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比平常特别的时光

数天后，我从上午就到其他地区执行狩猎恶魔的任务，完成任务后下午搭乘蒸气火车回到了帝都中央车站。夏洛涅与艾尔莎也与我同行。

「总觉得提尔的射击能力厉害到让人会怕耶，今天我们明明是担心才陪你一起来，结果却是提尔一个人就统统收拾掉了。」

「我们都没派上用场。」

走出车站大厅，我们准备回到葬击士协会帝都中央分局。因为距离车站不远，步行两分钟就能抵达。

「不过因为有你们在，有些部分也轻松不少啊。多亏有你们在，往来两小时的火车车程也很开心。」

「……感觉完全不被算在战力之中。」

「夏洛涅好可怜。」

「你还不是一样！又不只我一个！况且你明明就比我弱吧！我是『四翼』，而你是『三翼』喔！」

夏洛涅与艾尔莎互相挑衅拌嘴。不过这是家常便饭，我并不在意。

我们很快就抵达帝都中央分局，走向柜台。

「瑟伊迪小姐，我们回来了。」

「啊，提尔欢迎回来。谢谢你参加分局的任务。」

「不会，刚好能当作复健。」

「能把任务当作复健的，也只有你这种水准的人吧？」

虽然语气听起来讶异，不过她指的大概是超乎常人的意思吧。

「夏洛和艾尔也都辛苦了。总而言之请先报告战果。」

「呃……夏洛涅·迪斯艾提德四翼，战果为零。」

「艾尔莎·库吉斯特三翼，同样战果为零。」

「所以说，全都是提尔一个人解决的？」

「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我很喜欢这条，不过都用好几年了，断掉也很正常吧。」

「嗯……哎，只要和教官一起都好。」

既然知道教官是认真的，我的回答就已经决定了。

教官洋溢着喜色如此说道，紧接着问我：

（……只是错觉吗？）

「好的……——那我就先走了。」

于是，为了预备明天的到来，我决定今天提早就寝。

走进小巷后我却跟丢了伽列夏诺。一丝气息都感觉不到。

「有什么事吗？」

「那个，小提。其实计划的细节之类的都完全没决定，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觉得怎么样的约会比较好，让我当作参考？」

因为无法轻易相信的情景就近在眼前。

这时我已吃过晚餐、洗过澡，之后该做的事只剩就寝。

「嗯。而且我也想要疗愈你。你现在当狙击手虽然似乎得心应手，但是我不希望你在此止步，希望你更加更加努力下去，所以……」

「哎呀……缎带好像断掉了。」

「……约会啊。」

然而相较于我的困惑，教官脸上浮现认真的神情——

毕竟是难得的初次约会，至少准备个礼物应该比较好吧？撇开约会云云不谈，我平日总是受到教官的扶持……就当作是聊表心意也好，应该送个礼物给教官的想法渐渐变强。

「明……明天……」

「……嗯。」

那样的男人现在正前往某处。不管他想去哪里都无所谓，既然遇见了他，就该上前问一声吧。虽然我实在不想找他搭话，但毕竟状况特殊。

和教官一同外出、购物、合作任务等等，过去我们两人独处的经验已经多到数不清。但是一次也不曾以约会的名义一同外出。

之后我与夏洛涅和艾尔莎道别，离开了帝都中央分局。

我好不容易挤出的只有这句话。

呼……我深呼吸，准备迎接教官现身的瞬间。

纯粹只为我着想的真诚眼神。

我不禁怀疑我的眼睛。

「呃，这个嘛，这是完全没问题……这两个人其实实力不弱啊。居然能让这两个人的战果降到零，提尔真的非常了不起呢。」

「……嗯？」

「……嗯。」

「虽然我很感谢你的赞美，但我不觉得这个结果有多么了不起。更正确地说，我觉得在这种状态下拿出多少战果也没意义。」

「不巧目前没有喔。所以这段时间请先好好休息。」

「那个……教官是说真的？」

没错，我只要好好去享受与教官独处的时光就对了。为了不辜负教官想带给我活力与疗愈的那份心意，我应该要轻松以对吧。

饮用睡前的一杯热牛奶时，坐在桌子对面的教官对我开口搭话。穿着睡衣的教官同样也喝着热牛奶，但热饮带来的放松效果似乎完全没有生效，脸上挂着莫名紧张的表情。

「哎呀，因为是我邀她的，你就原谅她吧。闲聊就到这里吧，你再不快点去，米亚就要到喽。提尔，加油喔！」

米亚教官害臊地低语。

有种碰了软钉子的心情。哎，不过也没办法。

教官从背后呼唤我。

教官的语气之认真，让我刚才的迟疑都显得失礼。

教官看起来并不为此消沉，将缎带收进口袋中。

在那眼神之中，现在似乎藏着几分不安。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我现在这样两手空空，真的好吗？

「小……小提……？」

「——」

现在重要的并非结果，而是在过程中能取回多少原本的自己。

离开分局，回到约定碰面的场所。米亚教官还没到。太好了。要是明明先出门却迟到，实在不是开玩笑的。

「教官……」

「很……很奇怪吗？」

（……不见了？）

——约会当天的早晨。在车站前总是人来人往的帝都闹区的入口附近，我静伫于此。只有我独自一人。并不是因为约会取消了，而是因为教官要我先到约好的会合场所，半强迫地送我出门。

「因为事出突然，也许你会吓到……」

「所以说，那个人在我睡着之后又跑去酒吧了啊……毕竟也不年轻了，希望她好好休息啊。」

走过转角，眼前还是没有人影。伽列夏诺的身影也同样不知去向。

据说伽列夏诺最近行踪不明，旁人似乎正担忧其安危。

米亚教官使劲握拳——啪的一声响起，不知什么东西发出了断裂声。教官的马尾倏地在空中散开，变成放下头发的状态……嗯？

我想着这些事的同时继续等待，等到最后——

「啊，对了，提尔。接下来你要和米亚约会吧？关于约会的计划，昨天晚上我给了她一点建议，敬请期待喔。」

这时——就在这瞬间，我瞥见意料之外的人物。

我倒抽一口气。我绝不会看错，那人肯定是——伽列夏诺。

一个男人沿着路边移动，横跨我的视野。

担心会不会被我拒绝；怀疑是不是多管闲事；忍不住为提出约会的邀约而后悔，甚至显得泫然欲泣。

「那家伙……家人都发出寻人请求了，还在这里闲晃……」

「……活力？」

我这么想着，走出小巷，来到离车站相当近的葬击士协会帝都分局，向今天也在柜台工作的瑟伊迪小姐告知伽列夏诺的目击情报。

「小提，让你久等了。」

「那个，呃……」

「……嗯。」

「——对了。」

短暂的时间内，脑袋变成一片空白。约会。这是与我的人生再遥远不过的字眼。

「那……那个喔……」

有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是我想太多了吧？也许我的思绪被困在约会这个字眼上打转，实质上还是与教官两人独处并共度时光而已，说穿了与平常没有任何不同，所以我只要维持平常心应该就没问题。

「好的，我会期待的。」

「要不要……和我约会？」

虽然我想在附近再多调查，但是约会时间在即，也不能将时间耗费在无谓的问题上……只将目击情报告知瑟伊迪小姐就够了吧。

「……呃？」

「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会稍微提高期待标准喔。」

——当天夜里。

虽然最近没被当面拒绝，但教官一度回绝我的好意，实在搞不懂她邀我去约会的用意。

「瑟伊迪小姐，还有其他能接的任务吗？我没时间能休息。」

「我明白了，教官。我答应和你去约会。」

教官激动得上半身前倾，隔着桌子直盯着我瞧。

目睹这样的反应，我转瞬间舍弃多余的思绪。

——就在这时，身穿黑长袍的人影掠过视野边缘。是什么？我这么想着，迈步走向该处。走过转角，前去确认我刚才亲眼目睹的人影。但是——

「……咦？」

「是真的。我可以期待吗？」

我过身，来到此处的教官映入眼帘的瞬间。

虽然刚才的气氛明显并非寻常，但这句话还是超乎我的预料。

「我……我一定会超越的！」

「是这样啊，感谢你，提尔。之前听说他不知消失到何处，光是能确认他的行踪就能暂且放心了吧。」

为了歼灭恶魔，而且也为了消除米亚教官的内疚，我必须让自己的实力完全恢复。为此的努力与锻炼都没有妥协余地。

「那当然！」

「那个，小提，我是认真的喔。我想要给你更多活力。」

我感到疑惑的同时催促教官说下去，只见她轻啜热牛奶，吸气而又吐气，之后又自言自语说「要冷静，要冷静」，最后才笔直看向我的双眼。

我想着想着，一个点子突然浮现。我连忙赶往附近的杂货店，找到目标的品项请人包装好，之后立刻回到会合场所。教官还没抵达现场，我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了解了。那你就尽管期待明天到来吧。」

不过，要送什么才好？接下来就要约会了，就怕不方便随身携带……

「哎，不管怎样，明天的约会请多指教喽，小提。」

「——！真的吗？」

虽然巷弄有点复杂，但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跟丢……

教官拾起了掉落在地面上的缎带，苦笑般低语。

银灰发丝长到盖住耳朵的程度，只有脸庞格外工整的男人。

我追向伽列夏诺。因为他走进小巷中，我当然直接追赶过去。然而……

那身打扮居然是——帝都葬击士训练所的制服。

为了在锻炼时也能方便动作，女训练生身穿的制服经过澈底的轻量化。尽管将功能性放在第一，但是单论设计也不差，和一般教育机关制服的西装外套与百褶裙没有太大差异。

对我来说，过去在训练所时代随时都能见到其他女生如此打扮，要说司空见惯倒也没错。然而，和我相遇是已经大人的教官穿上这套服装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到，老实说我大吃一惊。

「为……为什么会打扮成这样……？」

「瑟伊迪建议我的……她说男人都喜欢制服，叫我穿这套去约会。」

瑟伊迪小姐，你这个人真是……

「所以我翻出了训练所时代的制服，像这样穿来约会了……很奇怪吗？」

「不会，一点也不奇怪。我觉得很适合喔。」

这绝非场面话，真心觉得适合。大概是想表现当年的气氛吧？长发并非在后方束起，而是直接披在背上。化妆只有若有似无的程度这点一如平常，但是这种率真展现自己的感觉更增强了学生的气氛。明明都二十六岁了，制服打扮却这么合适，这样真的好吗？虽然制服有些紧绷，不过这也别有韵味。搭配上靛蓝丝袜也棒透了。绝对领域白皙得眩目。

「真……真的？很适合？」

「是的，非常。」

「呼～太好了……要是你说不堪入目，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米亚教官安心地吐出一口气。哪会不堪入目，制服打扮简直合适过头了，周遭的人们甚至认不出她是教官。恐怕只认为她是位默默无名的女训练生吧。注意到我的行人甚至还不由得呢喃：「旁边那个女生是谁？」

「那么，早点开始约会行程吧？」

「啊，教官，请稍等一下。其实我有东西想交给你。」

「咦？是什么？」

「请收下。」

我从怀里取出包装好的礼物，递给教官。

教官像是深受感动般倏地伸手掩嘴，我径自继续说道。

「因为是第一次约会，我想就当作纪念。」

「那我从汤圆开始吃喔。」

「当然可以。」

我屏除杂念，在她身旁蹲下身，想帮教官把大腿擦干净。

「啊，教官在干么啊。」

「哇～好可爱～好像小提一样。」

所以我也做了同样的甜点，相信教官而张嘴品尝。

「啊，你为我选了缎带啊。该不会是因为昨天晚上那件事？」

「很好吃，这样很好吃……甚至想推荐店里采用呢。」

米亚教官说完，用指尖夹起汤圆，含进嘴里。

我们点了东国风汤圆和鲜奶油百汇，两份甜点很快就送上桌。

「要去哪里已经决定了？」

在这之后我们徜徉在水族馆内，尽情观赏之后回到外头。

「那就这么决定了。那就去游乐园里话题正红的甜点铺吧！」

过了一小段时间后，教官兴奋地指着车窗外。

我目睹游客之多而目瞪口呆时，教官拉扯着我的衣服。

「因为是人气景点，这也没办法。我们也一起排吧。」

教官用汤匙挖起一勺百汇，整个送进口中。

坐在对面的教官如此说完开始享用东国风汤圆。将这国家市面上罕见，名叫豆沙的黑色黏酱沾在汤圆上食用的甜点。我从鲜奶油百汇开始享用。鲜奶油似乎是以夏洛涅最喜欢的沙库德农场的牛奶所制成。

在这时，教官制作了第二颗混合调味汤圆，正要放进口中品尝——但是在途中，汤圆却从汤匙上滚落。

「大概是从北方连同万年冰一起运过来的吧。」

「嗯～除了可爱这点之外的话……全身黑白两色这一点吧？」

虽然不知道究竟有多么宽广，但是占地想必非常大吧。

「教官，你兴奋过头而讲着莫名其妙的话，有自觉吗？」

教官走在前面领着我，首先造访了她说的人气甜点铺。

「想找机会品尝一次的甜点，两种都体验到了，我很满足喔。小提感觉怎么样？」

「……我很抱歉。」

「合适。非常可爱喔。」

「这……这代表感性还很年轻！让我试一次看看。」

「小提……你用不着这么费心……」

教官说完，在加了豆沙的汤圆上额外再追加百汇的鲜奶油。

传闻我也曾耳闻。听说那是座颇有口碑的主题乐园，内部包含各种不同的设施，光是在那边就能轻易打发一整天。因为我原本就想去体验看看，因此对这选择相当感谢。

「这同时也为了表示平常的谢意。谢谢教官总是带给我祥和。我特地选了不占空间的东西，请教官收下。当然，不想要的话我也不勉强。」

我们没有区分这份是我的或教官的，打算两个人共享两份甜点。

「——小提，你看你看！看得见了！」

走过入口大门后，我们置身人潮往来的中央广场之中。

「怎么样？合适吗？」

「主要好像是展示海中生物啊。」

「嗯。如果教官中意的话，我也会很开心。」

我如此回答，教官便小心翼翼地动手拆开包装纸。最后自包装中出现了一条缎带，目睹的瞬间，教官的表情霎那间绽放光芒。

「啊～真的好棒～真没想到居然连海獭都能见到。」

「一来就要吃了？是没关系啦。」

似乎是水中生物的博览展。她说这是展示活生生的水生生物的设施。

「原来如此……」

「没……没事的，没事！没掉在地上，掉在大腿上而已！」

教官说完便用那条新的缎带束起头发。但并非平常的马尾而是侧马尾，大概是因为如果像平常那样束起头发，教官的身份被人认出来的可能性会增加吧。换言之，也许教官在约会的过程中想扮演默默无名的女训练生。

接着教官再度领着我在主题乐园内移动。走了一段路后我们造访了——

「没这回事，我收下了……我才该道谢。我很高兴。」

情绪高昂的教官兴奋得实在不像二十六岁。

「呐，小提小提！要不要先稍微吃点东西？」

馆内光线阴暗，进去后马上就撞见一个巨大的水槽镇坐在眼前，回游鱼在该处组成队伍来回游动。

羞红了脸的教官如此责备我的场面结束后，我们啜饮红茶洗去口腔中的甜味，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便一同离开甜点店。

「有这么好吃？那我也试试看。」

「嗯。今天啊，我想去最近在帝都郊外开幕的复合型游乐设施。」

「要用走的有点远，就先找辆马车吧？」

「水族馆？」

「好了好了，我们快点进去吧。究竟有什么正等待着我们呢？」

「哎呀，真的很浓郁呢。和豆沙混合起来感觉会更好吃。」

教官心满意足地说完，随后牵起我的手。

教官牵着我的手，我们支付了入馆费用，步入馆内。

虽然她这么说，但这样真的好吗？哎，反正只是擦干净而已，早点解决吧。

教官那诱人的裙底风光几乎要映入眼帘。虽然目前还看不见，但教官只要将那白皙丰润的大腿对我稍微张开一点点，想必能一览无遗——

但是，因为蹲下时视线的高度与大腿呈现水平——

虽然我不清楚当下的流行，不过米亚教官不愧身为女性，对流行似乎了若指掌。

那声音让我倏地惊觉，自己在无意识间将脸凑到了教官的大腿旁。置身其他客人也在场的店内，我到底在做什么啊？猛烈反省的同时，我连忙将鲜奶油擦干净。

数分钟后，马车停止在主题乐园的入口前，我一下车就被情绪依然兴奋的教官拉住手臂，急急忙忙入场。

「只要一次就好，我一直想来水族馆看看。而且选这种场所来约会，不是很有学生的感觉吗？」

「啊，小提要帮我擦？那就拜托你了。」

因为也算不上说错，我完全无法反驳。

教官这么说，叫住一辆空马车，我们坐进车厢中。

教官来到海獭的水槽，看着企鹅如此说道。

既然如此，我决定今天要连同那灰暗时代的份一并尽情享受。

「言归正传，接下来开始约会吧？」

放到舌头上的瞬间就理解教官所言不虚。豆沙与鲜奶油想必本来就是高品质，混合起来有这样的效果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只有豆沙和鲜奶油大概不至于有这样的感想吧。我想正是因为有朴素无味的汤圆同在，双方才能调和至斯。

哎，也不至于难吃吧。我默默想着的同时，教官将那混合调味汤圆送进口中。在这瞬间，教官的双眼倏地圆睁，随后传出满意的气息声。看来即席调味成功了。

「小……小提……你靠得太近了啦，我会难为情……」

「……哪里像？」

对车夫告知去处后，马车随即启程。我们并肩坐在马车的车厢中，教官的笑容灿烂到堪称前所未见。

仔细一想——教官曾说过她在学生时代一心一意专注于锻炼。虽然有瑟伊迪小姐建议，但教官会这样穿着制服前来约会，终究是因为她心中有份想要连同训练生时代的份一并尽兴玩乐的心情吧。

「教官，这边的百汇也很不错喔。鲜奶油很浓郁但是爽口。」

「要我不中意还比较难。你稍等一下。我现在就戴上。」

建筑物林立的主题乐园已经就在不远处了。

「我可以打开吗？」

我们成为了排队游客的一分子。大约二十分钟后我们进入店内。

「那个名叫东国风汤圆的甜点，还有使用沙库德农场产的牛奶的鲜奶油百汇听说特别受欢迎。」

「呜哇……很多人在排队耶。」

「那就好。那接下来就去这边。」

教官做这种孩子气的事，感觉满稀奇的。大概是平常总是注意着别人的目光，压抑了这样的行为吧。不过现在她正在尽情享受身为无名女训练生的学生生活，因此远比平常更能抛开拘束吧？

「重点就在这里啊。帝都位在帝国的内陆区，根本没有海吧？——啊！你看你看！那边还有企鹅喔！我们去看吧！」

「咦？但是实际上就很像小提啊，那只企鹅。」

若不提与教官的时光，我的学生时代也同样算不上多么光明灿烂。

「那我也要尝尝看那个。」

她果然很注重学生约会的气氛。

教官的眼角泛着泪光，从我手中接下了包装好的礼物。

「那就各点一份尝尝看吧？」

「好，到了！」

「是喔？那也是拜小提的眼光所赐。这条缎带，真的很谢谢你。」

我拿着湿纸巾站起身，移动至教官身旁。仔细一看，与豆沙混合的鲜奶油就沾黏在所谓的绝对领域——裙子与丝袜之间的位置。

「嗯——这个豆沙好甜好好吃。汤圆的弹性口感也好棒。」

「……吃之前先擦干净啦。」

「那么，我要来尝尝看了。」

「虽然终于排到了……要点什么才好？教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那种店男的一个人不方便进去，我觉得是不错的体验。」

「把不同的料理混合起来吃，这是小孩子才会有的想法吧？」

「……！」

「真是的……刚才那样真的不对喔！知道吗？」

「嗯。总之见到了很多种生物，满足满足！我的欲求渐渐被填满了～」

看着这么说道的教官，我不由得苦笑。

我已经隐隐约约察觉，这次的约会计划大概只包含了教官自己想逛的地方。虽然想让我也从中得到乐趣的用心并非不存在，但是教官自己想从中享受的率直意图更加明显。如果有恋爱偏差值这种计分方式，从这种纯粹以自己为出发点来看，她的分数恐怕不怎么值得称赞吧。她会夺得二十六岁单身这称号，我觉得现在亲眼见证了理由。

不过，哎，我觉得那样很符合教官的风格，我很喜欢。虽然散发着能干的气氛，却在各方面都笨拙的这种感觉，正是我所认识的米亚教官。这种想矫饰也办不到的个性，正是我为之着迷的原因。

「那么，小提。接下来可以去小提想去的地方喽。」

教官突然这么说道。看来她似乎也想要尊重我的意见。

恭敬不如从命，我花了大概一分钟盯着游乐园的介绍牌，决定了下一个去处。我想我选了平常少有机会造访的地方。

「咦？这里不是……？」

抵达那场所的瞬间，教官像是有些心神不宁，表情渐渐变得僵硬。为什么啊？我不认为教官这种程度的人会无法忍受这地方。

这地方——就是俗称的鬼屋。

模仿老旧红砖房屋的建筑物，是为了满足人们追求恐惧的任性欲求而建造的娱乐设施。借由埋伏在建筑内部的各种演出手法让访客吓破胆，据说口碑相当好。

「为……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超喜欢这种的啊。教官怎么样？」

「喜……喜欢啊！超喜欢的！其……其实我也想来这里喔！」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

虽然脸色好像有点差，哎，应该是错觉吧。毕竟她这么开心。

「那，教官。我们快点去排队吧。」

「呃，嗯……也对，我真的迫不及待想进去呢……！」

于是我们开始排队。教官感觉整个人坐立难安。真的那么期待进去里面一探究竟吗？哎呀，选了鬼屋真是正确选择。

「——嗯？」

握着教官颤抖的手，我只管向前进。要尽快走出鬼屋！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约会喔。」

「比教官更可爱的人，在这世上根本不存在。」

同年龄的我会让教官觉得特别吗？

在这之后我们又逛了许多场所，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我不想谈什么如果。因为我一点也不认为，那些假设的情境能更胜今天的快乐。」

「怎……怎么了吗，教官？」

「小提……」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在这宛如废墟的空间中前进，果不其然——

就算时间倒流也无法成真，那是无论再怎么努力都不会发生的假设。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如此一问，教官的视线犹疑般四处打转——最后点了头。

我虽然反应不大，但教官每一次都……

教官这么说着牵起我的手，于是我又跟着体验了好几处甜点铺。

教官挪动身子，填满与我之间的空隙。在这宽度充足的长椅上，我们却彼此紧紧相触。教官的头微倾，靠在我的肩头，让我暗自吃惊。

像是缅怀昔日般呢喃说完，教官轻笑。

「小提……真的是个大傻瓜。」

我们选择了位在主题乐园边缘处的湖畔，作为这次约会最后造访的场所。因为距离娱乐设施满远的，几乎没有人在。远远望去的群山一片翠绿，温暖的微风轻抚更给人初夏的感觉。走在身旁的教官从我的脚尖仔细打量至头顶，最后与我四目相对如此说道：

结果米亚教官一整天都穿着学生服。感觉起来已经十分自然，让我觉得好像理所当然般。

将我的意识染为一片空白的同时……

我和教官之间有九年的差距——我还在小学的就学年龄，也就是六岁的时候，教官已经十五岁了。那已经不是学年不同这种次元的差异。诞生的时间差距太多，彼此甚至很可能不会有牵扯，差距就是这么大。

「明明是比你大上九岁的大姐姐，我却有很多事都没经验。在大家眼中我似乎是精明干练的女人，但完全没这回事……从家事到厨艺和恋爱，全部都不行，我是个把女人味全扔到一旁，成天勤于参与战斗的没用大姐姐。」

简直无法想象她是最强葬击士之一，只见她慌张地甩动手臂想赶走工作人员——好……好可爱……甩手又踢腿的教官很可爱！

教官坐在附近的长椅上。我也在旁边坐下后，教官自言自语般说：

「如果能和教官一起度过学生时代，也许像今天这样快乐的日子能够持续下去。但是另一方面，能否建立现在这样的关系还很难说。」

原来如此，刚才的教官只是逞强而已。为什么我没有看穿！

「——啊……」

就在这时，突然感觉到奇怪的视线。有谁在看着我？因为出名时常受到人的注视，但是刚才的视线的气氛显然与那种不同，露骨地紧追着我的观察视线。当我环顾四周，突然又感觉不到那视线了……是怎么回事？

「是喔？」

下一个瞬间，旁边的门突然砰的一声敞开，扮成鬼怪的工作人员登场。

「小提……怎么了吗？」

支付了费用后，我们走进模仿红砖破旧公寓所建造的建筑内。

教官现在几乎整个人攀附着我。全力抱着我的手臂，浑身颤抖。

「……咦？」

——不会吧……！到了这个地步才发现约会地点选错了……！

「当然。」

「什……什么事也没有……」

内部装潢颇有气氛。不知为何听不见外头的嘈杂声响，紧绷的气氛静谧到近乎诡异。在这之中，教官抓住我的衣物下摆。

「听教官这么说，我觉得舒坦多了。话说回来，这次的约会说穿了其实和平常相处没什么两样，感觉却这么快乐，真是不可思议。」

打扮成鬼怪的工作人员不时像刚才那样出现，想惊吓我们。

「是的。感觉好像办到了学生时代没办到的事，很开心喔。」

的确，如果我和教官同年，过去一同共享学生时代的话，也许我能够度过愉快的青春时光——但是，请稍等一下。

同年龄的教官会让我觉得特别吗？

「不……不是那样！不，其实也没有错，可是，那个……」

我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前进，最后抵达出口时，教官自然已经呈现完全筋疲力尽的状态……

「……不，没什么。」

像是把我的手臂当成精神安定剂，教官一直紧抱着我的手臂。

「——吓！」

「是真的吗？不是景仰之类的，而是对于异性……的那种？」

但同时看起来也满可怜的，想早点带她走出此处。

「如果能够成真的话……我想要的是和小提一起度过青春时光就是了。」

将其实害怕可怕事物的教官挡在身后，我率先向前进。

同一时间，教官的惨叫声轰然响起。鼓……鼓膜要破了……！

「……呃——」

「没关系啊。包含那个经验在内，还是人生最开心的一天。」

「话说回来，小提。今天感觉怎么样？」

教官为难地笑着，如此说道。

教官从下方抬起眼凝视着我。她欲言又止地继续说道。

「没……没关系啦……话……话说回来，我们就快点前进，早一点走出去吧？」

「也许小提说得对。我也觉得今天是最开心的一天。毫无疑问是人生中最中最棒的一天。不过得撇开鬼屋不谈。」

「……说得也是……」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过来！好恶心！走开！」

「……那件事真的很不好意思。」

教官柔软的部分贴在手臂旁。虽然感觉幸福，但也有点害臊。

我将无以怀疑的心情转变为纯粹的话语说出口。

「所以我不觉得想要和教官一起度过学生时代。现在能像这样和教官这个比我年长的大姐姐一起相处，我觉得是无上的幸福。」

见走出鬼屋的教官眼中噙着泪水如此咒骂，我诅咒自己的选择错误。

像是不小心说溜了嘴，教官的脸颊变得越来越红。紧接着她被弹开般倏地站起身，猛摆着手，慌张地开口说：

「居然迷上我这种人，实在太浪费了……凭小提一定能找到更年轻又可爱的对象啊。」

「不……不要放手喔！绝对不可以放手喔！」

「说……说得也是。那就请教官不要远离我。」

「教官，我觉得那样不对。」

米亚教官按着随风摇摆的裙摆，转身面向我。面露和缓的微笑。但其中似乎也透着一丝寂寞。

教官整个人紧贴在我的背上，不停颤抖着躲藏在我身后。

「但是我……」

「小……小提……快……快点前进吧……再待下去心脏撑不住……」

「那个……你说的那种喜欢喔……」

「是这样吗？」

「没什么却抓着我的衣服，这样说不过去吧！……咦？该不会教官对这种地方很不在行？」

那仓皇无助的模样，看起来有着和平常不同的可爱。

「话说好像轮到我们喽。教官，我们走吧。」

「对……对不起……我没想过教官居然对鬼屋这么受不了……」

「……我会铭记在心。」

「居……居然邀我进那种地方……小提真是坏心眼！我再也不去了！」

「我没说谎啊。虽然不值得自傲。」

突然间呢喃说出的告白——

我毫无疑问喜欢教官。不嘲笑并接纳我的梦想的这个人，深深吸引着我，对那人品萌生仰慕。在那当时也许只是单纯的憧憬。但是现在绝对不同。我实在无法断言自己并未将教官当作女性看待。因为这个人是如此充满魅力。对我来说毫无疑问是最顶尖的存在。

「真是的……你还真敢说……但是，像这样总是把我放在心上的小提，我也同样喜欢……」

「我知道了！」

「嗯。以前头顶只到我的胸口喔。小小的，好可爱……不过现在身高已经超过我，也变帅了……呵呵，很能体认到小提的成长喔。」

「但我就是喜欢像这样有些靠不住的教官。」

反正也没有危险的气息，目前就专注于约会。

「那……——为了转换心情，就去吃甜点吧。」

「呜……」

「不好意思，教官！我不晓得才把你带进这种地方！」

但是，能够成为现在这样紧密的关系，我想——正是因为我是学生，而教官是我的教官，才能有当下的关系。

「小提，你真的长大了呢。」

也许要建立一定程度的友好关系是没问题。

「真的吗？那种感觉就类似我在这次约会特别注重的主题，如果那种感觉传达给你，我也觉得很高兴。」

「哎……你也不是故意的嘛……不过以后不要再选这种地方喽？」

「咦？说……说谎不太好喔……这种话实在无法置信……」

「感觉很不错啊。不是锻炼也不是出任务，像这样完全放松的一天，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要转换心情，我觉得这样的确效果最好。教官给的活力和疗愈统统都收到了。」

不久后教官流露喜色说道：

「就是说啊。虽然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却是段幸福的时光。我猜大概是因为能用约会这种名目和小提到处逛，让我特别高兴吧？」

这也许是我第一次见到教官这么惊慌。因此我反倒渐渐冷静下来了……

刚才的告白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认为她说的是违心之言，就气氛来看就像是一时擦枪走火。但擦枪走火这种事态若要发生，先决条件是子弹已经上膛——

——该不会教官其实对我也怀有好感……？

我这么想着的同时，正眼凝视教官。

「呜呜……」

米亚教官害羞地垂着头，化作一尊静伫原地的雕像。

光看那反应，我的预料大概没有错吧。那绝对不是我自作多情，教官确实……喜欢着我，而且刚才几乎就要回应我的心意了。

但是，也许时机还未到吧。

既然我还没有取回担任剑士的实力，自认是自己毁了我的教官就会继续钻牛角尖，而我也无法抛开害教官背负这种内疚的责任。

教官肯定是打算在一切都圆满收场后，才说出口吧？

但是她刚才却一时说溜了嘴，因此羞涩。

真是少根筋啊。我这么想的同时，却又更加深了对教官的好感。

教官其实愿意回应我的心意。

她正考虑不再以内疚当作挡箭牌，以此拒绝我的心意。

确实注视着我，想要回应我的好感。

但是我们无法对彼此多踏出一步，是因为那应该要在我恢复原状之后吧。

「教官，我明白了……不用再口是心非了。」

我从长椅站起身，与教官面对面。

教官依然害臊地垂着脸，那模样看起来是多么惹人怜爱——

无意识间，我悄悄抱紧了教官的身躯。

那是气喘吁吁，肩膀剧烈起伏的夏洛涅，不久后连艾尔莎都现身了。

「小……小提……？」

「对啊。只有你们两个不公平。」

「……教官……」

在那之后，我们担心恶魔可能折返回头而提高警觉，解散回到各自的归处度过夜晚。

「「咿……！」」

回想起来，约会时感受到的奇异视线，就是这两个家伙吧……

「同右。」

语毕，教官扬起下巴的同时在我眼前闭起了眼睛。

我想这是个受到拒绝也不足为奇的突兀拥抱，但那只是我的杞忧——教官反而缓缓地用手臂圈住我的身体，接受了我的拥抱。

在我这么想着的同时，教官闹起别扭。

「——给～～我～～暂停——！」

远离娱乐设施，少有人踪的湖畔，现在就像只属于我们的舞台。在微风吹拂之中，我将教官抱得更紧了。我对采取这种行动的自己也感到讶异。但这纯粹出自感谢之情。教官不再逃避而诚挚面对我，并且为了踏出下一步而进行准备，对这一切萌生的感谢促使我这么做。

「你……你们在干什么啦！太肮脏了！肮脏！变态！公然猥亵罪！」

「……我已经对你们下了满二十六岁前一定会永保单身的诅咒喔……」

这时，教官在我的怀中蠢动，抬起视线凝视着我。

恶魔群的集体移动。罕见的行为背后藏着何种意图，我们都无法理解。

心脏猛然蹦跳。她要我收下的，八成就是……

恐怖的怨恨盘旋打转的同时，那突如其来地——降临了。

不只是我，米亚教官她们也都注意到了，紧张感顿时洋溢四周。但是恶魔群只是单纯通过遥远的上空处，似乎没有任何危害帝都的意图。很快地恶魔群就从视野中消失，我们暂且放松了紧张。

这两个家伙为何出现在这里，理由想都不用想，当然是因为她们两个跟踪我和教官。这时终于按捺不住，现身碍事了吧。

瑟……瑟伊迪小姐……竟然派人来闹场。

我将自己的嘴唇印向教官的该处，然后——

「也算我一份？」

「……为了让小提能够更加努力，我现在能给你的一切，希望你收下……」

振翅声连连响起。伸展数对翅膀飞翔在空中——恶魔群倏地现身。那群恶魔想必许久前就潜入人类势力范围的内陆，如候鸟般飞向遥远南方。那样的情景突然横跨视野。

不过，该怎么说呢，其实我心底觉得「得救了」。要是没有这两个家伙乱入，我大概已经朝教官吻下去了。虽然那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并非理想情境。现在的感觉……该说是与教官之间的气氛让我情不自禁。但是理想并非如此，现在我已经理解了教官的心情，我希望由我来主导关系的进展。虽然教官比我年长，是个大姐姐，但要从这种观念来看，我毕竟是男方。总有一天，我会负起责任主导关系……

「一下子就好……请让我这样。」

刺耳的叫声就在这时传到耳畔。

我这么想着的同时，视线不由得飘向教官那光泽饱满的嘴唇。这样真的好吗？虽然我心中如此迷惘，但我的视线恐怕已经无法从该处挪开。

「呐……」

「虽然这与我无关……你们两个不用工作？」

——这……这两个家伙……

「我申请了特休！因为听瑟伊迪小姐说你和米亚姐要约会！」

「刚才那到底是……」

在我们的动作嘎然而止的同时，发出叫声的那人冲到了眼前。

「……小朋友就乖乖待在砂坑玩耍啊。干么跑来闹场……」

夏洛涅表情焦急；艾尔莎胡言乱语。

「到底是怎样啦，讨厌……」

「但……但是这样下去米亚姐和提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