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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到海边去

《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 杉井光 · 1.6万 字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电风扇前汗流浃背地打包行李。

『小直,蓝色和紫色哪个好?』

千晶没头没脑地丢给我这个问题,电话另一头传来的背景音乐是保罗玛利亚大乐团演奏的音乐。蓝色和紫色?怎么回事?话说回来,她们是从哪里打来的啊?

『嗯……我现在和真冬正在买泳装啦。我已经决定好要买粉红色的了。』

「啊,你们在百货公司?」

『对啊对啊。而且现在已经放暑假了,人好多,挤得要死。』

千晶真的和真冬一起去买泳装吗?我有点吃惊。

『然后真冬一直没办法决定。小直,你挑一个。』

「为什么是我?」

『因为真冬说她不会游泳啊!也就是说她买的泳装是穿好看的,所以才要小直选呀!』

「搞不懂你在想什么,自己选啦!」

『啊——算了。对了,那我把试穿的照片用手机传给你。』

「——不、不行!』后方传来真冬的声音,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接着电话就挂断了。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啦!

我把挂断的手机拿在手里不停翻来翻去,还真的等了简讯铃声好一会儿,都忘了要收拾行李了。真冬穿泳装的照片啊——真的会传过来吗?不行不行不行。我在想什么啊?真冬还是会拒绝她吧。

不过多亏了千晶我才想起来,于是在柜子里东翻西找,把泳裤给找了出来,塞到登山包一角。到时候有时间出去游泳吗?

海边?大家都会穿泳装?我突然没来由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到现在我才稍微理解班上同学起哄时的心情。只有我们四个人耶,只有四个人,而且是去海边,还住别墅——该怎么说呢?这只能说是过太爽了吧?

我赶紧恢复正常,在床上坐好。距离现场演唱不到两个礼拜了。练习要紧。

不管怎么说,就是明天了。

「小直,洗澡水要怎么烧啊?」

弘志哥把手肘撑在驾驶座窗口笑着说,接着便戴上太阳眼镜。

「没关系。对了,我们已经到了。」

「弘志你每次都说想弹吉他,却老是在突击演唱(注:未告知观众详情就突然上台演唱)时抢麦克风来唱歌。就已经弹得不好了,应该把精力集中在手上的吉他吧?」

我实在太同情他了,忍不住给了他这样的忠告。

千晶把头探到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问道。最后一排的座位已经放倒下来,还塞满了行李,所以我和千晶、真冬肩并肩坐在第二排。

「嗯?我们有专门的驾驶员喔!回程也会来接我们。」

「你的决定问题更大吧!」

「滨坂弘志?是……是本人吗?哇!」

「罗唆啦!你别靠近我。」

窗外车道旁有隔音墙,一辆辆超越我们休旅车的车顶在太阳下闪闪发亮,更上方则是无限延伸的夏日晴空。坐在我身旁的真冬——那眼眸的颜色正和现在的天空一样。

「早啊!你们两个,可不可以帮我搬扩大机?」

「其实我之前就想弹吉他了。不过古河他——啊,是我们团里的吉他手啦,他说什么我弹得不好,就不让我弹了。不过那家伙以前其实是想当主唱的样子,不过唱得不好。就这样,我们为了取笑对方的技巧差,偶尔会秘密地交换角色上台表演。」

虽说是和学姊打赌输了,可是他免费借出别墅还送我们过来,我们却好像等到他没用处以后就急忙赶他回家,实在很不好意思。

接着传出的,是LesPaul电吉他那过于华丽又过分粗糙的声音。

学姊的嘴巴越来越不饶人,弘志哥只好打开汽车音响。喇叭中突然传出的大音量中有欢呼声、嘈杂声,还有数拍子的鼓棒敲击声。

他对出来送他的学姊说完以后,便发动了引擎。

「小直,你不认识他吗?」

啊,果然啊……是这么一回事吗?

「罗唆啦,吵死了,下次我一定不会输。」弘志用手掌砰砰地拍着方向盘。

「不要用这么奇怪的方式跟我道歉啦。」弘志哥大声地笑着对我说:「不认识我也无所谓啦,毕竟我是玩地下乐团的嘛。反正这次的现场演唱结束后,你想忘也忘不了啦。」

「别说傻话了。那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别墅,是我和一堆人合资一起买的。」

「学姊!」

「当然是因为我和响子打赌赌输了啊。本来想说只是把别墅借你们住三天两夜实在是太便宜我了,早知道就不说要顺便开车送你们了。」

「刚才不是教过你了吗?」

「嗯,这我知道啦,你这个输家。」

「其实……由学姊选择比赛方式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所以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待会再告诉你们往下走到海岸的路。」弘志哥一说完,就带着我们走回停车的地方。

第二天的集合地点是长岛乐器行,也就是神乐坂学姊打工的地方:离这附近最大的车站商店街有一段路。乐器行是间破烂的店,位在一栋细长的三层楼建筑里,彷佛地震一来就会垮掉,不过最近倒是频频有常客光顾。一到深夜,这里就会成为乐手们逗留、聚集的地方。

「我怎么会知道你放在哪里啊!」

「小直,你太天真了。那不是香港脚,是轮癣喔。」

「你在自己的香港脚上擦药就好啦!」

「可是我不可能输给弘志这样的人啊。现在想想,不该只说三天两夜的,早知道就先跟他签个两年契约就好了。」

我们面面相觑。连数都不用数,乐团成员就是四个人。我看着螺旋楼梯上方,自挑高的天花板延伸出的走廊上,的确并排着三个房门。

……咦?

他这么说让我更为抱歉,身子都缩成一团了。

「……对,对不起。」

真冬突然往窗外一看,喃喃地说着……到了?

他说后来的团员都是熟识的朋友。也就是说,和「忧郁变色龙」没有任何关系吧?我有点放心了。虽然说是地下乐团,不过在职业乐手之前表演还是有些令人却步。

「小直,我不知道我的内裤放在哪里。」

「喂喂,醒来的话就去把东西搬下去。」

「就这样,我后天中午再来接你们。喂,响子,要给我好好打扫干净啊!虽说是免费借你们,不过还是有条件的。」

这时,店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一台高度跟我身高差不多的马歇尔扩大机出现在眼前。把它搬出来的是一位个子很高,年纪大概二十好几的男人。一头乱发之中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神,即使透过墨镜,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的视线;加上相对高耸的鼻梁,显得十分引入注目。就算只是在街上擦身而过,恐怕整天都不会忘记他那张脸。

「不不,我今天只是个小小的驾驶员。」这位弘志大哥摘下太阳眼镜,对于品投以微笑。呃,他是谁啊?

我闭上了双眼,任凭自己的身体浸淫在奥田民生的歌声中。

「够了,不要再研究那种方案了。」

「啊?」难不成是那个倒霉的店长?

「……哇……!」

「虽然你们是开场的乐团,不过轻松点表演就好啦。」

「只不过有个问题……」

「也就是说,现在的问题是——我要和谁一起睡吧?」

「你们是用什么定输赢的?」我真想知道她是哪里来的自信,于是便问问看。

不,并不是。

「真是的……你也被她要过?」

「啊这个……呃……」

「为什么会沦落到来帮我们开车啊?」

她一跟我四目相对,马上满脸通红。我吓了一跳赶忙抬起头来,才发现刚才打盹的时候把头靠在真冬的肩膀上了。

我看着学姊说:「这个……该怎么办呢?」

「那个……我会准备午饭,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吃?」

这间别墅几乎就和录音间一样,刚进门的大厅里摆着直立式钢琴、混音器、麦克风架、监听喇叭和录音器材。听说是几个玩音乐的朋友大家各出一点钱买的,夏天就轮流待在这间别墅作作曲,写写歌之类的。原来如此,所以才选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吗?不管怎样,在这片看不见其他建筑物的路边树林中,只有这栋别墅孤零零地座落在这里。

在一片细瘦树干交错而成的稀疏树林中,一栋纯白的别墅沐浴在穿透树林的细碎阳光里。透过别墅后方的树林间隙,可以看见大海。

我醒了过来,稍微转个头,眼前就是真冬的脸庞。

是奥田民生的现场演唱专辑——到海边去。

终于搬完行李,大家喝着冷饮解渴的时候,弘志哥对我们说:

「那……年轻人你来决定想和谁一起睡好了。」

「什么轻松点表演!没那回事。我们会唱到让所有观众如痴如醉。」学姊如此反驳。话说回来,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朋友啊?关于学姊的交友圈,实际上也还存在着许多谜团。她真的是高我一个年级的高中生吗?

「学姊你在说什么啊!」

「弘志,我把扩大机搬进去,你去把三把吉他放在座位底下。」

「靠近沙滩的地方会有许多来海边玩的游客,很麻烦。所以才选择这里。」弘志哥这么告诉我们。「不过岩岸的海边也很好玩喔。」

「噢,了解。」

接着弘志哥向我们说明买东西的地方和走到海岸边的路线等等。自从抵达别墅,把种种事项弄妥之后都已过了正午,也是吃中餐的时间了。不过弘志哥却跳上车,说他差不多该回去了。

「不管我和姥沢同志或是相原同志睡都会有损情谊……没办法,年轻人!」

哲朗缩成一团,蹲在房间角落喃喃自语地说什么:「我不记得自己养出过这样的小孩……」我丢着他不管,自己回到二楼的房间去。最后确认一下贝斯跟替换的弦。明天很早就要起床,还是赶快去冲个澡睡觉吧。

「千晶,那是你朋友吗?」

「喂,现在说还不算太晚,你真的不带我去吗?会很有帮助喔。我可是很擅长帮女生在背上擦防晒油喔!」

「我跟他说,要把自己借给他三天两夜。」

我和千晶两个人同时大喊。

「那学姊你赌了什么?」千晶这次问坐在副驾驶座的学姊。

我从车上下来,不自觉地发出赞叹。

结果弘志哥只是一直苦笑。

结果,最后的结论是我去睡大厅的沙发。

「不行!」

「咦、咦!」和我一起搬贝斯扩大机的千晶看到那个人的脸后,就把手放掉跑开了。我一个人勉勉强强地把扩大机搬进车子的行李箱。搞什么啊,这样很危险耶!

真过分……怎么这样对待专业的乐手呢?

大厅的沙发和桌子紧贴着墙壁,所以使用时感觉很宽敞。即使如此,当我们把扩大机和爵士鼓搬进来以后,空间马上狭窄了许多;吃饭也只能在阳台上吃。大厅的天花板是挑高的,从屋子里看着大大倾斜的屋顶形状就知道。寝室好像都在二楼。

那天晚上,我试着放手让哲朗做一些家事。虽然只有三天两夜,但如果没人在家时他不能多少照顾自己,那我会很头大。

千晶抓着学姊的两只手臂,微微地摇晃着她。

「这……不好意思。日本的乐手我几乎都不认识。」

学姊的额头上满是斗大的汗滴。这台休旅车还真大啊,就算把所有乐器都搬进去,好像还有剩余的空间。

听着粗犷的摇滚乐,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感到一股浓烈的睡意。大概是昨天收拾行李搞到很晚的关系吧……?

「唱卡拉OK。这个男的真笨,居然以为唱自己的歌就会拿到高分。其实我早就控制了评分系统,所以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堆在行李箱里的乐器好像正和喇叭传出的声音共鸣,发出嘈杂的声响。

被我们三人同时吐槽,学姊看来似乎非常意外,弘志哥更是笑得差点从沙发上跌下来。

「因为我们来的时候通常都不会乖乖上床睡觉,所以这里只有三间寝室。」

车子开上交流道以后,话题终于聊到音乐上了。

「呃……谁要负责开车啊?难不成是学姊?」

「不了,没关系。要是再待下去,我可是会很羡慕的。」

「请好好珍惜自己!」

听到学姊的话,那位叫弘志的人苦笑了一下。

绕到别墅后方、穿过树林后,就身处在一座悬崖顶上。放眼望去,崎岖不平的岩石堆叠延伸到遥远的另一方,海水不断地侵蚀拍打,让岩岸呈现锯齿状。一阵带着浓浓潮香的海风吹拂在脸上,让人心旷神怡。是说,这种地方可以游泳吗?

早上九点,我和千晶到的时候,门口的路上停着一辆大型的白色休旅车,神乐坂学姊正要把爵士鼓搬上车子的行李箱,真冬则坐在后座,探出身子看学姊搬东西。好久没看到她穿便服了。然而真冬一看到我,又钻回车里去。

我边搬扩大机边问。自从听说要开车去海边以后,我就一直对这件事感到不安;也许学姊会有驾照吧?

接着,一阵宛如上等浊酒般嘶哑的歌声传了出来。

休旅车上路后,我在后座向弘志哥道歉。

根据情绪高昂的千晶所言,再加上学姊一点也不认真的介绍,我才终于整理出一些头绪。弘志哥似乎在一个叫「忧郁变色龙」的乐团里担任主唱,也透过独立音乐唱片公司出过专辑:听说也提供曲子、或参与合音之类录制专辑的幕后工作。也就是说——他是个职业乐手。这次邀我们客串演唱、还有借我们别墅的都是这位弘志哥,让我实在抬不起头来。

千晶突然揪着我的耳朵,让我睡意全消。

学姊的回应也很恶劣。

「滨坂大哥,谢谢你。」

千晶对着开走的休旅车用力地挥了挥手,而真冬依旧不发一语。

「接下来……」学姊转过身来面向我们:「姥沢同志,请你发表住宿集训的开幕训话。」

「……咦?我、我吗?」

「你是最高主席团的主席啊!这个角色就是要在这种时候说些什么。」

「可是……」

「说什么都可以。」

「嗯……」

真冬低着头,用脚尖在沙地上画了好几个圈圈。学姊和千晶都保持端正的姿势,立正站好等着真冬训话,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不了这股压力,突然抬起头来开口了:

「……住、住宿集训持续到回家为止。」

那回家之后呢?

千晶任性地说什么想在海边吃午餐。

「很多书上都写说海风会让饭团的美味提升好几倍!」

「现在开始煮饭的话要等到两点喔。吃三明治可以吗?」

「唔——没办法,我让步。」

干嘛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啊!

「那这段时间我们要不要去换个衣服啊?」

「给我等一等,怎么突然就要游泳啊?你是来这里干嘛的啊?」

「来游泳和做日光浴的吧?」

「听到了吗?」

突然间,一阵锵锵的金属声叠在吉他声之上。是千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爵士鼓座上,光用脚踏钹踩出十六拍节奏配合着真冬,真冬的吉他加快了速度,仿佛企图自刻划的节拍中挣扎脱身。

我和真冬的视线交会了一瞬间,尽管她马上就低下头,不过我知道,她也回忆起当时的种种了。因为她一直凝视着我的贝斯——为了完美地配合真冬的吉他音色,我从头开始重新打造的这把特别的贝斯。

学姊盯着真冬的额头凝视了一会儿以后,突然背过身去。

然而……真的没问题吗?集训只有三天,在结束之前能让她明白这件事吗?

厨房是个直接和大厅相连的小空间,不过很可惜没有接瓦斯,只有一个电炉。还好有一个很大的平底锅,煎蛋时很方便。

我把目光自学姊的脸庞移开,与鼓那边的千晶四目交会。她的眼神彷佛在对我说:「白痴!还不快弹!」

「你在家也常常做饭?你父亲的评论里写过这件事。」

「为什么?」

「还没——考虑到许多烦人的事?」

「亏我们还特别一起去买泳装的说。」千晶鼓着腮帮子抱怨。

听到千晶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正好看见真冬也用一副跟我一样的表情,抬头往爵士鼓的方向望去。

真冬不挣扎了。

「我知道。」真冬喃喃自语。

不对,应该说……不是只我的力量而已。因为我们有四个人。

「想弹了吗?」

「是喔……家里连衣服之类的都不让我洗,所以我什么都不会。」

「就算这样也不要穿着泳装打鼓啦!去换衣服!」

「不然你就不要一直往前冲。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弹。」

「所以……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姥沢同志,你有两个选择……」

学姊频频停止弹奏,这是以往很少发生的事。居然还说什么:「大家还是都换上泳装吧!」

要说在乐团之中谁的劳动量最大——我想这不用讨论,一定是鼓手。

是练习才对吧!当我正要脱口而出时,却看到神乐坂学姊拿着大阳伞和卷起来的垫子从储藏间走出来。

从学姊这次的细语声中,我并没有听到真冬的回应,至少……我不知道她刚才对我点了点头。因为注意力一旦不集中在手上,旋律就好像不太稳定。

真冬往沙发坐垫上一坐,虽然她臭着一张脸点了点头,却连正眼都没瞧学姊一眼。

「嗯?我是说贝斯准备好。」

「没问题啦。因为这边的海岸不是浅滩,一下子就踩不到底了,而且也不会踩到海胆。」

「太阳下山以后再练习也可以啊,所以白天就应该先去游泳嘛,不是吗?」

「我讨厌海。」

内心想法完全暴露出来的学姊抓住真冬的手,真冬却猛摇头。

不过,我知道演奏之所以会中断并不是因为我的失误。学姊把电吉他的音量关小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向大厅的另一边——坐在沙发椅背上的真冬。真冬看了学姊一眼之后,就把目光移回手中的StraterCaster电吉他。

_听到学姊的话,真冬感到有些疑惑。学姊招手要她过去的地方,正好就是贝斯扩大机的正前方。学姊突然从背后紧紧抱着还把吉他背在身上的真冬。

真冬没有回答千晶,只是再次望着自己的吉他,握着匹克的手往琴弦挥下,一股连续的十六分音符从她的高位演奏(注:指按压靠近琴身的弦演奏,弹出的音域会比一般的音域为高中流泻而出,凄厉得就像用力刮过玻璃表面的声音——是极限合唱团的He-ManWomanHarter(注:收录于极限合唱团的Praffitti专辑)前奏。之前试着借真冬听了这张CD,她似乎特别喜欢曲子中巴洛克管风琴曲风的前奏,没多久就练得炉火纯青了。可怕的是,原曲中加入附点音符以造成延迟、半靠效果器演奏出来的前奏,她居然光凭自己的手就把音符一个不漏地全弹出来了。我一言不发地抱着膝,沉浸在她那宛如豪雨的琴音之中。

真冬边说边蹲在厨房连接大厅的门口。这句话似乎不仅是指厨房里的工作,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涵存在。

留在团里的理由、烦人的事——或许我比真冬更该思考这些事吧?因为我跟不上,所以真冬的吉他声才不稳定吗?

我再次拿起贝斯,提高音量打算介入这两个人的争斗。不过……行不通。应该在哪里插进哪个音呢?我完全没有头绪。

「你第一次和我们合奏的那天表现得还比较好喔?」

「你们也兴致勃勃地要去游泳了吗!」

因为我跟不上——

不知为何,甚至听得到学姊在真冬耳后呢喃的话语声。真冬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要我帮忙吗?」真冬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我差点把调理筷给掉在地上。

「嗯啊,因为哲朗没什么生活能力。」

千晶蹲在真冬的正前方,接着她的话说下去。看着点了点头的真冬,千晶又更进一步.

真冬的右手腕被学姊紧紧握住,只见她激动地挣扎着。这样有什么意义吗?我虽然不安还是继续弹奏着,看得出来千晶是真的动气了,因为她的节奏正慢慢加快。

在我正要把莴苣的水沥干时,换气风扇传来海浪的声音,原来这边刚好面对大海。没办法看到真冬穿泳装是有点还憾啦……我想起千晶打到我家的那通电话。结果她还是没把照片传过来,到底是哪一种泳装呢?

学姊不知何时说过的话又在我耳中回荡:你并不是跟着我们喔!相反地,你是我们的心脏。说得简单,可是……

这说法会不会太辛辣直接了一点啊?不过我也一直这么认为,真冬自己大概也这么觉得吧。

「我可没这么说!」

真冬扭动身子大声尖叫。这个人在干嘛啊?我正要朝真冬跑过去,学姊却用她猛禽般的目光直瞪着我,我的脚反而不听使唤了。

学姊把竖起的两根手指伸向真冬。真冬的身子震了一下。

学姊的左臂紧紧环抱着真冬的细腰,一点也不打算放开。

「暂时休息个十五分钟,大家冷静一下。」

话一说完,她便打开玻璃门走出阳台了。

不过,现在的真冬并不是独自一个人。我希望她能察觉这一点。

真冬一个人就这么厉害了——

「咦?不,啊!」

音乐在你出生前就存在,在你死后应该也会继续存在。所以不用担心,静下心来倾听,就算你不再弹奏,应该也会听到自己刚才发出的声音唷。」

哇!超丢脸的,我整个会错意了。都怪你先提起那件事啦!

学姊的一句话突然插进真冬的吉他和千晶的鼓之间。明明没透过麦克风,这声音却同时让两人吓得停止演奏,回过头来。学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大厅的,只见她把T恤给脱了,上半身只穿着一件蓝色的比基尼,害我反射性地伸手遮住脸。这个人是认真的吗?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至少演奏的时候可以先忘掉啊!」

千晶走到真冬身边,把脸凑过去盯着她看。真冬撇过头看着窗外。

我赶忙将手臂穿过贝斯的肩带。千晶再度敲起脚踏钹,这有如调快了的时钟滴答声般催得人不耐烦的节拍,使得大厅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放、放开我!」

我们四个人第一次合奏,是在七月六日那一天。那首让干烧虾仁听过的Kashmir,我们目前还没达到。我们当初是怎么达到那个境界的呢?大厅里闷热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一阵沉默,令身处其中的我不经意地回想起当时的那股热度。

「什么都好,以你为中心。」

「咦?啊,不、不用。没关系。」

「呃,咦?我,我也要换泳装吗?」

「你干嘛那么惊讶啊?」

节奏中听得到学姊平静的声音。

「年轻人,拍子。」

「而且我没游过泳,会怕。」

为什么要在评论里写儿子在家做菜的事呢?我实在搞不懂,更不懂为什么出版社要继续把工作交给净写这些事的哲朗呢?

「好,姥沢同志,去换衣服吧。我会帮你全身都擦满防晒油的。」

吃完午餐稍作休息以后,我们就马上开始练习了。别墅的大厅通风良好,不用开冷气就很舒服。话虽如此,在爵士鼓之间做全身运动的千晶却已经满身大汗了。她只有上半身换上泳装,下半身依旧穿着短裤。樱花粉色的比基尼以及汗湿而闪闪发亮的肌肤在鼓组之间若隐若现,让我根本无法专心,还弹错了好几个音。

「这样搞有什么意义吗?」

「可是很热嘛!」

「好啦,暂停!」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也没办法靠近真冬,只能把贝斯的音量关小立在架子上,然后蹲在小地毯上。

「不放,你仔细听好了。」

就算学姊这么说,我又该弹什么才好呢?

因为真冬一概不用效果器,所以调音完毕就无所事事了。话说回来,弄个三明治也没什么地方是她能帮我的。

「……不要。」

「如果你想在这里换泳装,我是不会特别阻止你啦。」

这么说也没错——不对不对,不可以中计。

有这种道理吗?这样只会让我更不好弹,还是不要吧。

我一边剥着莴苣,一边稍微思考了一下关于真冬的奇妙人生。一个纯粹的钢琴家似乎就是这样栽培出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弄伤手指,所以根本没办法接近厨房。

学姊叹了一口大气,接着便说。

真冬没有接着说下去。那个时候,还没?

「要不为了透过肌肤感受彼此的热度,给我换泳装去……」

「那个时候,还没——」

一口气调成静音后,我配合千晶的节奏用附点音符拨出几乎没音阶的起音,就像拳头打在肚子上的声音。

「姥沢同志,你过来这里一下。」

「真冬……」

「嗯,我了解了。姥沢同志不想去的话,只有我们去海边也没意义。吃完中饭以后就先练习吧,游泳的事就之后再说罗!等练习完满身大汗以后。」

这时,我也听到了——真冬弹奏的吉他余韵就像电流般在我和千晶的律动之间游走。

「可以透过肌肤感受彼此的热度。」

总不能说因为我正在想像你穿泳装的样子吧……

「啊,既然如此,就从这首曲子开始吧。相原同志,请你继续打十六拍节奏。年轻人,你在干嘛?还不快准备——」

千晶,你干麻这样吓她啊?真冬依然坐在沙发上,摇了摇头。其实我也稍微想过,不练习就直接跑去游泳好像也不错,这样或许可以让真冬的心情稍微舒缓一点——不过看来并非如此。

千晶开始在大厅架起爵士鼓调音,学姊东拨西弄地在调整效果器,我则走到厨房。

「那么……为什么我们无法重现当时的演出呢?」

突然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钢琴,她的绝望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或者连绝望的感觉都没有了呢?

我想——她一直以来都是孤单一人吧。最令钢琴家感到孤单的不是一个人练习时,也不是录音的时候,而是在满座的演奏会中,坐在管弦乐团前方,听着约翰尼斯·布拉姆斯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中的大提琴独奏时——这句话是我在某本传记中读到的。

我叹了一口气,把贝斯放在沙发上。

「嗯,但是这样不行……」学姊不怀好意地说道,接着从真冬的右手指上抢走了匹克。「还不能让你弹。」

真冬一回头,学姊握得更紧了,而真冬那幻觉中的琴音却变得更加清楚。我放掉静音,让贝斯发出清晰的声音……就是这里!真冬的吉他应该要从这里加入才对。我逐一弹出每个降音,彷佛在呼唤真冬,也像在把血液缓缓输入她的手脚……

「还没唷……再等一下,马上就到了……」

随着学姊的低语声,真冬汗涔涔的左手拨弄起六根琴弦,交错的噪音夹杂在我和千晶之间,那份悸动更深刻了,还没吗?那双手还没动起来吗?

「对,再等一下……嗯,可以开始罗……2、3、4……」

吉他的扩大机传来电光石火般的声音,让我跟千晶都屏住了呼吸,耳朵残留着He-ManWomanHarter的前奏,就像整片记忆都被它涂满一样鲜明。

我抬起头,打了个冷颤。扩大机前有某个人——背着吉他的身影清晰了起来,白皙的手指在六根琴弦上跳动,另一只捏着匹克、晒得较黑的手则在拾音器间刻划着激烈又令人震撼的旋律。我可以理解那应该是真冬用左手按着弦,从身后抱着她的神乐坂学姊用右手拨弦,但……那是怎么办到的呢?那真的是真冬跟学姊吗?不是某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吗?

不对,我认识她。指尖挑动着贝斯弦、不断地输送血液的同时,我也不经意地发现自己知道她的名字——feketerigo。

她现在就在这里——

令人兴奋麻痹的连续音终于化为点弦琶音,学姊的手指在节奏开头时用力击弦,而真冬的手指则以三个音回应,在我和千晶铺陈的节奏上丝毫不乱;逐渐变换和音的同时彷佛从滂沱大雨中疾奔而过,以三连音一口气越过惊人的高低差,又立刻以打桩般的强烈三连拍打断了韵律。

就在之后降临大厅的闷热寂静中——

「不要、啊嗯~」

真冬发出了甜腻的闷哼,我吓了一跳定神一看,原来是从后面紧搂住真冬的学姊拨开了她栗子色的长发,轻咬住她的耳垂——这个人在干嘛啊!

「学姊!真是的——」千晶以几乎要踢倒整组爵士鼓的气势冲过去把两个人分开,终于重获自由的真冬躲在我背后,露出快溺死的猫咪般含泪的眼神瞪着学姊。

「真是一点都不能疏忽你耶!」

「抱歉抱歉,我实在忍不住了,就不小心……」

「不小心才怪!」

我也忍不住吐槽。你这个人练习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啊!

「毕竟有双看起来很美味的耳朵在眼前摇晃……唉呀?年轻人,你懂的嘛!」

「谁懂了啊?请不要牵拖到我身上!」

我敲了敲最靠近楼梯的房门。

练习时明明总是弹老鹰合唱团的曲子暖身,为什么就是没合奏过这首曲子呢?明明是我喜欢的歌啊……但是学姊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我坐在学姊对面,只见蜡烛底下摆着全新的五线谱……她还在作曲啊?离正式表演不到两个礼拜了耶?

别墅后面突然传来沙沙的声音,千晶跑到阳台边缘探出身子。

「因为音乐不会说谎。」

想心事吗?我把装了乌龙茶的杯子放在桌上后,真冬才终于抬起头来。

「我去冲个澡就回来。年轻人,差不多该决定要跟谁一起睡了吧?」

「不,没喝过。」

我的全身和大厅的空气中,都还残留着那份悸动和热度。

这个人真的会背着吉他跳进海里,所以很可怕。

没有录下当时的合奏,实在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可惜。

学姊喃喃地吐出回答,露出无力的笑容。海边?天色已经全黑了耶?

话说回来,我虽然说要睡在沙发上,但这里却没有枕头跟被子,如果就这样睡大概会感冒。房间里应该会有多出来的毛毯吧?

如果不打断她们,真冬和千晶的确可以一直不断即兴演奏下去。

「如果是即兴演奏,一下子就五十分钟了吧?」千晶说道。「不只是学姊,真冬也在啊,兴起的话一首曲子就可以表演五十分钟了唷!」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嗯,是真冬吗?开门时候我莫名的紧张了起来。

我放下杯子,任由晚风吹拂热呼呼的手脚。总觉得那股令人屏息的声音还在身体里荡漾。

「少得意了!」

「到底跑去哪里了啊——」

「因为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得意!」她生气了。「还没……你、你还没赢,胜负还没确定呢!」

「那我先去洗澡罗?」

「因为弹吉他的时候很开心?」

总觉得……要是还能再次弹奏出那样的音乐,就一定没问题。真冬用力地踢了我的小腿好几下,很痛耶!干什么啦!

「学姊笨蛋!就跟你说过不可以随便做这种事情的!」

「什、什么事?」

我们望向阳台栏杆方向那片宽广又漆黑的树林。

我借来真冬的吉他,拚命回想记得不是很清楚的指法,开始弹起这首Desperado。描摹着旋律最后一部分的序奏,接着是呼喊声。

学姊将LesPaul吉他背在肩上、拿起手中的匹克的瞬间……没有只字片语、也不需要倒数,我们的视线只在空中交会了一秒钟,就好像有电流窜过——完美的同步演奏。沉重的节拍、混入六连拍的重复段、还有——我明明没怎么弹过这首曲子,指间却自然而然地流泻出贝斯旋律。乐音结合的高峰之处,真冬抛出的吉他独奏划出一道彩虹般的架桥。学姊没有用麦克风,但He-ManWomanHarter的歌声却真切地传到我们耳里。

「可是……刚才感觉真的很舒服嘛!当然不是指性的方面啦……」

这个性侵犯……被摸了摸头的千晶一脸不甘愿地回到爵士鼓中间的座位,学姊则笑笑地走向自己的吉他。

「对不起啦,下次我也咬一下相原同志就是了。乖啦,快回鼓那边去。」

应该是跑去哪里了吧?话虽这么说,但这附近也只有树林、海跟道路,没什么地方可去。

怎……怎么了吗?

「现在能做的事、现在做不到的事……我都想试试看。难得有五十分钟可以表演嘛。」

这么对我说完后,真冬又盯着自己的右手掌。真是个固执的家伙啊……

「表演老鹰合唱团的曲子如何?我想试试Desperado这首歌。表演曲目之中有一首翻唱歌应该无所谓吧?」

「不表演那首曲子。」

倒了学姊和千晶的乌龙茶回来之后,学姊一脸疲惫地坐在我刚才坐的椅子正对面。

同时被我和千晶怒斥,学姊像小孩子般赌气说道:

学姊如此干脆地反对,让我有点吃惊。

「……门没锁。」

「……谢谢。」

「那就别小看加了砂糖的乌龙茶!喝过之后再说。」

「现在的我……变得很奢侈。」

刚才的学姊是怎么回事啊?

「这有加糖喔!」

「我也说不出为什么。而且我本来就不是那么喜欢老鹰合唱团。」

「发生什么事了吗?」

突然有只手伸了过来,连同我的左手一起抓住了吉他的琴颈。我吓了一跳,闭上嘴抬头一看,眼前就是神乐坂学姊的脸。她从对面越过桌子,阻止我继续弹奏下去。

学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松开了手。那绝对是装出来的笑容,这一点我很明白。

「不行啦!小直要打扫浴室跟洗衣服,所以要最后洗啦!」

「我真的……不想听。但不是因为年轻人唱得很烂或是吉他弹得很烂喔。」

「学姊!」

黑暗中飘出一个人影,是神乐坂学姊。她披散着总是绑起来的头发,所以轮廓看起来变模糊了。学姊手里直接拿着吉他,只握住琴颈、任由琴身往下垂着。

「为什么?」

我稍微想了想……这是我们第一次现场演唱,不用那么拚也没关系吧?

「啊,没事,抱歉。」

做完家事以后,我走回大厅看了看。并排着吉他架和扩大机等设备的大厅空无一人,空气有些冰凉。虽说是夏天,不过晚上的气温似乎下降了不少。

亡命之徒,为什么我没有注意到呢?

「那是什么样的歌?」坐在旁边的真冬问道。

学姊盯着自玻璃杯表面滑落的水滴这么说道。奢侈?

学姊欲言又止地伸了伸懒腰。

「……学姊?」

学姊笑了笑,轻轻地挥了挥手,然后就消失在玻璃门的另一边。真是的……

「嗯……」学姊望着漆黑的天空,好像在思考该如何开口。「一首歌不够。只是都到这个时候了还……」

学姊站了起来,长发自肩上滑落背后。

真冬带着复杂的表情拿起杯子,细声道谢后啜了一口乌龙茶。

我确定带来的ipod里面应该有这首歌……不过我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那首歌的前奏是用钢琴弹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让真冬听这首歌不大好。

「甜的好喝吗?乌龙茶里加砂糖,不会觉得恶心吗?」

冲完澡以后,我把浴室打扫了一下,该洗的东西——等等,那些家伙为什么连泳衣都丢给我洗啊?请稍微介意一下我是男生好吗!

「吉他是弹得很烂啊。」

所以……就是这样吧?

真冬瞪着我手上的乌龙茶杯。我这杯当然没加糖,这就是所谓的文化差异吧?我静静地坐下来,咕噜地喝下一口。

真冬「唔——」地呻吟了一声,还没打算离开我的背后,只见她脸颊潮红、眼眶泛泪,看得我吓了一跳。

「只是在弹吉他的时候不去想而已。」

带着不大高兴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真冬点了点头。这样不是很好吗?我想这几乎就是一切了吧。

真冬一抱起吉他就气得转过身去,如果我笑出来她大概会更生气吧?所以我只好把乌龙茶拿到嘴边。

「呃……」那……为什么总是拿他们的歌练习呢?经学姊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学姊偏爱那种吉他和贝斯持续齐奏的、比较早期的硬式摇滚。像老鹰合唱团这种将容易亲近的旋律编排成带有成熟氛围的曲风,连续推出多首卖座金曲的摇滚乐团,相对而言就是极端的反例。

「你跑去哪了?」

就只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似乎有些落寞。

旁边的真冬小声说道。真不好意思喔!算了,不弹了啦。受到打击的我把Stratercaster吉他推回了真冬手里。

「你喝过吗?」

……虽然我就这样接受了,可是……好像怪怪的耶?怎么把工作全都丢给我啊?

已经在栏杆上坐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你——

「不要加奇怪的注解啦!」

「对了,你们知道学姊去哪了吗?」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后问道。「她说等大家用完浴室后再叫她来洗澡,可是人也不在房间里。」

真冬也能理解我的感觉吗?我偷偷往旁边一瞄,只见她一脸恼怒,突然把肩上的浴巾拿起来盖在我头上。

夜晚没多久便降临了。

「很危险耶,拜托你别这样!」

「说得也是喔……」

「中间想穿插一首慢节奏的曲子。我想说……如果泡在夜半的海水中应该想得出来吧……结果爬下海岸边,却什么也没想出来。」

「我就说要睡楼下的沙发了!」

我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一旁的千晶却替我发出了小声的呢喃。我没办法将视线从学姊眼中移开,那双眼眸中的黑暗仿佛要将我吞噬殆尽。

「海边。」

结果那天我们没去海边,也没那个时间——因为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练习上。只要有人提议休息,真冬就抓着吉他不放,好像想说什么似的在爵士鼓周围徘徊,最后又弹起有节奏的即兴乐段。一旦她弹起吉他,千晶就会跟着打起节拍,结果又练习了起来……这样的过程一直不断重复到晚上。

走上二楼以后,我突然困扰了起来——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哪一间是谁的房间。嗯,算了。反正只是借条毯子而已。

玻璃门被推开,千晶边拿毛巾擦着头发边走了出来。

她突然抬起头来看我,秀眉上扬。

「这个嘛……」

我感觉到背后的体温,是真冬,她就在那里。曾几何时,我们之间不再隔着厚重的门,终于能够直接接触了,总觉得彷佛连她的心跳声都听得到。

夜晚降临,阳台的桌上只点了一根蜡烛。真冬将脸颊靠在琴颈上,烛光照着她低头凝视的脸庞。她应该是刚洗好澡吧?肩上还挂着浴巾,湿答答的头发披散在浴巾上。舒服的夜色笼罩四周,吹来的风很凉爽。

「我只是把乐谱带来而已啦。」

「……你在干嘛啦!」

「不过……太好了,我放心了。」我舒了口气。

「为什么呢?」

看来对方也一样很紧张。真冬穿着绿色的睡衣坐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抱着枕头缩成一团,直盯着我这边看。

「呃……有多的毛毯吗?我想跟你借一下。」

真冬点了点头,指了指收纳间的门。接着便把目光移回手里握着的手机画面……咦?

「你带手机来了啊?」

之前问她的时候,她明明说没带来啊?

「爸爸要我带的。不过我不是很会用。」

「啊,原来如此。」如果是那个溺爱女儿的干烧虾仁,会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而且我也不太会存电话号码……」

「你等我一下。」

我走下楼梯,把自己的手机拿上来。我按下真冬告诉我的电话号码然后拨出去,手机预设的铃声便在真冬手里响了起来。

「呀,啊!」

真冬慌慌张张地差点把手机给掉在地上,我只好从旁边伸出手帮她接住。手机的液晶萤幕上显示着我的电话号码。

「……这个号码,我先帮你存进去吧?」

「嗯。」

就在我教会她使用方法也交换完电话号码的瞬间,真冬的手机这次响起一阵沉着稳重的管弦乐铃声。

真冬噘着嘴说:「……是爸爸打来的。」

这是什么曲子啊……格鲁克(注:ChristonWillibaldGluck,德国歌剧作曲家)的歌剧吗?没错,这是伊菲华涅亚在奥里德里阿伽门农这个角色所唱的咏叹调啊,我所爱的女儿啊。看来干烧虾仁在手机里存了自己号码的来电铃声,我还真没见过这么溺爱女儿的父亲。

「……喂?」

『真冬?是真冬吗?你还没睡啊?时差有十四个小时……现在不就已经十二点了!』

真冬把手机贴在耳边接起电话,话筒马上传出干烧虾仁的声音,连我都听得到。吵死了,知道现在是半夜的话就安静点。真冬眉头一皱,就把手机丢到床的另一边去。

背后真冬的声音似乎很不安。

一瞬间,一片白色遮住我的视线——下一瞬间,脸上遭到冲击的我整个往后倒。

「一个人睡觉好空虚喔。你至少也跟我说晚安啊!』

之后学姊也闯进房里,枕头大战正式展开。真冬躲在床的另一边,几乎只顾着防守还有把掉落的枕头给丢回去。不过命中率倒是颇高的——主要都是在丢我。

真冬注意到我的视线,恢复一脸正经的表情问道。我急忙转开目光。要怎么开口才好呢?

「无所谓。我才不管那个人要怎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把在转动。我吓了一跳站起身来,门就突然打开了。

由于话筒里干烧虾仁的声音已经变成莫名其妙的狮子磨牙声,所以真冬丢出枕头把手机给撞到床底下,以彷佛要一脚踩扁手机的气势啪地一声切断了电源。寝室里陷入一片若有似无的沉默。

『手指没怎么样吧?有没有冰敷啊?你应该没到海边下水去玩吧?海风对你的皮肤和头发都不好,要好好地——』

「这是爸爸特别帮我订制的。说是因为如果我拿着手机就两只手都不能用了,这样很危险,所以要让我可以挂在脖子上或放在桌上讲话。」

她对着滚到床头的手机小声地说。

「还问是什么,枕头战啦!现在可是住宿集训之夜,难不成你打算睡觉吗?」

坐在床上的真冬在我旁边吃吃地笑了起来。她总算露出笑容了,看来哲朗的白痴也不尽然是坏事。

真冬一脸厌烦地回答:

听到哲郎那异常高兴的声音,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怎么了?」

与其说干烧虾仁可怜,我还比较同情真冬;有那种父母可是很辛苦的。才刚事不关己地说别人,这一次换我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我看了看手机萤幕,一瞬之间还想说要不要当作没看到算了,但想到之后或许会变得更麻烦,最后还是接了电话。

「对了,这么说来,年轻人已经决定要和姥沢同志一起睡了吗?」

「……之后会很麻烦吧?」

「好像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功能,像是击退色狼之类的。」

「晚上是睡觉时间。」

我和真冬同时出声,不过之后就没再说下去了。因为千晶再次抡起枕头使劲全力砸在我的脸上「真是的!笨蛋小直。」

于是我也把手机电源关掉了。已经烦得想不到要说什么了。

「我已经要睡了。」

「哪、哪有……」「并没有好吗!」

「不愧是柔道家。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学姊竟然偷袭我,真狡猾!」

「……什、什么东西?」

「太天真啦!哈,小直闪开。」千晶穿着宽松的睡衣,踩过我的身子把枕头捡了起来。她使出柔道的大上段招式,从正上方挥下枕头向真冬袭击而来。算我求你们,给我安静一点啦!就在这时,千晶突然转向后方,手臂往下一挥便打落了飞过来的枕头。

「好啦,快去睡啦。」

「……干嘛?」

看见站在门边的学姊露出胆大无畏的笑容后,我突然莫名地疲惫不堪,脑中只剩下「原来学姊的睡衣是蓝色的啊……」之类的事。

「咦?啊,没有啦,我自己一个人烧了洗澡水,牙齿也好好刷了,想要小直称赞我一下。」

「嗯,我没事。」

你刚才不也一样偷袭我吗?

啊,原来如此。因为真冬右手的手指不能动,只能用左手拿手机,这么一来双手就都空不出来了。可是只为了这个理由而准备了那种程度的收音性能……也太夸张了吧?

「嗯,他现在在我旁边。」

「哈,偷袭成功——咦?小直你在真冬的房间里干嘛?」

为什么离话筒这么远还可以对话啊?

『不要想说夏天就不盖东西睡觉喔。住的地方怎样啊?有没有正常的床铺?你们该不是睡通铺之类的吧?该、该不会是和桧川的儿子同一间房吧?』

现在能不能对她说呢?关于干烧虾仁告诉我的事,关于钢琴的事……

看来姥沢父女迈向和解的路途还很遥远。

「不过,明明隔了那么远,为什么还听得到声音?」

千晶的疑问句自正上方落下。我坐起身,看了看砰地一声掉在我肚子上的东西,才终于明白刚才迎面飞来的是一个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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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1

  1. 01插图
  2. 021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3. 032花田、被遗忘的音乐教室
  4. 043谎言、便当、变奏曲
  5. 054Stratocaster电吉他、红茶
  6. 065触技曲、挂锁、革命
  7. 076送葬、会议、经费
  8. 087毛巾、杀虫剂、封箱胶带
  9. 098公主、革命家
  10. 109鲸鱼、帕格尼尼、战斗人员
  11. 1110火鸟、海的彼岸、药袋
  12. 1211沙漠、心脏、Kashmir
  13. 1312记忆、约定、藉口
  14. 1413英雄变奏曲
  15. 1514医生、鸟志、答案
  16. 1615Layla、铁路、失去的一切
  17. 1716Lucille吉他、初时的雨
  18. 1817.培果三明治、春、工务店
  19. 1918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20. 2019黑□之歌
  21. 2120告别的钢琴奏鸣曲
  22. 22曲目解说
  23. 23后记

第二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2

  1. 01插图
  2. 021.真正的名字
  3. 032.两人之间的问题
  4. 043.待在这里的理由
  5. 054.feketerigo
  6. 065.到海边去正在阅读
  7. 076.为了不从梦中醒来
  8. 087.关住自己的地方
  9. 098.地球的另一边
  10. 109.黑鶫之歌
  11. 1110.温别
  12. 1211.彩虹
  13. 13后记
  14. 14曲目解说

第三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3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1.N王陛下的歌唱比赛
  4. 042.纪念一位天使
  5. 053.节奏乐器组
  6. 064.相连的名字
  7. 075.黑鶫之歌
  8. 08曲目解说
  9. 09后记

第四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4

  1. 01插图
  2. 021唱歌的方法、开门的方法
  3. 032手指、杰夫贝克、游乐园
  4. 043高丽菜、巧克力百汇、圣诞老人
  5. 054两个旋律、两个歌声
  6. 065迷你扩大机、水塔、永无止尽的探戈
  7. 076蜡像、子弹、基因
  8. 087工具箱、水泥、战场
  9. 098生日
  10. 109春、玻璃之手
  11. 1110寒风、碎裂的房间
  12. 1211逆光、第二次钟声
  13. 1312宝物、蝴蝶、机械的热度
  14. 1413早晨、新闻报导、狗笛
  15. 1514 麋鹿、睡衣、MD
  16. 1615雪、脚灯、绳结
  17. 1716机场、黑S光芒
  18. 1817毕业典礼
  19. 1918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20. 20曲目解说
  21. 21后记

第五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1. 01插图
  2. 02“Sonate pour deux”
  3. 03立体声之恋
  4. 04最后一场访谈
  5. 05今夜无人成眠
  6. 06曲目解说
  7. 07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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