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明前的琉璃色》 · 杂贺匡 · 9257 字
「谢谢光临!」
「好了,开始收拾吧。」
在达哉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仁悠然地说出这句话。
一如往常,[左門飲食館]的全體工作人員,開始進行打烊的作業。
平常打烊后就是大家共進晚餐的時刻,不過達哉與麻衣決定在纱耶香康复之前,都在自己家里吃晚餐,因为他们不愿意让纱耶香独自留在家里。
「菜月,你可以下班了喔。」
「咦?可是还没整理……」
菜月对从厨房走出来给她指示的左门投以不解的目光。
[今天早點休息吧,你平時都念書到很晚吧。]
自幼立志成為獸醫的菜月已經成功推薦上外省市的大学,她表示为了将来能够跟上大学的学习进度……因此每天更加孜孜不倦地勤奋读书。
大概是身为父亲的左门看见她的情况有些担心。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罗。」
「那我也恭敬不如从命•」
「仁,你给我留下来。]
「果然……」想要趁机开溜的仁无奈地耸了耸肩。
「达哉,不好意思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喔……包在我身上。」
「那么我先告辞罗~~」
菜月大力挥手离开店里,目送她离去的左门转头对仁与达哉说了声「抱歉]。
「没关系的。」
原本想要像平常一样努力工作,但是似乎隐瞒不过长期在他周围的人。
「……」
想到这里的达哉不禁对自己的所做所为羞愧,因为自己钻牛角尖,才会想要藉由工作来逃避一切。
「是吗?我倒觉得这样刚好。」
「思,再忙一点比较……」
「……也要谢谢仁。」
「是。」
「不过,你也定入进退两难的麻烦道路了。」
「……原来如此啊。」
「和你暍的话,就会在不知不觉问暍光整柜的葡萄酒。」
在两人的声音送别下,达哉抱著随身物品离开『左门』。
达哉卷起袖子提起干劲,立刻开始打扫地板,他用拖把仔细拖地,表面上看来轻松,实际上很耗体力。
「那是因为她工作过度,医生不也说过了?所以不要再自责了。」
——没错,我一直想要让麻衣幸福才努力至此。
至少有人了解自己,有人肯激励自己、给自己勇气,光是这样沉淀於心底的阴影似乎就逐渐消失。
仁兴冲冲地插嘴提议。
达哉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只见菜月垂头不语。
「辛苦了。」
「……想啊,我当然想让麻衣幸福。」
「菜月……」
「……抱歉。」
左门缓缓吐出一缕白烟笑著说道。
「那件事……我已经有所觉悟。」
「好,你就早点回去吧。」
听见左门的谆谆教诲,达哉缓缓点头。
「我们周遭的人……」
「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瞒著大家。」
听见左门的呢喃,达哉再次看向那位代替父亲的人物。
「来根烟吧。」左门边说边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接著向仁伸手讨烟。
「呃,就是我跟麻衣不是真正的兄妹……」
达哉握紧拳头。
达哉看著左门下定决心,然後一五一十说出实情,他就像是独自告解,也像是在忏悔自己与麻衣的决定害纱耶香感到痛苦。
「真的很抱歉。」
默默倾听的左门在达哉说完的同时,将手中的香烟在烟灰缸内弄熄,香烟的火已经消失,长长一条香烟形状的烟灰掉落在烟灰红里。
达哉说到这边忍不住将话吞了回去。
「那由我就代替他陪你暍一杯吧?」
你应该有事情要快点回去处理吧……达哉仿佛可以体会左门的心意而用力点头。
自己差点脱口就说出这个想法,看见达哉慌忙地停止说话,左门与仁似乎察觉他有什么心事。
「可是,我们的事情会形成姐姐的压力……」
「……对不起。」
左门坚决出声打断达哉的谈话。
「……这是什么意思?」
「思,是啊。」
菜月虽然犹豫,却还是喃喃说出「我都听到了」。
「真的吗?那为什么你的表情看起来这么没有自信?你想和麻衣一起幸福生活吧?」
——因为再忙一点比较能忘记许多烦恼。
仁走近达哉身边,看著他的模样苦笑。
「会吗?」
看见达哉投以感谢的目光,仁轻轻耸肩。
「达哉……你就像是我的亲生儿子。」
「喔。」
「哇—真是难得。」
倘若他们知道两人从某天起突然变成男女朋友……肯定不会马上接受这个事实。
「生意兴荣是让人很高兴啦,可是连我也累得要死。」
「什么?」
「纱耶香会累垮并不是你们的错。」
其实仁的意见已经不晓得救过自己几次了,在他告诉左门真相以前,他明知达哉的烦恼,还是在一旁默默聆听。
达哉摇摇头,听从指示坐在左门的对面。
左门叹了口气说道。
「到了这把年纪,很多事情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就在这边倾诉烦恼吧,一个人胡思乱想也於事无补。」
「那你还有空烦恼吗?」
达哉反射性触摸自己的脸颊。
「真过分—竟然怪我。」
「你仔细照照镜子,你的脸就像失魂落魄的人一样。」
「思,偶尔一次。」
——没错,我没有时间烦恼。
「没关系、没关系。」
「如果达哉年龄再大一点,我们就可以在这里小酌一杯了。一
仁从口袋取出香烟以及打火机,左门从容地接过并且点火。
「就是你跟麻衣的事情呀,知道这件事情的我们,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祝福你们,可是……你们周遭的人看见的话会怎么想呢?」
他从店里拿出随身物品,再次向左门与仁鞠躬。
「对不起。最近发生很多事情,我的思绪有点混乱……」
左门拉开嗓子说道。
达哉从椅子上站起,向左门深深鞠躬道谢。
「叔叔,非常感谢你。」
『今天好忙啊……」擦拭餐桌的仁疲惫地抱怨。
「好了,达哉,赶快努力收拾吧!」
也就是其他友人与同班同学,还有街坊邻居和商店街的人们。
「不是这样说的。」
「喂,达哉,还是说那是不喝酒就说不出来的烦恼?一
无视仁抗议的左门向达哉询问,同时催促达哉在他面前的椅子坐下。
这段时间麻衣也是自顾自地烦恼……
「可是……」
「那我先离开了。」
不需要问她听到什么,菜月的眼神已经诉说了一切,她应该就在这里一直听著自己与左门他们的谈话吧。
「没关系,这就当成将来的乐趣。」
打从她来到这个家里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
左门打趣地说著,然後点起第二根香烟。
左门笑了笑,挥挥手要达哉离去。
「不会,我一直想找时间跟你们说。」
「我来拿忘记的东西……」
「达哉,你今天也早点下班吧。」
「……叔叔。」
此时——他注意到站在店门口的人影,於是不禁停下脚步,在他面前的人,是一脸悲伤直直盯著自己的菜月。
「跟纱耶香多讨论几次吧!」
「咦……可是工作还没做完。」
毕竟达哉与麻衣就算不是亲生兄妹,也是以亲兄妹的身分长大。
已經無法再掩飾下去,也無法再保持沉默了,左門看著達哉的眼神宛如他真正的父親般的慈祥,令人忍不住想一吐心中積攢已久的煩惱。
「我什么事都没做啊。」
「你从以前就不是一个会藏起心事的人啊•」
「好的,当然。」
「不只是你,还有麻衣,纱耶香也是一样。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还是可以成为一家人。」
「你要回去了吗?」
「呃……你不吃惊吗?」
达哉突然想起左门刚才的谈话……周遭的人会怎么想呢?
——菜月究竟会不会祝福我们……?
他吞了吞口水观察菜月的模样,接著她冷不防地抬起头,脸上浮现熟悉的笑容,同时爽朗地拍打达哉的肩膀。
「喂,你要好好做啊!」
「好痛!你在做什么啊!」
「当然是叫你赶快跟麻衣成为一对公认的情侣啊。」
「菜月……」
达哉抚摸被拍打的肩膀,只见菜月直直注视达哉。
「我……大概从五年前起就知道麻衣有喜欢的人了。」
「咦?」
菜月唐突的谈话让达哉不禁直盯著她。
「也不算知道啦……只是我个人擅自认为而已。」
菜月说了句开场白,接著开始述说麻衣在情人节到的时候会慌慌张张,或是曾经突然确认杂志上的爱情占卜等等。
「然後,在我半开玩笑地问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时,她就激动地表示『没有!绝对没有!』
以此坚决否认,虽然看见她面红耳赤的模样就知道真相了。」
「…………」
「可是她……却完全没有找我谈过……」
菜月露出复杂的表情继续说。
「现在回想起来,没想到竟然是你。如果是你……难怪她不能吐露给任何人知道。」
菜月轻声呢喃,视线从达哉身上栘开。
「不过……并不是无法理解。仔细想想,喜欢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吧?我现在似乎能够理解你们为什么会互相爱上对方。」
「可以不用担心了。」
说到这里,达哉垂下头。
达哉点点头,接著房间里弥漫沉默的氛围。
尽管菜月的脸庞染上落寞的色彩,却同时浮现平静的微笑。
「……思。」
达哉点头表达最强烈的决心。
很高兴纱耶香想主动找自己交谈,可是因为不清楚会得到怎样的答案,紧张的情绪令达哉感到沉重。
「我一直把你们当成是家人啊!」
「没错!我跟麻衣确实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姐姐不也是我的表姐吗!」
☆☆☆
菜月用力戳著达哉的胸膛。
正当达哉不知道该如何说服麻衣的时候,一旁的菲娜以诚挚的声音回答。
就在秒钟即将数到六十的时候,纱耶香突然开口。
纱耶香脸颊泛红、泪流满面,身体不断颤抖。
「我才不会!」
「那是在姐姐来到家里之前就决定奸的事情,并不是不信任姐姐……」
「那为什么……」
「……是啊。」
达哉轻敲房门,里头传来纱耶香的声音,
「两位慢走。」
「达哉……」
想到这里,达哉深感愧疚。
「所以……所以,我才会希望你们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
面对达哉的询问,纱耶香带著迟疑并且低头不语。
「麻衣……」
「那怎么可能!」
左右为难的麻衣最後轻轻点头,并且低声说:
达哉看了麻衣一眼并且重新思索,说不定自己能够隐瞒大家一辈子。
「老实说……我有点错乱,因为你们一直是感情要好的兄妹。」
达哉坦然点头,无法马上接受这个事实是理所当然的,何况是最亲近的纱耶香,会错乱或是难以置信也是在所难免。
「……奸的,请进。」
麻衣抓住达哉的袖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两人打开房门进入房间,坐在床上的纱耶香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她的脸庞不知不觉消瘦许多。
与自己一同难过、斥责自己……也会一起欢笑,身边有这么温柔的人,达哉怀著感恩的心情,同时仰望一旁自己的家——朝雾家。
「因为,如果我们成为真正的兄妹,大家就可以过著幸福的生活。」
想到这一切被全盘否定,达哉顿时火冒三丈。
「……纱耶香正在房间等你们。」
「那我就过去了。」
「麻衣,请你相信达哉。」
「……!」
纱耶香的视线有如在找寻话题一样在半空中游移,达哉也不知道该如何起头,至於麻衣则是一直低头俯视地板。
两人走向纱耶香等候的房间……
「她已经恢复到可以在房间里办公了。」
纱耶香极力否认。
——我能够好好传达我的心意吗?
「……这样啊。」
「那就好。」
「不要再吵了……我讨厌你们这样!」
达哉转头呼喊正在客厅的麻衣,她似乎准备前去练习长笛,只见她提著装有乐器的手提箱,低头望著地面。
「还是我跟麻衣相爱的话,姐姐就再也不能相信我们了吗?」
「……一定要现在谈吗?」
「哥哥……」
「思,明白了。」
「身体好多了吗?」
达哉像是打破沉默般喃喃自语。
「姐姐……我们对你来说,是个包袱吗?」
麻衣流下一颗颗的泪珠,用力摇头。
「你说姐姐正在等……是什么意思?」
「……思,多亏大家的照顾。」
「麻衣。」
.——姐姐还是无法认同。
「不要再吵了¨」
「我有说过任何一次你们是我的包袱吗!?」
「咦……可是姐姐的身体状况还很……」
麻衣紧握长笛箱的握把。
「可是我却将麻衣视为一位女性而爱上了她。」
达哉不由自主地怒吼,因为顾及身边的人……包括纱耶香,两人才拼命遵守约定,那有多么痛苦根本不堪回首。
「麻衣……」
大概是害怕知道纱耶香即将给他们的答案,达哉十分清楚她心中的想法,但是这绝对不能逃避。
唯独枕边的时钟在房内滴答作响。
「哥哥!」
然而,达哉他们还是得问出结论。
纱耶香的心情宛如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麻衣动也不动地默默聆听达哉的发言。
「既然爱上了她,我就再也无法将麻衣当成一位妹妹看待。从那一刻起,我们便不再是真正的兄妹。」
「麻衣……跟我情同姐妹。如果你敢让我妹妹过得不幸福,我可饶不了你。」
从菜月口中听见麻衣的事情,达哉胸口一阵剧痛,原来麻衣一直隐瞒著无法对任何人说的心事,不知道那有多么痛苦。
「对不起,是我有话想说才请你们来的,结果却……」
纱耶香望著达哉,她握紧置於膝上的双手,虽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眼眸却浮现斗大的泪珠。
「思。」
在菲娜与米亚的目送下,达哉牵起麻衣的小手登上阶梯。
达哉抬起头正面往纱耶香看去,他咬紧牙根说出一字一句,就宛如是再次确认自己的想法……
「那姐姐所谓的家人是什么!」
达哉不理会试图制止的麻衣继续说道,愤怒既然脱口而出就一发不可收拾。
响彻室内的声音打断达哉与纱耶香的争执。
「还有……请你相信纱耶香。」
尽管如此……纱耶香含糊其辞,室内再次弥漫沉默的空气。
「这样啊。」
麻衣也一直忍耐心如刀割的痛苦•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们不是亲生兄妹……」
——可是我们没有做出那个决择。
翌日,正当大夥用过午餐、收拾告一段落後,菲娜告诉达哉这个消息,头一次看见菲娜这么认真,达哉忍不住歪头纳闷。
纱耶香听见达哉的问题顿时从床上跳起,眼眸中即将溢出的泪珠也跟著挥洒出来。
「……我们原本希望永远做一对真正的兄妹。」
希望彼此心灵相通,但又束手无策。
「就是她有话想跟你们说吧。」
「……姐姐,你认为我们很奇怪吗?明明以兄妹的关系长大,结果竟然爱上对方……你认为这样的我们很奇怪吗?」
「姐姐,我们要进去了。」
「我想得到认同,就算其他人不认同也无所谓,只求能够获得姐姐的承认。」
大概是去送午餐给纱耶香,与菲娜一同从二楼下来的米亚拿著空盘加入谈话。
「达哉,你给我听奸。」
「姐姐……」
「难道你认为我不信任你们吗?」
——我们有让姐姐这么烦恼吗?
「我再也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发出悲恸的呐喊,随即飞奔冲出房间。
「麻衣¨」
接著响起仓皇下楼的声响,并且传来楼下菲娜与米亚的声音,看来她想要冲出家门。
「你快去追麻衣!」
「我……」
「快点¨」
「我、我知道了!」
在纱耶香的催促下,达哉迅速上前追赶。
☆☆☆
「麻衣~~!」
达哉跑出家门大声呼唤麻衣的名字。
此时已经顾不得颜面,他仿佛找寻走失的孩子般,一边连声呼唤麻衣,一边四处奔跑,然而还是没有传来任何的回应。
「跑到哪里去了?」
喃喃自语的达哉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最後……
他来到平常与麻衣练习长笛的河畔,原本以为就只剩下这里而已……却依旧不见麻衣的踪影。
——如果不是这里……
达哉想不出其他的地方。
將近日落時刻的天空逐漸染上了一抹橙色,天黑之後找尋工作會變得更加困難。
就在他絞盡腦汁尋找四周時,偶然發現一條白色的緞帶落在腳邊,這裡就位於平時麻衣吹奏长笛的河畔附近。
[逗是……」
达哉向米亚道谢,只见米亚笑容满面。
「……没有必要担心吧?」
两人并未前往其他地方,只是为了陪同麻衣练习长笛,一如往常前往河畔而已……
麻衣终於来到门口。
——今天也是大热天吧。
達哉握緊緞帶朝著樂聲傳來的方向跑去。
「真拿你没辄。奸,爬上我的背吧。」
「从现在起,我们要努力获得大家的认同•」
「……思,说得没错。」
达哉对菲娜点点头,於是菲娜莞尔一笑。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呜……呜……哥……哥哥……¨」
刺眼的阳光以及随风飘扬的蝉鸣。
麻衣没有看著达哉,只是低语出声。
「对不起……」
看见麻衣害羞地摇头拒绝,达哉用劝导的语气建议。
「思。」
「看见哥哥以後,就不自觉地感到安心,所以……」
「受不了……」
麻衣不發一语,悄悄接近达哉。
由於遇上周六,当两人沿著堤防来到河畔时,随处可见全家和乐散步的景象,高温使得河边格外舒服。
「况且你这样子逃出来,姐姐也会担心……」
她颤抖著肩膀投入达哉的怀抱。
达哉缓缓接近……发现他的麻衣停下吹奏,低下视线凝视池中的水面,只见水面映照出染红的余晖闪闪发光。
「好……那我们走吧!」
吹奏长笛的麻衣就在中央某座小水池边。
「你睡一下也没关系,到家以後我会叫你。」
达哉用手指拭去泪水,於是她急忙擦掉眼泪。
麻衣微微点头,才刚离开达哉的怀抱,就因为全身无力双膝不支倒地,达哉急忙撑起麻衣,只见她露出困扰的苦笑。
害怕姐姐無法理解……害怕彼此的心意無法相同而感到到痛苦,只想逃避眼前的—切,然而就算逃避一切,事情仍然不會解決。
昨晚……
达哉紧紧抱住不断哽咽、搂住自己的纤细身躯。
散乱的秀发随风起舞。
「达哉先生,来,这是你的便当。」
麻衣用力摇头,透露出放弃一切的表情。
麻衣将脸蛋埋进达哉的胸口,不停低声啜泣。
……
……我喜歡麻衣。
[可是你再也無法承受了嗎?][因為我們讓姐姐很困擾不是嗎吗?因为我们的自私,才会给姐姐以及……以及大家带来麻煩……
不断烦恼、痛苦到数度想要了断一切。
达哉在等待的期间,打开大门眺望外头的天气。
「为什么?」
「……我们回去吧,大家正在等我们喔。」
平时吹奏长笛时总是挂著微笑的麻衣,如今却浮现非常落寞的神情,或许是为了反映她的心情,清澈悲伤的音色逐渐消散於夕阳余晖的晚霞中。
「你说无所谓是什么意思?」
並非是他多心,斷斷續續、若有若無,但是确实传来长笛的声音,凭藉著那悲哀的曲声不停奔跑的达哉,终於抵达距离河畔有点遥远的某座公园。
「姐姐?」
「思……我再也不会离开哥哥……」
「……奸的。我们大约傍晚左右会出现。」
我本來想一直努力,因為我喜歡哥哥……因为我想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傾頭納悶的達哉突然隱約聽見長笛的曲声乘著微风从某处传来,虽然不知道曲名,却知道这是麻衣平常吹奏的乐曲。
「麻衣……」
「呜……呜……」
想到她又要开始过著忙碌的生活,达哉不禁替她忧心,不过满脑子工作的纱耶香外表看来朝气十足。
「麻衣,要走罗!」
「可是……」
达哉露出苦笑递出掉在河畔的缎带。
这副娇小的身体里究竟抱持著多么沉重的痛苦呢?当她暗自呵护这段无法对任何人倾诉的恋情,最後终於如愿以偿的时候……
麻衣打斷達哉的話,聲嘶力竭起來。
「达哉,纱耶香有话要我告诉你。」
「思。」
「我好害怕,害怕有一天又会像这样逃避一切……」
「……我不要了。」
达哉将下半身使劲站起,顿时觉得麻衣的身体比想像中来得轻盈,他偶然想起小的时候,像这样玩耍之後经常会背著麻衣回家,虽然现在依旧觉得麻衣很轻,但是与那时相比,两人的关系有了实质上的改变。
麻衣如同要甩开迟疑一样用力摇摇头,她慢慢爬上达哉的背部。
「我们应该要幸福快乐,以此来报答大家。』
麻衣的不安與痛苦與達哉前幾天的心情如出一轍。
[要是你這麼想,我們就是不會幸福。]
今後不论任何事情都无法将他们拆散,他绝对不会丢下麻衣不管。
「等、等我一下。」
[我就是想要逃啊!!]
「咦!?不可以用背的!」
「我哭得有点累了。」
麻衣在达哉的背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爲什麽這條緞帶會在這裡?
☆☆☆
捡起那条缎带的达哉非常肯定这一定是麻衣所有。
麻衣喃喃回覆,拾起泪流满面的脸庞露出笑容,
过了一会儿,达哉的耳边传来安静的呼吸声,声音就如同小孩子安心一样……安眠的呼吸声。
「那时我会再一次出来找你。」
「不管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嗯~」
达哉因为刺眼的光芒而眯起眼睛,此时米亚快步从厨房跑来,後头还跟著菲娜。
[请天务必要前往参观展览。」
达哉催促麻衣,两人在菲娜与米亚的目送下离开家门。
我也想與麻衣永遠在一起,为此他暗自决心要排除万难,所以今天才会追出家门。
达哉说完化後转身蹲下。
却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
「不好意思,谢谢你。」
——心情好像很久没有这么乎静了。
「……思。」
「……我好像一直都在找你。」
正在门口穿鞋的达哉叫唤麻衣,紧接著从浴室方向传来麻衣的回应,大概是许久未曾在出门时使用其他的缎带,才苦於无法顺利整理秀发。
做好外宿准备的纱耶香动身前往博物馆,尽管她尚未痊愈,但是这样松懈下去也不是一件好事,幸亏有卡莲的帮忙,展览才能如期举行。
「要是被谁看见……」
「奸了,这是你掉的东西。」
——对,我就是想看这样的笑容。
达哉意志坚决地说完话,麻衣的眼眸开始泛起泪光,就像再也无法压抑爆发的情绪……
麻衣轻轻靠在达哉的背上。
「约定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那是两人孩提时代互相「约定」的证明。
万里晴空的夏天。
「哥哥,让你久等了。」
「我才要跟你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独自烦恼。」
水鸟们缓缓滑过河面。
水面倒映著云朵,微风带来海洋的芳香。
——直到昨天,我还没心情眺望这些美景。
「那个,哥哥……」
来到平常练习的地方後,麻衣打开长笛箱并且开口询问。
「昨天我睡著的期间……你和姐姐谈了什么?」
「……说来话长。」
脸上浮现微笑的达哉低声回答。
包括纱耶香来到这个家之後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以及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不安,还有对家人关系瓦解的恐惧,甚至是至今一直想讲却没有说出口的事情……达哉将昨天的事情全
盘告诉麻衣。
纱耶香的心情当然不可能完全调适过来。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今後双方愿意试著互相理解。
「你也在半夜醒来的时候和姐姐说了什么吧?」
「唔、思……是啊。」
「你们说了什么?」
「很丢人的,才不告诉你。」
麻衣面对达哉的反问露出「嘿嘿」的笑容,她想要敷衍过去。
尽管达哉也想彻底询问,不过他决定暂时保持沉默,或许女人之间保有男人不知道的秘密也是一件好事。
「接下来……」
麻衣拿出长笛准备吹奏,望著麻衣的达哉一如往常仰躺在草地上。
正当达哉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长笛的乐声突然停止。
她的眼神彷佛带著某种决心,达哉默默凝视麻衣,然後她无声无息地从口袋中取出白色的缎带。
「……啊,」
最後消失於天空的尽头。
「哇,你竟然先做出预告。」
「足啊。」
演奏在达哉闭上眼睛的同时开始,耳边飘扬的透明音色明明与昨天的曲子一样,感觉却截然不同。
「很久没有了,没关系吧。」
就像是告别少女时代的大人一样,散发出成熟的风韵。
「哥哥,可以吗?」
达哉睁开眼睛,看见麻衣紧握长笛遥望远方。
将充满许多回忆的证明付诸流水。
「我一直很珍惜它……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必要遵守这个约定了吧?」
「麻衣?」
「嗯•」
「……思,我们再也不需要什么约定了。」
「因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所以再也不需要约定的证明呀。」
——我们亲手解约吧。
「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
「真的……飞走了呢……」
在和煦的阳光照射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灿烂、美丽……
她不会向其他人倾诉心事,取而代之的是透过长笛来表达所有的想法,不论痛苦还是悲伤……以及开心的时候,无需透过语言,而是藉由音色来传达自己的心情。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真正的兄妹喔!』
达哉紧紧握住麻衣落寞的手。
突然吹起的一阵风抢走了两条缎带,高空飞舞的缎带宛如互相追逐似地在空中起舞……
那是与达哉互相许下承诺的证明……
结果……自己竟然一直遵守无法遵守的约定。
「那我就吹出最强烈的α波。」
「要放手罗……」
所以……麻衣边说边高举缎带。
达哉明白她的想法与决心,不发一语点了点头,然後从旁握住麻衣高举缎带的手。
半开玩笑的麻衣准备吹奏长笛。
这是孩提时代许下的约定,如今麻衣想亲手解除那个证明。
「那是……」
达哉点点头,於是麻衣稍微放开握住缎带的小手。
——原来如此。
「那我要睡了。」
「……飞走了呢,哥哥。」
麻衣注视著缎带消失的方向,紧紧握住达哉的手。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