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狹小的家中

在那之後，我們爲了報告遭遇格剌西亞•拉波斯一事，前往葬擊士協會帝都分局。

當然撒旦妮亞並未與我們同行，但也非就此分道揚鑣。

「既然無處可去，總之先在我家過一晚吧？」

接受了教官的提議後，便請撒旦妮亞先前往教官家。

因爲請她在我們返家前先自行回家，聽說突然見到撒旦妮亞來訪，讓莎拉小姐大喫一驚。我滿想親眼看看她的反應。

哎。

歷經一波三折。

──隔天早上。

揮之不去的悶熱讓我醒了過來。類似明明正值夏季卻在睡前蓋上不符時節的毛毯般的悶熱感。

（到底是怎麼了……）

我稍稍抬起眼皮。

天氣不可能一大早就這麼熱。

倘若帝都的氣候突然轉爲熱帶性氣候還能解釋，但這實在不可能。

換言之，有某種散發熱量的東西正緊貼着我吧。

（──該不會……）

突然間，一種可能性掠過腦海。

我維持着仰躺的姿勢，緊張地確認自己的身軀。

於是──

「！」

如我所料，「那個」就在該處。

今天在這之後她應該也會去完成委託吧，不過現在還穿着女僕裝。

隨後她與我四目相對，抿脣露出輕柔的微笑。

在這之後，我和撒旦妮亞來到客廳。

像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選項，撒旦妮亞接着說。

「那爲什麼沒穿衣服？」

撒旦妮亞說完便離開我的身軀上方，將散落在地面上的衣物一一穿回身上，轉眼間就變回眼熟的歌德風黑洋裝打扮。

既然如此，與人類陣營爲伍應該是合理的選擇，但是，她只要在大衆面前現身肯定會引發大騷動。

但是自額頭長出的兩根角，以及長滿在背上的無數翅膀，否定了她是人類的可能性。

「批、批評得好慘……」

「哎，就這樣放過你吧。」

像是要覆蓋我的身體般，她趴在我身上沉睡着。

「我不是小孩子了。」

「抱歉，我不知情。我完全是個局外人。」

面對最高階的惡魔也泰然自若，莎拉小姐真是好膽識。

這時，撒旦妮亞醒了。

乍看之下是人類女童的樣貌。

「哼，你自己心裏有數。」

「好，你也差不多該起牀了吧？不可以睡回籠覺喔。」

「差強人意。」

撒旦妮亞的話語聲平穩。

撒旦妮亞品嚐了教官親手做的荷包蛋，如此評論味道。

「哼，不要隨隨便便向我搭話。你這外貌協會的角色扮演老太婆。」

「我纔不會起什麼色心！總之你快點讓開！」

果不其然，是這樣的反應。

……雖然方向性不同，不過她和教官一樣，對我過度保護啊。

「不管過了多久，對我來說都一樣。」

因爲教官家算不上多麼寬敞，最後決定讓撒旦妮亞在我的房間借住一晚。

「也許正因爲不是親生的啊。許多種情感混合在一起。」

據莎拉小姐所說──昨天我和教官抵達家門之前，她與撒旦妮亞兩人獨處的那段時間內，她雖然訝異但也主動向撒旦妮亞攀談，成功加深了兩人的感情。

「更討厭！」

「我會選擇待在提爾的身邊。我是爲此才背叛惡魔。」

撒旦妮亞悠然揉着眼睛，打了個大呵欠。

「咿嘻嘻，好可愛啊。」

路西法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唔？」

爲了避免這種事態，我目前還沒有向上頭報告撒旦妮亞的存在。

「現在是道早的時候嗎！」

「啊，是小妮亞耶！早安！」

……能戲弄撒旦妮亞的，全天下恐怕只有莎拉小姐一人吧。

我下了牀，準備脫下睡衣換裝。

（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想這部分還是不要深究比較好。

莎拉小姐抱住了撒旦妮亞，還用臉頰磨蹭……

（重點是……這傢伙爲何沒穿衣服啊！）

「咿嘻，不然喊你一聲『媽』吧？」

「竟敢對這孩子毛手毛腳。我還沒有認可也不會承認喔。」

「話說撒旦妮亞，更重要的是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這時，莎拉小姐繼我們之後起牀來到客廳。

（這傢伙……原本不是打地鋪嗎……）

「嗯喵……？」

前極星一三將軍──撒旦妮亞。

處於完全隱匿的狀態。

話雖如此，只有莎拉小姐認爲彼此關係變好了，撒旦妮亞倒是一副「這人類有夠煩人」的厭煩表情。

該怎麼說纔好？

「我是很感謝啦……但我明明不是你親生的，真虧你能如此溺愛。」

綢緞般的長髮與朝陽投入室內的刺眼光線恰巧遮住了危險部位，不過我實在難以持續直視這膚色佔了大部分的景象，立刻挪開視線。

「對此的回答只有一個。」

「……用不着你說我也會起牀。」

「咿嘻嘻，今天也同樣可愛耶～！」

「哦～會對這種狀況害羞啊？」

「這樣啊。」

儘管她毫無疑問是惡魔，但也是爲了我而背叛惡魔陣營的養母。

「哎，這也是睡相問題。」

教官的反應雖然有些沮喪，但緊接着便重振精神，開口提出疑問：

故意的嗎？

「不用了。」

「這、這是當然的吧！」

「哪件？我來幫忙吧。」

「不過還有待改進。居然讓提爾喫這種程度的東西，究竟有何居心？」

教官正在客廳準備早餐。

「不可以對這種老太婆的身體起色心喔？」

或者單純只是睡相太差？

這兩個問題還不是重點，重點在於──

有這種壞習慣的，教官一個人就夠了。

總而言之……

「有什麼關係嘛～我和小妮亞都這麼熟了。」

因此她纔會像這樣與我睡在同間房裏……

依她現在的狀況應該無法再回到惡魔陣營了吧。

「衣服？哦，還真的沒穿。」

這一點我也很好奇。

「還、還不快住手！不要磨蹭我的臉頰！」

被指定爲保姆的撒旦妮亞毫不知情。

並非只穿着內衣褲這種程度，而是一絲不掛。

挑逗地如此自言自語的同時，撒旦妮亞把手擺在我的腹部，以伏地挺身般的姿勢撐起上半身。

「話說回來……關於我的親生母親，你知道些什麼嗎？」

「快、快點讓開！」

「爲什麼你會趴在我身上！」

「不要叫我『小妮亞』！」

這麼一來，剛纔看不見的撒旦妮亞的正面自然而然跟着映入眼簾。

「早啊。」

「小時候的你明明一直吵着要我幫忙啊。」

撒旦妮亞雙手抱胸，氣憤難平。

「意思是住在這裏？」

「嗯……你也醒了啊？」

沒錯。

「怎麼了？我裸體趴在你身上讓你很傷腦筋？」

「沒這回事，還是小孩子。」

撒旦妮亞身上什麼也沒穿。

「什、什麼跟什麼嘛！我哪有對他毛手毛腳！」

「喔喔，那是我睡相不好。」

撒旦妮亞先是訝異地反問，但隨後再度輕笑。

在這之後，教官將早餐端上桌，我們圍繞着餐桌。

「小提早安，還有撒旦妮亞也是。昨晚睡得好嗎？」

「你、你說什麼……？」

「就是這樣。雖然有大約兩名礙眼的傢伙，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趕你出門喔？」

「不好意思。」

撒旦妮亞比想像中聽話。

「哎，算了……不過，你要住在這裏也許有些困難。」

「畢竟這個家很小。」

「不是這個問題，你一直待在這裏，這模樣被人看見只是遲早的事。既然有角和翅膀，在大衆眼中你就只是個惡魔。你的存在一旦曝光就麻煩了。」

「不然這樣吧？」

撒旦妮亞說完便展開魔方陣，對自己施展了某些魔法。

剎那間，兩根角與翅膀從撒旦妮亞身上消失無蹤，外貌看起來只是個人類女孩。

「雖然不如擬態魔一樣變化自如，但這種程度的變化還難不倒我，這樣子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哎，這樣應該沒有問題吧。」

她的長相已經曝光的可能性雖然不是零，但至少一般人不知道撒旦妮亞的長相。只要不靠近高階葬擊士的聚集處，這副模樣應該足以安全度日。

「就這樣了，你必須讓我住在這裏喔，可以吧？」

「我明白了……我就允許吧。」

最後教官如此說道。

對教官而言這肯定是個危險的選擇。恐怕她是尊重我和撒旦妮亞之間的關係，纔會爲我們做出這樣的決定。

心頭只有感謝而已。

「教官，真的很謝謝你。」

「不會，這點事不算什麼（……我真正想養的只有小提就是了）。」

和「七翼」的怪物們之間，有落差存在。

馬上就把我煎的荷包蛋批評得一文不值，讓我有點沮喪。

就像要對父母表達平日的謝意會讓人害臊一樣，他只是沒有將他對撒旦妮亞的心情化爲言語。

「嗯？」

「提爾，這樣一來我們又能在一起了。」

因爲此處並非屋內。

加油啊，米亞！我這樣激勵自己，今天同樣爲了完成委託而上路。

對我來說，說穿了有如婆婆一般。

雖然要填補空白的十幾年想必絕非易事──

其實我的低語聲不會被任何人聽見。

※

只是在出門工作的半路上自言自語罷了。

因爲撒旦妮亞的身分就相當於小提的母親。

我想成爲與他對等的存在，不能滿足於這樣的現況。

教官不知想隱瞞什麼而這麼說着，撒旦妮亞則是面露喜色說：

「不過……也不能一直費心在練習家事和料理啊。」

「沒、沒事啦。」

「小提看起來很高興，真是太好了。」

就連面對阿迦里亞瑞普特都束手無策。

在家事與料理技能之後，還要提升戰鬥力纔行。

（哎，不過對我來說好像是個大麻煩……）

雖然拿到了「六翼」的位階，但終究還是有落差。

否則就無法站在小提身旁。

唉……雖然不曉得要與小提成爲戀人得等到何年何月……

能與養母重新相遇，小提表面上看來雖然有些冷淡，但我覺得那完全只是表面上而已。

因爲我想早點回家見小提嘛。

這種怪物家長般的思考大概出自對我的關懷吧，但是一考慮到往後就令我不安。不過，能像這樣與過去盡心撫養我的撒旦妮亞再度一起生活，坦白說我很高興。

好啦，區區的委託就儘早收拾掉吧。

我覺得沒有資格。

我也必須抵達那個領域纔行。

小提和撒旦妮亞。

以小提爲首的「七翼」葬擊士，個個都超乎人類的常識。

如果我最近沒有努力鍛鍊家務與料理技能，肯定會被她挑剔得更慘吧。唉，幸好之前有經過一番特訓。

「我沒有特別偏袒誰吧……」

「不能對教官她們造成太多麻煩喔。」

「不過，我會爲了修成正果而努力的！」

能與童年時的養母重逢，不可能不開心。

「唔，你站在她們那一邊嗎？」

徹底體會到自己的無力。

（總之就從試着好好相處開始做起吧。）

我沒有對着任何人低聲說道。

（……現在這樣子，和小提的未來只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昨天與格剌西亞•拉波斯那場戰鬥，我毫無貢獻可言。

不，早在更久之前就已經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