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回来了。」

从学院返家的达哉与菲娜一进家门，里面就响起急促的拖鞋声，米亚从厨房探出头来。

「欢迎回来，今天好像比较早回来。」

「因为达哉想要早点见到莉丝啊。」

「感情真好。」

听见菲娜的解释，米亚咯咯笑着说道。

「哪丶哪有啊！」

达哉慌忙摇头否认，但他确实很担心。

虽然早晨上学时莉丝还在熟睡，不过他感觉莉丝如果清醒，可能会直接一走了之。

——拜托，希望她还在家。

达哉祈求了一整天，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由於想尽快回家确认情况，回家的路上，达哉还被菲娜抱怨步伐太快。

「对丶对了……莉丝还在家吗？」

达哉压抑住心中的焦虑，假装若无其事的模样询问米亚，一旁的菲娜则是露出逗趣的笑

容眺望他的模样。

「是的，在家里。」

米亚也放松表情点头回答。

「莉丝今天都在做什麽呀？」

「达哉先生上学之後，她马上起床，接着出门去了。」

「我认为你最好直接询问当事人。」

一旁聆听的达哉非常在意……「应对措施」这个字眼。

「真烦人。」

「达哉，今天也要打工吧？」

达哉上前询问，麻衣明确表示「她在睡觉喔」。

「莉丝妹妹在达哉家吗？」

「你试试看。」

「现在只能等她愿意开口了。」

为了表示没有要带它们去散步的意思，达哉在莉丝身旁坐下。

莉丝似乎正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回来了……达哉出声打招呼，只见她回头望向达哉与菲娜两人。

一眼，一句话都没说。

「在不熟悉的环境里，疲惫也是很正常的。」

别说联络了，不管问什麽，本人都不愿意回答。

——就算她从此以後住在家里，应该也不会喜欢我吧。

「是啊，因为某些原因……」

米亚详细说明。虽然有叫她起床吃饭，她却表示不想吃，所以没有跟来，由於中餐很晚才吃，或许肚子还不会饿吧……米亚倾头说道。

「拜托啦。」

了解……点头的达哉将麦茶倒入茶杯，他先把杯子拿给菲娜，再将第二个茶杯拿给莉丝，不过莉丝却露出不满的表情接过茶杯。

虽然习已为常，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放弃的达哉无意间看向她正在观赏的电视节目。

「是呀，如果莉丝妹妹一直保持沉默，我们就必须采取应对措施。」

「纱耶香，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不用客气。」

达哉不由自主露出苦笑。

这麽想的达哉仔细观察，莉丝只是神情不悦地盯着电视，在萤幕上，某位评论家正趾高气昂地大放厥词。

「你醒了吗？」

「我不想回答。」

「嗯。」

那就表示会请警察协助，就算莉丝保持沉默，警察应该也能马上查出她的居住地址以及家人。

「还好。」

达哉将书包放在沙发旁，从冰箱取出麦茶与三个茶杯，回来坐在莉丝身边，她看了达哉

达哉单手抱着莉丝，让她靠在沙发上。

在餐厅结束营业丶打烊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之後，麻衣带领朝雾家的成员走进「左门」，但是却不见莉丝人影。

这次轮到左门询问，达哉不禁哑口无言。

「很简单呀。」

「晚安～～」

「上午去哪了？」

走廊的长度能容纳两位大人舒适地坐下，其实莉丝只要稍微往旁边移动就好，但她却坚持不肯挪开。

莉丝一边点头一边接过遥控器，一台一台切换频道。

面对菲娜与达哉连番询问，莉丝都冷淡地回答。

系着绳索的意式系列无法接近莉丝，它们只是用充满期待的表情一边摇晃尾巴，一边目不转睛盯着莉丝。

达哉拿起放在桌上的遥控器，按下按钮示范转台，而莉丝则兴致勃勃地望着达哉的一举一动。

「还好。」

「又在睡觉？」

「莉丝呢？」

「麻烦。」

——我做错什麽了吗？

纱耶香接着回答，姑且不论达哉，听见身为社会人士的纱耶香这番发言，左门也只能「嗯」地一声点头附和。

「好的，谢谢您的好意。」

「困的话就睡吧。」

「这人真讨厌。」

「你再稍微往旁边移动一下吧。」

之後大伙安静观赏节目，最後在节目结束的同时，莉丝开始不断搓揉眼睛。

「有联络上莉丝妹妹的家人吗？」

「……!?」

「傍晚时分，她好像又出门一趟……不久前才回来，然後直接在客厅睡着了。」

回来的时间是……米亚稍微思索後接着说：

「你可以转台啊。」

「你好像不讨厌狗？」

「…………」

接近午夜时分——在自己房间的达哉下楼来到客厅，发现一直沉睡的莉丝正坐在庭院的走廊，她没有理会达哉，只是晃呀晃地甩着双腿，眺望院子里的意式系列。

「是啊。嗯，必须要马上出发。」

「怎丶怎麽了？」

「真的会吗……」

「话虽如此，总是有个限度吧？」

「好。」

莉丝简短回答。

☆☆☆

莉丝突然说出这句话。

「不要坐在我旁边。」

一般而言，如果有家可归的话，应该就不会回来……

莉丝嘟起嘴角，睹气将脸转向旁边，这个模样非常可爱，虽然有点强人所难，达哉却突然把莉丝抱了起来。

「那麽，就让她安静睡吧。」

不过，那不可能会发生在她身上。如果将莉丝看澄被遗弃的猫咪，现在才刚捡回来而已，而且猫咪就算喜欢一个家，也未必会喜欢家里的人。

「是太累了吗？」

「欢迎回来。」

如果可以，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

「饶了我吧。」

见到这副模样，菲娜微微一笑。

如果莉丝真的会的话，那他会很高兴。

可是在切换全部的频道之後，最後还是转回原本的讨论节目，想不到看起来年幼的莉丝，竟然会喜欢这种电视节目。

想到这里，失落感就微微产生。

「很有趣吗？」

「好困。」

「好啊。」

「说得也是，我马上去看看她的心情。」

「……她去哪里？」

「是喔，那就没办法了。」

「菲娜也要喝吗？」

「莉丝醒来以後，如果发现你不在的话，肯定会很失落喔。」

「还好，而且坐在这边就没事了。」

达哉望着时钟回答。

她所谓的「还好」范围非常广泛，以达哉理解的层面而言，从「有点差」到「非常好」之间都算是「还好」虽然有些见怪不怪，不过要完全了解莉丝的意思仍然需要依靠经验。

「我也来看看。」

「大概是三十分钟前。」

某个讨论节目，好几位评论家正展开激烈的辩论。

「看起来好像父女喔。」

尽管知道是玩笑，然而这个年纪就被当成父亲，心情真是复杂。

达哉赞同菲娜的意见，立即前往客厅。

毫无头绪的达哉……在心中是这样想的。

达哉对她引人注意的举动吓了一跳。

「好挤。」

生活简直像只猫咪。

「心情好吗？」

彷佛在梦呓的莉丝宛如电池没电似地，倒在达哉肩膀上并且传出呼声。

「那个……她好像不喜欢提到家人的事情……」

达哉叹了一口气，一旁聆听的菜月好奇地询问。

「谁叫你要闹别扭。」

达哉边说边盘腿而坐，将她完全放在自己的两腿之间。

「……你想做什麽？」

「没做什麽。」

「我在问你。」

「我不想回答第二遍。」

听见达哉模仿自己的说话习惯，莉丝无可奈何地放弃抵抗，可能是了解到达哉没有回答的意思。

「莉丝，你来到这里之前一直住在哪边啊？」

「我不想回答。」

「你是月球人吗？」

「…………？」

莉丝紧闭双唇，难道她连这个问题也不想回答？看来询问这类的问题都没有用，或许又会被她贴上「我讨厌没有学习能力的人」的标签，可是为了能够了解她，当面询问是唯一的方法。

达哉稍微思考之後，决定换新的话题。

「我去上班之後，你出门去哪？」

「你的问题与中午问的一样。」

「那，莉丝今後有什麽打算？有什麽计划吗？」

才刚问完，她的身体就猛然一震。

「当然有，我有必须尽的义务，所以不能胡思乱想……因为到头来都会成空。」

莉丝难得清楚地解释，然而，她的话却像是大人会说的话。

义务……这不是外表看起来比达哉年幼的少女会说的台词。

虽然不是全盘否定，既然不打算详细说明，却还要脱口而出，说不定她的内心深处正渴望着他人知道。

「……达哉。」

「唉呀，莉丝呢？」

「这丶这到底……」

外表是莉丝的这个人冷静地报上姓名。

「那麽，莉丝莉特就拜托你们了。」

「真的没事吗？不要太勉强喔。」

「啊，好的。」

「嗯。」

「不行。」

其实，达哉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莉丝。每个人的内心，都会有不想被人踏入的领域。达哉十分明白，打破沙锅问到底只是给对方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即使如此，他还是想看见莉丝开心的笑容。

达哉。

尽管还是搞不懂原因，不过原本的莉丝似乎回来了。

「菲娜公主……吗？」

「莉丝！」

「不用着急。尽管非我所愿，不过有机会的话，应该还会再见面吧。」

来到客厅，正好遇见从厨房走出的菲娜，手上的盘子放着装有茶水的玻璃杯与湿毛巾。

莉丝突然全身无力倒在自己的怀里。

「因为……我想了解莉丝。」

莉丝躺上床後，菲娜边说边走出房间。

关门的声音令莉丝微微睁开双眼。

她明确否认。

轻轻摇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就算在耳边不断轻声呼唤，她也不省人事地没有任何回应。

「没事。」

想到这一点，达哉不禁有种悲伤的感觉。

「没事。」

声音气弱游丝的她，眼眸中闪烁着翡翠的颜色。

达哉毫不犹豫地解释，於是莉丝微微低头。

莉丝轻轻叹气。

她的脸上浮现哀伤的浅浅微笑。

「菲雅嘉·马尔格丽特。」

「嗯……」虽然眼睛依然是闭上的，不过小小嘴巴露出的微弱呻吟，声音听起来毫无疑问是熟悉的莉丝。

「呜……我没事，不用担心。」

菲娜正式自我介绍，接着询问少女：「你是？」有别於仍旧状况外的达哉，她似乎在瞬间判断出眼前的少女不是莉丝。

——对莉丝而言，我的好意只是「多馀的」吗？

——目前只能让她先休息了。

拿开达哉紧抱的手臂，莉丝缓缓站在庭院中，见到她的步伐，刚才的虚弱样子彷佛是个假象。

「达哉，为什麽一直问我问题。」

「好，你睡吧，明天肯定会回复精神的。」

似乎是恢复了力气，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

因此，才会对於周遭的事物不闻不问。

「能请你说明情况吗？」

正当达哉准备开口时……

「莉丝……」

「莉丝？」

达哉微微点头，听从菲娜的指示抱起莉丝娇小的身躯。

「莉丝？」

「……莉丝？」

——和昨晚一样，是生了什麽重病吗？

莉丝陶醉地闭上双眼，然後很快地就传出规律的呼吸声，似乎如她所说，只是很想睡，身体状况还算稳定。

躺在庭院草皮上的意式系列产生惊吓的反应，一边发出低鸣，一边畏畏缩缩地退到小屋後方。

达哉急忙冲向庭院，勉强接住莉丝倒下的身体。

「这样啊，目前最好让她休息。」

「这是怎麽一回事？」

「什麽样的义务？」

达哉慌张地想要起身，怀中的莉丝却微微挪动身体。

「有没有哪里会痛？」

达哉忍不住出声，全身动弹不得。

表情虽然虚弱，口吻却一如往常，这种时候莉丝也不会依赖身边的人，达哉感到很懊恼，紧紧握住她的小手。

完全不懂她在说什麽。

「……好舒服的风。」

「达哉……不要大惊小怪。」

「我去倒杯水。」

「……」

「不管你为我做了什麽，我都无法报答你。」

如果真的是这样，可不能置之不理，还是通知纱耶香，带她前往医院看诊吧。

达哉再次松了口气，帮莉丝盖上棉被，悄悄步出房间。

——如果不打算告诉我，一开始就不要说嘛。

「她醒来过一次，不过好像很累的样子，又睡着了。」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难道她一直在偷听两人的对话？还是注意到莉丝的变化？只见她神情严肃，凝视眼前这名红眼的少女。

如果将莉丝的眼瞳比喻为翡翠，眼前的就是红宝石，闪烁着紫光的深红色眼睛直直凝视

听见直接了断的答案，达哉不禁叹了口气。

达哉松了口气，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我并不是莉丝莉特。」

「我原本是不打算出现的，可是莉丝莉特的状况让我别无选择。」

回过头，眼前是菲娜的身影。

可是见到她的模样……

「是的，我是菲娜·法姆·亚修莱特。」

「我以前有说过，这样能和你快快乐乐在一起。」

一听见这个声音，达哉的身後不禁打了个冷颤。眼前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莉丝，但是声音简直判若两人，稳重丶彷佛上了年纪不疾不徐的口吻，至少不是达哉熟悉的声音。

「莉丝，我问你……」

☆☆☆

「我可以帮上忙吗？」

莉丝再度陷入沉默。

菲娜蹙起眉头，而叫菲雅嘉的人只是微微一笑。

想了解她每次拒绝达哉时，悲伤的表情後面所代表的意义。

「哇!?」

「没有，可是……好困。」

正当达哉想要走上前去，背後突然伸出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我并不希望你报答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快乐而已。」

「……没用的。」

「…………」

「为什麽？了解以後能怎麽样？」

「莉丶莉丝……什麽……」

突如其来的发展让达哉毫无头绪，於是她接着低声补充：「只是身体是莉丝莉特没错。」

如果能贡献一点心力，应该可以减轻她的负担。这样一来，不就可以将时间花在其他美好的事物上吗？——达哉单纯地设想……

「你没事吧？」

穿梭庭院的暖风扬起金色的秀发。

达哉握着莉丝的手，接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

「我也很希望，可惜没有时间。莉丝马上就要醒了，我得让出座位。」

除非逼不得已，否则莉丝会守口如瓶。她不接受任何人的帮助，彻底封闭自己。达哉不清楚她所谓的「义务」究竟有多麽重要，但她似乎想要独自解决。

缓缓望向自己的—〡是跟昨晚一样的红色瞳孔。

「达哉，大伙都就寝了，请你带莉丝到我房间。」

菲雅嘉话才说完，身体就突然瘫软下去。

「幸好有菲娜帮忙，谢谢你。」

达哉向菲娜致谢，菲娜只是微笑回答：「别在意。」

「这个……给我吧。」

达哉取走盘中的玻璃杯一饮而尽，或许是喉咙非常干的关系，感觉冰水特别好喝。

「幸好没有浪费。」

说完话微笑的菲娜，马上就改变脸色了。

「对了，可以稍微跟你谈谈吗？」

「是莉丝的事吗？」

「嗯。方便的话，希望你能说明情况。」

「喔……」

达哉点点头，於是菲娜端着盘子走向厨房。

返回客厅的菲娜坐上沙发等候达哉，接着达哉大概叙述了离开「左门」之後的事情，这段期间菲娜没有插嘴，仔细聆听达哉的说明。

「你觉得呢？」

大略说完之後，达哉安静地询问。

菲娜沉默了一会儿，最後慎重地开口说：

「……依照你的说法，应该可以解释为双重人格。」

「就是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人格吗？」

「是呀。我记得……这个症状称为解离型认同障碍。」

菲娜眯着眼仔细思考。

双重人格——对於菲娜的见解，达哉也只能点头同意，那位明显不是莉丝的人物，自称是菲雅嘉。

「虽然对纱耶香不好意思，但也只能打扰她了。」

「是呀，应该有昨日莉丝使用过的棉被。」

在菲娜自我介绍之前，菲雅嘉就先道出「菲娜公主」的称呼，那就意谓着对方早已知道

「没关系，那麽，晚安了。」

莉丝已经睡了她的床。

娇小的身体因为翻身而从棉被中露了出来，达哉一边替她重新盖好，一边凝视那幅天真无邪的睡相。

达哉望着安眠的少女，心中如此思量。

「好吧。」

「纱耶香的房间有备用的棉被吧？」

「菲娜要睡哪里？」

达哉低头沉思。

认识菲娜的相貌与名字的地球人并不多。

「对了……菲雅嘉好像认识菲娜。」

菲娜的相貌和姓名……以及身份。

至少不会危害莉丝。

「从莉丝在教堂出现的这点来判断，很有可能是月球人。」

——双重人格？

「是呀，我也很惊讶。」

「那，呃……我可以睡在菲娜的房间吗？」

「达哉，你还记得菲雅嘉最後说的话吗？」

「啊，我保证不会乱来。」

菲娜道过晚安，登上二楼的阶梯。

「睡在我的房间？」

「好了，差不多该休息了。」

目送她离去之後，达哉进入菲娜的房间。

菲娜盯着达哉接着和蔼地微笑。

「…………」

菲雅嘉的口气确实很沉稳。既感觉不出恶意，对於莉丝也透露出些许关心。

问题是，为何她会有这种症状……？

「如果菲雅嘉想说明，最好的方法就是等她再度出现。幸好看来她对我们没有敌意。」

这位少女目前身处某种紧急事态。

不经意地望向时钟，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想想，应该是「尽管非我所愿，不过有机会的话，应该还会再见面吧。」……她还说没有时间解释。」

无论是多麽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想为她分忧解劳。

「没错。」

莉丝正在床上安详地沉睡。

达哉轻轻点头之後，有点难以启齿地接着问：

达哉回想当时的情况，菲娜微微点头。

菲娜说完从沙发上起身。

「我不会担心，考量莉丝目前的状况，确实需要有人陪伴。」

见到菲娜脸上惊讶的表情，达哉慌忙挥手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