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沙耶之歌》 · 虛淵玄 · 1.3萬 字
令人不愉快。令人忍受不了的不愉快。與此同時又覺痛快。今天與津久葉瑤的對話,終於結束了我們的關係。
從很早開始就覺悟到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對對方只能抱著嘔心的感覺,要像事故前那樣維持人類同族間的關係,那是不可能的。今天的事相信會傳到耕司與青海的耳中。勾坂鬱紀變了,大家都會這樣想。
這樣也沒關係——起碼,不會因爲這種理由而被送入精神病院。也許今天的行動僅會被認爲是異行。如果就這樣與耕司他們疏遠,那就太好了。
令人疲累的來源減少,單是想想就已覺得像放下重擔一樣。要我再去與它們打交道真的辦不到。我只要靠近它們就會起雞皮疙瘩,根本毫無理由再與它們爲伴,像那樣只感到是威脅的存在的傢伙,今天終於要逃離我。一想到這樣,我連一點內疚也沒有。
那時徹底以傷人的話使她狼狽離開,曾經有過深交的瑤——現在全無實感,雖然我明白不應是這樣。其實也不是憎厭她本身的人格。傷害她並不是本意。但像我現在這樣,對於她的付出亦只能當場拒絕。
瑤——曾是美麗的女性吧。的確是沒有負面印象。可是對於抱著好玩的心態,當我們是玩具般撮合我們的耕司與青海,我實在感到不快。當事人的瑤,反而沒有被它們耍弄的感覺。那樣的遲鈍,真的令人看不下去。
即使那樣,當時並沒有對什麼人特別抱有惡意。那時的我亦沒有爲堅持要走自身的路而不惜傷害他人的理由。
爲了維持朋友的關係,就這樣與瑤交往,或許那也不錯——我也有過這種妥協的心態。
但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沒有那種寬大放任身邊關係的心力了。僅與別人交談便痛苦得無法忍耐。這樣子要對別人和善根本是苛求。
想著這些事,疲累感就慢慢的湧上來。很想早點回到有沙耶在的家,不過在途中要乘擁擠的電車,還要經過繁華的大街,這實在令人沮喪。上了電車後看看四周,發現難得有座位,我坐下閉上眼睛,把不快的世界從視野中驅離。雖然這樣阻擋不了臭氣和噪音,但總算勉強可以使精神安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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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T大附屬醫院回覆意識後,世界是一片漆黑的。
眼球與眼部神經都沒有異常,唯有視力沒有回覆。
只能診斷爲意外的腦功能障害。
雖然失明對我造成不小打擊,但現在回想一下,那時所謂的打擊,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因爲當時還殘存的聽覺、觸覺、嗅覺還有味覺,一切都沒有異常。
真正的悲劇,是在視力回覆那一刻開始。
不幸中之大幸的是,在我仍處於失明狀態時,能理解清楚自己所遭遇的意外及施受的腦外科手術的特殊性。到回覆視力,看到只能認爲是惡夢的病房,還有姿體恐怖怪異的醫生和護士,雖然驚慌失措,但立刻明白異常的原因是什麼。如果在回覆意識的同時視力也一併恢復的話,突然看到這種地獄景象,也許連原因是什麼都無法分析清楚就當場發瘋了。
我的視覺異常,慢慢傳染到觸覺、味覺和嗅覺。人類知覺中視覺佔大部份,其他的感覺與之實在不能相比。料理的味道、牀鋪的觸感、探病的花傳來的氣味,全部一如所看到的醜惡外觀——從生理上令人難以忍受地——變化著。
那樣的我,在前來診療的醫生說話也聽不出是人類聲音的程度時,我就下定決心要自殺。自己實在無法生出在這種新世界中生存下去的自信。
直至,那一夜與沙耶相遇。
考慮著最少痛苦的自殺方法,一直想這件事,不知什麼時候被睡魔侵襲了我的思維。
這個家足以令人懷念的、勾起人回憶的地方已經一個都不剩了。曾經被稱爲家的地方,現在看起來就像異世界一般。
大概鬱紀認爲,與其爲稀少的來客準備,不如讓推銷員與保險顧問不來騷擾更爲優先,可是對他這種想法,她無法認同。爲了不接觸其他人而採取這種自閉式的手段,青海實在爲之氣結。
那傢伙到底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即使失去親人,孤獨度活,也不應放縱到這種地步吧。說起來可能是多心,好像從什麼地方傳來腐敗肉類的臭味,難道源頭是在這個庭園?
「怎麼了?」
「這半個月以來,第一次……接觸到人。接觸到作爲人的身體。」
感動到呼吸都不太順暢。從第一眼看到她所產生的安心和喜悅,瞬間就緊緊揪住我。我這種反應,令她感到意外。
這麼說來這所醫院的怪談一直不絕於耳、有名地流傳。任誰也無法想像是一個愛惡作劇的少女潛居於這裏的所爲吧。
「好啊,沙耶也覺得那樣快樂得多。」
不論是在走廊,還是在大廳,還有在停車場坐上耕司的車期間,我都拚命張望這個塗抹上內臟色、嘔心的世界,找尋沙耶的身影。
「你之後——一直打算繼續留在這間醫院?」
在勾坂家門前,青海深呼吸,鎮定一下亢奮的神經。
邊自言自語,我苦笑著踏上二樓。
「不可怕嗎,我的樣子。」
「唔……真是,不可思議的人。」沙耶慢慢地彎曲手指,與我十指緊扣。「你真的很有趣。明天晚上,我可以再來嗎?」
她膽怯地窺視我呆若木雞的臉,用細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問,
「你在這裏安全嗎?沒有被發現吧?」
我清清楚楚地感受著。在我的掌中,她切實的存在。喜悅的眼淚奪眶而出。想起來,那時我實在的從我自身殘酷的命運中被拯救了出來。
「你父親,我代替你找他。答應你,我絕對會爲你找到他的。」
在我的觀念中如斯親切的地方——現在已經變成一副慘不忍睹的模樣。
少女小心翼翼地,在病牀邊饒有趣味的低頭觀察我。
「一直,與鬱紀一起生活?」
她做的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但只要想到拜這所賜,才能與沙耶相遇,我就責備不起她來。
自尊和麪子已經不算什麼。我繼續把剛纔衝口而出的話說下去。
我對於自己所抱有的知覺障害,盡力用心的去隱藏它。我明白這裏的醫生們在那時除此之外就再沒有其他能救我的方法。作爲最先進的治療,也許有某些地方出現了誤差。接受了這種治療的我,必定會作爲臨牀對象而被慎重處理。
「啊,等等——」
「可以……與我握一下手嗎?」
祝賀我出院的花束,無論外型和氣味都像是催嘔劑,但我還是強顏歡笑的收下。名爲耕司、青海及瑤的肉塊來迎接我。
「不要再這樣做了。相對的,夜晚可以當我的聊天對象嗎?」
代替回答的,是我的擁抱。像不讓她逃走般,用力的擁抱。
「不嫌棄的話……要來我家嗎?」
「呀——」
沙耶很驚訝地側側頭,之後像十分有趣般嫣然一笑。那是令我爲之目眩的笑容。
它們在我住院期間多次前來探病。看到在事故前熟悉的好友變成這副無以名之的恐怖狀在我眼前現身,實在太令人痛苦了。我不禁流下絕望的眼淚,不過爲免惹人懷疑,推說這是喜極而泣。
沙耶沒有抗拒,接受我的表白。
沙耶露出困惑的表情,考慮了一會後,「——稍爲讓我想想。」留下這句話,她比平日早離開病房。
從那天開始,我們就每晚祕密地相會。
「是的。雖然最後都找不到爸爸,但我已經沒其他地方可去。在我被人發現前,只有這樣了。」
「怪人。對我說這種話的,你是第一個。」
「啊啊,那當然——沒關係嗎?你這樣進來。」
沙耶伸出她纖細雪白的手。我像觸碰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與她的手掌重合。
真是不可思議的少女。在孩子氣的外表與語氣下,有可以避過成人們的耳目而獨自生活的行動力。亦有因爲年輕所以缺乏常識的地方,不過更多的是在對話中不難察覺到、令人驚訝的淵博知識。實在不能單純認爲她是普通的少女。
父母未曾搬過家。我從出生到現在就一直在這個家生活成長,除了這裏我已經沒有可回去的地方。
她推開殘舊的門踏入庭園,走向玄關。大門的內線電話門鈴這副樣子,那麼即使敲門他也會裝作不在家。不如不由分說的高呼怒號一頓讓他不得不開門吧。不,或許他會把鎖匙藏在某些地方。這時——與預期相反,玄關的門在青海手中毫無阻礙的順利打開了。在門後,一股異臭撲鼻而來。
再次孤獨一人的她,沒有什麼必須要留在這裏的理由。
「沒錯——抱歉啦。生氣了?」
「我已經沒有家人了,空房間多的是。不用再偷偷摸摸,住起來——不會不舒服——」
病人的康復與否,有無支持在診察過程中是很大的差別。我有沙耶這個祕密的支持者幫助下,在醫生眼中我大概已經回覆至最佳狀態。
是住院的病人,還是夜勤的護士,總之大概是這類人的孩子吧。我這樣想。雖然夜半溜進來有點不合常規,但小孩會這樣幹亦不足爲奇。這間醫院的保安真的有問題,竟會被小孩輕易的闖進來。
鼓起勇氣,我以不安的聲音提議。
我可以依靠的只有沙耶。只靠她每晚潛入,與我交往,作爲我白天所受的苦難的精神支柱。
「咦?」
「……我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完全沒問題。在這裏食物很輕易就可弄到手,比起在家一個人時,要快樂得多。」沙耶天真無邪的吐了吐舌頭:「一部分入院的病人精神上有點問題。有時在半夜潛入病房嚇嚇他們,那些人即使大吵大鬧,誰也不會去理會病人所言,最後都是以做惡夢來敷衍他們過去。」
「這裏很寬敞,不愁沒有藏身的地方喔。」沙耶對不安的我若無其事般笑著。
在牀上,坐著抱膝倦局,像棄貓般縮起身體的沙耶。
站在門後的青海,用掛在門柄上的鞋拔「架啦架啦」的敲著。這樣在裏面的鬱紀,應該會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吧。
「……咦?什、什麼……?」
「沒關係。知識全部由爸爸來教授,都學會了。沙耶頭腦很好啊。」
「……雖然拜託女孩子這種事不太好,但是現在,我除了你以外就沒有其他人可拜託了……」
被深澈的瞳孔所吸引,彷佛連靈魂的最深處也被洗淨治癒——我的腦海一片雪白,不停尋找能留下她的話題。
「那麼當初,對我也是準備那樣嚇我?」
從大門開始,玄關乃至庭園種植的植物,小時候回憶中的景物都依舊存在,之不過全部都被污穢嘔心的外表所遮蓋。在我眼中,家的景象歪曲而腐爛。
「那,我想是很困難的事啊。」有點迷茫的視線飄忽不定,沙耶繼續說:「爸爸他大概,因爲幹了什麼壞事而被醫院辭退,所以找警察會有麻煩。要找他不得不盡量低調。」
不是被血膿黏液所覆蓋的臉,也不是長著蚯蚓般的纖毛的臉。雪白柔嫩的臉頰,清澈的瞳孔,惹人憐愛的小巧鼻子……全部都是我沒期望會再能看到的東西。毫無疑問的人類,彷佛閃耀著光輝的美麗少女的臉龐。
(不願意嗎?)我實在沒有勇氣這樣問她。取而代之是我誘之以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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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的按鈴沒有回應。再連續按了好幾次,這樣過了十分鐘後仍杳無音訊。忍無可忍的青海,打開內線電話門鈴的蓋子看看。預期般,裏面沒有裝電池。
人的體溫。
彷如陌生地方的我的睡房。
然而到最後還是沒發現她。
她雖然不會太在意別人家的外觀,但這所住宅也實在太離譜了。放任不管而狂野生長的雜草,與積了厚厚一地的枯葉。庭園完全沒有整理過,連有人踏入過的痕跡也沒有。驟眼看來還以爲是間廢棄的空屋。仍是黃昏時份,就已把窗戶像外面刮颱風般緊緊關上。也許不是錯覺,從窗戶的樣子看來大概是由早上開始就一直這樣。
「我是沙耶,來找爸爸的。」
「我真的……可以留在這裏?」
看看時鐘……原來如此,時間正是半夜三時。這種時間一般少女不會出現在醫院的。即使是如何缺乏想像力的人,首先想到的只會是幽靈吧。但對我來說,她是幽靈還是什麼也好,都如地獄中的佛佗令我感到希望。
當然,這不是已經從憤怒中平靜下來。爲了要把想說的話清楚明確地說出來,不冷靜一點可不行,要是無法好好教訓他那就白行一趟了。按下內線電話門鈴等待期間,青海從門外可看到的範圍觀察了勾坂家一下。
對有手術後障害的奇特症狀病人,醫生們會有多大的興趣——我自身,身爲醫科生,作爲研究者的它們會以什麼視線射過來,實在太容易想到了。我賭上自身的尊嚴,決不要成爲哀號的白老鼠。
柔軟而纖巧的手指。
「你不去學校沒問題嗎?」
入睡後會造惡夢,醒了又身處這惡夢般的現實,在已經分不清楚是睡是醒的狀態中,反覆度過無數夜晚的我,不知道她是何時進入病房的。
每一晚,過了凌晨三時,沙耶就會靈巧地乘著當值護士不注意,來到我的病房。我對她要怎樣才能掩人耳目地潛入醫院感到擔憂。
我未經細想就叫住了立即轉身離開的她。在沒想過叫住她後應怎樣辦下,她回過頭來。
但是到處都看不到她。從車窗一直看著逐漸遠去的醫院大門,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可以見到沙耶。
「你不害怕?真無聊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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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完全不成。我因爲遇到意外,後遺症令我……看不到人的姿態。」
在耕司他們回去後,我佇立在土生土長的家門前,孤身看著周圍的景物。
然而我已經不會在意這些小問題了。我唯一可以看到人類姿態的人是她,在這個瘋狂世界中的唯一一個以人類外表出現的少女。比起世界所謂的道德與常識,沙耶的存在要更重要得多。
轉眼間我明朝就要出院,今夜是最後一夜,我所思念的沙耶來了。
「我會努力的。無論如何我也會辦到,我——」在重要的地方頓了一下,把自己真正的心意宣之於口:「——不想離開沙耶。」
所以我壓抑著每天的不快感與厭惡感,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對於我的精神緊張,醫生們歸咎於留院生活所致。
「你——是誰?爲什麼,在這裏——?」
原本她與在醫院工作的醫學教授父親一起生活,住在郊區獨棟房子,但是在父親沒有再回來那天開始,她就一直是孤單一人。已經不想再待在家裏等父親回來的沙耶,在某天晚上,潛入了記憶中父親所工作的那間醫院。之後在尋找他的兩個月以來,一直在院內生活。
「沒問題。因爲晚上是我的世界啊。」
「neiwuilailiu。」
青海全神細聽。從走廊裏面的房間,的確傳來這種聲音。不是人類的發音,但說是動物的叫聲又過於複雜。
「——有誰在嗎?」
沒有回應。相對的,好像有什麼溼濡柔軟的東西在發出黏稠的聲音,從屋裏面滑出來。
「……」
現在所聽到的聲音來源的正體,青海實在無法想像出它的形態。她呆然望著空蕩蕩的玄關。什麼也沒有的……
沒錯,連鬱紀回家後所脫下的鞋子也沒有。這個家的主人仍穿著鞋子,在外面活動著。
鬱紀仍未回來。這個家應該是沒有人的。
那麼剛纔的聲音——是青海的錯覺?
剛纔亢奮的情緒,像被澆了一盆冷水似的熄滅。青海小心不發出聲音,讓大門開著,踏入走廊一步。
嘰——走廊地板發出令神經崩緊的擠壓聲。爲什麼不得不如此屏息靜氣地行動,這樣想想青海自己也覺得滑稽,但是直覺告訴她必須要這樣做。
屋內的臭味,與在外面聞到的根本無法相比地強烈。像是魚的內臟堆積在一起腐爛,令鼻子都扭曲的惡臭。在廚房到底放了什麼食物殘渣?說起來從走廊盡頭,好像傳來什麼聲音。一步一步踏著受擠壓的地板前進,走廊盡頭分爲兩邊。一邊光亮另一邊黑暗。青海先窺看光亮那邊。
是廚房。這裏並沒有如外面般關閉得密不透風,光就是從換氣窗那裏射入的。聲音的來源是煮食爐上正在沸騰的鍋。砧板有菜刀與切到一半的紅蘿蔔。沒有什麼奇特,只是一般家庭準備晚飯的景象。從窗戶射入的夕陽,把一切都染上熟透腐爛果實的顏色。
揮之不去的不協調感——那是理所當然會出現的感覺。在這裏煮食的某人,那個人到底去了哪裏?
「有沒有人在啊?」
這樣叫著,才發覺自己的聲音壓抑不了地抖震。青海後悔了。在寂靜的屋中,自己的聲音空洞地迴響,不知爲何顯得十分愚蠢和毫無防範。
突然青海的長筒襪沾到觸感冰冷的東西。稍爲一摸指頭上就已沾滿綠色的黏液。像魚死後的水糟,肉眼看不到的藻類在其中不斷繁殖的惡臭污水。那樣的液體弄溼了櫃子。惡臭之源一定是這沒錯。
有穿鞋子進來實在太好了,青海從心底這樣想。她已經沒餘暇顧慮到這裏是別人的家。疑惑地回頭看了看,古怪的聲音與那個神祕物體,一定是在面前的黑暗中沒錯。對面是客廳。從這邊看一如料地全部被黑暗所封閉,在漆黑之中什麼也看不到。
如果可以的話,青海真的想立即回頭離開這裏。但比起理性,某種更強且無以名之的強迫感驅使她踏進客廳。
黑暗。
沙耶帶領著我。我只有與她一起才能生存下去。
青海真的直去鬱紀的家嗎?她一向任性而行,在途中冷靜下來改變心意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會是在到鬱紀家途中,遇上什麼麻煩嗎?耕司認爲是這個理由——不,如果說得準確點,他希望會是這個理由。還有一個可能性,耕司下意識的抗拒它。那就是鬱紀說謊。青海實際上與他見過面。她的失蹤,確實與鬱紀有關……
「……嗯。」
把這房間塗抹成這樣的人,他所懷有的憎厭、惡念與殺意,和這個色彩狂亂的環境奇異地配合。
「到底想到哪裏……?」
只有一次,在婦產科發生了重大的罕見意外。有一個初生嬰兒,晚上在這裏失蹤了。
我們這裏是附有醫院的大學,校園裏有不少野貓居住。因爲學生們不時喂飼它們,所以連附近的野貓都聚集過來。在這件事後,我們察覺到野貓數量逐漸減少。它們不僅不再踏入校園,連原本於附近棲息的野貓都消失了蹤影。
解剖屍體後所取出的內臟,從保管的地方消失了。這當然會立即出現麻煩。假如接連發生的話會演變成問責問題,所以多方面都極力隱瞞。其實已經不止兩、三次了,在我們研修生之間流傳著的,還有更多類似的事件。
小的果肉放在塑膠袋中,大的就放在鍋子裏,然後再存放進冰箱。只要想到明天餐桌上的歡樂,心情就不禁爲之雀躍。
「那傢伙的話,或許會若無其事的突然冒出來啊。」
耕司含糊曖昧地回應。那當然是謊話。那天黃昏青海會去的地方,只有耕司知道。可是他,現在在瑤面前不想觸及關於鬱紀的話題。彷佛爲了打破沉默,講課開始前的預備鈴響了。
與青海失去聯絡,已經過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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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所醫院該不會棲息著什麼吧,亦曾傳出過這種謠言。清潔人員多次發現應該是半夜弄上去的奇怪污跡。據瞭解是在走廊爬行過的痕跡及從天花板滴下的污跡。經常聽聞值夜班的護士會聽到奇怪的聲音,這種情況出現後很多病人就會因爲惡夢而驚醒。
正當青海感到鬱紀有點值得同情之際,她突然雙腿發軟,維持不了平衡,整個人跌坐下來,沾溼了廚房櫃子的那種黏液滲進她的牛仔褲。冰冷的觸感自大腿、臀部慢慢延伸……然後,是頸部。
這當然只屬傳聞。
進入玄關時,我注意到大門打開著。在走廊裏頭客廳的燈光照射了出來。從裏面傳來的,還有喫東西的聲音與——某種令人食慾大振的香氣。
「——鬱紀?」
我感到自己卑劣地偷窺了沙耶的私隱,便向她道歉。
青海一生中最不幸的,也許是她抬頭仰望這一刻。
「味道很不錯,這些東西有調過味嗎?」
還伴有強烈的惡臭襲來。那是連走廊和廚房都不能比擬的惡臭,簡直像鑽進了一堆腐爛的魚內臟裏似的。手在牆壁上摸索。不一會就找到電燈開關。青海沒有遲疑按下去。
奇妙的氣味。但是絕不令人厭惡。可說是令人通體舒暢的清爽芳香。與沙耶頭髮的味道有點類似。
「……」
另外有些像蔬果般大小的果凍塊狀物,散落在四周。在這中間,沙耶背對我,津津有味地喫著某種東西。
以爲他會到講室,但結果不是。那麼他是打算回家吧。奇怪,今天下午有醫學部必修的基礎科目。耕司本能地想叫住他,但瞬間又改變主意。慎重地以不被發現的距離,耕司開始跟蹤他的好友。
的確離這裏一段距離,有市內少數的植物公園。不過記憶中可沒這種果實——沒錯,雖然現在的我看這些東西是果凍塊狀物的樣子,不過大概原本是其他東西吧。
「沒關係,下次再說。現在這樣的話,明天開始可以一起喫飯吧。」
他當然不會知道。那天鬱紀狠狠傷害瑤的過程被青海他們完全看到了。
「那麼,趕快收拾好吧。」
在她發出慘叫之前,口和鼻都被堵塞。從肚臍到腹部被一口氣撕裂,捕食者貪婪地吞喫她的內臟同時,異物亦入侵著青海體內。在感受到這些觸感前,青海的精神早已全部崩潰了。
「鬱紀,你到底……」
內臟的紫色與腐肉的茶色與鮮血的深紅與脂肪的黃色,還有其他形容不了的顏色狂亂地塗抹在牆、牀、窗戶與天花上。瘋狂程度可從使用到破爛不堪的刷子中看到,四處都被厚重地塗至一絲原來的顏色都不剩。
「沙耶?」
如果耕司沒記錯,瑤在這時段應該也有課的,但是她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想不到應該要對她說什麼纔好,耕司無奈地離開了餐廳。青海的下落、瑤的情況,他兩方面都擔心。一切煩惱的源頭,那裏正充滿著謎團。
我撿起手邊一個像果實大小般的塊狀物,未等沙耶伸手製止,便放進口中。
聽到叫聲而回頭的沙耶,眼神驚惶不定,那彷佛,惡作劇被當場逮到了,感到不妙而不敢與我眼睛對上。
鬱紀下車了。在一個沒有什麼特別的郊外住宅區小車站下車。爲了不跟丟他,耕司也混雜在其他下車乘客裏追上。如果沒有車站前的交通指揮台,那麼這裏很難說得上是商店街。小型的書店與便利店,還有一間超市,這些元素構成了這個孤寂的地方。在這裏不用擔心會跟丟鬱紀。
「還有很多啊,喫不了的話冷藏起來兩、三天沒問題。雖然味道會差一點就是了。」
「啊——」
不久鬱紀在一所住宅的玄關前,彷佛被吸進去般消失了。既沒按鈴也沒敲門,簡直像是自己家般自然,耕司覺得相當驚訝。等了一會,因爲沒有鬱紀要出來的跡象,所以他到門前查看一下門牌。
公寓沒有她回過去的痕跡,她的老家那邊也沒頭緒。耕司已經拜託青海的雙親尋找她的下落。
瑤表情黯淡。擔心青海固然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是她仍未從三天前被鬱紀拒絕中振作過來。自那時以來瑤就再沒和鬱紀見過面。鬱紀亦沒有在耕司面前出現過。經常在學校的餐廳聚集的四人組,現在只剩下兩人。
「沒有……有可能的地方已經全部找過了。」
鬱紀對四周環境相當熟悉地加快步伐。從附近環境看來,這個新興住宅區是由開山闢地得來的。除了住宅外就
狗只散步也絕不靠近這裏。傳聞並非飼主改變了溜狗路線,而是犬隻不願意接近大學校園。
沙耶看來真的很高興。當然我也一樣。比起一個人食不知味地喫飯,有誰一起喫的話,味道必然會更好。
最後,這是在我們醫院中,絕對忌諱不談的事。
於國內僅有、設備頂級的某大學醫院研修的K先生,駭人聽聞的最新體驗訪談!你信,還是不信?
如果是這樣,提供大約情報就已經相當足夠——這種毫無根據的直覺纏繞著耕司。不想把精神狀態不穩的鬱紀捲入這次事件中的想法驅使他這樣做。漸漸察覺到的矛盾正緊緊壓迫著耕司的自信。僅是對鬱紀的疑問,就令耕司困惑不已。邊走邊想,沒注意到周圍狀況的耕司,在那種狀態下,仍能在學生羣中留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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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臟。
——第四章某有名大學附屬醫院的怪物——
「啊哈,這——樣嗎。原來鬱紀也喜歡這種東西。什麼嘛,一直鑽研烹飪的我像笨蛋一樣。」
不禁有點同情被看到進食的樣子而大感狼狽的沙耶。說起來她進食的樣子從未讓我看過。是她覺得難爲情吧。
「對不起。最好喫的部份,剛纔沙耶全部喫完了。」
另一方面,在醫學部則發生了失竊事件。
「噯,沒事吧?那是——」
「唔。」
只有斜坡和雜木林。爲了入讀大學而來東京的耕司,沒想過只是離市中心一個小時左右的車程,竟會有如此靜寂的地方。
沙耶驚異地兩眼發直,不久就感到很滑稽般笑彎了腰。
看到客廳的情形,我開始感到疑惑。牆的一面黏著一些像果凍的東西。那些青草般的清香應該就是來自這裏。
是沙耶嗎?她在的話應該會出來迎接我的,我這樣想著默默地進入家中。
「好!」
「那麼,我去上課了。」
這些離奇的事在夏天差不多結束左右就沒再發生過。現在被夢魔驚醒的病人,幾乎沒有了。野貓也再次在校園內出現。即使這樣,今年的夏天,在醫院內到底發生過什麼事……現在想想也令人覺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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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色。顏色。顏色。
如果這是真的話警察應會來調查,但傳聞因爲上頭用盡手段壓下去,所以事件不了了之。
最初耕司以爲自己正幹著有夠愚蠢的事,這樣偷偷跟蹤鬱紀令他充滿內咎,但這種良心的責備隨著鬱紀的行動越發怪異而逐漸消失。調查他這些不可解的行動,耕司覺得可以接近爲何鬱紀會性情大變的原因,即使是如何零碎的線索也好。他認爲鬱紀劇變不單只是因那場意外。耕司需要能理解的理由來判斷現時的鬱紀是否可信。
「你正在喫什麼?」
自青海失去連絡後,耕司第一時間找鬱紀查問。憑著一副要和鬱紀大吵一場的氣勢離開的青海,是耕司記憶中她最後的身影。鬱紀冷淡的回應是——連電話留言也沒收過。爲何青海會來他的家,鬱紀對此表現得相當不愉快。
「很久沒這樣大的呢。唔,這個是在附近公園弄到的。」
從方向推測,可能是去T大醫院,但是當到T大醫院站時卻不見鬱紀下車。
黏液是從上面滴下來的。
負責青海失蹤事件的警察來盤問時,耕司只把她離開前所告知的目的地大約位置「N區S驛」告訴他們,之後詳細地點就含混過去。關於她到那裏的目的亦只說不清楚。他當然想協助尋找青海。但是她沒有到鬱紀家。鬱紀如此直言的話,事實應該就是那樣沒錯。
青海立刻用手擋住,冰冷的黏液咇嚓地飛散。
鬱紀並不是歸家。單憑他乘坐上與回家方向相反的電車這點,就足以肯定。
就這樣逐個逐個地,我與沙耶一起找回生存的樂趣。
「這個是,這,那個——」
「這樣嗎——」
什麼也看不見。
我再拿起一塊試試。這次是有厚厚果肉包著的硬塊,撕開果肉喫下,味道與剛纔的類似。
雖然抱有覺悟來坐電車,不過果然還是難以忍受繁忙時間的擁擠,所以在中途下車走完餘程。比平日遲了回家,沙耶正在擔心吧。會生氣也沒辦法。
「……唔。會那樣就好……」
在天花板上靜待埋伏,現在撲下襲擊獵物的那個捕食者的姿態,青海完全地,刻錄在眼底。
「可以讓我……喫一個嗎?」
不可思議的味道。咬感像桃或西梅,柔軟而富彈性。嚓嚓地咀嚼下去,汁液在口腔內擴散。比聞起來更強烈的甜香——與我到現時爲止喫過的東西都不同。
「噯,戶尾,請你再想想,有沒有頭緒青海她會去了什麼地方?」
「沙耶,一直都是喫這種東西嗎?」
從今年夏天開始,在我研修的醫院陸續發生怪異的事。住院中的病人,曾多次在夜半中被夢魔驚醒。據說是極爲恐怖的夢。因此失眠而需要醫生處方安眠藥的病人越來越多。多人更爲此轉院。真是不可思議,聽說病人們所夢見的內容全都一樣。在牀邊佇立了一隻無法形容的嘔心怪物,直盯著他們……但是真正離奇的事,應該是從那時開始的。
「不成啊。」
——的而且確存在的靈異事件:醫院編——
上面。
「唔。是我可以接受的味道。不,應該說是好喫啊,這個。」
「調味嘛……弄開了之後,稍爲溶解一下就立即喫了,可是幾乎都是生的。」
——奧涯——
沒聽說過鬱紀認識這一號人物。不過比起這個,從信箱滿溢出來的傳單更吸引耕司的視線。不難看出這裏是沒人住的空宅。相比兩鄰的住家,奧涯宅顯得更寂寞冷清。
離這裏兩個街口有個小型兒童公園,要監視奧涯宅外面情況的話,這裏就十分合適。幸好公園位於彎位,所以在奧涯宅看不到這邊。耕司在公園的長椅坐下,一邊後悔如果有多買一包香菸就好這種小事,一邊認真監視。
一個小時過去。
兩個小時過去。
奧涯宅沒有什麼人出入過。夕陽慢慢令四周的景觀改變。帶來的香菸早只剩下空盒子,之後唯有盡力壓下焦躁的情緒。多次撥打青海的手機號碼,明知希望不大還是發短訊給她。最後仍是什麼回應也沒有。
不久天空的暮色漸濃,街燈開始大放光明。鬱紀從奧涯宅出來。以與來時同樣急速的步伐向車站方向走去。耕司雖然有點猶疑,但比起跟蹤鬱紀,今天還是先調查一下奧涯宅比較好。首先按照常識先按門鈴,確認沒有任何人在,再看看周圍有無其他人,握住玄關的門柄,大門並沒有鎖上的順利推開。
甫一進入,悶焗的空氣馬上刺激著耕司的鼻腔。黴菌與塵埃飄浮,明顯是很久沒流通的空氣臭味。還加上難以形容、勉強要說的話就像一直放置不管的水糟所發散的溼潤腐臭氣味。果然這裏沒有人住。
按下電燈開關,沒有反應。電力供應已經被切斷。耕司以汽油打火機照明,在積了厚厚塵埃的地板上,有清晰的腳印。應該是鬱紀的。腳印乃穿著鞋所造成。耕司也不客氣,穿著鞋踏進來。
在搖曳不定的火光中,屋內死亡般的靜寂與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首先令人驚訝的是,這裏充滿著完整的屋主生活痕跡。從財物到食品,乃至生活用具,都彷如正使用中。由塵埃的堆積看來,這戶空屋已經被丟空數個月,屋主難道就這樣僅帶隨身物品去了長期旅行?
客廳的月曆仍是今年四月。如墓地般的沉默,及像可以窺視到前些日子這裏的生活片斷的詭異環境,使耕司彷佛身處沉沒的客輪中,不由得湧起不祥的聯想。即使屋主被生活迫至窮途末路,也不會這樣的離開。現在前進中的腳下,出現乾枯的屍體亦不足爲奇——
真想有比打火機更好的光源。假如有電筒的話,感覺或許會有所不同。跟隨著鬱紀的足跡,耕司步上二樓。在腐臭的空氣中突然滲雜了紙的味道。以前在舊書店兼職時即使討厭也不得不習慣,放置經年的書刊氣味。
二樓盡頭是書齋。書架高度直至天花,裏面如星數的書的密度,不禁令人擔心地板的堅固度。耕司亦是醫科生,這個書齋的主人和醫學有深厚關係這點不難一眼看出。而且書的內容看來相當艱澀難懂。書架上的東西,是他前所未見的專門書籍、報告及臨牀研究,對一介學生的耕司來說,只能大概知道它們的類別。
鬱紀在這個家的時間,應是都花在這裏。從飛散的塵埃,很容易看得出搜尋過的痕跡。書桌上的書堆積得異常凌亂,明顯這裏被特別的翻查過。旁邊桌子上攤開的書一下子吸引了耕司的目光。鬱紀應該是頻繁地靠著書桌上的書來參閱某些東西。
由這裏的書籍,也許可以得知書齋主人的底細——但耕司不禁縐了縐眉,三本書都是有古舊厚重的皮革封面的Traitedes Chiffres「——西方書籍,與其說是學術書刊,不如說像是收藏櫃中的珍稀古本。書的標題也是一個謎。」
Ars Magima「的到底是占卜還是什麼其他領域的書?再一冊」
這是記號理論的書,那麼名爲「Voynich manuscrips」——某種學科的筆記。有數頁微微卷曲,無意義的拉丁字母表並列在旁邊,上面的文字看上去無法解讀。
是用了某種暗號吧。怎樣也好,這些都是與醫學無關的書籍。耕司對奧涯氏是醫生這個推測,開始失去自信。
不意間視線向下望,在椅子旁邊看到一個泛著黑色金屬光澤的東西。那是口袋大小的手電筒。與這個房間頗爲不相襯的異物,可能是鬱紀帶來的東西。稍爲感到安心,耕司把照明換成手電筒。雖然尺寸很小,但有著意外強度的白色強光。如果這樣的話,感覺總算稍爲好了些,耕司繼續調查屋內的其他地方。
「……唔?」
在歸途中,耕司認真地想著這種荒誕的可能性。
鬱紀從耕司旁邊看了看浴缸裏頭,然後若無其事地把門關上,像看到的只是一般浴室景象而已。
「!」
「怎麼了?耕司。」
「我認識這個家的人。只是受其所託來找東西而已。」
冷靜下來的耕司,從後追上鬱紀:「難道你最近變得這麼異常,是與這個傢伙有關——」
「你跟蹤我而來吧?耕司。」
走到浴室前,在耕司腦海中,浮現起電視劇裏常見的畫面——把手浸進注滿水的浴缸,以剃刀自殺的場景。這麼說來在電影中,殺人犯在浴室把死者肢解的橋段也不少……
之後什麼也沒說,鬱紀留下耕司一個,快步離開這裏。
忍耐著想立即逃離這裏的衝動,耕司走下二樓,開始一樓的搜查。如果發現屍體的就不得不叫警察來處理。屋內有耕司的指紋。現在作爲第一發現者來報警就會被當成是非法入侵而遭問責,但是耕司可不想日後百詞莫辯。在電筒的光中看見的客廳,沾滿著難以言喻的污穢。沙發等的傢俱簡直像是從泥沼中拉上來似的。
仍在驚惶不定,耕司勉強擠出聲音。
「喂,鬱紀……」
可是爲何不處理一下呢?喂飼後剩下的東西,大可當作生鮮垃圾丟棄。還是有什麼不能從家裏拿出去清理的理由?當明白到腐骸不是人體殘肢而感到安心的同時,耕司對圍繞這個家的不解之謎越發感到疑惑。到底,進入這個家的鬱紀在幹什麼?
用力深呼吸冷靜下來,耕司踏進浴室,更仔細地觀察浴缸裏頭。殘骸有半個浴缸那麼深,它們如落葉般堆積著。
他所認識的鬱紀,已經不存在了嗎?剛纔那個冷眼睥睨他的人,會不會是披著鬱紀外表的其他人?
書房隔鄰是睡房。被突如其來的直覺驅使,耕司查看衣櫃內部。裏面有兩個空的皮箱。如果是去長期旅行的話,怎樣想也不會把這種必需品留在家裏。耕司猛然覺得體溫急降了幾度。果然住在這裏的人,仍在這間屋的某處……
「——啊。」
在玄關前站定的鬱紀,回頭瞥了耕司一眼。
不由得停下來的耕司,感到鬱紀冰冷缺乏感情的視線。
在門柄與樓梯的扶手特別顯著。並不是手垢之類的污跡,那簡直像用髒污的破毛巾纏捲過般,有奇怪的黑色液體沾黏在上邊。如果細看的話,在牆腳近地板處,飛沫般的污跡到處都是。或許用沒有扭乾的地拖把到處胡亂抹拖,就會變成這樣也說不定。
大喫一驚回身一望的耕司,手中的電筒照向在他身後,面無表情的鬱紀。
污跡。
「這樣令我很困擾。希望別再做了。」
完全無話可說。耕司被鬱紀的眼神射到不寒而慄,嚥下一口唾液。
廚房中水浸的情形一目瞭然,耕司放棄走近。這個家的人到底是怎樣生活,他已經不願去想像了。
「遲點會介紹給你認識的,因爲她可以說得上是我的恩人。」
耕司馬上察覺到剛纔以打火機的微弱光線看不到的地方。
小小的骨。
這都是奧涯氏生活的痕跡嗎?也未免是太離奇的痕跡了。全身滴著污水在屋內踱來踱去的居住者,耕司稍稍想像一下便覺得嘔心。
「什麼時候……認識的?到底是什麼人?」
在此之前,耕司的心中還有著擔心勾坂鬱紀、這位知心好友的感情,但是現在的耕司,對他只剩下彷佛凍僵般的恐怖畏懼。
下定了決心,耕司推開浴室的門,電筒的光照亮了白色瓷制的浴缸。浴缸裏面被殘留的腐爛血肉染成黑色。雙腿發軟,用手扶著牆壁——耕司努力冷靜下來,拚命地思考。
骨。
對耕司的質問,鬱紀閃爍其詞,徑自轉身離開。
骨頭全都被零碎地分解過。耕司不認爲僅把屍骸放在浴缸裏就會這樣白骨化。會這樣的緣故,由骨上有幾重溝狀的傷痕就可看出——肉從骨頭上被牙齒撕去所造成。耕司爲了自己的理性,不願認爲那是人類做的。一定是這個家飼養了什麼食肉動物當寵物,作爲飼料的小動物,它們的餘骸被主人放在浴缸裏堆積。
「你不也是一樣嗎……」
對耕司來說,不願相信仍然是他好友的鬱紀,會與這種生活在異常家庭中的人有來往。
「這是擅闖民居啊,耕司。」
「……」
明顯地不是人類而是小動物,像狗、貓、老鼠及雀鳥這類生物的屍骸。即使這樣,數量還是太恐怖了。要積存這麼多腐骸,到底需收集多少死屍?
而且數量異常地多。不過不是人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