人無法想像她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女孩。
然而,艾琳並會昂人覺得她的心思很陰沉,只要她露出笑容,約翰的心情就會驟然開朗,彷彿太陽光穿過雲層湧下來一樣。
“你累了吧?去洗個澡,小歇一下吧。”
“……讓我考慮一下。”
小馬站得很穩,這讓艾琳大感驚訝;多奇則是愛憐不已地嗅着小馬的味道。
“他是一個能夠臉不紅氣不喘大說謊話的少年,而且還特別喜歡說那種會陷害別人的惡意謊言。他可以流暢、煞有介事地說出殘酷的謊言,嫉妒心很重,只有自尊心異常地高……”
青年的嚴重浮現複雜的神色,有好一段時間,兩個就這樣動也不動地面對面,注視着彼此。
“你不想去王都和我們一起生活嗎?”
“教導師對待每個孩子的態度都必須公平——然而,教導師也是人,自然會忍不住比較關心成績優秀、性格又好的孩子。在我的學生中,有一個叫尼卡納的少年。他並不是來自富裕家庭的孩子,不過他真的是個頭腦聰穎、個性又開朗的孩子;相反的,即便我努力公平對待大家,還是有那種怎麼也無法喜歡的學生,他是一個叫薩曼的學生,父親是高級官僚達卡蘭。”
一邊摸着下巴上的舊傷,約翰一邊平靜地說了起來:“我很喜歡教小孩子。對我來說,老師這個工作並不是繼承前一代的衣鉢,而是我的天職。因爲是喜歡的工作,我也做得很熱心。我想我應該是個風評不錯的教導師吧。能在四十歲的時候當上教導師長,大概也是因爲那些風評的關係,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不過卻發生了某件事。”
“我會拼命地保護優秀的孩子,對薩曼則是沒由來地討厭,隨隨便便就輕易地放棄。而且在薩曼死了之後,我更是無以復加地討厭他。倘若諸神願意爲我將時光倒回,我一定還是會做出同樣的事,不肯對薩曼多做付出吧——比起職務遭到罷免,我發覺自己竟然有這樣的想法時……更是感到愕然。”
艾琳一直覺得,這一天遲早會來臨。
艾琳點點頭,開始溫柔地替多奇擦汗。
剛纔的痛楚可不是開玩笑的。最近,約翰經常突然心悸,踹不過氣來,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壓着胸口似的,種種狀況都讓他有些在意,而剛纔感受到的劇烈疼痛則讓她清楚知道身體出狀況了。
最讓艾琳心生反感的,就是製作蜂王乳——一小匙就值一枚小粒銀的蜂王乳。爲了製作這個,約翰必須巧妙地操縱蜜蜂。
如果是貴族的女兒,倒也不是無法進入達姆紐昂學舍學習。可是,那種情形是極少數,出生職人階級家庭的艾琳也不可能獲得入舍許可。
看見青年的臉之後,約翰彷彿凍結了一般停下腳步。
自從母親突然離開自己那時候開始,艾琳就不在相信永遠不變的幸福了。
約翰露出些許苦笑。
只要心中有過一次這樣的幻想,艾琳偶爾就會討厭起養蜂的方法。
奪取蜜蜂們爲了哺育女王而竭盡心力擠出來的汁液,然後儲存起來,就變成能夠換取大量金錢道。
多奇的鼻子發出了噗嚕噗嚕的聲音。
“可是,在考試結果發表的前一天晚上,薩曼在他父親的陪同下來到我家。然後他們告訴我,尼卡納威脅薩曼。他說,尼卡納脅迫他在考試的時候,要故意寫錯答案。如果薩曼考取好成績的話,尼卡納就要把薩曼曾經欺騙朋友的事情告訴那位朋友。”
約翰將目光移向艾琳,但是艾琳卻低着頭沒有看向約翰。
“……有是有,不過那種學舍只有教授女孩如何成爲貴族,高級職能者的妻子,所以就算你去了那種地方,應該也沒辦法滿足你吧。”
約翰哼了一聲。
艾琳凝視着約翰,沒有說話。
約翰站在她的身邊,把手肘靠在柵欄上。
鬥蛇爲什麼會以那種方式存在?人類又爲什麼會以這種方式存在呢?
這或許是沒有答案的問題。不過卻讓艾琳的內心隱隱作痛。她很想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你想要成爲我的養女,在王都生活嗎?”
艾琳很喜歡約翰,很想永遠跟他住在一起。
“好吧,那麼我就先去休息咯,我也上了年紀了。以前就算一個晚上不睡覺,也都不痛不癢……你也別太逞強啊。”
“阿三……”
約翰皺起鼻子。
母親爲什麼會覺得操縱鬥蛇是大罪——這個疑問現在還是沒有解開。只不過,每天艾琳回想起母親的表情和舉止,就覺得自己似乎有點了解母親的心情了。
約翰閉上嘴巴,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擠出接下來的話:“……結果哪天晚上,薩曼自殺了。”
約翰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低聲重複了同樣的話——
變化總是會在不經意的情況下造訪。即便變化忽然降臨,艾琳也不想再次體驗失去母親時的那種哀傷了。
接着,他緩緩開口:“我想要繼續在這裏和你生活——不過說真的,我也很迷惑。學舍和其他的地方一樣,上演着爭權奪利的戲碼。對於擁有強力後盾的教導師來說,那裏是個很愜意的地方,可是被我這種失去地位的人所教過的學生們,大概也會被其他教導師排擠吧——學生們因爲我的無德而懷才不遇,我卻只追求自己的幸福,這樣子真的好嗎?……”
約翰的臉上露出了難過的神情。
看見蜜蜂們那井井有條到令人驚異的生活,以及在荒山野嶺中生存的昆蟲、野獸們那多彩多姿的生活時,艾琳有時會覺得自己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孤單地漂浮在廣大的星空中——無論是人類、野獸還是昆蟲,萬物都變成一個個小光電,平等地在黑暗中閃耀,它們也以這樣的方式,去感受這個世界。
這個想法在腦海中浮現之後,約翰呆呆地站在日光下的春日庭院裏,淚流不止。
隨着一點一點地瞭解社會是怎麼一回事,艾琳也不得不發現約翰並不是天生的養蜂人。
“之所以沒把這件事情告訴你,是因爲……從見到你開始,我就覺得自己重生了。我在王都的高等學舍之中,也就是隻有富裕的高階職能階級的子弟才能入舍的達姆紐昂學舍擔任了二十年的教導師、十二年的教導師長,原本打算忘記那些日子,想要在用字遣詞、待人接物上都回歸爲平民階級,以一介養蜂人的身份度過餘生。”
剛纔的自己,說不定只差一步就達到死亡的幽谷了,接下來,會不會又像剛剛那樣,突然迎接死亡的來臨呢?
“……初次見面,我叫艾琳。”
“叔叔……”艾琳開口。“王都裏面,有收女孩子的學舍嗎?”
約翰帶着苦笑看着兒子。
可是,每當艾琳看到操縱着蜜蜂的約翰,臉上的表情就會一沉,並且回想起母親玩弄着掌中那支能夠操縱鬥蛇的無音笛的模樣——那個時候,母親是不是和自己一樣,對於操縱生物這件事情感到厭煩呢?
約翰把目光移到小馬身上,可是他的眼中並沒有小馬。
約翰其實想回去——約翰自己可能沒有注意到,不過在聽着約翰說着以前的事時,艾琳聽着約翰用字遣詞的變化,已經確實地感受到這一點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說,尼卡納本來就比薩曼優秀許多,根本就沒有脅迫薩曼的必要……唉,不過在他的父親面前,我當然是說得比較委婉,但是意思就是那樣。薩曼的父親聽到之後怒火中燒,說自己的兒子沒有理由破壞自己的名譽、說那種自己曾經欺騙朋友的謊。接着,他強迫我踢掉尼卡納,讓薩曼的分數提高。不過,我說什麼不肯接受。”
這個時候,一陣劇烈的疼痛猛然從胸口躥升到約翰的背部,就好像某種人抓住他的心臟狠狠捏住一般,讓他無法呼吸。約翰壓住胸口,在草地上跪了下來,在悶悶的痛苦之中,她邊冒着冷汗邊感到疼痛漸漸減緩。劇烈的疼痛消失後,無邊的不安卻依然在她的內心擴散,讓他站不起來。
“如果您是在意這個女孩的話,就由我來說服母親。只要讓她住進家裏,等到年紀差不多的時候再隨便找個工匠嫁掉就好了,對吧?只要成爲多薩那家的養女,應該就找得到對象了。”
阿三說自己會在十天後的休假再來一次之後,就回去了。
母親是不是也覺得自己就像是浮在廣無邊際的黑暗中的一顆小光點呢?鬥蛇是不是也覺得自己是一顆小小的光點呢?——還有,人類是不是也對操縱鬥蛇這件事情,感到厭煩了呢?……
約翰露出苦笑看着艾琳。
嫁給工匠的女子都過着什麼樣的生活,艾琳再清楚不過了,像母親那樣以一個職能者謀生的女人,在那個村子裏只有母親一個而已。
兩個人沉默地看了多奇母子一陣子,最後,約翰開口說:“……原諒我,阿三是個只在王都高等學舍裏生活過的男生。他雖然是個性情真摯的男生,不過卻對於名譽和身份地位的高低十分在意……”
艾琳把臉轉向約翰:“叔叔以前是教導師長啊……”
最後,青年小聲地說:“好久不見……父親。”
“父親,請您好好考慮一下。衷心期待父親回覆往日聲譽的人,並非只有我和母親,高等學舍的教導師、學生們也都一直這麼希望着。”
講到這裏,約翰的臉扭曲了。
就在艾琳呆呆地靠着柵欄,看着多奇母子的時候,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父親!有什麼好考慮的!曾經貴爲王都最高高等學舍榮譽教導師長的父親,難道想在這種深山中結束一生嗎?”
約翰稍微低下頭,目光停留在半空中,沒有回答。
約翰睜開眼睛,踩着沉重的腳步橫過庭院。
嘆了一口氣之後,約翰搖搖頭。
阿三繼續說:“難得多薩利埃爾公爵想要挽回父親的名譽。達卡蘭公已經因爲謀反真主的罪名失去地位,絕對不會再幹涉學舍的事了。父親,求求您,請您回來。大家都在等待父親回來!”
艾琳驚訝地看着約翰。約翰的側臉覆蓋着艾琳在此之前從未看過的陰影。
阿三生氣地用下巴比了一下艾琳。
自己死了之後,就把艾琳託付給誰——得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纔行。他一直覺得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不過已經不能再拖了,現在就得好好想想……
我就是想剛剛那樣突然死掉,艾琳……
一走出去馬廄,和煦的春日包圍了約翰。
就算艾琳再怎麼能幹,終究還是個孩子。沒有可以保護她的人,孑然一身的年輕女孩會遭到什麼的對待,約翰實在不敢想。當黑暗的未來真實地浮現在約翰心頭,她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巴,閉上眼睛。
轉過源自的轉角處是,約翰聽到了鳥的呼氣聲,嚇了一跳。
她把手上的燈掛在柱子上,溫和的光芒似乎讓小馬覺得很刺眼。
“讓我考慮一下。”
約翰抬起臉,凝視着兒子。
……我想知道很多事情、思考很多事情。
約翰這麼說完之後,艾琳搖搖頭。
就算和約翰分別,得靠自己一個人活下去,艾琳還是不願意過那種生活。
約翰轉想艾琳。
約翰雖然沒說,不過艾琳從之前就會偷偷做好心理準備,她認爲離別的日子總有一天會來到。這不是預感,是爲了不昂自己在那天來臨時感到難過……爲了保護自己,只好做出這種覺悟。
艾琳咬緊嘴脣,企圖掩飾自己的顫抖,然後她低下頭,點了點頭。
約翰伸了一個懶腰。
約翰用雙手撐着膝蓋站了起來,然後用手掌抹掉沾滴汗水的臉。
空氣中混雜着暖烘烘的突圍和嫩綠新芽的方向,約翰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個春天的香味。
艾琳和那個被稱爲約翰孩子的青年見面前,從青年的臉上看見了過去艾琳經常看到的表情,也就是祖父看着自己和母親時露出來的那種表情——那時應將“爲什麼霧之民會擺出一副有如家人的態度出現在這裏”的情節藏在心裏的表情。
所以,艾琳一直對約翰使用敬語,但約翰感受到艾琳這種心情了嗎?……
“要是你是男生就好了——我不知道這麼想過多少次了。要是你是男生,就算阿三反對,或是任何人反對,我也會把你送進達姆紐昂學舍去。”
可是,只要一想到要在王都——和那個兒子住在同一屋檐下,帶着低人一等的心情過日子,最後和某個工匠結婚,了卻一生,艾琳就覺得人生毫無意義。
艾琳將頭抵着地板,行了一個正式的大禮,阿三隻是微微地點頭。
“從高等學舍畢業的少年們會經由最後一次考試的成績,決定他們能不能從事理想的之夜。薩曼當然打算繼承父親的職業,成爲高級官僚,可是他的成績卻遠遠不及那個標準。最後一次考試是由我來評分的,尼卡納考了最高分,他的目標本來就是高級官僚,只要有那樣的成績,自然能成爲高級官僚,我也很爲他感到高興。”
約翰伸手摸摸艾琳的頭髮。
“我想再多看一會兒,叔叔才該先休息呢。”
因爲每天晚上,約翰教授她的廣泛學問、豎琴的知識,都不是一個農民階級的人能學的,而是需要深度的教養和知識當後盾。
阿三皺起眉頭。
約翰看向馬兒們,陷入了暫時的沉默。
然後,他沒有對艾琳說任何一句話,直接轉身面對約翰。
“達卡蘭責怪我,說是因爲我不相信他兒子,兒子纔會自殺的,還說一直偏袒尼卡納、對薩曼有差別待遇的我,根本不適合擔任達姆紐昂學舍的教導師長,最後學舍的主辦人多薩利埃爾公只好罷免我的職務。”
約翰的眼中參雜着深刻的痛苦神色。
有個人站在屋子前面——一名穿着附近絕對看不到的王都風格裝束的青年。
“說實話,我現在還是覺得薩曼是爲了報復我才自殺的。被過剩的自尊心操縱的他,對於無法如他所願成爲高級官僚一室感到異常的怨恨,於是便籍由自殺來傷害別人,讓別人後悔,可是啊,艾琳……教導、指引那種人,纔是教導師的工作。”
成爲工匠的妻子,就只能不斷地生小孩,養育小孩,爲男人奉獻生命、做家事之中,過完一生,艾琳實在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一天的工作在寧靜中結束,等到晚餐的餐具也收拾乾淨之後,艾琳便悄悄地站了起來,走向馬廄。
彷彿要嚥下口中湧出的苦澀一般,約翰沉默了一會兒。
“……我覺得和叔叔一起生活很幸福……我希望能永遠這樣下去。可是,如果無法如願的話……我……”
說到一半的時候,艾琳停下來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
“想要一個人生活……我不想要……在叔叔王都的房子裏,以養女的身份……嫁出去。”
約翰閉上眼睛,接着,他點了一次頭。
“我想也是。你並不是那重嫁給工匠階級的男人,就會得到幸福的女孩子。”
可是在自己的健康狀況出了問題的現在,約翰無法保證哪一種生活對她而言比較好,就算將來她必須過着那樣的生活,約翰還是覺得不能讓艾琳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生活着——發掘到自己的身體出狀況的這一天,自己的兒子竟然就出現了,約翰覺得這是神明的安排,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要怎麼辦纔好呢……”
自從見到了阿三,知道約翰即將和自己離別的那一天開始,艾琳的心中就一直盤算着一個可能性。
雖然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可是從那個偶然遇見野生王獸的夏天以來,艾琳就被王獸給吸引了——或許應該用着迷這個字來形容比較正確。
每年到夏季小屋生活的時候,艾琳都會跑去那個斷崖,看着王獸母子。約翰不知道因爲這件事情罵了艾琳多少次了,不過她還是無法不去看它們。
被艾琳打敗的約翰曾經一邊嘆息一邊說過這樣的話:我也認識一個跟你一樣,深深爲王獸着迷的女人。
艾琳抬起眼睛,注視着約翰。
“……叔叔。”
“恩?”
“叔叔以前說過,你有認識的朋友在王獸保育場工作。叔叔說對方是個女人,還是替王獸看診的獸醫。”
約翰眨眨眼。
“恩,你是說在卡薩魯姆王獸保育場工作的艾薩兒嗎?雖然說是王獸保育場,但那裏其實也只負責照顧王獸受傷到死亡的這段時間……”
約翰的眼前浮現了那個以下級貴族女兒的身份到達姆紐昂學舍唸書的學伴。她是個皮膚黝黑,連恭維都說不上漂亮的女生,不過卻擁有聰明的頭腦,和約翰的想法也不可思議地契合。
“艾薩兒嗎?恩——”約翰皺着眉。他的眼中浮現出複雜的神色。
“原來如此,還有獸醫這條路啊。如果是獸醫的話,即使是屬於高級職能階級,但是因爲要碰觸動物的血,也就是從事所謂的不潔工作,所以是可以讓女人來當的。對你來說,這或許很適合……在卡薩魯姆學舍裏,有很多以成爲獸醫爲志向而從各地過來的孩子,他們一邊照顧王獸,一邊學習醫術,對你來說,的確是個適合的環境。”
這種照顧受傷王獸的地方,就是位在從王都坐馬車要花上大約一整天的卡薩魯姆保育場。
好不容易等到艾薩兒的回信寄到時,艾琳一直看着約翰拆信的手,雙膝也無法剋制地一直顫抖。
“不用擔心。針對十二歲的孩子們準備的‘入舍考試’,你是不可能考不上的。別緊張,只要靜下心來解答問題,你一定會考上的。”
“既然這樣,你應該不會想當王獸獸醫啊?”
“……如果能夠現在考試的話,還是現在考比較好。”
些微的嘈雜聲從玄關大門深處傳來,不過現在大概是上課時間的緣故,這裏安靜得讓人無法想像一共有六十個學生。
卡薩魯姆學舍突兀地建在這片廣大高地的正中間。
艾薩兒點點頭。
在玄關的土間脫掉短靴,換上艾薩兒拿給他們的室內鞋之後,兩個人踏上走廊,在艾薩兒的帶領下開始走在微暗的走廊上。
母親那小心翼翼地摸着鬥蛇身體的白皙雙手,和凝視着鬥蛇的寧靜眼神……
約翰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教導師長室其實就是學舍的代表,來訪的客人都會來看看這裏,以便感受學舍的學風和經營狀況;看過這個房間,就可以瞭解卡薩魯姆是個什麼樣的學舍了。
艾琳把剛接過來的茶杯放回桌上。
這段過去遠比約翰想像得還要沉重而殘酷。
約翰慌張的阻止了艾薩兒拉開拉門的手。
在卡薩魯姆學舍前方走下馬車的同時,潮溼的青草味頓時衝上臉頰。
就教導師長室來說,這間房間實在太樸素了,連約翰都藏不住臉上的驚訝。艾薩兒本來就是一個不重視外在裝飾的女人,所以房間的擺設如此樸實並弄成這樣——每一樣傢俱都非常老舊,沒有任何昂貴的。
暑假的旁邊是一個大大的立鍾。上面清清楚楚地指着時間。
“個子真高呢。我聽說你十四歲,不過看起來已經有十六歲的樣子了。”
明明還沒到老人的年齡,女人的短髮中卻參雜着白髮,臉也曬得黝黑,而且滿是皺紋,讓艾琳立刻聯想到肉乾。
因此,年年都會有大約一百個孩子從各個地方來訪,希望能夠進入這間學舍,然而真王資助的經費最多隻能收六十個學生。就算學舍能從鄰近的牧場主人那裏賺取一些家畜的治療費用,不過那些錢光是拿來支付教導師們的生活費和俸祿就已經很勉強了。
“這裏沒有泡茶的侍女啦,要是有錢僱傭那種人,我寧願多收一個學生。”
那個女人解開鐵門的門鏈,把門往內測拉開,招呼兩個人進去。
兩個人跟在邁開步伐的艾薩兒後方,走進學舍。
除了夏天舉辦的正規考試之外,基本上是不會另外舉辦“入舍考試”的。可是因爲有三個學生嚴重違反規定,必須在今年春天離開學舍。既然是約翰你這個特別朋友的請託,我也可以特別舉辦一場“入舍考試”。
火爐專用的木炭圍成小小一堆,裏面蘊涵着火光發出了燦亮的紅色。鐵製的鍋架上放着一個陶壺,白色的蒸汽從陶壺的壺嘴飄了出來。
艾薩兒指了一下圍着火爐的和室椅。
“我帶你們參觀學舍吧。”
溫和的陽光從南側的半開玻璃灑了進來,房間裏什麼人都沒有。
不過在此同時,母親的另一個模樣也在心中浮現。
約翰靜靜地凝視着艾琳。
約翰把手放在艾琳的肩膀上。
從他進教導師長的那一刻起,艾琳的目光就被北邊牆壁上的書櫃給吸引住了——上面陳列的書籍比約翰的藏書還多。
艾薩兒的臉上浮現微笑。
修完課程、從學舍畢業的孩子,每學年約十人,換言之,能入舍的孩子人數也是十人。也因爲如此,判斷孩子是否能夠入舍的“入舍考試”難度非常高。
“等一下,艾薩兒,現在的教導師長是誰?”
“不過太瘦了。她是在這兩年突然抽高的,以前根本就是個風一吹就會飛走的矮冬瓜。”
看見約翰的表情,艾薩兒露出苦笑。
由於艾琳看着書架出了神,所以完全沒注意到約翰的表情。
母親是霧之民,不過卻和鬥蛇衆領袖的長子結婚,生下了自己。母親因爲這件事情爲被霧之民放逐,但是因爲醫術高超,所以被委任照顧鬥蛇中最具攻擊戰力的“牙”。
並排在走廊南邊的好像是教堂,學生回答老師的聲音傳了出來。
陰暗的雲朵被風吹走,明亮的日光時而從雲朵的細縫間射出來,被雨水淋溼的草原閃閃發光。
艾琳微微低着頭,開始說出一直藏在心底的那個祕密。
一面看着艾琳言重浮現的澄澈光芒,約翰一面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既然這樣,我就去拜託艾薩兒吧。”
“坐在那裏吧,我來泡茶。”
可是,在卡薩魯姆學舍學習的孩子們全都是工匠階級的子弟,即便得到了獸醫的資格,他們也只能當“平師”。
空蕩蕩的房間地板上鋪着厚厚的地毯,正對拉門之處放了一張矮桌,還有和室椅。
那裏有三大棟的兩層樓木造建築物,每一棟建築物的牆壁都被風雪侵蝕成黃褐色。黑色的瓦片屋頂上長滿青苔,大概是風播的種吧,有的屋頂甚至長了雜草所開的花朵。
裏面有些陰暗,不過非常空曠,從明亮的戶外進來時,會讓人感覺到短暫的目眩,老舊的木造建築物所飄散的獨特味道,和男學生們如陽光般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這對約翰來說,是非常懷念的味道。
“好久不見了,艾薩兒,你真是完全沒遍欸”
“叔叔。”艾琳抬起臉:“我的母親就是獸醫。”
這間學舍是靠真王提供的經費營運的,孩子們的衣食住全部都由學舍提供,也不用另外繳學費,所以有很多貧窮的家長都希望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這裏唸書。
首先,他寄了一封信給長年擔任卡薩魯姆學舍教導師的學伴——艾薩兒,說明事情的原委,並請她一定要讓艾琳參加“入舍考試”。
房間正中央有一個嵌入式的火爐,周圍環繞着四張矮桌,每張矮桌旁邊都放了兩張和室椅。
“你就是艾琳吧。”
約翰睜圓了雙眼。
只不過,考試十分嚴格。因爲是特別舉辦的,只要應考者沒有達到一般正規考試的前三高分數,我就毫不留情地淘汰,所以來應考之前請做好心理準備——看不出是女人寫的豪放字跡這麼寫着。
前往卡薩魯姆保育場的路上,艾琳和約翰幾乎沒說什麼話。寂寞,期待和不安交雜而成的情緒,讓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來。
艾琳搖搖頭。
在強烈的風勢帶動下快速移動的雲朵還是灰灰暗暗的,不過雲的那邊已經散發出白色光芒,雲層間隙中也可以窺見藍天了。
一開始,艾琳還以爲出來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直到看見陽光下的那張臉以後,艾琳才發現對方是女人。女人身上那件從胸部到膝蓋的白色圍裙上沾滿髒污,還穿着和男人一樣長及腳踝的筒狀褲子。當她來到身邊時,艾琳聞到了一點野獸的臭味。
艾薩兒的回信非常簡單。
在類似達姆紐昂學舍的高級職能者學舍當中,以成爲獸醫爲目標的孩子們,全都是出生自高級職能階級家庭的子弟,他們只要取得好成績,就可以成爲獸醫當中階級最高的“上師”。
川流而過的雲影拂過坡度平緩的卡薩魯姆高地。
聽了艾琳的話,約翰驚訝得嘴巴半張。
艾薩兒熟練地泡好茶之後,把茶杯放在兩個人面前。接着,她看着艾琳的臉。
王獸保育場被高高的柵欄圍了起來,不過因爲保育場腹地非常廣大,幾乎就是整個卡薩魯姆高地,所以柵欄顯得一點兒也不高。
“老了啦……你曬得很黑呢。”
就算如此,這裏還是聚集着來自全國各地、渴望成爲獸醫的孩子。他們都是希望能學習醫術,取到資格之後回到故鄉,以一名獸醫的身份生活下去的孩子。
由於艾琳不願意說出母親以呼哨操縱鬥蛇一事,所以她唯獨跳過那一段,把其他過程原原本本地全部告訴了約翰。
某天凌晨,“牙”不知爲何全部都暴斃死亡,母親因此而被問罪,並處以殘忍的死刑。
剎那間,艾琳的心情就像是看到了燦爛的光芒一樣,她想起來了——她想變成像母親那樣的人,像母親那樣擁有豐富的醫學知識,並用那些知識幫助野獸的人。
自己爲了解救母親而潛入沼澤裏,可是最後卻被迫騎上鬥蛇、離開母親,來到這個地方。
“……原來是這樣啊。喔,這樣一來,我一直在意的謎團就解開了。”
春天飛也似的過去了。
自從決定把艾琳送進這間學舍學習之後,約翰便非常積極地行動。
過去,王獸保育場曾經設置在距離王都非常接近的拉薩爾高地,但是生病、受傷的王獸被視爲會玷污神聖真王的的不吉利象徵,所以就被迫跟其他王獸隔離了。
“這裏又不是達姆紐昂,有野心的人是無法長久待在這裏的。在卡薩魯姆啊,教導師長是毫無野心的人才能坐的位子,而且還得抱定要在這裏待上一輩子的決心纔行。”
即使嘴上這麼說,約翰還是有些顧慮。
艾薩兒哼笑一聲。
艾薩兒又點了一次頭。
艾薩兒在走廊盡頭的拉門前停下腳步,拉門上掛了一個牌子,上面用古老的字跡寫着:“教導師長室”。
艾薩兒點點頭。
被拉到檢察官面前的母親身影在艾琳的眼底浮現,一股寒冷的感覺竄過她的心底。
“說是獸醫,其實也只是專門照顧鬥蛇的獸醫罷了。我是在大公領地西邊的登阪郡裏的鬥蛇村長大的……”
我想變成王獸獸醫——這個想法宛如燎原的野火似的,在艾琳的心頭蔓延。
“叔叔,我非常喜歡母親照顧鬥蛇時的身影。母親是全村最棒的獸醫……我一直都想變得跟母親一樣。”
艾薩兒對着低聲說話的約翰挑挑眉毛,拉開拉門。
“先不管有沒有考上,今晚你就和約翰一起住在這裏的宿舍吧。長途旅程應該讓你很疲累了,考試可以等到明天再考,你覺得呢?”
“你不曉得嗎?從兩年前開始,我就已經當上教導師長了。”
2入舍試驗
艾琳把馬的繮繩綁在門旁的馬柱上,約翰同時敲響了掛在大門上佈滿青綠色銅鏽的鐘。鍾發出了悶悶的聲響,不禁讓人懷疑這樣的聲音真的能傳進這扇大門裏面嗎?一會兒,大門發出摩擦的聲音,一個高大的人影從門內現身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興奮的關係,艾琳一點兒都不覺得累,而且也不想再繼續接受這種煎熬了。
“可是,王獸獸醫經常會面臨很險峻的狀況,是非常辛苦的職業。只要王獸出了一丁點的問題,獸醫就會被問罪。依情況不同,還有可能被判死罪呢。”
北邊也有好幾間房間,不過卻靜悄悄的,毫無生氣。
這座保育場還附設了以培養獸醫爲目的的學舍。
約翰把手放在艾琳的肩膀上。
從早上就一直下個不停的雨,在艾琳他們的馬車通過卡薩魯姆高地的時候,終於停了。
艾薩兒的視線突然轉向艾琳。
“我是艾琳,請多多指教。”
約翰一邊搖頭,一邊喃喃地說:“在我發現你的時候,你的全身上下都沾滿了因爲鬥蛇的黏液而變成膠狀的泥巴。我一直在想原因爲何……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艾琳把額頭抵在合十的雙掌上,正式地行禮。
“哇……我還以爲你對教務沒有興趣咧……”
在等待艾薩兒回信的半個月內,約翰一邊和其他養蜂人交涉蜜蜂的交易,一邊教艾琳,爲“入舍考試”做準備。
艾琳點點頭,不過還是緊張地口乾舌燥。
“那就這麼做吧……先喝口茶,這應該可以讓你冷靜下來。”
熱茶裏面不知加了什麼,散發出柑橘類的果香。淡淡的甜味讓艾琳在喝下去的同時,身體也跟着從內部開始暖和,摸着溫熱茶杯的指尖感到有點刺痛。雖說是春天,穿越過降雨高地的旅程還是面臨不少風吹雨打。直到喝了茶之後,艾琳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凍僵了。
如同艾薩兒所言,喝了茶之後,艾琳的緊張稍微緩和了一些,她終於可以好好觀察房間裏的東西了。
“你的臉色好多了呢——那我們就開始吧。約翰,你過來這裏。”
約翰“黑咻”一聲,拿着茶杯站起身,來到艾薩兒的桌子旁邊坐下。艾薩兒隨即拿出三張紙、墨水瓶和一枝小楷毛筆,放在艾琳面前。
“好了,你可以開始寫了,時間是一度。”
看見薄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一瞬間,艾琳的心臟便開始猛烈跳動,甚至有種隱隱作痛的感覺。她把舌頭往上顎頂,頭腦完全停擺了。
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艾琳專心地看着文字,第一張紙上寫着算式,第二張紙上寫着和生物生態有關的問題,第三張則是作文。
當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浮上腦海的時候,艾琳覺得自己的心倏地鎮靜了下來。後來,她就完全聽不到周遭的聲音了。
在三張紙上寫完所有答案之後,艾琳又檢查了一次,接着安靜地放下筆。
“……好了嗎?”艾薩兒問,“還不到半度。”
艾琳眨眨眼。她一點兒都不知道究竟過了多少時間,總而言之,她全部都寫完了,再想下去也寫不出什麼新答案。
艾琳拿着紙站起來,走到艾薩兒那邊去。
艾薩兒接過紙張,從桌子上拿起老花眼鏡戴了起來。接下來,她開始看艾琳的答案。
剛纔一直沒聽到的立鐘聲響,現在開始傳進艾琳的耳裏了。
她也注意到陶壺的蓋子因爲熱水沸騰而發出的聲音。
艾薩兒迅速地看過答案,並將紙一張張放在桌上,看到第三張作文的時候,她卻花了相當長的時間閱讀。
讀完以後,艾薩兒將視線投向約翰,而不是艾琳。
“……原來如此,這是你的愛徒吧。”
約翰的臉上慢慢地浮出微笑。
艾薩兒的臉上浮出苦笑,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艾琳的肩上。
“是……請多多、指教。”
約翰深深地一鞠躬。
艾薩兒低着頭,口中喃喃說着:“她的母親是打破戒律的守戒之民嗎?……”
“我叫艾琳,請多多指教。”
“不是這樣的……她不是我找出來的,艾琳是突然跳進我的生活中的。”
在艾琳開口之前,約翰就先回答:“在我們家,所有的家事都由這個孩子一手包辦,我想她應該不會造成您的麻煩。”
那我就放心了——這種想法當場在心中擴散開來。從兒子出現的那一天起,一直卡在他心中的大石消失了,他的心情也輕鬆了許多,只不過在這份輕鬆當中,還參雜了寂寞。
約翰搖搖頭。
當他們聊完的時候,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已經變成夕陽特有的蜜糖色了。
艾薩兒輕輕皺起眉頭,壓低聲音說:“……是嗎?原來她有這樣的背景啊,她會安靜得不像個十四歲的孩子,就是因爲發生過這些事吧。”
在學舍裏,從起牀到睡覺的時間都得跟其他學生一樣。之前和約翰一起生活的時候,只要該做的工作已經做完了,艾琳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度過剩餘的時間,可是在這裏,幾乎沒有一點獨處的時間。
看着那個狼吞虎嚥、一直跟艾琳說話的高大女孩,約翰點了點頭。
“喔,真是不錯的笑臉呢!你看起來雖然很成熟,笑起來卻非常可愛喔。”
從自己救了艾琳,到艾琳的母親發生的事,約翰全都告訴了艾薩兒。
沉默了片刻之後,艾琳點點頭。
卡薩魯姆學舍裏的生活讓艾琳很不適應,剛開始,她真的覺得很迷惘。
食堂寬闊的天花板上掛着八盞如同紙燈籠一般的吊燈,它散發出來的光芒溫和地照亮了跪坐的學生們,以及在餐桌上一字排開、樸素卻多量的料理。
幽陽的雙手大得可以完全包住艾琳的手,而且非常溫暖。
初次見面的女孩突然熱情地表現出對自己的歡迎,讓艾琳有點不知所措,不過周圍的男孩子卻賊賊地笑了起來。
艾薩兒拿起桌上的三張答案紙,交給約翰。
“謝謝,聽你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艾琳自己也覺得很意外。沒想到最讓自己感到痛苦的,竟然是和多數的學生維持相同的步調生活。
“我好高興喔!是女生耶!”那個用奇妙的音調這麼喊着的女孩,緊緊握住艾琳的雙手。
“你可以不用進入初級班,直接跳到和你年齡相當的中等二段班。不過,實習的時候還是要跟十二歲的學生一樣,從收集王獸和家畜的糞便開始……這樣可以吧?”
“那就麻煩您多多關照了。”
“還真敢說哩,你明明就喫得比我們還要多,而且也過得悠悠哉哉的。”
“我想知道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生物,爲什麼會以這樣的方式存在。無論是生物或是非生物,萬物爲什麼能以各自的方式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總讓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蜜蜂的工作效率高得令人無法置信,就算同樣是蜜蜂也有很多不同的種類,只要一思考起其中的原因,問題就會源源不斷地浮現。我想知道生物爲什麼會以這樣的方式存在,包含我自己在內。
對於救助了倒在湖畔的自己,還把自己當成親生孩子一般照顧的約翰,艾琳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言詞表達心中澎湃的情緒。
卡里薩的笑聲變大了。
不一會兒,敲門的聲音就響起了。
彷彿看穿了約翰的想法一般,艾薩兒說:“……那一班有幽陽在,不會有問題的。幽陽是個跟太陽一樣開朗的孩子,雖然她的個性很急躁,不過她絕對不會在意別人的想法,也不會讓別人擔心她。”
“……不管是霧之民、大公領民、身份低賤的人民,或是女性,只要有一顆願意幫助野獸的心,只要有能夠幫助野獸的頭腦,就足以成爲這間學舍的一員。”
艾琳被卡里薩帶出去之後,約翰對着艾薩兒低下頭。
艾薩兒開口說:“……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教導師呢。明明都已經離開學舍了,可是一看到優秀的孩子,你還是會想要教育對方。”
幽陽和艾琳是所有學生之中僅有的女學生,所以她們不是住在男生住的大房間裏,而是住在雙人房。本來這間房間是幽陽一個人住的,艾琳原本很擔心突然多了一個人會不會讓幽陽覺得不舒服,不過幽陽似乎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隔天,目送約翰搭乘馬車離開時,艾琳哭了。
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做事十分性急,以及會大聲說夢話的習慣。有時候艾琳會在半夜被幽陽突如其來的夢話嚇醒,不過這也會變成隔天早上的笑話。
“教導師長,我是卡里薩。”
看見那個發自內心的開朗笑容,艾琳也不知不覺地露出笑臉。
“那個呀,我叫幽陽,我們要做好朋友喔。”
約翰松了一口氣似的緩和了表情。
男生們只是露出苦笑,沒有回答,不過他們的苦笑讓艾琳感受到一種哥哥看着調皮妹妹的感覺。
“這個孩子的衣物還放在馬車裏……”
另一方面,艾琳感興趣的課程總是會讓她的腦袋裏接二連三地浮現問題。這讓她覺得很困擾。以前約翰教她的時候,她都是一有問題就發問,可是在這裏卻沒有這種學生。大家都只是默默地聽課,所以艾琳也不敢一個人舉手發問。
艾琳只能深深地低下頭,聽着逐漸變小的車輪聲。
這麼大聲說完之後,幽陽對着男生們回過頭。
卡里薩露出陽光的笑容。
至於授課方面,如果是艾琳第一次接觸的領域,她就會覺得很有趣,不過如果是約翰已經教過她的內容,她就會覺得很無聊。
看見這個微笑的瞬間,艾琳才清楚地確定自己考上這間學舍了。大概是緊張感突然消失的關係,艾琳無法抑制聲音的顫抖。
“是嗎?那樣的話就太好了。”
她用沉默的聲音對則開始閱讀的約翰說:“……我當了三十年的教導師,看過非常多優秀的學生,所以就算是隻有一點小小的計算錯誤,其他全部答對,我也不會覺得大驚訝。可是呀,這篇作文真的讓我嚇了一跳。”
她知道被約翰疼愛、保護的幸福生活從這一刻開始消失了。
艾薩兒的臉上露出苦笑。
這麼說完之後,幽陽比教導師們和男生還要更快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紙上寫着這樣的文章。
約翰把寫着作文的紙放在桌上,看着艾薩兒。
“哎呀,真是有禮貌,果然還是女孩子比較好。你會打掃、洗衣服,或縫補衣物嗎?”
“哎呀,一下子跳級兩年呢,還真是優秀。”
“真是的,我老是改不過來,我剛纔指的就是打破戒律的霧之民。一看見那個孩子的眼睛,我就知道她擁有霧之民的血統,只要艾琳進了這間學舍學習,我就會嚴格命令這裏的人們——包括學生在內,必須平等地對待她,關於這一點,你就不用擔心了。”
野獸不像人會說話,爲了治療它們的病,人類必須學會所有與它們有關的事情。學習這方面的事情,一定可以找到以上問題的答案。”
約翰轉頭看着艾薩兒。
更讓艾琳驚訝的是,當她一坐進被帶進的座位時,隔壁桌的高大女孩就堆滿笑容,握住艾琳的手。
“這位是卡薩魯姆學舍的舍監,就是她負責代替六十位學生的母親,照顧大家的。”
進行家畜治療的實習時也一樣,那只是單純記住教導師教過的東西,再重複相同的作業而已,這讓艾琳覺得很無趣。就算她很在意某件事,想要好好觀察,她也不能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麼說完,卡里薩對約翰露出一個微笑。
這個時候,約翰彷彿又在艾薩兒的臉上看見好久以前,和自己一起在學舍學習的那個強勢的女學生的影子。
“這個你不必在意,待會兒我會叫工作人員去幫忙拿下來。你今天晚上也要住在這裏吧?今天晚上艾琳不用住在宿舍裏,你們兩個人可以一起住在宿舍的客房。”
女孩彷彿完全沒聽到男生們說的話,用力地搖着自己握着的雙手。
艾薩兒回答“進來”以後,一名比艾薩兒年輕一些,胖得好像快要爆開的女人拉開門走了進來。
“是……是,非常謝謝您。”
艾薩兒向約翰和艾琳介紹這個女人。
“說是學生,倒不如說是惡童呢,累死我了,我可是好不容易纔熬過每一天的呢……哎呀,不好意思我忘了先打招呼了。我叫卡里薩,你就是新來的學生吧?”
對於“爲什麼想要成爲獸醫”這個問題,艾琳的回答是——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不合理,不過你還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真的很感謝你。”
“我會好好照顧她的,請您不用擔心。”
艾琳很聰明,不過卻是個揹負着孤單命運的女孩。因爲她擁有霧之民的血統,所以約翰很擔心艾琳會被學生們孤立,可是看來是他多慮了。
“怎麼樣?”
坐在教導師長旁邊的約翰看到艾琳開始喫飯之後,這才鬆了一口氣。
“……什麼叫覺得很拘束啊。”
幽陽的眼中浮現了喜悅的光芒。
約翰跳起眉毛,“守戒之民?”
然後,她抬頭看着站得直挺挺的艾琳。
艾薩兒稍微轉了身,拉了一下從天花板的小洞上垂下來的繩垂。
“那就這樣吧。等到今天晚上的晚餐時間,我就把你介紹給學生們。”艾薩兒微笑。
“哎呦!那就太好了。說到那些學生,真的是一點用也沒有。我說教導師長,我們以後還是多招收一些女學生吧。”
“喂,你們不覺得嗎?”
某天晚上,幽陽看着艾琳的臉,擔心地說:“你好像很累耶,臉色很差。”
“來,喫吧喫吧,在冷掉之前趕快喫。”
“讓卡里薩帶你參觀學舍吧。卡里薩,艾琳會編入中等二段班。也請你順便帶她去參觀宿舍的房間,告訴她在這裏生活必要的東西。”
十天、二十天過去,兩個人的感情好得宛如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一起生活似的。
一起生活以後,艾琳發現幽陽確實是個個性直爽的溫柔女孩。
艾薩兒什麼都沒說。她把作文紙放在桌上,用指關節叩叩地敲着紙。
*
“我是艾琳,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呢……”
“不必那麼客氣……那麼艾琳,來吧。”
“我之前都好孤單喔!在這麼一大羣男生之中只有我一個女生,一直讓我覺得很拘束。現在你一來,我就有同伴了!神呀,真是太感謝您了!”
卡里薩睜大眼睛。
3幽陽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這麼多男生,也是第一次同時被這麼多人注視,所以她緊張得不得了,站在旁邊的艾薩兒是如何介紹自己的、自己又是如何和大家打招呼的,她到後來完全想不起來。
艾琳行了一個正式的禮。
被帶到晚餐座位上的艾琳,在同桌男學生的視線下感受到一種悶悶的壓迫感。
看見艾琳驚訝地看着幽陽時,男生們全都咧嘴一笑,然後像是在說“你也可以喫喔”似的,對艾琳點點頭。
約翰把另外兩張紙放回桌上,開始閱讀艾琳的作文。
約翰的聲音讓艾薩兒回神似的抬起臉。
每當幽陽關心自己的時候,艾琳總會爲自己的笨口拙舌感到抱歉。
因爲她不太習慣和人交談,所以即使遇到什麼困擾,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住在真王領地北邊的偏僻山裏的幽陽,乍看之下雖然大咧咧的,但其實是個感情非常纖細,很快就察覺出別人煩惱的女孩。
“那也是理所當然,跟那些矮冬瓜們一起收集糞便確實很累,一定很吵吧。”
艾琳苦笑着搖搖頭。
“不是,和矮冬瓜班的人一起工作,其實很好玩……我煩惱的不是那個……”
艾琳支支吾吾地把自己實在不太習慣和大家一起作息的事情坦白說出來。幽陽睜大眼睛聽着艾琳斷斷續續地說出心中的迷惘和痛苦,等到艾琳一閉上嘴巴,她就“喔~”了一聲。
“原來你是在煩惱這種事情啊,不過從外表還真是完全看不出來呢。男生們都說艾琳很成熟,明明是插班生,卻很自然地融入大家,他們都很欽佩你耶。”
艾琳喫了一驚,她從來沒想過大家是這麼看她的。
幽陽笑了。
“什麼嘛,你沒發現呀?男生們都在注意你。你看,你不是擁有霧之民的血統嗎?所以看起來纔會那麼神祕。”
幽陽用直率的口吻這麼說:“艾薩兒教導師長叫我們不要提及你有霧之民的血統這件事,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吧?人就是會對不同之處感到在意啊。我覺得與其不斷逃避,還不如大大方方地告訴別人不要因爲這點不同就歧視自己,反而重要多了。”
艾琳對着筆直看着自己的幽陽點點頭。
“我也覺得這樣做比較好。”
幽陽的表情突然亮了起來。
“對吧?……其實我這個人說話都有一種口音,所以剛進學舍的時候,被男生們笑得很慘。結果,不是有一個叫加舒甘的人嗎?……”
艾琳眨了一下眼睛。
不一會兒,那個臉有點長、個子很高的少年便浮現眼前。
“喔,我知道了,就是每次都把鞋帶綁成直的那個人嘛。”
幽陽笑了。
這麼說完之後,教導師便從懷中掏出一支小小的笛子。
“雷雲飄過來了,王獸要回來了啦!快一點!”
閃電打了下來,王獸的身姿驟然變成白色。
能夠照顧王獸的只有最高級班的學生,艾琳他們則是靠近都無法靠近。中午時分,王獸會被放到高地上廣大的圍欄中間,艾琳他們就會利用這段時間去採集王獸睡覺時所鋪的稻草、或是去收集糞便——這纔是初級班學生的工作。
“你說得也對,那我換個方式問吧。你想找出野生王獸和這裏的王獸的差異嗎?”
雖然什麼聲音都沒有,可是從王獸舍的窗戶看向外面的艾琳,卻看到回來的王獸彷彿撞上了一面隱形牆壁一般,僵直身軀倒了下去。
“現在是緊急,吹吧。”
——媽媽不是不喜歡照顧鬥蛇……是不想要使用這支笛子。媽媽真的不想再看見聽到笛聲的瞬間,身體就會立刻僵硬的鬥蛇了……被人類操縱的野獸是很悲哀的。若是在野外,生死都由它們自己掌控。然而自從被人類關起來之後,它們便一點一點地衰弱。親眼看着這種事情發生,實在太痛苦了。
艾琳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沉默不語,不過,她忽然想起約翰曾經說過,眼前這名教導師長也深深爲王獸着迷的事。
聽了這些話之後,自己的眼角有點發熱,這讓艾琳慌了起來。在她還來不及壓抑的時候,眼淚就掉下來了。
“……對不起。”
“看見野生王獸有什麼不好的嗎?”
“我不知道……不試試看的話,我無法回答您我做不做得到。”
還留有稚氣的十二歲學生們在收集糞便的時候,總是一邊說“好髒”、“好臭”,一邊吵鬧不休;去打掃鄰近的牧場寄放在這裏的家畜圍欄時,學生們總是跑得一個也不剩,到最後通常都得靠艾琳一個人處理善後。但是,在獸圈裏的勞動工作對艾琳來說,卻是相當棒的發泄。
艾琳把目光從艾薩兒身上移開,凝視着王獸。
“可以吹了吧?”
艾薩兒到底在介意什麼呢?
艾琳問完之後,艾薩兒搖搖頭。
艾琳想起了母親被爐火照亮的臉和她低沉的聲音,以至於當腳步聲來到距離她身後非常近的地方時,她都沒有注意到有人來了。
這句話宛如閃電一般,閃過艾琳的腦海。
艾琳覺得導師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那些王獸的毛色缺乏光澤,或許是因爲生病的關係……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其他原因。”
實際上,被吹了無音笛的王獸不到十番就開始抖動身軀,看着學生們逃出柵欄之後,它就緩緩起身,走進王獸舍了。可是這句話和猶如石頭一般倒在草原上任雨淋溼的王獸身影,卻深深地烙印在艾琳的腦海裏,沒有消失。
艾薩兒將目光轉向艾琳。
初級班的孩子急急忙忙地鋪好稻草,而就在他們正準備走出王獸舍的時候,在外面觀察狀況的年輕人卻制止了孩子們。
“待在那裏的王獸們的毛色,真的跟野生王獸差那麼多嗎?”
“是的,野生王獸的毛會因爲光線的不同而散發出不同顏色的亮光。沐浴在朝陽下和正午的日照下的毛色,看起來完全不一樣。可是,在這裏的王獸的毛色卻一直都是那麼暗淡,會不會是因爲那些王獸缺少了什麼會讓毛髮光的東西呢?”
“……是的。”
艾薩兒強烈的語氣讓艾琳驚訝地轉頭看着她。
“對吧?就是說嘛!這才最讓人高興吧?所以,我也不會假裝沒發現艾琳是霧之民。不管你的眼睛是什麼顏色,對我來說艾琳就是艾琳。”
最令艾琳感到興奮的,就是每天都能看見王獸。
倒在地上之後,王獸還是跟石頭一樣,一動也不動。
“喔……”聽到這番話之後,艾薩兒這才鬆開了眉頭。
那個時候,艾琳終於瞭解到這裏的王獸爲什麼讓她有種奇異的感覺了,因爲這裏的王獸毛色很暗淡。
她萬萬沒有想到,王獸也跟斗蛇一樣,能用無音笛來操縱。
“以前我曾經看過野生的王獸,那隻王獸身上的毛不會那麼沒有光澤。它灰用強而有力的翅膀掀起巨風,在空中飛舞,在日光的照射下,她的身體會發出銀白色的光芒。”
艾薩兒的聲音讓艾琳嚇得回過神來,艾薩兒站在艾琳的旁邊看着王獸。
艾薩兒回頭看艾琳。
“喔,原來是這樣……養蜂人到了夏天,就得到山上追花嘛。”
……幽陽真的很了不起。
等到艾琳注意到的時候,話已經說出口了——
同伴點點頭。
這是艾琳第一次發現,原來被人指指點點自己是霧之民一事,讓她受了如此深的傷害——祖父和約翰的兒子臉上浮現的表情,居然傷了她這麼深。
第一次看到王獸這副模樣時,艾琳感到些微的奇異感,她覺得這和她過去經常看到的野生王獸有某種地方不同,可是在那個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大概是在思考什麼吧,艾薩兒沉默地看着王獸一會兒。接着,她伸手指向一隻只的王獸:“在左邊揮着翅膀的那隻納克,她的腸子不好,不能喫一般的飼料;她旁邊的德薩克長了大腸腫瘤,大概活不過幾個月了吧;右邊的沙德克則是得了爪牙軟化症。”
一名學童舉手發問。
“沒那回事,反而應該說是很幸運。可以親眼看見野生的王獸是非常寶貴的經驗,除了狩獵人之外,應該沒有人看過野生的王獸吧。我也曾經因爲想看野生王獸而到處走訪深山,可是連一次都沒看到。爲了打聽野生王獸棲息的場所,我還去見過王獸獵人,但是對他們來說,王獸棲息的地方就像是隻有自己知道的金礦礦脈,所以他們不肯告訴我。”
擋住孩子們的年輕人把手上的笛子放上嘴脣,用力地吹了起來。
“可是你的表情很陰沉呢。”
在夏天即將來臨的某一天,靠在柵欄看着王獸的艾琳腦中,還是一直浮現那句話。
艾琳看着下方搖搖頭。
“恩,大概十步左右吧。距離再遠一點就無效了——大家還是這麼想比較好。”
艾琳親眼看到有人吹無音笛,是在學舍生活開始半個月左右的時候。
艾薩兒看向站在草原上的王獸。
教導師曾經教過他們,從幼王獸的時候就開始被人們飼養的王獸不會飛。
“在哪裏?”
“等一下,現在先不要出來!有一頭王獸已經來到附近了!”
他看向同伴。
每當艾琳從遠處看着王獸時,她的心跳就會加快。
教導師們用非常平靜的口吻,說了一段往事——十三年前,一個隨意接近王獸的學生瞬間就被王獸咬死了,這些話讓正在收集糞便的初級班學生們全都嚇得發抖。
母親吹無音笛讓鬥蛇僵硬的場景,艾琳早已看過無數次,可是當時她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寒氣——那支笛子能殺死王獸。
王獸的習性是在雷聲響起的時候,立刻就會回到位於岩石平臺上的巢穴裏,最高級班的學生們就是在擔心這一點。
“這是無音笛,就算吹了也不會有聲音,不過只要一吹這支笛子,王獸就會動彈不得。負責照顧王獸的最高級班學生,議定要隨身攜帶這支笛子,一旦繁盛什麼意外就能馬上使用。這支笛子是操縱王獸的唯一道具,你們要好好記住。”
艾琳一邊聽,一邊回想起以前在岩石平臺上看見的光景。
幽陽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用盈眶淚水的眼睛,對艾琳笑了笑。
艾薩兒一邊思考,一邊注視着艾琳,然後用平靜的聲音說:“如果讓你仔細觀察這裏的王獸,你覺得你能夠指出和野生王獸的不同之處嗎?”
那是能夠輕易撕碎連刀箭都刺不穿的鬥蛇鱗片的牙齒,要是被那樣的牙齒咬到,人的身體大概就會像軟綿綿的脂肪一樣吧。
迎着晨光飛翔的野生王獸那眩目的光輝——美得令人屏息的毛色光輝,這裏的王獸並沒有。
“笛子的聲音能夠傳到多遠呢?”
“謝謝你。”
祖父雖然神爲受人尊敬的鬥蛇衆領袖,卻冷淡地拋棄親生孫女,和幽陽比起來,祖父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幽陽的臉色大變,慌慌張張地抓起艾琳的手。
艾琳揉揉眼睛,抬起臉注視着幽陽。
4王獸之笛
正當艾琳他們在王獸的牀上鋪着稻草的時候,一羣高大的年輕人衝進王獸舍,大聲催促他們快點完成工作。
艾琳一邊聽着教導師的話,一邊覺得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知道了嗎?在升上最高級班,學到充分的知識和經驗之前,你們絕對不可以接近王獸,懂了嗎?”
“去養蜂。約翰叔叔的夏季小屋就在那座山上,所以一到夏天,我們都會去那座山上生活。”
“沒錯。那個傢伙很不會綁鞋帶……總而言之,那傢伙幫我說話,他說,每個人生長的地方都會有當地的語言,不要因爲這樣就笑人家,他還說:‘如果自己說的方言被人嘲笑,換成是你們,你們也不會高興吧。’”
艾薩兒皺起眉頭,“卡修山?你去那種人煙罕至的深山做什麼?”
“你經常在這裏看王獸,喜歡王獸嗎?”
艾薩兒動了一下眉毛,“你爲什麼會這麼覺得?”
艾琳感覺到心跳正在加快。
“哇……他真是個好人呢。”
艾琳努力想止住淚水,但是眼淚還是不停地流下來。艾琳粗魯地揉着眼睛,搖了好幾次頭。
“啊,你別哭,不要哭啦。對不起,我說話太直了。”
在風和日麗的春天裏,王獸們擰足在坡度平緩的草原上,時而慢慢地振翅,時而曬着太陽。
艾薩兒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麼?你看過野生王獸?”
艾琳回視艾薩兒。
“……是的。”
王獸是絕對不會和人類親近的野獸——教導師們不斷地對學生們這麼說。
艾琳全身起了雞皮疙瘩……那真是令人不寒而慄的光景。
艾薩兒的眼中露出笑意。
艾琳忍不住露出笑臉。
“……因爲我覺得被人飼養的王獸很可憐。”
艾琳驚訝地張大眼睛——那支笛子和母親擁有的無聲音笛非常像。
“你在看王獸嗎?”
平常的王獸很溫順,可是一旦生氣的時候,它們就會很兇暴,所以接近王獸的時候,絕對不能大意。
因爲它們都是因爲受傷、生病而被送來這裏的王獸嗎?還是因爲王獸一旦被人類飼養,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母親把無音笛丟進火裏時說的話,在艾琳的腦海中甦醒。
雖然幽陽很擔心,不過艾琳一點兒都不覺得和初級班的學生一起收集糞便、打掃環境是很辛苦的事。
腦中回想着在天空奮力飛舞的王獸,再看着佇立在這片原野上的王獸,艾琳覺得自己的心裏彷彿被幹冷的風吹過一般。
被這麼尖銳地質問,艾琳突然覺得自己的喉嚨被堵住了,“……卡修山。在卡修山的峽谷斷崖那裏,有王獸的巢。”
那天早上是個大晴天,可是過了中午,天空就突然佈滿厚重的烏雲,還颳起了強風。
大雨傾盆而下,雨水拍打着王獸的身體,讓王獸在瞬間就溼透了,然而,王獸還是文風不動。
“想。”
艾薩兒點了頭之後,抬起下巴。
“那就跟我來。”
艾薩兒快步朝着王獸舍的方向走去。
艾琳原以爲她們要進去王獸舍,不過艾薩兒卻直接通過王獸舍前方,走上了學舍後面那片雜木林之間的小路,艾琳還沒來過這裏。
穿過張着濃綠葉子的樹木之間的狹窄間隙之後,一間艾琳從未看過的王獸捨出現在眼前。
一名體格強健的年輕人正好從王獸舍裏走出來,他的雙手分別提着桶子和裝糞的容器。注意到艾薩兒之後,他便調整一下姿勢。
艾薩兒先看了桶子裏面。
“……幾乎都沒喝呢。”
年輕人表情暗淡地點點頭。
“是的。我照着教導師說的方法調整了特滋水,不過王獸還是一口都不喝。”
艾琳喫驚地看這年輕人提的桶子。
特滋水?……
跟母親給鬥蛇的液體一樣嗎?還是所有加了營養成分、專門給野獸喝的水。都叫特滋水呢?
艾琳若無所事地移動自己的位置,想要看看桶子裏的東西,然而就在她移動的瞬間,艾薩兒回過頭來。
“你想看嗎?”
艾琳臉紅了,“是的。”
“那就看吧。”
艾琳靠近桶子,看着裏面的液體。顏色和鬥蛇的特滋水非常相似;艾琳再把臉往前貼近,一股藥草的味道隨即撲鼻而來——錯不了,這就是那個特滋水的味道。
看到沉默的艾琳臉上的表情時,艾薩兒靜靜地問:“你知道里面加了什麼嗎?”
艾薩兒沉默地注視着艾琳,看見那副表情之後,艾琳忽然覺得對於這種迂迴的刺探問題感到厭煩。
在艾琳每天負責打掃的王獸舍裏,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個外推式窗戶,只要不是風雨太大的日子,那個窗戶都會一直開着,即使在夜晚也一樣。
艾薩兒回到艾琳身旁之後,就把無音笛放在嘴邊,輕輕地吹了起來。
艾薩兒的臉上露出些許苦笑。
“……它怎麼了?在哭嗎?”
……那不是成獸。
就在日光照到柵欄深處的瞬間,艾琳聽到一個類似嬰兒呻吟的聲音。
艾琳詢問正在把醫藥箱收起來的艾薩兒:“那隻幼王獸是因爲受了傷才那麼害怕的嗎?”
看着整個人呆掉的艾琳,艾薩兒露出苦笑。
艾薩兒點點頭。
“是。”
艾琳沒有回答,艾薩兒繼續說:“你會漸漸瞭解這個王國目前所處的狀態。在你完全瞭解事情的狀況、能夠做出判斷之前,絕對不能說——知道嗎?”
被迫離開母親的懷抱,然後突然被拉到一大堆人面前的它,心中究竟有什麼感覺呢?它是不是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驚嚇地叫着想要尋找母親呢?
“可是,教導師們應該只有叫你們‘去搜集糞便’,‘去打掃’吧?”
艾薩兒嘆了一口氣。
艾薩兒走到牆邊,開始做起事了。
艾薩兒一直盯着艾琳的臉看,接着她平靜地說:“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麼了,不過就像我剛纔說的,對於你是門蛇衆的女兒這一點,我沒有任何的敵意和懷疑。只不過,這件事情最好還是不要對其他人說……也不要告訴幽陽會比較好。”
這是完全正確的意見。自己身爲門蛇衆之女的事,並不是在尚未了解目前國內情勢的狀況下,就可以說出來的事。
艾薩兒關上一邊櫃子的門,一邊說:“你知道一個月前在真王的祝壽宴席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艾薩兒先仔細地看遍幼王獸的全身上下。雖說是幼王獸,體長仍然稍微超過艾薩兒。艾薩兒挺直身體,開始查看幼王獸的右肩。那個部位應該有傷口吧?仔細一看,那裏的毛色有一部分變成了咖啡色。
艾薩兒不帶笑容地說:“王獸和鬥蛇都不是普通的野獸,它們是這個王國的基底,也就是所謂的政治性野獸。和這些野獸扯上關係的人,就算不願意,也會跟政治扯上關係。還有,政治是有祕密的,要是不小心把重要的訊息說了出去,就很有可能造成超乎想象的結果。”
“光啊,是真王的的侄子在真王生日的時候獻上的王獸。它第一次被帶到人前,就在那個宴會的庭院裏聽到了無音笛,而在它全身動彈不得的時候被來自森林中瞄準真王的箭割傷了肩膀。”
艾薩兒打開醫療箱,從裏面拿出一把大剪刀。她用雙手使勁壓着剪刀柄,剪掉了患部周圍的毛,接着拿出裝了消毒水的水壺,爲傷口消毒。
“什麼?……”
野獸的味道飄散在這片黑暗之中。等到艾琳的眼睛習慣黑暗之後,她模模糊糊地看見彷彿是牢房一般高至天花板的個子柵欄裏,有某個東西。艾琳只看得見影子,不過可以看出大小比一般的王獸小很多。
“那這件事就先別提了,我們把話題轉回光的身上吧。”
“光?”
“在祝壽宴席上,真王差點被暗殺了。”
艾薩兒的苦笑更深了。
提着桶子的年輕人瞪圓了眼睛。
這麼說來,教導師似乎沒有特別吩咐他們必須觀察,初級班的小鬼們也沒有在觀察糞便的樣子。
是還需要母獸照顧的幼王獸。它粗魯地動了起來,把蓋在背上的毛毯給弄掉了,過分悲痛的聲音讓艾琳忍不住掩住耳朵。
倘若兩地領民之間的對立關係已經到了如此嚴重的地步,那自己身爲照顧大公掌管的門蛇的門蛇衆之女,卻在這個地方照顧象徵真王的王獸,應該是非常糟糕的事吧,艾琳開始瞭解艾薩兒的奇妙態度從何而來了。
除了艾薩兒治療的肩膀之外,幼王獸的腹部、胸部也有脫毛的地方。
“但是,我又和那種事情扯不上關係。”
“但是啊,只要你人在這裏——在這座王獸保育場裏,就得明白這些骯髒的世事纔行。教導師們應該也會找時機告訴你們,所以我在這裏就不詳談了,我只能告訴你,長久以來一直都有人想取真王的性命。”
“是嗎?約翰好像一直舍世隱居,所以這種事情並沒有傳到你們那裏吧。”
艾薩兒說完便把眼光轉向王獸舍。
但是既然這樣,艾薩兒又爲什麼要讓自己入舍呢?……
艾薩兒默默地探看了糞便一陣子,接着,她看向艾琳。
“約翰完全沒跟你說過這類的事嗎?”
在發出一聲擦木頭的聲音之後,一道日光灑了進來——原來是外推式窗戶稍微打開了一些。
艾薩兒跪了下來,拿起插在裝糞容器旁邊的刮刀,開始探查糞便的內容。艾琳也蹲了下來,看着艾薩兒的手勢。
從孩提時代開始,艾琳每天早上都會粘着母親到鬥蛇的“房”裏去,那個時候,母親一定會先去檢查糞便。母親會仔細地對艾琳說明糞便的狀態,並且告訴艾琳,透過糞便的狀態就能夠了解鬥蛇的身體狀況。
“啊,不好意思,我還沒告訴你那隻幼王獸的名字叫做光。”
“那……”
“……我知道了。”
蹲在王獸舍角落的柵欄深處的團狀物,一邊發出懼怕的聲音,一邊啪嗒啪嗒地拍動着翅膀。它的右肩似乎出了點狀況,右翅舉起的高度也沒有左翅那麼高。
無法將暗殺這個字眼和真王連在一起的艾琳,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會殺神嗎?爲什麼會那麼做呢?……
要是幼王獸突然解除清醒過來,艾薩兒一定會因爲逃避不及而被幼王獸扯裂。艾琳一邊把無音笛放在嘴邊,以便隨時可以吹響,一邊屏息注視着治療的過程。
“辛苦了,你可以走了。把裝糞的容器留在這裏吧。”
艾琳皺着眉頭看着艾薩兒,她最討厭這種曖昧不清的說法了。
嘴巴說相信,艾薩兒卻還是有所保留——艾琳生氣地瞪着艾薩兒,不過她卻徑自站了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泥土。
艾琳回答完,艾薩兒便點點頭。
艾薩兒迅速地結束治療之後,就輕輕地在幼王獸身上蓋上大毛毯。艾薩兒的動作非常溫柔,令人很難和平日的她聯想在一起。
艾琳感覺到自己的肌膚整個變僵硬了。
感覺到人類棲息的王獸大概是抬起頭了吧,在黑暗的深處,野獸的雙眼發出黃色的光輝。
5.光
“蒐集糞便啊,其實是初級班的學生在畢業時的考試。我們針對學生們負責的每一隻王獸進行相關問題的口試。考試時,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嚇呆了,他們沒想到糞便之中竟然藏有那麼重要的訊息,他們會爲自己沒發現的事情感到驚訝——這是很棒的經驗。”
艾薩兒看着低頭的艾琳,用低沉的聲音說:“……你的媽媽好像是鬥蛇衆吧?”
接着,艾薩兒拿着醫療箱,打開柵欄旁邊的門走了進去。
可是,這間王獸舍的窗戶是緊閉的,除了從入口射進來的光線之外,完全沒有別的採光。
對於眼露怒意看着自己的艾琳,艾薩兒也回以直率的眼光。接着,她用平靜的口吻說:“你別誤會了。我是聽約翰說他救了你的來龍去脈,不過對於你是鬥蛇衆的女兒這一點,我並沒有抱持什麼偏見。”
艾琳抬起頭:“是的。”
“你在蒐集王獸糞便的時候,也做了觀察吧。”
一陣冰涼的感覺從艾琳心底擴散開了。
“你媽媽想把你教育成鬥蛇衆嗎?”
它在自殘……
艾薩兒舉手打斷了艾琳的話,繼續說:“我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詢問王獸和鬥蛇的問題,是有別的理由的,只是我現在還沒打算說出來,不過日後應該會有機會告訴你吧。”
艾薩兒稍微眯起眼睛。
“看到這些糞便,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沒錯,我們試着增加了羅狩草的量,因爲羅狩草具有增進食慾的療效。不過看來還是失敗了呢。”
“……顏色比其他王獸的糞便還要淡,裏面也沒有混雜草梗,看起來很軟。如果這是一隻王獸一天的排便量,也未免太少了。而且糞便裏面的毛很多這一點,也讓我覺得有點介意。”
艾琳眨眨眼睛,她不知道這種事情有什麼好提出來說的。
在王獸舍旁邊的櫃子裏拿出醫藥箱之後,艾薩兒便走進王獸舍。跟着她走進王獸舍大門的艾琳大喫一驚,因爲裏面黑得像是打翻了墨水似的。
艾薩兒直直地盯着艾琳說:“是嗎?那我就相信你的話吧。”
艾琳搖搖頭,“我不知道,母親從來沒有這麼說過。”
可是,艾琳一直以爲這種意識只存在於領民和領民之間,從來沒想到竟然有人想殺掉真王,另立大公爲王……
艾琳猶豫了片刻,如果她回答的話,就必須連母親的事情都說出來了。
村人們對真王領地人們的不滿和敵意,極其自然的印在艾琳心裏,所以她當然也知道大公領民和真王領民之間的敵對關係。
艾薩兒一面用圍裙擦手,一面回過頭看着艾琳。
“是嗎?看來那個人是真心想要退隱了呢。他應該是不想告訴你這些骯髒的世事吧。”
艾薩兒驚訝地窺看艾琳的臉。
艾琳用平淡的聲音回答:“是用厚根草、羅狩草的根煎出來的汁液加上圖加拉蟲體液的混合液……如果和鬥蛇用的特滋水一樣,我覺得這份特滋水中的羅狩草量可能多了一點。”
年輕人瞥了艾琳一眼,然後放下裝糞的容易,敬了一個禮之後隨即離去。
這麼說完之後,艾薩兒看着年輕人。
“……原來是這樣啊。”
“……是誰?”
在明亮的光線中僵硬的幼王獸身影在她的心中浮現。
“說了剛纔那些話這後,總令我覺得難以啓齒,哎,那也沒辦法。據說,試圖奪取真王性命的是一個叫做‘血與污穢’的集團……他們希望大公成爲這個王國的國王。”
有種類似的疼痛的感覺,在艾琳的胸口擴散。
艾薩兒把無音笛交給艾琳,低聲說:“如果我人還在裏面,幼王獸就開始亂動時,你就吹笛子。”
而就在它最恐懼的時候,卻被來自後方的箭給刺傷肩膀……
可是,就在她抬起臉看見艾薩兒的眼睛那一瞬間,她就瞭解艾薩兒什麼都知道了。
“是的……”
“我母親確實是鬥蛇衆,不過和母親分開的時候,我才十歲。鬥蛇是什麼樣的生物、母親的工作有什麼意義——在還沒搞懂這些事情之前,我就和母親分開了。小時候我恨粘母親,所以對母親做過的事有印象,而且只要一有什麼問題,母親就會仔細地告訴我,我纔會知道特滋水的成分。但是再深入一點的事情,我就完全不清楚了——我很恨處死母親的人們,對他們也沒有什麼忠誠心。”
“……不知道。”
在這裏學到的每一樣知識,一定都可以和自己對母親的懷念連接在一起吧。自己也會一邊回憶着母親,一邊追隨者母親的腳步。
心中感到鬱悶或是煩躁的馬會不斷地啃咬自己的身體。這隻幼王獸也啄了自己的身體,糞便中會摻雜羽毛,想必就是這個原因吧。
艾薩兒催促着艾琳,兩個人便再度從陷入黑暗的王獸舍中走到外面去。
“是的。因爲我覺得那是我們蒐集糞便的目的……”
蓋上毛毯之後,艾薩兒通過柵欄旁邊的門走了回來,接着關上了外推式窗戶。
住在門蛇村的時候,她經常聽到人說真王領地的人們瞧不起他們這些大公領地的領民。
“跟我來……在我跟你說話之前,你都不要開口,也儘量不要發出腳步聲。”
剎那間,幼王獸就靜止不動了——它的翅膀維持在半張的狀態,黃色的瞳孔則凝視着她們,身體整個僵住了。
艾琳低着頭,沒有回答,突然襲上心頭的難過,情緒劇烈得連她自己都不明所以。
蜷縮在黑暗之中、像個嬰兒一般害怕地哭泣,這種心情艾琳非常清楚——被迫和母親分離時的那種恐懼,彷彿被人丟進廣大的黑暗之中而不知所措的混亂思緒……
在那片黑暗之中,它是不是又開始啄起自己的身體了呢?是不是在無所適從的感覺折磨下,不斷地咬着自己的身體呢?
“艾琳……”
肩膀被抓住的感覺讓艾琳抬起頭來。
“振作一點——你怎麼了?”
艾琳擦掉眼淚。
“……沒什麼,只是覺得那隻幼王獸很可憐……”
艾薩兒露出驚訝的表情。
“它確實很可憐……不過太過沉浸在這種思想裏的話可不太好。如果不能冷靜地保持距離的話,是無法做出正確判斷的。”
嘆了一口氣之後,艾薩兒喃喃說:“我還以爲你是個十分冷靜的孩子,沒想到你還是有非常情緒化的一面……我本來想讓你觀察光,不過看來還是不要這麼作比較好。”
纔不是這樣呢——艾琳心想。
要是艾薩兒和照顧它的年輕人知道它面臨了什麼可怕的遭遇,還能冷靜地和它保持距離,那就表示他們其實什麼都不瞭解——不瞭解某一天突然被迫離開母親、淪落爲孤兒的人體驗了什麼樣的恐懼。
艾琳閉上眼睛,深深地一了一口氣。然後,她張開眼睛,用低沉的聲音說:“教導師長。”
“什麼事?”
“……我認爲,光靠冷靜並沒有辦法做正確的判斷。”
艾薩兒訝異地皺起眉頭。
“你說什麼?”
“我覺得,有些東西是保持距離反而感覺不到的。”
艾薩兒陷入沉默。
艾薩兒用平靜的聲音說:“你的確很聰明,身爲門蛇衆的母親一定也用了能夠發揮你的天賦的方式培育你,再加上約翰這個好老師的照顧,大概讓你覺得自己能夠做到其他人做不到事吧……其實我對自己也曾經有過這種想法。趁早發覺自己其實沒有那麼特別,對你來說也是好的經驗吧。”
“真了不起!太厲害了”
艾琳維持着被緊抱的姿態,在能動彈的範圍內搖搖頭。
艾琳捏着拳頭,筆直地看着艾薩兒。
幽陽挑起單邊眉毛。
男生們也吵鬧着聚集而來。
被幽陽緊緊抱住的艾琳瞪大眼睛,拼命地想要更正幽陽的誤會。
年輕人的眉毛挑了起來。
“野生的王獸?真的嗎?你真的看過野生王獸嗎?”
“那你就試試看吧。不過已經沒什麼時間了,你要用心觀察喔。”
“王獸這種生物是可以在長時間不進食的情況下維持生命的。可是,光還只是幼王獸,如果繼續不喫東西的話……現在就算只能讓它喝下特滋水就是很大的進步了。”
“……並不是因爲我是霧之民……”
艾琳對幽陽低下頭。
“你說你要專心處理光的事,那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嗎?”
“……可是,看過野生的王獸跟照顧光有什麼關係?”
可是,幽陽卻完全沒聽進去。
艾琳忽然覺得眼前的景色慢慢變暗,還開始耳鳴。艾琳一面感受着不斷冒出來的冷汗,一面抬頭看向年輕人。
艾琳不想把母親的事說出來——可是不說出來的話,又要如何讓對方理解呢?
“你這傢伙……不覺得自己很可恥嗎?竟然利用這種關係去照顧王獸。讓毫無經驗的菜鳥做這種事,是很可能傷害到王獸的欸。你應該懂得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吧?”
從幽陽的手臂解脫之後,艾琳用力地吁了一口氣,眼前金光閃爍。她單手撐着額頭,環顧着幾個夥伴。
“……是,我發誓。”
幽陽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對不起,是我沒說清楚……那個啊,我是因爲某些原因獲得艾薩兒教導師長的許可,可以觀察關在後方王獸舍裏的幼王獸,不過只有一個月而已。不是什麼跳級啦……”
“……因爲我曾經看過野生的王獸。”
幽陽緊緊抱住艾琳。
艾琳僵硬的身體稍微放鬆一些,周圍的聲音也回來了……當她冷靜下來之後,艾薩兒教導師長的話便浮現在腦海中。
艾琳仰頭看着年輕人。
“那艾薩兒教導師爲什麼會把我的工作交給你做?”
年輕人無意識地摳着剛長出來的鬍子,直愣愣地盯着艾琳。
艾薩兒垂下肩膀。
“我一整天都會呆在這裏,不管是它的睡覺時間或是用餐時間都一樣,這麼一來就能讓它習慣我的味道。接下來,我會依照不同的狀況,着手進行不同的處理。然後……”
“……真的嗎?你跳級到最高級班了啊?”其中一個人對艾琳說。
艾琳什麼話都沒說,只是一個勁地搖頭。年輕人皺着眉頭,繼續追問:“你的意思是我說錯了嗎?可是,你不是知道特滋水的成分嗎?而且還是鬥蛇用的特滋水。”
看見年輕人之後,艾琳喫了一驚——他是照顧光的那名年輕人。
“待會兒到教導室來,我會詳細告訴你照顧光的方法。還有,治療由我來進行,你不可以插手。”
艾琳用沙啞的聲音回答:“艾薩兒教導師問我,想不想找出野生王獸和人類飼養的王手指間的不同處,所以我就請求她讓我試試看。”
艾琳用微弱的聲音說:“不是這樣的。我不是利用關係才能照顧光的。”
年輕人不悅地皺起眉頭,不過艾琳沒有理會,繼續說:“艾薩兒教導師長告訴我,就算對方是我的好朋友也不能說。她說,我馬上就會長大成人,必須等到我更瞭解世事,也懂得該怎麼說之後才能告訴別人,直到那個時候來臨之前,都不能說。”
驚愕的神色出現在每個人的臉上。
艾琳驚慌地抬起臉,看着艾薩兒。
“是的。”艾琳點點頭。
“我好開心喔!真不愧是艾琳。不過同時也很難過,因爲這樣子我們就沒辦法一起上課了。”
——特滋水能夠讓門蛇牙齒的硬度增加,骨骼也會比野生的門蛇來得大,可是呀,給予門蛇特滋水,也會讓它們的某部分便衰弱。
“假使光在我的照料下恢復健康,就表示我的做法是正確的吧?……麻煩您答應我的請求。”
“……我爲什麼會知道鬥蛇用的特滋水成分,現在沒辦法告訴你,艾薩兒教導師教我不能說。”
艾薩兒的臉上浮現嚴肅的表情,她從懷中掏出無音笛。
看着僵着身子的年輕人,艾琳陷入沉默。她的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不是啦,幽陽,那個……”
這個意外的答案讓年輕人有點驚訝。圍着艾琳的學生們也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就在艾琳說到一半的時候,教室的門被拉開,一名高大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自從受傷之後?那不就已經整整一個月沒喫東西了嗎?
艾琳把手放在嘴邊。
艾薩兒點頭,把無音笛遞給艾琳。
忽地,一隻溫暖的手包住艾琳的手,並緊緊握住。艾琳驚訝地轉過頭,發現幽陽鼓勵似的點了點頭。
他大概爲了壓抑怒意而可以降低音量吧?聽得出來語尾的聲音有點沙啞。
這個突然的問題讓艾琳感到不解。
“好厲害喔!你一定是卡薩魯姆學舍創舍以來第一個一口氣跳上最高級班的學生!”
艾琳連忙說:“不是、不是……”
“在我這麼做的期間,如果光像其他野生的王獸一樣開始喫魚喫肉了,就請您日後也繼續讓我照顧光。”
“我知道。但是,不試試看是不會曉得的。”
“什麼誤會?你不是拿到無音笛了嗎?你不是說你可以不用上課、也不用參加勞動工作了嗎?”
幽陽嚇死人的喊叫聲,讓午休時間還留在教室裏的男生們全回過頭。
艾琳緩緩抬起臉,看着艾薩兒。
艾薩兒冷淡的表情還是沒變。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連我都不能說嗎?艾薩兒教導師長是這麼說的?”
“照顧王獸之所以會危及生命,不單單只是因爲可能會被咬死。一旦照顧不周,就會被視爲對真王的不忠,還有可能被關進監獄裏。所以連最高級班的學生,我都沒有讓他們有照顧王獸的權限。因爲有什麼萬一的話,我必須全權負責,他們只不過是照着我的指示行事而已。你知道自己說了多麼狂妄的話了嗎?你剛纔的意思,就是說比起學習了四十年之久、也照顧王獸三十年的我,你更能做出正確的照料。”
年輕人站在坐着的艾琳他們面前,板着臉瞪着艾琳。
“請你發誓,當你打開柵門的時候,一定會吹這支無音笛,並且不會過度自信,只會在充分掌握情況的時候纔會行動。”
“我想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觀察,您能不能讓我這麼做呢?”
“教導師長,我有一個請求!”
“沒有時間?……”
“?……”
“請讓我免除其他的授課、實習和勞動工作,就算只有一個月也沒關係。當然,我之後會想辦法補償其他孩子們因此多增加的負擔。學科和實習的考試,我也會和大家一起考。請您給我一個月的時間,讓我專心處理光的事。”
6.多姆拉
“是。”
艾琳的心跳加快、表情僵硬,她咬着嘴脣低下頭。
如同被細刃劃過的疼痛頓時掃過心頭。
她就這麼看着用泛紅的雙眼凝視自己的艾琳一會兒,最後開口說:“原來如此。你說得也有道理,可是能不能照你說的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你的意思是說,你能夠在和它的心情有所共鳴的時候,又保持距離觀察它嗎?”
年輕人似乎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說,遲疑了一會兒之後,他繼續說:“不只因爲這樣吧。不是因爲你是霧之民,擁有什麼特殊知識的關係嗎?”
年輕人猛然皺起眉頭,盯着臉色蒼白的少女。
年輕人嚴重的慍色減少了一些。
“太過分了啦——不過我願意原諒你。連教導師長都認爲我是你的好朋友,這還滿令人高興的,不過到時候你一定會告訴我吧?”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試試看。”
聽到特滋水的那一瞬間,一陣不祥的感覺忽然掠過艾琳的胸口——就在她思考着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時,母親的話在她的耳裏想起。
“對。自從受傷之後,光就一直沒喫東西了。”
艾琳的態度非常認真,甚至連膝蓋都微微顫抖着。
周圍陷入一陣沉默。
這段和剛纔的對話完全不搭邊的內容,自然而然地讓緊張的氣氛化解了。
“……就只有這樣?”
艾薩兒撥開了掉在額頭上的頭髮,用冷淡的口吻說:“……你真的對它很執着呢,不過你一定要牢牢記住一件事,王獸絕對不會和人類親近。不管你多用心照顧它,它也不會對你產生感情,你絕對不可能成爲特例的。要是抱着這種天真的想法接近它,可是很有可能會被咬死的。”
幽陽這才總算聽進去了,她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艾琳。
“對不起……沒錯,艾薩兒教導師長還指名道姓地叮嚀我不能告訴幽陽。”
艾琳揉揉眼睛。
“我是被養蜂人帶大的。一到了夏天,養蜂人就會追着花,前往人煙罕至的深山區。我的養父在修山擁有一間夏季小屋,我們就是在採藥草的時候,在險峻的峽谷裏看見王獸的。懸崖中段有一個巢穴,我在那裏看到了王獸母子。”
嘆了一口氣之後,艾薩兒說:“讓你用你的方式照顧光一個月也無妨。只不過,該遵守的事情還是要遵守,千萬不要讓你的失敗傷害到光。”
艾琳全身無力,就算她想說話,也緊張到無法呼氣。
被蜜蜂蟄傷的回憶又閃過艾琳的腦海——應該是這樣沒錯。自己雖然對它能夠感同身受。可是王獸不見得會回應自己賭上性命的照顧。
“你是艾薩兒教導師長的親戚嗎?”
“不是親戚……只不過我的養父是艾薩兒教導師的朋友……”
艾薩兒皺起眉頭。
艾琳搖搖頭,緊張感讓她的肚子全都糾在一起。
“咦?”
對艾琳的人生造成決定性改變的日子,就在那一瞬間開始了。
“不是、不是啦,是幽陽誤會了……幽陽,拜託你放開我,我很不舒服。”
艾琳點點頭。
話題整個被轉移開的年輕人露出了氣勢被削弱的表情睨視着她們兩個人,最後他放棄地說:“……算了,艾薩兒教導師長是在完全瞭解內幕的情況下把照顧光的工作交給你的,或許輪不到我來說三道四吧。”
這麼說完之後,年輕人突然蹲了下來,平視艾琳的目光。
“可是對我來說,光是非常重要的王獸。那個可憐的孩子就跟玻璃製品一樣纖細,隨時都有可能死亡。如今它卻被半途殺出來的你給搶走了,你能瞭解我的心情嗎?”
艾琳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要是光受了什麼傷害,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就算你拼了命也要好好照顧它。”
粗聲粗氣地說完之後,年輕人站起身,離開了教堂。
當砰的一聲關門聲響起的同時,艾琳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起身追在年輕人身後。
年輕人停住腳步,回過頭,“幹嘛?”
艾琳抬頭看着年輕人,拼命地思索用詞——她是爲了道歉才追出來的,可是一看見年輕人的臉,她又覺得道歉其實根本毫無意義。
她把光從這個人身邊奪走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拜託艾薩兒讓自己照顧光這件事,竟然會傷害到這個人。她的做法的確太過分了,就算被人責備也無可厚非。
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想把光留在那片黑暗之中。要是不吹奏無音笛就不能照顧光,那麼光一定會死掉的。如果把這個想法對這個年輕人或是艾薩兒說,他們一定會嗤之以鼻吧,但是艾琳就是會這麼認爲。
就算年輕人認爲艾琳是個很差勁的人,艾琳還是想幫助光,既然如此,光在口頭上道歉根本無濟於事,想要獲得他的原諒更是不可能的。
可是,艾琳又不想讓年輕人覺得自己是爲了立功才拜託艾薩兒教導師的。她想要把自己會好好照顧光的心情,傳達給年輕人。
年輕人雖然皺着眉頭睥睨着艾琳,不過卻沒有催促她。
“我覺得,光很可憐。”
“……”
“我也是被迫和母親分離的……在很小的時候……”
年輕人的眉毛稍微動了一下。
要和光在這名少女照顧的期間死掉,自己就不會有任何失職之處——雖然很卑鄙,不過這個想法也曾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艾薩兒撥開了垂在臉上的頭髮。
“桶子……喔,很下面的地方嘛。她的意思就是要我們拆掉接近地板部分的牆壁囖。”
她只是急着想立功……原本年輕人是這麼想的,不過他錯了——因爲當這名少女說着要讓那個孩子喫肉時,她的聲音和表情之中蘊藏着幾乎可以觸摸得到的開朗和熱情。
拔掉最後一根釘子之後,多姆拉把釘拔的前端插進木板的接縫處,使勁扳了一下。木板便隨着摩擦聲被拆開了,午夜的陽光也照亮了地板,射了進來。
說到這裏,多姆拉不禁臉紅了。那個傢伙還不是女人,只是個小鬼,還沒有女孩子會有的羞恥心。
“……她有洗澡啊。她之前曾說要讓光習慣自己的味道,所以我還以爲她不會洗澡呢。”
光的氣味比其他王獸淡,這是不是因爲它身爲生物的生命力不夠、漸漸接近死亡的關係呢?
艾薩兒說過,在艾琳照顧光的時候,她會咱是停止治療光肩膀上的傷勢。她說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了,所以自己也就不來打擾光了。
年輕人緩緩地將視線轉回艾琳身上。
“……你的臉皮還真厚啊。在你搶走了我的工作之後,還想要把我當墊腳石踩嗎?你就這麼想立功嗎?”
當母王獸發出那種獨特的叫聲——如同撥動豎琴般的聲音,並且對巢裏的幼王獸晃動肉塊時,幼王獸便會欣喜若狂地一邊發出同樣的聲音,一邊咬住眼前的肉。
艾琳一說完,多姆拉便表情不悅地回答:“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非常謝謝你。”
沒有艾薩兒看管的這七天非常寶貴——艾琳心想。即便只有這短短的時間,她也想要試着不使用無音笛。她決定什麼都不做,只要看着光就好。
“她一直躲在王獸舍裏耶。她的三餐好像是朋友幫她預留的,等回去宿舍洗澡的時候,她纔會順道把食物帶回王獸舍。已經無天了欸,除了去洗澡、上廁所的時間外,她一直待在王獸舍利,裹着毛毯,全心全意地觀察光。”
就在艾琳不顧約翰的斥責,也要跑去看野生王獸的時候,她發現王獸的視力好得驚人。母王獸可以從高高的天上俯衝下來捕獲獵物,它可以再非常遠的距離——甚至讓人訝異它在那麼遠的地方怎麼可能看得到的距離,一直線飛來捕獲獵物。
如果不是把飼料放在光的面前,而是在它眼前晃動的話呢?才這麼想完,艾琳便試着把肉綁在掃把上,再把掃把伸進柵欄裏。不過因爲光線並沒有照到柵欄裏,所以就算艾琳一直甩動肉塊,光還是沒什麼反應。
猛盯着幼王獸看的同時,艾琳的腦中也思考着自己發覺的狀況。
“沒問題的。那裏的牆壁並不是原本王獸舍的牆壁,是因爲光討厭日光,一被日光照到就會變得暴躁,我纔在事後加裝的應急措施。那只是釘上去的木板而已,只要把釘子拔掉,就能輕易拆除了。”
“哦——我叫多姆拉。”
“把王獸舍的壁板拆掉?……這不是我想做就可以做的吧。”
多姆拉興奮地行了一個禮之後,便走出教導師長室。
自從注意到這一點之後,艾琳就不吹無音笛了。
多姆拉皺起臉孔。
一想到這裏,艾琳猛然睜開了眼睛。
它不怕腳邊的光線,或許是因爲它躲在母親身體下方的時候,它的腳邊也是亮的。隨着母親一邊伸展翅膀,一邊飛離巢時,幼王獸也會沐浴在刺眼的陽光下。
可是當艾琳離開柵欄,想觀察光有沒有喫私聊的時候,她發現光會在清醒之後瘋狂自殘,簡直就像是自己體內有惡魔附生,而它想要把惡魔咬死一樣拼命地傷害自己。
野獸和人類看見的東西、聽見的聲音一定有所不同吧。但是,應該也有什麼共通之處——比方說,想跟母親撒嬌的心情、母親不在時懼怕的心情,這些應該都很類似吧》
這麼說完之後,年輕人便打算轉身,不過艾琳卻對他說:“請把光的狀況告訴我。”
少女對着自己低下頭之後,年輕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總而言之,因爲我很在意,所以基本上每天都回去看看狀況。平常就算我跟她說什麼,她也只會隨口回答,可是今天她卻走出了王獸舍,我還在好奇她要說什麼呢,結果就聽到她叫我把牆壁拆掉。她說:‘麻煩把平常放桶子那個地方的木板拆掉一塊。’”
舉例來說,艾琳可以再閉上眼睛的狀態下,靠嗅覺判斷眼前的東西是不是食物。可是要在眼睛閉上的情況下,光憑嗅覺確定那是食物並喫下去,卻是需要勇氣的。
裹着毛毯待在黑暗裏時,那種如同飄蕩在溫水裏的平靜感覺便充滿了內心。艾琳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睡着還是醒着。
7.上射之光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不再被無音笛控制的關係,後來光就不太會自殘了。
光早就斷奶了,聽說在那場宴會上被箭射傷之前,它都和普通的王獸一樣正常喫肉。那爲什麼?……
當艾琳把這個想法告訴前來查看狀況的多姆拉時,多姆拉蹙起了粗粗的眉毛。
光目前正處於對自己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十分害怕,只要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讓它陷入恐懼的狀態,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它去喫無法用眼睛確認的東西,不是會更令它畏懼嗎?
年輕人凝視着臉色慘白卻炯炯有神地仰視着自己的少女。
“可是它的右肩還是低垂着,好像很痛的樣子……”
艾薩兒苦笑。
“我想要讓它喫肉。我希望它可以離開那片黑暗,重新沐浴在陽光下。我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你也說過,它是非常重要的王獸對吧?比誰都瞭解它的人就是你吧?請你告訴我。”
他是被艾薩兒教導師挑選出來照顧光的。這件事讓他覺得很光榮,他不想辜負艾薩兒教導師的期待;同時他也很同情幼王獸,希望自己能爲它做些什麼。
說不定對幼王獸來說,從下方射進來的光線纔是可以讓它安心的光線。
年輕人覺得這樣也不錯——雖然她不曾這麼說過,不過年輕人覺得倘若能看見沐浴在陽光下的光,那自己就算吞下功勞被搶的不甘心也無妨。
艾琳把肉和掃把放在地上,坐了下來,她把下巴靠在膝蓋上想着:要是能再亮一點就好了……
“有喔。之前我在浴室遇到她的時候,她還說光對味道的反應似乎不是很明顯,不過要是讓它聞到自己的體臭,可就不太好了。”
艾琳把水和飼料放在一打開柵欄的門就能夠着的地方。由於地板是傾斜的,所以尿液會自動流到外面去;但不能進入柵欄內幫它清掃糞便,讓艾琳覺得光很可憐。艾琳曾經爲此煩惱了一陣子,但是因爲光本來就不太拍扁,艾琳才覺得隔個幾天清理一次應該也沒關係。
即便待在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聞到野獸臭味的黑暗之中,然而只要一開始習慣,也會讓人覺得很愜意——真是不可思議,明明自己小時候非常怕黑,現在也不喜歡黑暗。
年輕人的眼裏浮現苦笑。
少女的聲音讓年輕人回過神來。
艾薩兒筆直看着站在眼前的年輕人。
黃昏的時候,從門口射進來的光線會延伸到光的腳邊,但是它似乎不怕這種光線……
當艾琳剛開始近距離觀察它的時候,它看起來似乎很介意艾琳的存在。它經常動來動去的,併發出啃咬羽毛的聲音,不過從第二天開始,艾琳就沒再聽到那個聲音了。
那麼一處於陽光下,不就會讓光發覺母親已經不在身邊了嗎》庇護自己的母親消失了,於是它便陷入了躲在巢中孤零零地等待着母親的膽怯狀態——這麼一來,不是會讓它想起自己突然被王獸獵人抓走時那種恐怖的回憶嗎?
“我不知道。我也很懷疑其中是不是真的有所關聯……可是該怎麼說呢,她不是普通人,所以她說出來的話會讓我很在意。”
“不是普通人……這是什麼意思?”
他對這名少女說自己覺得光非常重要,那不是騙人的。
倘若他有信心,覺得繼續照顧下去情況能夠有所改善的話,在艾薩兒教導師長請他交出照顧光的工作時,他應該會斷然拒絕才是。但是事實上,他是因爲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辦,纔會答應艾薩兒教導師的,說不定艾薩兒教導師長已經看穿自己的想法了。
“原來如此啊……好啊,那就按照那個孩子說的,把壁板拆掉吧。你做得來嗎?還是要拜託哪個事務員?”
“你覺得呢?”
說不定她會使用霧之民不可思議的力量來幫助光。
艾薩兒教導師長自己也是一籌莫展,纔會起意讓這名少女試試看的吧。
年輕人動了動下巴。
多姆拉雖然一臉不高興地嘟囔着,不過好像還是替艾琳去徵求艾薩兒的許可。當天下午,他就拿着工具回來了。
……一個月嗎?
光應該很想待在這種溫暖之中吧,它已經很久沒喫東西了,說不定一整天都處在意識恍惚的狀態。
“請問……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我叫做艾琳。”
如果要把光交給這個傢伙的話,就必須將一切的詳細情況告訴她,以免她出了什麼錯。
真是個任性的傢伙,年輕人心想,這是個滿腦子只想着自己想做的事情的超級任性小鬼。
艾琳吸了一口氣,又說了一次。
不可思議的是,年輕人卻不覺得生氣。剛纔一直在體內翻騰的怒意,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平息了。
“……跟我來,我告訴你照顧他的方法。”
多姆拉爲難地回答:“艾琳說……這樣比較好。她的說法是,會不會是因爲光線是從外推式窗戶射下來的,所以光纔會害怕……”
“……把王獸舍的牆壁拆掉?”
一個月之後會怎麼樣呢?如果還是像現在這樣,既不進食也不喝特滋水,光一定會死掉的。
嗅覺當然很重要,不過視覺不也同樣重要嗎?
“因爲光還那麼小,正需要母獸的照顧……我覺得自己能夠了解它被迫和母親分離的那種心情。”艾琳努力地說着。
多姆拉和教導師們曾經說過,野獸會利用嗅覺找出食物,王獸也不例外,但是艾琳卻莫名地認爲並不是這樣。
一開始,艾琳都有按照多姆拉說的,在把飼料拿進柵欄的時候、換水的時候,以及清理排泄物的時候吹一、兩次無音笛,雖然她很不想使用無音笛,不過也沒辦法。
艾薩兒說,七天之後她會再過來看看,這段期間就讓艾琳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過,如果光出現了什麼變化,一定要馬上告訴她。
艾琳屏氣注視着光。
年輕人開口了:“……夠了,我懂你的心情。”
艾琳搖搖頭。
“麻煩你把光的狀況告訴我。”
可是說真的,面對自己拼命照顧卻不見一絲回報,老是畏畏縮縮、展現敵意的幼王獸,他有時候也覺得很厭煩。
一面看着幾乎動也不動的光,艾琳一面想象着這隻幼王獸的心情。
“請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
對光來說,這個黑暗的環境可以讓它聯想到母親溫暖的腹部下方吧。
然而,不管他怎麼做,光就是一口飼料都不肯喫。要是光在自己照顧它的這段期間內死掉的話,自己會落到怎樣的下場——最近他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
艾薩兒低下頭,她覺得自己瞭解艾琳想到什麼了。
多姆拉用長長地鐵製釘拔,小心地拔掉定在壁板上的釘子。這段期間,艾琳則在王獸舍裏看護着光。
“我所看到的野生王獸,是會緊緊地保護幼王獸,把幼王獸小心照顧大的野獸,而且幼王獸很黏母獸,簡直就跟人類的母子一樣,所以……”
“腳受傷的人就算痊癒了,也會特別在意受傷的腳,而不由自主地拖着腳走路。”
不過這傢伙倒是很深藏不露……
爲什麼它會喝水,卻不喫飼料呢?
照顧光的工作突然轉手他人,讓他生氣得很想發發牢騷,不過他也並不想強迫對方把這份工作讓給他。
待在柵欄另一邊的光非常安靜。
當從門口灑進來光線呈現出早晨的透明光芒時,光就會頻繁地移動身體。它每天排泄的時間、喝水的時間都很固定,甚至讓艾琳覺得它是配合學舍的鐘聲作息似的。
看見少女的臉上瞬間散發光彩,年輕人皺起眉頭。
經過這幾天的觀察之後,艾琳發現了光是什麼時候醒來、什麼時候睡覺。由於王獸舍的門一直是打開的,所以艾琳可以勉強看見光的身影。
可是沒有光線的話,就看不到飼料。
“爲什麼?”
“是的。她說想要讓光線由下照,而不是從上面照。”
從牆壁上的洞射進來的光線延伸到光的腳,照在它的肚子上,不過光卻只是微微低下頭,眨了眨眼,並沒有表現出不安的樣子。
艾琳吐出了憋在嘴裏的氣,她的手在顫抖。
……太好了。
光沒有害怕,果然,光線的角度是很重要的。
這雖然只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可是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這讓艾琳高興得好想跳起來。
艾琳躡手躡腳地走出王獸舍。
“怎麼樣?”
艾琳笑着回答用釘拔敲着長靴尖的多姆拉。
“它沒害怕。光線已經照到它的腹部了,它還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多姆拉眨眨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第一次看見艾琳笑臉的關係,當他看見艾琳的臉上綻放出動人的光輝時,多姆拉也不自覺地跟着笑了。
“是嗎?太好了。”
艾琳笑着點點頭。
“嗯。只要有這種程度的光線,就能讓它看見飼料了,我會試着在它面前晃動飼料的。”
多姆拉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還在說那個!只要聞到味道,光就知道肉在哪裏了。就是因爲它知道肉在什麼地方還不喫,我們才傷腦筋啊。”
“是的……但是,我還是會試試看。”
艾琳到宿舍後面的倉庫拿了學生們捕魚時用的魚叉回來,由於把肉放在掃把上無法好好晃動,所以艾琳纔會想用魚叉代替。
她試着把肉刺上魚叉之後,發現拿起來的感覺出乎意料的重,以艾琳的力氣,要晃動肉塊是很困難的。而且只要稍微歪一點兒,肉就會滑下去。在無計可施之下,艾琳只好把平常的飼料切成一半的小塊狀,這種大小應該就可以了。
她回到王獸舍的時候,發現多姆拉還在。當他看見艾琳的自制甩肉器時,多姆拉露出了苦笑。
“呃……是,你剛纔說什麼?”
光又變回動也不動的影子了,它腳邊的肉也猶如石頭般留在原地。
“那就是王獸的叫聲吧?……”
艾琳直愣愣地看着多姆拉。
“會叫啊。幼王獸會發出跟嬰兒一樣的嗚咽聲,長成成獸之後,它們的叫聲就會變成低鳴聲,我倒是第一次聽到那麼奇怪的聲音。”
它明明餓了……爲什麼?
“奇怪的聲音?”
它把視線從飼料上移開,回到平常的姿勢。
它在聞肉的味道!……這是光第一次表現出它對飼料的興趣。
“咦?……這裏的王獸不會叫嗎?”
“我看它好像嗅了私聊的味道,是這樣嗎?”
接着,她踢開毛毯,朝着王獸舍的外面飛奔而去。
即便過着毛毯躺着,她還是睡不着,而就在她迷迷糊糊開始入睡的時候,卻又作了一大堆夢。
光在叫!……
艾琳輕手輕腳地走進柵欄。
可是,要了解這些東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光的身體能夠撐到自己找到回答的時候嗎?
光的心中起了什麼變化?光在想什麼?
艾琳睜開眼睛,凝視着黑暗。
艾琳茫然地摸着耳朵,陷入沉思。
多姆拉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她在問問題……
“喔,是的,野生王獸經常發出那種聲音……可是,爲什麼這裏的王獸們不會發出那種叫聲呢?……”
那個時候,如果自己能夠用王獸的語言回答“可以喫”,光是不是就會喫了呢?
以前——被迫和媽媽分開的那個時候,自己整整兩天沒喫東西,卻毫不覺得飢餓。一旦餓過了頭,身體的感覺肯能就會混亂,導致自己在沒發現空腹的情況下,漸漸失去身心的力氣,彷彿變成了沙子一般崩落瓦解……走向死亡。
艾琳默默地點點頭。多姆拉皺着眉頭詢問:“而且,它是不是還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艾琳的鼻子深處發熱,淚水也湧了上來。
“喂,你在聽嗎?”
重複再夢中出現的,是從空中飛向自己的孩子的王獸——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母王獸一邊發出溫柔的叫聲,一邊甩着肉,幼王獸也發出撒嬌的叫聲,點着頭,一口咬下肉塊。
艾琳眨眨眼睛。
如果自己回答不出它的問題,最後就一定會演變成這樣。
就在約翰撥的弦發出“咚”的一聲時,艾琳突然睜開了眼睛。
椎心的痛楚掠過艾琳的心底,強烈的哀愁也接着擴散開來。
在岩石平臺的巢穴生活得那對王獸母子,總是頻繁地用那個聲音溝通着,她壓根兒沒想過這裏的王獸完全不會發出那種聲音。
它會不會再突然降臨的災難折磨下,就這麼心神錯亂地在黑暗中死去呢——甚至連自己正呈現餓肚子的狀態都沒發現。
……可是,光問了我某個問題。
“叫聲?是嗎?我是第一次聽見王獸發出那種聲音欸。野生王獸會發出那種聲音嗎?”
光停止鳴叫。
光爲什麼會發出那種聲音呢?爲什麼平常都不那樣叫呢?……
艾琳睜開眼睛,慢慢地把甩肉器插進與自己胸膛同高的柵欄格子中。接着,她把格子當做支點,先將肉舉到光的視線高度,再倏地甩到腳邊。
是因爲已經習慣艾琳的關係嗎?當艾琳進去的時候,光只抬起頭而已,翅膀連動都沒動。
光的頭也跟着肉的移動低了下來,然後,它慢慢靠近甩到腳邊的肉,嗅聞着味道。
彷彿撥動豎琴絃的聲音傳進了屏氣觀看的艾琳耳裏。
多姆拉的臉上露出興奮和疑問交織的複雜表情。
艾琳搖搖甩肉器,把肉塊留在光的腳邊之後,就收回甩肉器,走到外頭去了。
……或許會來不及吧。
它和艾琳四目交接,面對面地注視着艾琳——這還是第一次。
艾琳抬起臉,注視着蜷曲在柵欄另一頭的影子。
艾琳將雙臂交疊在膝蓋上,把臉埋了進去。
那天晚上,艾琳沒有喫飯。她沒有食慾。
帶着呆呆的表情這麼說完之後,艾琳稍微低下頭,邊摸着耳朵,邊走回王獸舍。
艾琳驚訝地睜圓了雙眼。
艾琳羞紅了臉,直接拿着甩肉器走進王獸舍,多姆拉則站在門旁看着。拆掉了一塊木板之後,裏面確實變亮了,所以就算他站在門外也能看見光的模樣。
艾琳閉上眼睛,在岩石平臺上相親相愛的王獸母子頓時浮現在她的眼底。母王獸用嘴巴叼着肉,彷彿用力敬禮一般點着頭,從幼王獸的眼睛高度把肉晃到腳邊……
要從柵欄上的哪個格子把甩肉器伸進去,才能讓光自然地發現呢?它的母親又是怎麼甩肉的呢?
光頻頻叫着,它邊叫邊點頭,交互看着飼料和艾琳。
不管是什麼野獸,只要肚子餓了應該都會喫東西——因爲不喫就會死。足以抑制飢餓衝動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不過,它的叫聲卻和野生的幼王獸開心地撲向肉塊時的叫聲不太一樣。
如果是人的話,會自斷生命,野獸也會這樣嗎?
艾琳的心跳加快,它究竟問了什麼呢?自己該怎麼回答纔好?得快點做什麼纔行……
艾琳的嘴巴微張,呆呆地看着王獸舍。
它聞了肉的味道,看着自己,然後發出叫聲——好像在問“我可以喫嗎?”
“原來如此,這是比你之前用過的掃把好一點啦。”
艾琳蹲了下來,把下顎靠在膝蓋上。
光問了自己問題,可是自己卻無法回答。如果能夠回答,它說不定就會喫肉了,就只差那麼一點點……
“我是在問你,野生王獸會發出那種聲音嗎?你的答案是什麼?”
可是,艾琳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光看着彷彿結凍一般,動也不動地看着自己的艾琳,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了。
多姆拉的聲音把艾琳喚回現實,她睜大眼睛。
爲什麼它會在王獸舍裏看着自己發出咚咚的叫聲?在艾琳的耳邊響起那種叫聲的時候,夢境竟不知不覺地轉移到約翰的家。約翰一邊彈着令他驕傲的豎琴,一邊告訴艾琳——除了撥絃之外,輕輕地用手指摳弦,聲音也會改變。
光抬起頭,看着艾琳。
多姆拉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王獸應該擁有和人類不同的語言,也有着和人類不同的思考模式吧。如果能夠了解它們的語言和想法,光是不是就會喫肉了呢?
“就是那個很像撥動豎琴絃的聲音啊。”
這麼說來,在草原上曬太陽的王獸們和光都不曾發出那叫聲嘍……今天是光第一次發出那種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