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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日

《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 杉井光 · 1.1万 字

在我眼前的,是装有倒刺的大型拱门,以及并排于两侧的针叶树与高耸的金属栏杆。一座典雅宽敞的洋房,隔着辟有许多花圃的庭院耸立于这片土地内侧。

我确认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下午四点。正好是我们约定的时间。

上次来到蛯沢家是盛夏之时,庭院的模样与我的印象大相径庭。已经十二月了,花朵自然也

不会盛开。我一边想着,一边眺望着寂寥的草地。这时,蹲踞在花圃前那两只精悍的杜宾狗倏地坐起。当我将手伸向门柱上的对讲机时,它门全冲了过来,让我吓得倒退到人行道的护栏旁。

两只狗在门的彼端趴下,紧盯着我瞧。既没有狂吠,也没有龇牙裂嘴。该不会是记得我吧?

我这么想,怯怯地走近,它们又站了起来。

「呃、呃呃、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我不由得对着狗解释起来。「只是被找来替她庆生而已,真的。」

不晓得是不是听懂了我的话,右边的狗怀疑地侧着头。左边的狗似乎正在打量着我。我看起来真的这么可疑吗?毕竟是这样的豪宅,据说真冬平常的穿著就是真正的大小姐,所以我过来时也穿了较为匹配的正式西装。我一步、两步地走近大门,在狗儿们的注视之中蹲下。

「我的服装不会很奇怪吧?」

「服装不会奇怪,但行为举止不太正常。」

「呜哇?」

身旁突然有声音传来,我弹跳般地站起来。

我身旁站着一名身穿淡米色合身长裤套装的女性,不晓得是何时打开大门旁的小门走出来的。我甚至没听见脚步声。

剪短的头发、利落的脸型、冷若冰霜的视线。虽然配戴着看起来一点也不适合的可爱海豚耳环,仍无法缓和她的尖锐感。她是松村日登美小姐,负责蛯沢家一切事务的管家。

「阿瑟与弗利柴相当聪明,能分辨出入的服装。」松村小姐看向那两只狗:「但很遗憾,它们不懂人话,就算您询问它们也没有用。」

「啊、不、没关系……」被看见了,被她看见了,超丢脸的。「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出来接我。」

「不,我只是注意到门边有可疑人士,出来看看罢了。」

她的态度还是一样直接。

「啊、呃,好久不见。」

一时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我站起身拍拍膝上的灰尘,行了一礼。松村小姐说声:「失礼了。」便倏地走近,将手伸进我的外套衣襟间,在我陷入慌乱之时调整了领带。

咦?啊、不,等一下。我将被真冬认真的眼神盯着,差一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喉咙。真冬也知道了吗?神乐阪学姐对我说的话。

是松村小姐。她推着装饰金属雕刻、很高的两层式推车走进房里。车上放有细长的茶壶、满满一篮的刚出炉玛德莲贝壳蛋糕、以及几乎要从烤盘中满溢出来的蛋奶酥。

「你想学做菜吗?一点好处也没有喔?只会被人尽情使唤而已。」

「你昨天还好吗?审查结束后连站都站不稳了。」

歪着头,她害羞地俯视自己全身。

「不用担心,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我原本想说两句帅气点的话,但尽管十指交握、在心中呻吟了五秒左右,还是连一句话也想不出来。

如同冬天早晨的霜雪融化一般、透明的声音传来,我抬起头。

「我送茶与点心来了。」

这么说来……等等,什么意思?赢过她?

「希望桧川先生您能帮忙请她稍微休息——」

「嗯。或许在我还小时,父母有买过蛋糕也说不定。但在我上小学前,父母就已经分居了。」

「日登美!」

我?因为我要来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说是看傻了吧。

或许是看到我拿了她做的点心,真冬慌张地胡乱挥舞双手。

对喔,难得只有我们俩一起过生日。得说重点才行。

当我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时,松村小姐已经迅速地将我手中的外套抢去挂在墙边,并将我带到椅子旁。在单脚的小圆桌旁,放了一张精美的奶油色茶几。

回忆揪动心头,光是视线相对就害羞地低下头看着桌子的我俩之间,敲门声突然插了进来。

真冬倒抽一口气,随即摇头。

「你那么擅长做菜,所以不懂不会做菜的人的心情吧?」

松村小姐离开房间后,真冬在我斜前方的椅子上坐下,小声地说:

「你不用特地选那个无所谓,那个、可是、我希望你吃吃看、可是!」

「因、因为我从没进过厨房嘛!」

「要庆祝什么?晚了八个月的生日吗……」我笑着说。但话说回来,我似乎也对千晶做过类似的事,还因此被骂了。

「直巳的生日是何时?」

真冬抬眼看着我,轻轻点头。

「呃、恭喜你……几岁?」

松村小姐的话给了沮丧的我致命一击。

我闭上嘴,看着真冬的脸。

我大受打击,差点跌坐到草地上。

「哇啊……好香喔。」

房内再次只剩我们二人后,「那个、呃呃……」真冬虽然有些手足无措,仍替我泡了红茶。我也紧张得不得了,用盘子盛起据说是真冬做的玛德莲。全部八个之中,的确有四个的形状比较奇特。

「当然是十六岁啰。」

「啊……对、对不起。」

「不太适合你。」

「那个,〈Happymas1;的独奏果然还是太长了吧?整整一分钟都只有真冬一个人,你到最后感觉也有些喘不过气……」

「这边比较丑的玛德莲是小姐做的。」

「——咦?」

真冬的双眼一瞬间睁大,接着又将视线落到茶杯上。

「我完全不会做甜点呢。哲朗老是爱喝酒,也没人会吃。」

不,请你别再更加油了。我想起古河大哥所说的话,倏地背脊发冷。对手腕的负担,以及能够撑完全场反而不可思议的事。

「那个人几乎无所不能,却只有做菜学不来。我没有其它能赢过她的地方了。」

与盛装打扮的真冬单独在如此脱离现实的(她的!)房间里喝着下午茶,照理说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呢?但被先发制人弄得狼狈不已后,我反倒冷静下来了。而且,我说好吃也不是谎话。

原来真有所谓的光彩夺目。温暖黄金般的发丝也好、纯白洋装也好,都宛如从她那宝蓝色的瞳孔流溢而出的光芒似的。飞奔而来的真冬,全身上下沐浴在光中。

「四月四日。」印象中,从来没有人替我庆祝过,有时连自己也会忘记。毕竟是在春假中。

「欢迎您来,小姐正在等您。」

「没关系啦,我不会在意的。毕竟哲朗就是那样,已经被我当成笑话看了。」

但最后,我被带进一间有暖色系窗帘与绒毛地毯、感觉十分柔和、大概有教室两倍大的房间。左手边的内侧有一台架起琴盖的平台钢琴,正面的墙上摆设的是连哲朗都会羡慕不已的气派音响组。房内也开了暖气,因此总算能放松地脱下外套。

真冬摀住嘴,脸色沉了下来。我慌张地挥挥手。

「小姐还很疲倦。昨天审查结束回来后,她又练了很久的琴。」

脑子好像快烧掉了。这时我脱口而出的,是理所当然到无趣程度的一句话。

「小姐,您这样说并没有帮助。」

说得也对,我竟然问这种愚蠢的问题。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沮丧,真冬连忙接下去。

「因为实在令人看不下去,所以蛋奶酥与剩下一半的玛德莲就由我来做了。」

「好了啦!今天是我生日耶,就别说那种事了!」

「……今天、很谢谢你、过来……」

满脸通红的真冬忍不住站起来,将松村小姐赶出房外。

「那么,今天就连直巳的份也一起庆祝吧。」

「直巳!」

「好啦!你快点出去!」

「啊、那、那个、呃、可是……」

「啊,抱、抱歉。」

「啊、抱、抱歉。呃,比上次去听爸爸音乐会时穿得还好看喔。」

「我只会做这个而已。这是今天日登美教我的。」

但学姐一点也不在意。「若是连外表都算进去,我们一定会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学姐说。真有自信。而看到演奏结束后真冬筋疲力尽的模样,我原本担心是否能通过的想法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真冬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站起身,倏地转向我的脸颊染上一片绯红。

「小姐说话时最好再谨慎一些比较好。」

「……我会加油,努力撑到最后。」

都乖乖走回花圃旁,我才得以走进庭院。一举一动都如此唐突,真是恐怖的人。

毕竟是职业钢琴家嘛。要是手指有个万一就不好了。

我差点将手上的礼物摔到地上。光是这房间,就几乎与我家差不多大了。

「……但是,真冬还有钢琴不是吗?」

「那是因为!」真冬提高音量,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因为你今天要来。若只是审查的疲劳,我是不会停练的。」

但是察觉愣在原地的我赤裸裸的视线,她停下脚步。

昨天的审查。火热、令人颤抖的贝斯触感至今仍残留在手中。因呼吸而湿润、麦克风的金属气味仍飘荡着。在短暂的时间将一切倾吐而出后,我们四人就筋疲力竭地各自解散了——她回家后还在继续练琴吗?

「响子她……」真冬的脸登时涨红、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小声下来。「应、应该没办法做点心给你吃才对。」

「而且听说你回家后仍然继续练琴?松村小姐——」

「不,这是我的练琴室。」

我连忙说了言不由衷的话。真冬这身高雅的装扮,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在CD外壳、杂志或电视上。没什么稀奇。

初次踏入蛯沢家,发现宅邸的内部装潢并不像外观那么有压迫感。我原本以为屋内会有深及脚踝的绒毛地毯、比桌子还大的吊灯、或是能躲进一个小孩的维多利亚王朝风格的壶等等,但走廊与楼梯比我预料地来得杀风景。彷佛像是全新落成的美术馆,放眼望去,清一色是白色,愈走愈感到静不下来。附带一提,室内几乎与室外一样寒冷。

真冬边大口大口地咬着蛋奶酥,边喃喃自语。那是什么说法呀?

审查是在正式演出的预定场地,一间ClubHouse举行。没有「Bright]那种汗臭味,是间装潢前卫的会场,宽敞到光是站在舞台上就感觉两腿微微发软。其它的演出候补都比较偏向迪斯科风格,也有热舞团体。理所当然地,我们是当中最年轻的。由于是最后一个上场的,我们在后台一边发抖,一边聆听其它表演者高水平的演出。

前方三步距离的松村小姐这么说,让我的身子抖了一下。我一面走着,一面低头俯视自己的堂寸心。

「……音乐沙龙?你们会在这里举行家庭音乐会吗?」

「……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很难得看到你这身打扮。」

「咦、啊、不……」

「……因为响子不会做菜。」

「那么小姐,我会待在一楼办公室,若是发生意外状况,请您大声呼喊。再怎么说,桧川先生也是一名男性。」

「才没有呢!」

没有办法,我很无趣地提起昨天的事。

初次见面之时。她连日期都记得吗?春假——我们的开始。隐藏在海边的山间、时间停止流动的垃圾场,拉威尔的钢琴协奏曲使我们相遇。随着季节流逝,如今我们在这里。

「直巳打扮成这样才难得呢。」

不,抱歉,我是开玩笑的,开玩笑而已,你别哭啦!

当我还愣在原地时,松村小姐打开小门走进庭院。轻抚狗儿的头,说了两三句话后,两只狗

你没资格这么说吧!

我心脏狂跳了一下。神乐阪学姐?为什么扯到学姐身上去?

「厨房应该一片狼籍吧……」

「没有人会帮你庆生吗?」

真冬微微侧头,上下打量着我。

「真是的!日登美你出去啦!茶由我来泡就好!」

「……庆祝我与直巳同年纪吧。我们初次见面时,你就已经满十六岁了吧。」

若是如此,我现在不好好表达清楚是不行的。因为有真冬在,所以我对学姐的心意——不,真冬并没有多问,我说出那种话也很奇怪。

「嗯、嗯。」

「只有、钢琴的话……」

「只要你能弹琴给我听、啊、不,玛德莲也很好吃喔,嗯。」

真冬嘟起嘴瞪着我看。使我不禁将原本到嘴边的话语随着红茶的香味咽了回去。

我说了什么会惹她生气的话吗?我不解地将第五个玛德莲塞入嘴里时,真冬突然站了起来。

用湿毛巾仔细擦拭双手后,她转向我。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咦?」

「现在就交给你。」

我现在的心情如同被拍进CD封面照片中一般,手里拿着吃到一半的甜点愣在原地。真冬的白色身影飘然远去。在展开黑色羽翼的钢琴苦闷的身影后方,可瞥见她的纯白洋装与栗子色长发。我还以为时间会就此停止。真冬宝蓝色的瞳孔定定地望着我。

「……因为那时没有时间了。」

真冬的声音宛如大梦初醒一般。

「今天直巳想听什么,我都弹给你听。」

我连手中的玛德莲掉进红茶中都没有察觉。

真冬要弹琴给我听。为了我——只为了我。

不亲自到她家来就没办法交给我的礼物,难道说,就是指这个吗?

糟糕,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我现在是什么表情?是不是正打算起身?没有露出奇怪的笑容吧?腹部下方有种奇怪温度的感觉倏地涌上,使我坐立难安。冷静下来,我拚命地将自己压回椅子上。

「第一首曲子是?」

「咦、呃呃……」

声音缩了回来。我清了清喉咙。怎么办,什么曲子都可以吗?真的吗?那么一定要先请她弹弹没有出过唱片的曲子,若是有管弦乐团就能表演整部布兰登堡协奏曲了,或是莫扎特的C小调第二十四号钢琴协奏曲,不,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会忍不住想到,布拉姆斯的韩德尔主题变奏曲与赋格如何?她会不会不太擅长浪漫乐派前期的作品?还是巴哈的管风琴作品比较好?或者是——

贪婪的愿望好几次差点脱口而出。

「但他们还是喜欢现场演唱。毕竟是摇滚乐团,这是很正常的。因此,他们创造一个虚构的乐团,将这设定成那个乐团的演唱会录音,录制了这张唱片。」

真冬摇头。也对,一般而言是不可能会看的。

「你有播放器吗?」

「是那台,在垃圾场的——钢琴吗?」

现在真冬正弹着〈告别〉。细数着对方不在的日子的灰色阴郁,充满感情的行板彷佛追求出口的光线一般,漫无目的地徘徊着、逐渐高亢,最后解放。右手与左手从一开始的彼此探求、然

「……那个。」干枯的气息终于化为声音。「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吶,那台钢琴。」

为什么真冬没有录制这首曲子呢?我记得她曾在某次受访中提到,贝多芬的曲子中,她最喜欢的就是这首,即使如此。

我忍不住移开视线。受到称赞虽然非常光荣,但很遗憾,这名字是我借来的。「……你听过〈Norstrilia〉这部小说吗?」

「这时,披头四已经是世界级的超级巨星,无论到哪里都被疯狂的粉丝包围、被媒体追逐着,因此对举办演唱会逐渐感到厌烦。」

贝多芬作品81a,降E大调第二十六号钢琴奏鸣曲〈告别〉。

「……那里有魔法喔。」

「因为直巳总是到那边寻找零件,才会取了这个名字吗?」

「上高中后就不能经常去那里,而且因为下过好几次雨,已经破破烂烂没办法弹,我也就放弃了。结果前阵子,爸爸送了这台钢琴给我。」

一闭上眼,眼睑内侧彷佛要燃烧起来似的。

真冬的脸蒙上阴影。

真冬爱怜地用手指轻抚着位于键盘上方,金色的厂商名称。

一语不发地弹着琴的真冬,终于将双手放到膝上,仰望天花板吐出灼热的气息。汗水在脸上闪着光芒。

「因为这是个好名字呀。」

不过,真冬却摇摇头。

「破破烂烂地真抱歉,我只能找到二手货而已。」

见到她那彷佛在祈祷一般的姿态,使我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唤她。

宛如深邃大海般的眼眸是不是想诉说些什么呢?正想询问时,我的胸口又彷佛被揪紧一般,只能缓缓吐出气息。

真冬眼睛闪亮地看着我,耳畔彷佛传来记忆中的风声。

真冬的眼神不知为何突然认真起来,被她进一步逼问,我也只好说了出来。我在心中暗暗替那个垃圾场取的名字。

「真不可思议,我还以为没有机会拿回来了。」

真冬点头,带我到墙边的音响组旁。她将黑色圆盘放入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厚实唱盘上,放下唱针。

「我实在搞不懂那个人的想法。明明是自己丢掉的,却又订制了一台。」

说不出话来。音乐评论家的遗传基因此时在真冬面前完全败北了。

「……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呢?」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这是在那部小说中出现的名字。若能找到自己真正的愿望,无论是什么愿望,那个地方都能替你实现。」

因为我们就是在那里相遇的。即使真是如此,这种童话般的思考方式未免也太有失公正了。仅仅视线相对,真冬的脸颊就像暖炉的火一般火热起来,若是说了些什么,或许轻放在键盘上的手指

我总觉得自己似乎稍微明白了。

「魔法?那是什么?」

「……啊。」

「嗯,因为……」这种声音,不可能是别的。我已经听过两次了,绝不可能忘记。

这是我小时候看过的书,因此详细内容已经想不起来了,只回想得出几个名字。我记得主角是一名叫做洛德‧马克邦的少年,最后得到收藏用的旧邮票回来的故事。

「这是演唱会录音吗?」

我只离开座位一次,是要将唱片翻到B面时。当我回到真冬身旁时,她似乎都没有察觉。

我将放在外套下方的纸袋拿过来。

我倒抽一口气。

击溃欢呼声开始的,是毅然的节奏与吉他的重复乐句。

一瞬间,我以为真冬会哭出来。但她只是垂下眼轻轻点头。使我差点忍不住要向她道歉。

因为这是离别之歌吗?每次弹起这首曲子,贝多芬所编织的故事便会清楚浮现眼前,使自己感到痛苦吗?或者是害怕到弹最后一个乐章之前,手指会先停下来吗?

与母亲相同的钢琴。真冬期望着、取回的事物。

但最后留在我嘴边的答案。

「呃,没什么啦。」

啊啊,那是——

真冬滴溜溜睁圆的大眼直视着我认真询问,我突然害臊起来。

听到我的答案,真冬似乎微微地笑了一笑。但在下一秒钟,她便面对八十八个黑白琴键,将手指、手腕、骨头、灵魂,全深深投入那冰冷的黑白世界中。

寄托了他们梦想的虚假名字。是这张专辑的名称,同时也是第一首歌与最后一首歌的歌名。

「怎么可能呢?只是,该怎么说好呢,总之,真是太棒了,那个……」

他或许在某个时间点原谅了,不是原谅分手的妻子,而是自己本身。

由哀希冀的、愿望。

干烧虾仁吗?

是因为练习过度筋疲力竭了吗?她弹到最后,简直像是在扭曲着自己削瘦的身体一般,令人不忍卒睹。

「我已经找到了。」

「怎么可能没什么呢?说清楚啦。」

载着分离的朋友驰骋的快板第一主题。如同在晨雾中远去的火车,脚步声如此清晰、却又充满难以言喻的悲伤。

接下来的问题,我们都没能问出口。

真冬的手,与我长了翅膀的手之间的距离,就能在不知不觉间化为零——

「我与妈妈触键的方法似乎非常相像。妈妈的是特别订制、键盘非常轻的钢琴。因此爸爸请YAMAHA制作一台一模一样的送给我。」

我用力摇头。

将包好的礼物交给她时,我看见真冬水汪汪的大眼在缎带与我的双手之间反复游移。

「你听得出来吗?」

「嗯,也没错啦。无论什么东西坏掉了,只要到那边去几乎都能修好。」

「下一首是什么?」

「……那台钢琴,原本是妈妈的。」

「……贝多芬的,作品81a。」

「那么,你找到了吗?你真正的愿望。」

平均律钢琴曲集、赋格的艺术、音乐的奉献以及歌德堡变奏曲。哪些歌是我指定的、哪些歌是真冬随兴演奏的,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真冬坐在我身旁,静静地将身子埋在沙发中,听着接在保罗之后的林格斯塔的歌声。麦克风最后交给约翰伦农。钢管乐器组、管弦乐团、羽管键琴、西塔琴……在实际的舞台上容纳不下的热闹乐器群,在虚拟的演唱会上现身,并溶于摇滚乐中。

于是,我们相遇了。在位于世界尽头山谷中的,那间百货公司。

但是——

接着是慢板的细语。

保罗麦卡尼终于开始歌唱。吟唱构成他们音乐起源的、虚构的故事。

「日登美偷偷帮我移到别墅去,但回国时被爸爸看见,气得将它丢了。不过我还是去见了妈妈的钢琴好几次。」

是那台钢琴。不会有错。我能听见从赋格那一端飘来的潮水味。也能听见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此外还有生锈的脚踏车轮空转的声音、与阵雨敲打冰箱门的声音。

真冬毅然地敲响降E大调的终止和弦。待最后一丁点儿余韵都渗透进空气之中,她才终于抬起手指。

真冬点头。每当我说出一首歌,她便会前往那由漆黑与象牙色组成的神秘世界,虽然令人有些感伤,但她在那里编织的歌曲却又掳获了我,使我无法脱逃。一开始是黏滞的询问,接着是反复踩踏霜雪一般的确认,最后是在闪耀的天空与水底扩展开来的赋格。

「没关系……我还没完整听过披头四的专辑呢。」

真冬似乎非常开心地凑近。

垂下睫毛、摇动肩膀。我不由得站起身。我看见真冬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下表达离别之意的三和弦。

那是特殊的钢琴。我终于理解了。

已经,无须任何理由了。

琴音能像烧灼皮肤一般如此鲜明强烈、却又像烈酒之雨一般如此甘甜吗?真奇怪。这并不是我听过几万次、再熟悉不过的乐器的声音。这真的是钢琴吗?难道不是接受真冬手指痛楚般的爱抚、溢出啼叫声的魔法之鸟吗?我在自己也没察觉的情况下,受到那湿亮的黑色羽翼吸引前进。

后让声音互相撞击、接着因重逢的喜悦而高歌舞动。多么澄澈、简单却又强而有力的和声呀。

当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时,从音箱中传出许多观众的拍手与欢呼声。真冬将印有色彩夸张团体照的外壳放在膝上,边看边问:

真冬的愿望是?

「嗯。呃、那个、我想也得跟你介绍一下。」

当我开口时,真冬的视线迷蒙,彷佛仍沉浸在梦中一般,她微微侧头。

「你为什么想知道呀……」

「……直巳?」

真冬讶异地瞄着我的脸,解开缎带,拆开包装纸。看到鲜红色的唱片外壳,她睁圆了眼。

希望真冬替我弹的第一首歌,果然还是这首曲子。

「呃呃……」心脏彷佛就在耳畔似的,我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什、什么比较好呢?还是巴哈好了,那个,呃呃,C小调第二号组曲的序曲。」

「不,是进录音室录制的。」

「……我可以、打开吗?」

大概是因为那是真冬由衷希冀的愿望吧。

被叫了名字的我吓了一跳。不知何时,我已经倚靠在钢琴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键盘了。

「……我不知道。」

「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

——「比柏军曹寂寞芳心俱乐部」。

真冬嘴边扬起微笑。缓缓地将视线移到我的脸庞。

演唱会即将结束。「比柏军曹寂寞芳心俱乐部」将结束的致词化为歌曲。表演非常尽兴,但遗憾的是,分别的时刻来临了……

歌曲结束,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逐渐淡出。接着静静取代的是吉他的拨弦与随后进入的钢琴。

不知为何,每次我听到这里时总会忍不住落泪。究竟这段前奏的哪个部分如此触动心弦,我至今仍不得而知。

安可曲,〈生命中的一天〉。

手背传来体温。

是真冬的手指。她在我的手背上,弹着与由中钢琴相同的旋律。

终于,管弦乐团开始渐强。所有的乐器从最低音到最高音,无视于不和谐音彼此撞击、摩擦,一面向高处攀升、爬升,寻找光线、拨开云雾——

粉碎。

三台钢琴一同敲响的和声嗡嗡地回响,破碎的碎片散落到海面上。

我们双手交迭,听着最后的余韵。虽然钢琴的声响被空气完全吸尽,但唱片仍未停止。甚至连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随后,寂静倏地被并非歌曲或谈话的奇妙倒带声给切断。真冬的头发弹跳起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这、这是什么」

宛如若有似无的旋律,几个声音同时倒转播放,简短的乐句永无止尽的重复。

「呃,这叫做〈Sgt。PepperInnerGroove1;,将唱片最里面那条沟制成能重复播放。所以若是不按停止键就会一直播下去。」

幸好真冬家的唱盘是旧式的,我在内心松一口气。此外,也暗暗感谢哲朗能找到另一张英国版的唱片。

美国与日本发售的唱片,要不就是将这个设计省略掉,要不就是不会一直重复。CD当然也是在淡出后就结束了。

若非英国版的黑胶唱片,是不行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设计呢?」

真冬不安地看着唱盘,这么询问。

被她这么询问,就将预先准备好的答案说出口似乎有些丢脸。不行不行,我是为什么先问过哲朗的?好好回答。

「咦?」

「所以,我才会决定送这张唱片给真冬当生日礼物。」

「在音乐上,你总是能立刻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呢?」

我叹了一口气。自认识以来便听过无数次的问题。

「嗯、嗯,我知道。」

「我也不晓得。或许是某种玩笑吧。」

「……这、这哪算……」我拚命撑住。「坏消息是什么?」

「但为什么,你总是不了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不能看她,会被吸进去,虽然这么想,我还是转过头去,被距离自己只有十五公分左右的、真冬深邃的蓝色瞳孔禁锢住。

「直巳,为什么……」

若是说出口,一想到我无法再若无其事地坐在真冬身旁,就令人难以忍受。那难道不是恐怖的事吗?

是我的手机,而且〈Rcvolution〉的来电铃声是——

『爱的告白就是这么一回事。真是恐怖。』

「啊、喔、嗯。」

「之后我会再听的,听很多很多次。」

『你最近逐渐蜕变成符合我喜好的男人了呀,为什么呢?若是将迟钝这一点除去,你就变成普通的帅哥了呢。别再继续使我心头小鹿乱撞了。』

『你的声音在颤抖呢,这一点也很可爱。』学姐嘻嘻地笑着。『那么,也请帮我转达你身后的蛯沢同志。你们今天若是跨越那条线,就等于年轻人与我也间接接吻了,请你们记得。』

若是保持沉默,就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彼此以音乐交流。若是告白,两人间就会只剩刀刃。

真冬抱着唱片,又坐到我身旁。

审查通过了。好消息与坏消息。

「狗?为什么?」

我想起自己将手机塞在外套口袋中,连忙冲向墙边。

电话另一头的神乐阪学姐打趣地说。我用手撑着墙,沮丧地垂下头。

我感觉得到真冬的大眼一直盯着我的脸颊。

太好了,她似乎很开心。在紧张与放心的情绪之间来来去去,总觉得我好像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

「那个,在说话的那段重复之前,我似乎听见了非常尖锐的声音。」

为什么呢?其实我是知道的,只要将答案化为言语即可,但我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没有勇气。仅是音乐断绝而已。我却无法呼吸。

「谢谢你,我很开心,非常开心。非常非常开心喔。」

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歪着头。

真冬在耳畔喃喃地说。我只能将脸微微转向她,除此之外就没办法了。

我重新握好手机。

「随便哪一个都无所谓,反正内容都差不多吧。」

『嗨,年轻人。虽然会打扰到你们,但因为有重要的事,我还是打来了。虽然原本没事我也打算要打给你啦。』

「啊,因为是比柏警官的乐团吧?或许是召唤警犭的狗笛也说不定。」

况且我也还没好好回复学姐。虽然学姐表示不想听到回答,但并不是那个问题。在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的情况下对其他女孩子说出同样的话,那种事我办不到。

「我刚才、好像、听见什么。」

「他们也在封面里玩了很多把戏喔。里面连比柏军曹的臂章、阶级章都有,还有假胡须呢。」

「呃,这大概是他们的重心吧。因为披头四很爱捉弄观众。如同他们所说的『已经结束了』,但是。」

最后,真冬将封面放回去,再次紧紧抱在胸前。

「不,不对,你在说什么呀?」真冬在我身后啦!虽然我想她应该不至于听见手机的声音,但她可有副顺风耳耶!

但不知为何,此时神乐皈学姐的话语在脑中复苏。

『身为人类,人对其他人的理性幻想,全会被爱温柔地夺走。』

若是不将唱针拿起,就永不结束的演唱会。

「或许他们其实——并不想让这场虚构的演唱会结束也说不定。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靠得比刚才更近,肩膀碰在一起,我连改变上半身的角度都没有办法。

「……之后。」

「啊、抱、抱歉!」

「对不起、那个……」

我吓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真冬的声音有些干哑,她将唱片上下左右翻看。原来如此,我没有想过这种解释。不,不是警官而是军曹吧?

学姐沉默了一会儿。我成功吓到她了吗?真是爽快。

我将视线移到重迭在我手上的、真冬小小的手。

那也是披头四的童心之一。在〈InnerGroove1;之前,他们放入了只有狗才听得见的周波数的信号音。她听得见那个吗?

这是在现实世界中无法实现的梦想。

真冬满脸通红地发出不成声的叫声站了起来。将原本放在我手背上的右手藏到身后,一边倒退一边摇头。

将想好的答案说完后,我偷偷地瞥了真冬一眼。视线相对,彼此都害羞地垂下视线,看向重迭在一起的手。

不,但是不说不行。真冬的双眼覆上悲伤的神色。我不想再让她露出这种表情了。所以我非说不可。

正将我准备张开紧闭的双唇时——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那是我的,第二个失败。

结果也错失了说出重要话语的机会。

「我去关掉唱盘。」

『有好消息与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视线落在外壳照片上,穿着军乐队服、抱着号角的约翰身上,我缓缓选择适当的词汇。

「……真、真的吗?不,那个、确实是有没错。」

『总之,正如你所说。我们通过审查了,没想到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希望会是最棒的平安一攸呢。』

我感觉到身后真冬的视线。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将身体调整成看不见手机的角度,并压低声音。

是、是这样吗?

裙摆翻滚,真冬跑向音响组,将唱盘的唱针拿起。〈InnerGroove〉倏地停止,永远遭到破坏,尴尬的沉默飘荡在二人之间。将装入黑胶唱片的外壳紧抱在胸前,真冬又回到沙发旁来。我有点不安,是不是没能让她开心呢?

尖锐的吉他乐句猛然插入我与真冬之间。我吓得弹跳起来。手被甩开的真冬抓住沙发才免于倒下去的危险。

只要化为言语。

「响子——!」真冬在背后怒吼。她似乎真的听见了。当真冬面红耳赤地咚咚敲着我的背部时,电话挂掉了。我也已经到达极限,因此之后根本没办法好好看着真冬的脸。

抽出封面,简单的彩色印刷页便印入了真冬眼帘,她就像个孩子似地展露笑容。她应该、很开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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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1

  1. 01插图
  2. 021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3. 032花田、被遗忘的音乐教室
  4. 043谎言、便当、变奏曲
  5. 054Stratocaster电吉他、红茶
  6. 065触技曲、挂锁、革命
  7. 076送葬、会议、经费
  8. 087毛巾、杀虫剂、封箱胶带
  9. 098公主、革命家
  10. 109鲸鱼、帕格尼尼、战斗人员
  11. 1110火鸟、海的彼岸、药袋
  12. 1211沙漠、心脏、Kashmir
  13. 1312记忆、约定、藉口
  14. 1413英雄变奏曲
  15. 1514医生、鸟志、答案
  16. 1615Layla、铁路、失去的一切
  17. 1716Lucille吉他、初时的雨
  18. 1817.培果三明治、春、工务店
  19. 1918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20. 2019黑□之歌
  21. 2120告别的钢琴奏鸣曲
  22. 22曲目解说
  23. 23后记

第二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2

  1. 01插图
  2. 021.真正的名字
  3. 032.两人之间的问题
  4. 043.待在这里的理由
  5. 054.feketerigo
  6. 065.到海边去
  7. 076.为了不从梦中醒来
  8. 087.关住自己的地方
  9. 098.地球的另一边
  10. 109.黑鶫之歌
  11. 1110.温别
  12. 1211.彩虹
  13. 13后记
  14. 14曲目解说

第三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3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1.N王陛下的歌唱比赛
  4. 042.纪念一位天使
  5. 053.节奏乐器组
  6. 064.相连的名字
  7. 075.黑鶫之歌
  8. 08曲目解说
  9. 09后记

第四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4

  1. 01插图
  2. 021唱歌的方法、开门的方法
  3. 032手指、杰夫贝克、游乐园
  4. 043高丽菜、巧克力百汇、圣诞老人
  5. 054两个旋律、两个歌声
  6. 065迷你扩大机、水塔、永无止尽的探戈
  7. 076蜡像、子弹、基因
  8. 087工具箱、水泥、战场
  9. 098生日正在阅读
  10. 109春、玻璃之手
  11. 1110寒风、碎裂的房间
  12. 1211逆光、第二次钟声
  13. 1312宝物、蝴蝶、机械的热度
  14. 1413早晨、新闻报导、狗笛
  15. 1514 麋鹿、睡衣、MD
  16. 1615雪、脚灯、绳结
  17. 1716机场、黑S光芒
  18. 1817毕业典礼
  19. 1918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20. 20曲目解说
  21. 21后记

第五卷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1. 01插图
  2. 02“Sonate pour deux”
  3. 03立体声之恋
  4. 04最后一场访谈
  5. 05今夜无人成眠
  6. 06曲目解说
  7. 07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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