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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雪、脚灯、绳结

《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 杉井光 · 8778 字

醒来时,纤细的手臂从身后环抱着自己的胸口。怎么回事?我在棉被扭转身体翻身,鼻尖碰到柔软的发丝,近在眼前的是天真可爱的睡脸。我吓了一跳打算退开,但对方却「嗯嗯」地呓语,将脸缩进手臂中。

对了,是尤利。我们昨晚睡在一起。虽说是男生,但醒来时发现同张床上有像这样削瘦的身体,与女孩子无异的脸蛋近在眼前,对心脏真的不太好。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他,缓缓将身子移开他的手臂后下床。地板冰冷地发出冻裂一般的声响。天色相当昏暗,猜不出时间。音响的时钟显示为九点。既然外面这么暗,就表示——我打开窗户一看,雪白的世界刺激着刚睡醒的双眼。刚睡醒的身体因寒冷而打颤。道路、屋顶、庭院与围篱全都被雪覆盖,天空的碎片仍从灰色云朵中缓缓飘落着。

是白色圣诞。

总觉得映入眼帘的一切没有半点真实感。若说从昨天尤利到我家后的事全都是梦也不奇怪。但当我将手伸出窗外,寂静的寒冷便碰触皮肤,融入体温中消失。

想睡的感觉一层层剥落。关上窗转过身去,金发少年仍睡在我的床上,这不是梦。尤利、

雪、以及今天的现场演出都不是。

早点出门吧,雪这么大,要去会场也得费上一番工夫。我换上表演服,将贝斯与合成器的盒子背起,走出房间。光是走下狭窄的阶梯就觉得腰快断了。尤利说过他今天休息,想必也很累了,就让他继续睡比较好。

「喔,小直弟弟早呀。昨晚很开心吧。」

「哲朗,我还想说你难得那么早起……与其说那种蠢话,还不如去做事,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吧?像是洗衣服之类的。」

我将毛巾朝从客厅探出头来的哲朗那邋遢的脸丢去。

「我早上可是很忙的哩,要看儿童节目还有动画。」

我连提出反对意见的意愿都没有,无力地走向厨房。今天是表演当天,我不想在无谓的地方浪费体力。

「朱利安‧弗罗贝尔要怎么办?他还在睡吗?一

「嗯,他说今天休息,等他起来后你让他吃个饭,送他去车站。」

「能不能在我们家办摄影会?……不不不我是开玩笑的啦!小直弟弟!别拿着菜刀露出那种恐怖的表情嘛!」哲朗逃向餐厅。「话说回来,我还以为他会跟你一起去演出会场哩。他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吗?」

「不是,他说他不去。」

喔?哲朗歪着头,就那样搔搔头走掉了。

我知道尤利在生气。而且无论feketerigo在少了真冬之后仍表演得很好,或者是表演得不好,他都不想看到吧。我也一样。那么,为什么还要站上舞台呢?在只有三人的情况下。

正如尤利所说,只是在逞强吗?

「因为我们的表演就要开始了!」

「呃、那个,为什么你会来呢?」

「由我来!」

「直巳!」

「别小看feketerigo。」

是在指谁呢?我与千晶都没有询问。

低音鼓连敲四声的节奏,撼摇墙壁与天花板。观众们的脚步声与不绝于耳的欢呼声,彷佛要从水泥地中渗出一般。

若是学姐,即使身处在灯光飞散的杂乱黑暗当中,也一定能够找出那头栗子色长发与宝蓝色眼眸吧。

从逃生梯走进专用通道,穿过写着STAFFONLY的门,就是舞台后方的后台了。神乐皈学姐已经先到了,在许多戴着耳机四处奔走的工作人员之间,我看见绑着发辫的黑色长发背影。

跟着跑出来的千晶发出奇怪的叫声。

将合成器留在会场就好了,我认真地感到后悔。

「早安呀各位,乐器就交给工作人员吧,他们会帮忙处理。」

「到时就全部用哼的!」

「fekcterigo的桧川先生,有人外找……」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学姐与千晶。你们、你们在说什么呀?

我的头彷佛被埋在雪中,尤利的话语我好一阵子才会意过来。四点的飞机?出发是指、哪里?今天下午四点?

一脸邋遢还翘着一头乱发的哲朗笑着挥挥手。

准备完早餐后,我在风衣外头又穿上雨衣,全副武装,连吉他盒与合成器的盒子都罩上大塑料袋。

「千晶只要拿口香糖之类的东西将鼓棒黏在手上不就好了?」

千晶的红色大衣立刻被脱了下来。你不也穿着纯白上衣吗?我都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了。

「直巳,快、快点去机场!」

「由我来弹贝斯。吶,直巳你也听过吧,我全都、全都会弹喔,而且弹得比直巳还好。所以,所以直巳你……」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越接近表演会场,我的心情就越平静呢?真冬大概不会来,我们的摇滚乐也无法传达出去。即使了解这一点,或者应该说,正因为了解这一点?

竟然到这种时候,我才感觉到彷佛一半身体被强行切开来的痛楚。虽然知道这一刻早晚会来临,但还是没有实感。离别。

弘志哥摆出苦瓜脸。什么嘛,结果还是些常见的熟面孔嘛。昨天我们彩排结束后便立刻到录音室去,因此完全没看到其它表演人员。

「年轻人,从这里到机场要一小时三十七分。」「才刚过两点!」

「为什么这么突然!」

若要问为什么,因为这就是RoRoll。

「只有小直一个人穿得没什么干劲呀。」

「老师看见演唱会的票了。」尤利含泪说着。「他担心真冬改变心意,所以马上就去安排机位了。」

我自己也不晓得是从哪里涌上这股激烈的感情。我抓住尤利的衣领,将他撞到走廊的墙上。连哲朗都瞪大了眼。

「嗨!千晶妹妹,我来看表演啰。」

尤利似乎很痛苦地弓起身。

与狭窄的,MeHouse不同,后台通道上有正式的准备室。房间大约是半间教室宽,右侧墙边有长桌,左边则是整齐排列的置物柜。由于有许多表演人员,现在准备室里塞满了乐器、服装、音响设备与人群。

就快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哲朗与尤利会来?

那不就是两个小时后的事吗?

学姐走到设置许多脚灯的舞台旁,对我与千晶招手。

「早呀!合成器给我拿吧。」

「等会儿身体内外都会散发难以忍受的热度了。吶,相原同志也脱吧。」

强装出来的声音。

「说他们候补到机位了,要搭四点的飞机出发。」

千晶笑着从我手中抢走合成器的盒子。因为合成器重上许多,我原本想叫她拿贝斯就好,但她已经迅速背起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虽然外面下着大雪,但购物商场中仍挤满了购物的客人,用一明一灭的灯饰装饰的店门口,能听见混杂在喧噪之中的JingleBello我与千晶汗流浃背地走出车站。在寒风吹拂的回廊上,额头的汗水彷佛都要冻结了。

我屏住气息。神乐版学姐从背后推开千晶,走到我身旁。

「啊哈哈,那小直也用口香糖把嘴黏起来好了。」

但是,我们三人都知道她或许不会来了。

千晶从我肩膀后方逼问尤利。

尤利紧抱着我说道。骑车?为什么特地过来?而且你不是说不会来看现场演唱的吗?

「这样就唱不了歌啰。」

「哲、哲朗叔叔?」

阿友哥是表演人员所以能理解,但弘志哥呢?

「直、巳……」

这是个结构奇特的club。虽然我已经来第三次了,还是不太了解这里的结构。在挑高宽广的天花板空间,切出好几层舞池。如同艾雪(注:荷兰画家,以展现几何空间的版画著名)会骗人的画一般,到处都有一截截的楼梯,连接着小岛。有两个六角形的宽广舞台,都位于很高的地方。

「那、那个,因为直巳的手机打不通,我才会请他骑车送我过来的。」

深沉混浊的声音。

为了以上皆是,也或许都不是的理由。前人们留下一句无论何时都能说明一切的魔法咒语。

或者是为了表演那甜美的兴奋呢?

「都是大成任性地要我负责串场与合音啦。说什么已经习惯我的串场方式,聊起来比较轻松。我又不是搞笑艺人。」

尤利突然离开我胸前,环顾feketerigo、的三人说道。

在她身旁的是两名我认得的男性。皮肤黝黑的肌肉男是阿友哥,长得很高、一头金发的是忧郁变色龙的弘志哥,古河大哥的搭档。为什么连弘志哥都来了呢?

学姐突然转身说道。明明是背对着我们,她却比阿友哥与弘志哥还早察觉。

尤利用力推着我的胸口。

我来到走廊上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朝我冲来。

即将出场的我们待在离出入口较近的地方。千晶与神乐阪学姐正与接在我们后面的表演人员,HipHop乐团的大哥们闲聊。高中生?真的吗?听说审查时有个很厉害的团就是你们吧?结束后要不要去喝一杯呀?真不错,下次一起去玩吧。仔细想想,这是相当露骨的搭讪,但我在椅子上抱住单膝坐着,静静听着从舞台上传来的震动,完全没有察觉。

为了沐浴在闪亮的舞台灯、以及欢呼声中吗?

位于与我们所住的城市当中最大的车站相连的综合娱乐设施底下的Otub,就是我们的战场。

「直巳?为什么你现在还在逞强——」

弘志哥不怀好意地笑着,跟着落井下石。

从大衣帽子中飞散出来的金色头发,通红的耳朵与鼻尖。我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当中。尤利?不仅如此。靠在走廊墙壁上,正在拂去连身工作服上积雪的人是——

「笨蛋,你这么、这么说,更重要的是去见真冬……」

即使这么做,也不可能知道真冬究竟有没有来。

「我本来还想去接你呢。」

准备室的门开启。我抬起身子,探出头来的是一位工作人员大姐。

「刚才蛯沢老师打电话来。」

「这可是现场演唱喔,我不能在这种时候脱队。」

「想比我早起呀,再等一百年吧。」

弘志哥与阿友哥一起消失在舞台内侧的幕帘那头。古河大哥在那里吗?我还是不擅长面对他,幸好没有一进会场就打到照面。

「哇!学姐你穿这样不会冷吗?」

我的确听过。尤利将仅仅听了一次的贝斯旋律,就像用指尖滚动橘子一般,轻易地弹了出来。即使如此。

想见你,真冬。

我原本想将从尤利那里听来的,关于真冬入院的事告诉千晶。但在我们一来一往的玩笑当中,我最后还是找不到机会开口。

「啊,嗯。」

我们三人分别送给她的票。对喔,干烧虾仁从今天起开始放假了。

「你们两个过来。」

圣诞歌曲全都是分离的歌,或许也是因为如此。

「昨天睡得还好吗?小直是那种表演前一天会胡思乱想的类型呢。」

我想见你。

走出屋外,天色已经明亮一些,但大雪仍没有减弱的迹象。由于是气温相当低时降下的细雪,一踏出去,靴子便沉入雪中大半。虽然不至于窒碍难行,但还有许多行李。要是昨天彩排后

「你干脆在后台弹贝斯好了,只让响子与千晶上场会比较受欢迎喔。」

一走出庭院,我就遇到等在那儿的千晶。鼓手什么装备也不用带,因此她撑着伞。或许是对决定服装的学姐一点小小的反抗,她穿着令人想到圣诞老人的红色大衣。

在这之前,由于尤利黏在身后,我原本以为自己绝对睡不着的,但不知为何却睡得非常安稳。或许是有某个人的体温令我感到安心吧。当然这绝对不能告诉千晶。

「既然在这么高的地方,就能尽收眼底了呢。若是她来,一定马上就能发现。」

真冬她——再过两小时就要起飞了,前往海的另一端。

「那么响子,待会见啰。」

即使来到这里,我的心情依然平静如昔,是因为雪的缘故吗?我心想。彷佛是纯白的世界将一切感情全都吸走似的。

所以,像这样来到地底深处,沉浸在黏滞的黑暗、人群的热气与搔弄着皮肤的灯光之中,我的胸口似乎又燃烧起来了。

身后的学姐与千晶比我的反应还快,同时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我的膝盖发抖着,该不会是,真冬?

话说回来,学姐的穿著真是惊人。外头明明正下着大雪,她竟然穿着迷你裙,搭配露肚的平口上衣露出双肩。而且还穿白色短靴,全身的颜色统一,只要再拿一把光线枪,看起来就像极了二流SF电影的女主角。

「……我不会去、的。」

「这么一来,抵达会场时手也会冻得无法彩排了吧。」

阿友哥无奈地耸耸肩。

或许不知道还比较好。让脚灯与聚光灯遮蔽视野,时间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况下流逝。然后抱着她或许有来的美丽幻想入睡。

在我们前两个的团体差不多要表演结束了。藉由串场与DJ表演夹杂其间,六组团体的演奏几乎不会间断。所以才准备了两个舞台,在另一边等待出场的团体必须提早上台准备。

希望你能来。

「尤利的贝斯或许比我好上一百倍,但能控制那台效果器的人只有我。能在学姐的旋律下方加上和声的人也只有我。」

在千晶的支持下,能让心脏跳动的人只有我。而且,能让我们在天空中翱翔的人,只有真冬。只有真冬而已。

只有真冬——而已呀。

我的手与激愤的心情一同失去力量滑落。某个人的手温柔地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推开,抱起几乎要滑落在地板上的尤利。

是神乐阪学姐。

「……对、对不起,但是、但是、我……真冬与、直巳、那样……」

尤利在学姐手臂中哭泣。我俯视着自己的双手。我刚才做了什么?对尤利发怒又能如何?

但是,即使是感情用事说出的话——不、正因如此,才显得没有半点虚假。

「年轻人。」

学姐撑住尤利,安抚似地轻抚他的发丝,静静说道。

「你不后悔吧?」

我将指甲深深掐入手掌中。不讲理的愤怒似乎还没完全压抑下来。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个人总是给我如此夸大的评价?

「我当然后悔啦!」我的声音彷佛在冒烟。「无论去不去,我都一定会后悔,但是……!」

所有人的视线都如此刺痛,我将话语丢到脚边:

「这是真冬的乐团,是为了让她能够回来再次弹吉他的地方。所以我现在绝不能舍弃这里!」

「真冬她……吉他?什、什么、意思?小直、吶!」

千晶走近,抓住我的肩膀拚命摇晃。啊啊,我说出口了。真冬原本打算隐瞒到底的,我却说出口了。那当然啰,为何要隐瞒?

我们不是被同一个名字——真冬取名的那个象征绑在一起的伙伴吗?不是流着相同的血振翅飞翔的feketerigo、吗?

我告诉了大家。包括真冬去的医院、为何住院时间长得不得不退学的理由。

真冬的想法。

我只想见到真冬。

我抬起头来,挥落彷佛要将自己吞没的黑暗。回过神来,我正紧紧抓着麦克风脚架,整个人跪倒在地。

真的办得到吗?

我们三人能做的,只有修改我与学姐的部分填补真冬的洞,仅此而已。不过是敷衍罢了。

当我们正在台上演唱时,真冬已经启程了。彼此都没有交换半句确定的言语。音乐是无论距离多远都能传达光芒的火焰,光是这样,只会留下烙印在眼睑之中的白色轮廓罢了。无法化为言语的思念,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我与学姐一根手指都没动。也没有唱出歌声。

安可曲?是叫我继续流血吗?叫我将骨头与肝脏全都溶化吐出来吗?明明、明明是如此疼痛。我还能唱什么呢?真冬已经不在了。无论拿出我们心中的任何一首歌,都只是在确认她不在这里——

从头顶上方传下来的脚步声杂乱起来,欢呼声更加清晰了。能听见串场的人更进一步挑起大家的兴奋心情,拚命说着一连串火花般的话语。千晶从皮带后方将鼓棒抽出来握在右手,瞄了我一眼,朝走廊走出去。往喧噪声流泻下来的楼梯前进。

学姐对我展露笑容了。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只能演奏。

这时我与正在调整麦克风脚架高度的神乐阪学姐四目相对。学姐应该也听见古河大哥的话了,她露出苦恼的表情。

千晶吐出这句话,握拳揉着太阳穴。

学姐无声地询问。

「谁管这么多,亏我这么期待。」

神或许就是这种心情吧。

我瞄了学姐一眼,在千晶的前方,三人的视线瞬间交会。我听着身后脚踏钹点出的16分音符,重新握紧贝斯,靠近麦克风脚架。一开始是音色清澈的吉他拨弦,接着交织缠卷的中音鼓。

我将视线从古河大哥身上移开。

正如尤利与千晶所说,我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所以,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歌唱都是所有音乐的起源,将一切系在一起的绳结、燃烧殆尽的先驱。

但是,听见的并不只是我们。

他期待真冬能够回来。这个人果然对我昨天彩排时的演奏有所不满。

我转过身,在传下来的地鸣声中,追着千晶与学姐向前奔驰。

这时,我从学姐的眼中、学姐从我的嘴唇上读出了答案。

我是何时跪倒在地的?组曲到了第五首,由我担任主唱、用贝斯替学姐的吉他独奏合音——但为什么还能听见拍子与钢琴乐句呢?从脚下传来仍像雪崩一般的脚步声与拍手声?

「因、因为……我不是说了吗?真冬已经不弹吉他了。」

真的听得见。跳舞跳累的恋人们,哼着仅由两句诗组成的歌曲,在夜空中回响着。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人们,理应从未听过真冬所弹的吉他的人们。

从脚下、空中传来歌声,与真冬的Stratocaster为平安夜添增色彩的歌声互相重迭,另一个旋律——祈祷战争结束的孩子们的歌声传来。

右手高高举起。抓住充斥整个Club空气中忙碌的co分音符,一口气扯落。

最后,在神乐阪学姐的歌声下,数以万计的歌声如炙热火焰再次点燃。约翰伦农寄托在孩子们身上的祈祷之歌。只要你诚心祈愿,战争便会结束。但是约翰被枪杀了。留下的不仅是言语、不仅是思想、不仅是音乐。

神乐阪学姐鲜明强烈的吶喊切开昏暗的蓝色海洋,随着令人睁不开眼的强光,引擎点火。

听见的人不只我们。

真的吗?

所以,我们歌唱。

真冬确实在这里。

现在是怎么回事?灯光从左右切开脸颊,我们的表演还没结束吗?我微微转头,看见神乐阪学姐悲伤的眼神,与她放在我肩上的手。

此时此刻,在被同一场雨烧灼的天空下、多么希望你能在这里,但真冬不在任何地方。

我拨弄着如同自己血管一般响应手感的贝斯琴弦,再次痛切地确认。

「……真是愚蠢。真冬与小直真是有够愚蠢的,我实在是搞不懂你们!」

话虽如此,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即使努力的极限只有75分。

但是,我听见了。

那种奇迹——怎么可能会有。

「结果还是跟昨天彩排表演的一样吗?连听的价值也没有。」

效果器读取了千晶中音鼓的节奏,转为微弱的钢琴与木琴合音。

回过头去,千晶坐在灯光来回照射的爵士鼓组之间,发丝凌乱地推动引擎运转着。我打了个冷颤。

但是,我仍只能持续歌唱。学姐一定看不到我正在哭泣,千晶当然也看不到。更别说是舞台下的观众了。但是,若是有一瞬间我停止歌唱,被泪水烧灼的喉咙就会再也发不出声音。

千晶抓住我手臂的手指,悲痛地嵌入皮肤。

或许我并没有点头响应,只是再次回头看向千晶。用三只手指敲打贝斯的琴身两次。她用力眨眨眼。即使失去右翼,我们仍是拥有单翼的鸟,彼此相迎,无需任何言语。

无法填补,怎么可能填补的了?

演唱完合唱部分的神乐阪学姐,一如往常地——她将LesPaul的琴颈高举至头部上方,吉他独奏开始奔驰。一口气弹完第一句乐句,向站在右手边的真冬——眨了眨眼,接着转过身来,对我微笑。

因为真冬就在那里。

我用指腹敲打着贝斯琴弦。不安涌上。断裂的切分音。

我听见真冬的Stratocaster雕刻出来的、彷佛用尽全身力量的旋律。那或许只是幻影,亦或是在效果器的程序中沉睡的、当时的记忆,被千晶轻敲的铃声唤醒,只在今晚复苏也说不定。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希望他能来听我们的表演。彩排的录音绝对无法传达的事物,应该能在正式表演传达吧。

但我不需要。

「年轻人,要演奏安可曲了。A舞台还没准备好,现在正在串场站起来!」

是为了将如此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可悲的事实,刻画在自己的耳朵、眼睛、全身的皮肤上,我才会将编曲镕铸敲打,使效果器狂飙,用自己的声音去撞击学姐的歌声吗?

在灯光熄灭的B舞台上,我们小心地避免被音源线绊到,一边来回准备着乐器与器材。最后帮我们架设好器材的是阿友哥与古河大哥,刚才为止还在这个舞台上演奏的两人。

在遥远的眼前,数百名双眼充血的男女甩动凌乱的发丝,彷佛窒息一般舞动着。我的手指弹出一拍拍重低音,给予他们的心脏高压电般的冲击,萎靡身体的感觉消失无踪。

「你们表现最好的是审查时吗?真不晓得你们是为了什么上台的。」

若是现在的我,只要拉扯在空中整齐排列的、看不见的琴弦,就能从数万人当中拖出我所追求的歌声,即使是喉咙沙哑、肺部干涸↘全身化作粉尘。

不,取得回来吗?要怎么做?

「就是呀。我还以为只要花个两周将正确使用手腕的方法记起来,在正式上场时回来露个脸,你们那单薄的演奏就能恢复正常了哩。」

架设完成了。我将乐器的背带背上肩,在效果器旁蹲下,使自己的心跳冷静下来。

低音鼓、钢琴与散落在旋律旁的闪耀装饰,一瞬间消失无踪。跳累的群众被留在倏地飘落的雪中。他们无所适从地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此时微弱的铃声——千晶的脚踏钹刻画出的六八拍节奏进入。

第一段结束时,我与学姐慢慢走近麦克风。千晶的过门撑着学姐的拨弦,往高空飞舞。我的贝斯在她的影子中强烈敲击着。

接在大合唱之后,学姐在麦克风前倾诉高歌,我原本想要跟着和声的。但却发不出声音。我的喉咙早已被强酸般的泪水烧伤了。我能清楚听见在我刻画的鼓动上方、神乐阪学姐的线条之间的,真冬的歌。我早已失去的事物,无法取回的,那个声音。

现在在舞池另一头的A舞台上表演的,Funk风格的人声团体一边扭动身躯摇摆着,但和声还是非常稳固。

我用Hemiola节奏(注:将原本二小节三拍子的音乐律动改为三大拍的感觉)弹着贝斯,回应学姐的笑容。或许她一看就知道我的脸颊是湿润的吧,那也无所谓。安可曲的最后,feketerigo四人的视线一定会集中在正中央。我们回过头去的视线与千晶的视线在中音鼓之间撞击。彷佛将全身的空气挤出一般地拨弄着琴弦,在舞台上来回奔跑吶喊。与尾奏完美配合,灯光暗下来的一瞬间,我就在如强风般席卷而来的欢呼声中瘫倒在地板上。

「走吧,年轻人。」

不晓得是哪国语言,串场的主持人用清晰的节奏开始闲聊。其实这比较接近Rap。我总算听出其中似乎也混杂了「feketerigo」这个单字。

尤利用手撑着墙,用充满无处宣泄想法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臀部突然被人踹了一下,向前扑倒撞上麦克风脚架。一边爬起来回过头去,锐利的眼神从头巾底下瞪着我。是古河大哥。

真冬不在这里。

学姐与千晶应该也听见了。是〈Happymas〉。

我挤压到琴颈最底部,让贝斯旋律啃噬着高音。效果器接到指令,与从学姐的吉他拨弦中读取到的和声结合、分析、扩展,还原成与电子风琴相转移的弦乐那爆发性的光芒流泻而出。光之雨被反方向吸入黑洞——学姐歌声的正下方,原本应该是真冬的吉他迸裂的云间。

心脏破了个洞,为了敷衍,我加强了节奏。血液疯狂喷涌,伤口愈加扩大。

所以,我让送风口吹出的气流掠过湿润的脸颊,歌唱着。

「年轻人,还能继续吗?站得起来吗?」

古河大哥留下辛辣的一句话,消失在舞台后方。

真冬在这里。

「到最后那个女人还是没来呀?」

欢呼声膨胀、炸裂。撞击内脏的舞蹈节拍停滞,A舞台上的灯光转为蓝色,摆出结束姿势的表演者们身影清楚浮现。

只想见到她,只是无可自拔地想见她——

「——年轻人!」

真实感从手脚剥落。疯狂舞动的每位观众,就像是自己的每个细胞。因疲弊剥落,接着又长出新的细胞,沉浸在精气中,开始渴求鲜血。真是惊人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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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1

  1. 01插图
  2. 021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3. 032花田、被遗忘的音乐教室
  4. 043谎言、便当、变奏曲
  5. 054Stratocaster电吉他、红茶
  6. 065触技曲、挂锁、革命
  7. 076送葬、会议、经费
  8. 087毛巾、杀虫剂、封箱胶带
  9. 098公主、革命家
  10. 109鲸鱼、帕格尼尼、战斗人员
  11. 1110火鸟、海的彼岸、药袋
  12. 1211沙漠、心脏、Kashmir
  13. 1312记忆、约定、藉口
  14. 1413英雄变奏曲
  15. 1514医生、鸟志、答案
  16. 1615Layla、铁路、失去的一切
  17. 1716Lucille吉他、初时的雨
  18. 1817.培果三明治、春、工务店
  19. 1918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20. 2019黑□之歌
  21. 2120告别的钢琴奏鸣曲
  22. 22曲目解说
  23. 23后记

第二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2

  1. 01插图
  2. 021.真正的名字
  3. 032.两人之间的问题
  4. 043.待在这里的理由
  5. 054.feketerigo
  6. 065.到海边去
  7. 076.为了不从梦中醒来
  8. 087.关住自己的地方
  9. 098.地球的另一边
  10. 109.黑鶫之歌
  11. 1110.温别
  12. 1211.彩虹
  13. 13后记
  14. 14曲目解说

第三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3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1.N王陛下的歌唱比赛
  4. 042.纪念一位天使
  5. 053.节奏乐器组
  6. 064.相连的名字
  7. 075.黑鶫之歌
  8. 08曲目解说
  9. 09后记

第四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4

  1. 01插图
  2. 021唱歌的方法、开门的方法
  3. 032手指、杰夫贝克、游乐园
  4. 043高丽菜、巧克力百汇、圣诞老人
  5. 054两个旋律、两个歌声
  6. 065迷你扩大机、水塔、永无止尽的探戈
  7. 076蜡像、子弹、基因
  8. 087工具箱、水泥、战场
  9. 098生日
  10. 109春、玻璃之手
  11. 1110寒风、碎裂的房间
  12. 1211逆光、第二次钟声
  13. 1312宝物、蝴蝶、机械的热度
  14. 1413早晨、新闻报导、狗笛
  15. 1514 麋鹿、睡衣、MD
  16. 1615雪、脚灯、绳结正在阅读
  17. 1716机场、黑S光芒
  18. 1817毕业典礼
  19. 1918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20. 20曲目解说
  21. 21后记

第五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1. 01插图
  2. 02“Sonate pour deux”
  3. 03立体声之恋
  4. 04最后一场访谈
  5. 05今夜无人成眠
  6. 06曲目解说
  7. 07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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