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下列車的我帶着一股困惑，呆呆地站在車站月臺上。

我所拿的車票目的地一欄上，清楚印着這個站名，這麼說，這裏正是我的目標，買這張車票過去的我，選擇了這個車站作爲目的地吧。

但是，現在的我不曉得這裏是哪裏。

我不知道這個站名。

我確實買了車票，搭上列車，到這裏我還記得。離開家中的我就那樣走向鄰近的車站，決定往隨便想到的地方旅行。我像是跳上般地鑽入夜行列車，因爲我想如果能儘可能地到遠方去，我所感受到的心煩意亂也會豁然開朗吧。

再怎麼說這個舉動實在太過輕率，既沒目標也無處投靠，既沒目的也看不到結果，我只是基於脊椎反射來行動。

就是這樣纔會有現在這種狀況。

我再次來回望着右手緊握的車票與車站懸掛的看板，上面所寫的專有名詞一致，似乎是相同的名稱。

問題在於我並沒有爲了到達這裏以這個車站爲目的地購買車票的記憶，我搭上的應該是開往別地方的列車纔對。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呢？

簡直像是誰將我的記憶與手邊的車票跟誰替換過一樣，或者說，被替換的其實是我？

恐怕這纔是正確答案。

我站在陌生的車站。

想來這裏的不是我，而是另一個的我。

現在的我，跟另外一個我替換了。

我試着側耳傾聽，偶爾能從某處聽到的《聲音》，現在卻怎樣都聽不到。《她》十分地反覆無常，才覺得她忽然出聲，沒多久又驀地消失。

拿着包包的左手痠了。

一直站在這裏也很奇怪，我還不能被捉到，因爲，我還沒找到自己的立身之處。

暫且先出了剪票口，然後再考慮該去的地方吧。

仲嶋數花是那種凡事不會想太多的個性。

因爲一邊沉思一邊走路的關係，茉衣子遲遲沒發現宮野停下腳步。

茉衣子睜大了眼睛。

〈Inspector〉，令人在意的署名，茉衣子知道類似那種通稱的不可思議的時間移動能力者，雖然並未直接謀面，但她被稱爲〈年表干涉者〉，記得她曾經使用過星名早苗這個假名，茉衣子回想了起來。

「嗯，想到了，決定！好，走吧。」

不知過了多久，兩名少女的動作漸漸變慢，示意舞蹈即將結束，慢動作的小巧人型們，準確地在同一時間靜止，互牽着一隻手，空下的一隻手，像是在對觀衆們致意般舉起。

「班長或許會覺得那樣比較有趣，但由於我擁有常識這種概念，想跟瘋狂的行爲保持距離，所以請不要走在我旁邊。」

茉衣子這般思考着時，宮野用不具感情的聲音對她說道：

「哇，真可愛。」

男子看起來年齡似乎跟宮野差不多，令人感覺懶散是由於他沒規矩地坐在地上，臉上也顯露頹廢笑容的關係吧，還有襯衫前面的鈕釦沒有好好扣上這點也是，從茉衣子的判斷標準來看，他絕對不是她喜歡的類型。總之，就是衣服邋里邋遢的樣子。茉衣子正如此心想，接着馬上就被其他事物吸引了眼光，忘記了男子的存在。

白色人偶突然有了反應，從停止的狀態中，以似乎能聽到發條聲的動作，抬頭看着高大的白衣，緩慢地行了一禮，當她再度抬頭向上時，紅色眼睛蘊含着一股虛無感，直直射向宮野。

「沒錯吧。」茉衣子窺視着抱起的紅風帽內側。

像在跳華爾滋般地手牽手轉着圈的紅與白少女。

紅衣服的人偶在茉衣子的正前方停下，直直地抬起頭，朝茉衣子伸出雙手。

「瑪爾吉特，聽那邊的哥哥說，你好像是詛咒人偶唷。」

「好熱喔。」

「你在說什麼？請不要用不詳的罪名冤枉這麼可愛的人偶小姐。」

「而且，到底是誰寄E-mail來的呢？」

宮野則是在喃喃地念些什麼……

「沒什麼好在意的！只要將別人的視線想成單純無害的遠紅外線就好，我完全不在意！」

「既然如此，就豁出去，跟那邊的女生們一樣，作形同半裸的打扮不就好了嗎？什麼都半調子是不好的唷，茉衣子，與其固守無趣的中庸，不如干脆遊走於極端還比較有樂趣。」

植入仲嶋數花的EMP標記裝置有反應是在六小時前，那是目前的最新情報，在那之後兩個小時，反應訊號隨即中斷，而中斷的地點就在這個車站周邊。跟標記裝置的觀測同時展開行動的茉衣子與宮野立即跳上列車，追着數花移動，然後在距離最後反應消失後四小時抵達。

船到橋頭自然直，先行動了再說。

觀衆也是，沒有人發出任何會干擾的聲音，所有人都維持沉默，彷彿被那場舞蹈表演奪取了心神。

可是就連茉衣子也不得不在列車內脫下原本穿着的黑色針織外套，現在穿着的是無袖的連身洋裝。從頭到腳全是黑色這點不能讓步，但如果太過堅持自己的原則而讓自己起了汗疹，那就是本末倒置了吧，茉衣子如此讓自己接受並讓步。

茉衣子夾雜着嘆息說出不切實際的希望，在交通發達的現代日本，只要有四個小時的話，大部分的地方都去得了。現在數花的行動並沒有連貫性，以爲她突然想去遠方，卻又在到達的下一瞬間打算回到出發地點，途中又轉換方向到別的地方，只能想成完全是隨意行動，到底她想要去哪裏呢？

「哎，也有這種事吧。」

宮野手插入白衣口袋，橫向移動視線，視線前方是邋遢坐在地上的男子身影。那是名襯衫前面敞開，浮現出呆滯微笑的長髮男。

此時，欣賞舞姿到入迷的人們時間也終於開始啓動，最初宛如雨點大的鼓掌沒多久便化作掌聲如雷。

紅色的比較接近茉衣子，白色的則隱身在紅色之後。

在圍觀人羣中心的是三個大大小小的人及兩個看起來像人的東西。

再加上她產生了何種EMP能力呢？這是離家出走的原因嗎？

「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壓力呢，而且還微妙的異質。那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嗎？不、不對，這確實是EMP能力的一種，或許說是喚起術……可是，還真是奇怪，竟然有我無法分析的力量，這不可能啊。」

「人偶……？」

天色還很亮，離太陽下山似乎還蠻久的，也有許多時間能考慮今天要在哪裏過夜。或許那時候自己又到了別的地方也說不定，但數花十分地樂觀。

「溫帶地方的夏天炎熱是自然現象，是地球的常態；盛夏會下雪，還兼下UFO的大概只有在EMP學園腹地內吧，而且……」

她決定不去想搭乘列車的期間，原本應該喫過的便當結果怎麼了。

「呃……」

「哇……！好可愛……」

就連茉衣子也察覺到，現在的宮野很異常。不過，應該說是平常就很異常，所以現在這樣纔是正常，雖說如此，但異常的相反並不僅限於正常吧，反而可以說是更爲異常不是嗎？

「班長！請不要這樣，不要在這種地方！」

「哎，算了，等一下再看看地圖吧。」

「這是我的代表色。」

茉衣子爲了進一步對宮野提出異議，她抬起頭後……

雖然並沒有樂器的伴奏鳴響，然而茉衣子卻感覺似乎聽到了不知來自何處的舞曲旋律，紅與白的舞蹈優雅、可愛、流暢到引發出如此的幻覺。

「肚子好像餓了，所以先去喫飯吧。」

宮野像是在窺視茉衣子所撐的洋傘般說道：

流暢的動作讓人以爲她們是真正的人，然而從連身帽下窺視到的臉蛋卻絲毫感覺不到生氣，也全無表情，異常白皙的臉龐與玻璃珠般的眼睛也跟活生生的人不同。

數花再度確認車站的名稱，是至今從未來過，但似乎在哪裏又聽過的站名，看來是直接以地名作爲車站名的樣子。

「有我們的同伴在，而且不是一般的同行，超乎想像的異質、意想不到……嗯嗯，無法言喻！」

「如果這四個小時之間，仲嶋數花小姐都在這一帶漫無目的徘徊就好了。」

在那後方，伸出一隻腳，兩手置於背後撐在地面的男子，持續面露輕鬆的微笑。出神看着舞者的茉衣子並未察覺到宮野注視的並不是紅白兩人，而是隻有那名男子的身影。

「也就是說走過去看看的話，就能夠了解吧。茉衣子，跟我來。」

「你在蘑菇什麼？」

無機質的稚氣臉龐上，像玻璃珠般的眼睛對着茉衣子，病態的白皙臉蛋確實是人造品，但就算這樣，稱其爲詛咒人偶依然是種歧視。

「不是紅色傀儡，有問題的是白色的。」

寂靜之中，兩個人偶一邊反覆或拉或放對方的手，一邊相互轉圈，持續披露流暢的舞姿。

茉衣子咬着下脣，即使感到不耐煩仍是認真回答：

「茉衣子，你沒察覺到那個嗎？」

茉衣子表情不自覺地柔和了起來。

茉衣子也拍着雙手，繼續面露微笑朝人偶們投射讚歎的目光。

華爾滋似乎到達了最高潮，紅風帽跟白風帽的動作始終刻畫着圓滑的節奏，吐氣不見急促、動作也未見紊亂，彼此的氣息自始至終都一致，以簡直像是同一靈魂寄宿於兩具身體般氣息相通的動作在跳舞。

一個明顯的年輕男性。至少在茉衣子眼裏看起來是如此。不過，其他兩個是否也是這樣，就沒辦法一眼便看得出來了。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改變形象。」

「怎麼了？」

宮野與茉衣子下車的地方，是一座遠離第三EMP、位於鄉下的地方城市。是個不全是都會、也不全是窮鄉僻壤的城市，總之是蟬叫聲很吵的地方，這是茉衣子的第一印象。

突然茉衣子感覺到宮野正打算解放自己的EMP能力。

紅色少女的黑色捲髮跟碧綠色眼睛，白色少女的是銀白色捲髮跟血色眼睛，纖細的手腳被靈活操縱，熱衷於舞蹈。

「茉衣子，不要太過靠近比較好。」

「只能等標記裝置有反應，雖然是間歇性出現EMP能力的不可思議現象，但也只能藉此確定她的現在位置，別無他法。」

「那個是什麼？」

宮野很稀奇地正經八百的眼神，凝視着另一具人偶。

那是車站旁的圓環。在這地方政府肯定有隨便浪費預算，鋪設瓷磚的廣場上，有座前衛藝術風的噴水池，建造出彷彿要教人「在這歇會兒」的休息空間。

還是早就已經放棄了？

對茉衣子來說最奇怪的是，宮野似乎格外集中精神凝視着人羣深處。在茉衣子所知範圍內，能夠引起宮野注意的現象，多半是被認定會爲茉衣子的世界帶來困擾的事物。

這是發揮主導權的絕佳機會，依據本能知道這點的茉衣子，以強硬的口吻對宮野說道：

茉衣子高傲地別開臉。

「你會熱是因爲穿着那種像烏鴉一樣黑得發亮的衣服吧。」

茉衣子感到莫名其妙，她的狀況觀察力並未觀測到現在自己周遭有何異常。

「會被詛咒唷。」

那傢伙的視線在宮野與茉衣子之間遊移，不久後他說道：

一邊尋找通往剪票口的樓梯，數花一邊換手提着沉重的包包，恐怕那個包包的內容物，也跟在列車中確認過的不同，那種程度的事常常發生。

就這麼固定住的兩人，隔了片刻後，宛若行禮般地低下頭。

不久，紅風帽跟白風帽咚咚地走向圍觀人羣，朝茉衣子的方向而來。

「我在意，班長得要對自己穿着白衣走在路上的怪異更有所認知纔行。」

白風帽跟紅風帽的外貌都相同，不同的只有頭髮跟眼睛的顏色。在茉衣子的眼裏，看不出那之外的差異。

宮野沒有回答，總是覆在臉龐歪歪的古風式微笑從這時宮野的臉上剝落，茉衣子回想起過去因爲智齒痛，而表情認真的白衣男之古早印象。

「班長到底爲什麼會把注意力飛向他處呢？我們該前進的方向當然是這裏之處的某處，還請務必慎重別做無謂的繞道。」

數花開朗地笑着，邁開腳步。

她用想輕輕抱起小人偶的姿勢，伸出了手。

就先考慮現在能做些什麼吧。

宮野在背後說道。

白衣消失在人羣中，追隨在後的茉衣子走進停下腳步的人們之間，撥開些微空隙，稍微奮鬥了一會兒之後，出現在最前排的位置。

宮野輕巧躲開旋轉着的傘緣，與茉衣子並肩同行。

像是垃圾堆般的人山，以那座噴水池爲中心築成圍籬。

所以，即使察覺自己突然站在陌生的車站月臺，確認自己來到跟搭列車前所決定的目的地完全相反的地方，她也沒有感到特別驚訝。

那時，落入時間陷阱的那個他，現在也還在尋覓着她嗎？

跟宮野不同，擁有坦率自律神經的茉衣子，用絲質手帕擦拭額頭，從揹着的包包裏拿出洋傘。

茉衣子反射性地蹲下，視線配合紅風帽的高度道：

一對戴着紅風帽跟白風帽的小女孩在跳着舞。

茉衣子以看着瀕臨絕種動物的眼神注視着叫嚷的宮野，她很少看到宮野這種反應。

「這個人偶小姐是怎麼動的呢？自動的嗎？機械人偶？還是在哪裏有傀儡線？不過，那邊那位男性的手完全沒有動呢，該不會是長得像人偶的小女孩吧？雖說如此，還是會覺得尺寸太小了吧。」

當大腦意識到跟自己腳步聲奏着二重奏的宮野足音停止，是在發現路旁廣場聚集人潮時。

「對了，要怎麼找到仲嶋數花呢？」

啪，宮野面前迸出細微的聲響，茉衣子看着眨了眨雙眼。宮野的右手展開，固定在彷彿正想去拍誰的肩膀前的狀態。

感覺從那隻手掌上聽到像是彈開什麼的聲音。

發生了什麼事？至少必須避免在這麼多人的地方造成大騷動。

茉衣子放開紅色連身帽的人偶，站起身，跑向白衣的同行者。

「我們的工作應該不是跟人偶小姐吵架！就算對方跟自己不同，是非常適合白色的可愛樣貌——」

「得罪了，茉衣子。」

宮野輕輕彎過手臂，抓住茉衣子的肩膀拉向自己身體，茉衣子的背部自然變得與宮野緊密貼合。

「你在做什麼！你這個暴徒！色狼！白衣魔神！」

「暫時先這樣。」

低沉的聲音傳進茉衣子耳朵內側，不知爲何顫抖起來的茉衣子四肢失去了力量。

糟糕，被算計了，要被做什麼了。身體無法動彈，這是危機，大危機，啊啊，班長的手環抱着我的腰……這是怎麼回事？竟然在這種大白天……

「茉衣子，你應該要對那個傀儡師有危機感而不是針對我。看來我們很快就遇上第一個敵人了呢。」

茉衣子就維持着無法動彈的姿勢，只有以眼神移動，望着兩個人偶跟在背後控制的邋遢青年。

「敵人？敵人是什麼意思？你說是誰的敵人？我並沒有跟任何人敵對，如果說是班長的敵人，那可以說是我的同伴不是嗎？」

「茉衣子，現在不是說那種玩笑話的場合唷，你應該不會忘了我們的任務吧？那傢伙是EMP能力者，而且是不屬於第三EMP的能力者。」

那傢伙回應宮野的話，半笑着答道：

「容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枕木庸市，她們是皮蘿修卡跟瑪爾吉特，隸屬於第一EMP，微不足道的臨時演員三人組。」

庸市揮了一隻手後，周圍喧鬧的觀衆們一起開始邁步，過度自然的動作反而產生一種不自然感，觀衆們再度回到原來的行人之列，重新邁出因爲關上人偶的圓舞而停止的步伐。

彷彿所有的人突然對兩具人偶失去興趣一般。

「那是怎麼回事？」

不如說對茉衣子而言，宮野這樣的性格缺陷者在保安部擔任班長這個事實，纔是個讓人難以輕易接受的謎。

彷彿沒注意到茉衣子的不悅神色般，宮野一臉得意地解說：

儘管口頭這麼說，但茉衣子並未太過深思。枕木庸市是第一EMP學園的學生，肯定跟茉衣子們一樣，隸屬於保安部。要不然，不會被賦予這種任務吧。不管在哪所EMP學園，學生自治會保安部裏都沒有具邪惡意識的人，如果有那樣的EMP能力者從一開始就會被排除，不可能身負重任吧，像真琴水準的超能力感應者不只存在於第三EMP。

「剛纔那些傢伙，藉由EMP能力產生出無數的意念線，並藉着那條線直接連結物件來操縱。當然，因爲是光憑想象生出的線，不需要物理上的操作，而是和他的思考連動，能夠自由操縱那對紅白人偶的架構。不光是人偶而已，就連周圍的人也是。」

茉衣子像尋求黑暗似的，緊緊地壯闔上雙眼。

「不可能看得到，因爲那種線根本不存在。」

「那是因爲啊，茉衣子。」

如果這是零和遊戲，便要在進入正式戰鬥前就弄清對手的能耐。但茉衣子沒有與之戰鬥的打算，打從一開始便是哪所學校最先找到仲嶋數花的這種先到先贏的遊戲。這並不是需要特別使用EMP能力交戰、非得勝出纔行的事。

「我並沒有打算要模仿誰注。」

「而且，我怎麼樣也無法相信班長會是那麼客觀的人，就我的認識，我從沒見過比班長更以自我主觀行動的人了！班長的主觀跟其他所有人的主觀都不一致，這就是明顯的佐證吧，班長的認知跟擁有常識性思考的任何人都只是毫無交集的平行線，是永遠獨自一人的孤獨直線。」

「我覺得自己已經開始想早點回到宿舍房間了。難得的旅行卻因爲附帶工作、附帶班長，結果完全功虧一簣。」

「我看不到，但班長卻看得到嗎？」

不是人的東西正在說話。

「是個強敵呢。」

「好了，兩位。」

「就是在認知上。被縞瀨真琴操縱精神的話，被操縱的人會認爲自己的行動是自己所希望的而照那樣行動，不管產生何種結果，都不會察覺自己被誰所操縱，對自己的行動不會感到任何懷疑吧。不過，經由意念線操縱，只要一解開線，馬上就會回過神來。就像是貨真價實的傀儡一般，只要線一切斷，動作便會停止。」

「那麼，我們在此就不奉陪了，因爲已經自我介紹過，再繼續爭論也只是浪費時間，我們負有重任，情況比你們所認爲的還要嚴重。哎呀呀，真是的，唉，好忙唷，傷腦筋呢。」

宮野摸索白衣口袋，取出相片。那是仲嶋數花的大頭照，像是將貼在履歷表上的那種相片放大般，在那四角的空間裏，數花表情正經地面對正前方。

「他的操縱方法十分巧妙，因爲太過巧妙，被操縱的人甚至無暇察覺到自己動作奇怪。傀儡師的肉體操縱，甚至連被操縱物件的自我意識都可以瞞過，他跟我們的代理會長之間有些微的差異。」

就像是不蘊含任何思想，純粹的玻璃珠，那裏如果稍微有絲毫意識的話，茉衣子說不定會感到寒意，但就因爲完全沒有，使得人偶看起來就只會讓人覺得是個可愛的人偶。

終於恢復自由的茉衣子最先做的事就是朝宮野的小腿正面飛踢。

「不那麼做的話，你會有危險。」

本人是打算擺出個微笑吧，但在茉衣子眼中看起來那隻像是懶散的奸笑。

茉衣子的心情就好比只有自己一人成爲沒被分配到劇本的演員，感覺明明周遭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角色，卻只有茉衣子是即興演出站在舞臺一樣。最不滿的是，宮野像是也知道茉衣子的角色般地演出，爲什麼班長的言行老是知道我未來的樣子呢？

這樣……感覺不就像宮野是比茉衣子更高高在上的人了嗎？

「這麼說來，班長，你說了什麼白色人偶小姐有詛咒吧，好像還發出某些意義不明的喃喃聲，那是在做什麼？」

沒錯，茉衣子如此感覺着。雖然想塞住耳朵，但失去力量的身體就那樣被宮野抱住，無法自由活動，那至少閉起眼睛吧。

宮野做出在空中揮開的姿勢。

「敬告在遠方注視的某人，隕落的星辰顯示曙光，我確認着那點，一切都很順利，持續這樣。」

是庸市的指示嗎？皮蘿修卡將連身帽深深戴住遮掩表情。

紅色連身帽的自動人偶蹦地向後跳，在操縱者的腳邊落下。

「我並沒有那麼多分叉。」

「然後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宮野朝向茉衣子的微笑中甚至還盈滿了慈愛。

茉衣子無視宮野那如果置之不理就會變成長篇大論的演說，提出了問題。光靠洋傘形成的陰影，躲避不了盛夏的輻射線，像是沸騰般的溼度與溫度，以分爲單位從茉衣子的腦中將『幹勁』這兩個字溶解。

另一個雪白的小人偶·瑪爾吉特則像是處於靜止的時間中般動也不動地站着，深紅色的眼睛固定在宮野以及被白衣男子所抱住的茉衣子一身黑衣的身影上。

「我是個微不足道的傀儡師，操縱人偶、吊起、四處走動，連明天的事都不知道，接下來去哪裏，又有誰知道？我跟你們都是一樣的。」

宮野這麼說着，手指指向一臉煩躁的少年，以及笑嘻嘻地放鬆表情的嬌小少女兩人組。

「我腦髓的自選裝備有高度的邏輯演算能力。你看來像是有憑感覺判斷事物的習性，不過我可是滿懷只憑藉現實性的思考，來解開現象架構的這個使命唷。在這其中完全沒有混入『感覺』那種天差地遠的非合理性主觀的餘地，連你髮梢分叉程度的微小隙縫都沒有。」

「正是如此。枕木庸市操縱白色人偶，白色人偶又再操縱別的東西，那個叫瑪爾吉特的，似乎可以進行某種程度的自主行動，雖然仍舊是不具靈魂的人偶，但我也感覺到一種奇妙、無法理解的波動唷！叫瑪爾吉特的白風帽人偶看來好像正附着類似思念體的東西。」

「就如同字面上一樣，線並不存在。能察覺基於意念創造傀儡線的，只有創造線的人跟在EMP能力的展露上出類拔萃之人。」

「那傢伙稱爲瑪爾吉特的白風帽，她也飛出了線。」

「正如你所說的，每個人各自的主觀正是平行線，很少有交叉的情況唷。如果有一千個人，就存在一千種主觀，不可能有主觀剛剛好一致的情況發生，如果有，那便是完全相同的人，所以沒有意義。就是因爲各自不同，這個世界才充滿多樣性，不然的話，人也沒有個別存在的意義。不管是誰，都無法跟別人完全相同，那也是我們存在於地球上的意義。」

枕木庸市站起身來。

茉衣子回想起像是步調一致般離開這裏的觀衆們，那也是如此嗎？

宮野以只有本人覺得認真的口吻說道：

宮野悠然地俯視皺起眉頭的茉衣子。

白色人偶的聲音接續其後……

「我對於你是以何爲基準來決定善惡感到疑問呢，茉衣子。善隨時在我們身旁，唯有這點是無庸置疑的真實，因爲我完全不懷疑那份真實，所以說我是個善人！」

「那麼就迅速解決工作，趕快回去吧。」

當然，茉衣子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紅色的沒有問題，那只是普通的傀儡，我想她應該是負責掩護瑪爾吉特的。皮蘿修卡先出來，因爲她只是普通的人偶，便會覺得第二個出現的瑪爾吉特也是普通人偶，趁着敵人如此大意之隙，瑪爾吉特飛射出不存在的線。」

「紅風帽，皮蘿修卡嗎？她就只是那樣而已。」

「剛好那邊的涼椅上很閒地坐着一對感覺很蠢的情侶，就先去問問看他們吧！」

「你說呢？」

宮野甩着光看就覺得滲入很多汗的白衣長袖。

對於宮野開始帶着狂熱的說明口吻，茉衣子略略感到厭煩，說道：

「你說了相當有智慧的話呢，茉衣子。」

茉衣子像是突然想起般地將洋傘撐開。忘卻的酷熱開始甦醒。茉衣子感覺到身上滲出汗來，跟人偶面對面的期間，茉衣子的身體似乎感受不到氣溫。

「很可惜，你不是那傢伙的對手，程度不同。不愧是EMP學園的鼻祖，毫不吝嗇地投入相當的戰力呢，我好像已經無法壓抑興奮至極的心情了唷。」

綠色的眼眸凝視着茉衣子。

宮野搖搖頭。

因爲那樣的微笑對着自己而陷在愕然中的茉衣子同時也感到一股厭惡，茉衣子不想被宮野以彷彿是在看領悟力高的學生之表情來對待自己。

「無可奉告，我可沒有話必須告訴你們，請自己尋求答案，我跳我的舞，你跳你自己的就行了。節奏、舞步，隨興所至。」

「姑且不論人偶小姐，想操縱人羣不會有些勉強嗎？自己的身體擅自移動耶？那種事，任誰都會感到奇怪吧？」

「原諒我，茉衣子。」

庸市隨便應付道，他用愈來愈隨便的聲音說：

「那個男的是傀儡師，能用線操縱所有東西。」

是因爲茉衣子的回應而心情愉快嗎？宮野一副很高興的表情說：

「好了，我們走吧，瑪爾吉特、皮蘿修卡，好好記住這位哥哥跟姐姐，因爲終歸會再碰面吧，那時要確實鄭重地打招呼唷。」

「第一EMP有何企圖？那麼在意離家出走的少女嗎？竟然派出像你這樣的上級能力者！你們推測她擁有怎樣的能力？那是你們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的力量嗎？」

她只有感覺到一個離去的氣息，其他兩個完全感覺不到氣息。那是當然的，因爲那些小女孩們是不具靈魂的人偶，理應如此。

宮野揮手化解。

「我們好像差不多該撤退了呢，跟你們在這裏爭論，看來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對吧，皮蘿修卡？」

刻畫在庸市脣上的笑容，比起宮野的還空虛數倍，而且頹廢。

「你說線嗎？人偶小姐會動是因爲那樣嗎？哎呀，可是，我完全沒有看到什麼線啊？」

「還算可以的作戰，這是兩段式的傀儡線唷。枕木庸市本人跟瑪爾吉特，如果光是戒備本人的話，對人偶飛出線的注意力就會變得散漫，但如果只注意人偶的話，就會遭受到本人來襲的傀儡線。跟他戰鬥的人，自然會被迫形成兩面作戰吧，再加上連紅風帽也在旁跑來跑去負責吸引注意力。」

「直到剛剛還聚集着觀衆們之所以同時散去，我想就是這個原因。他們是被意念的線所操縱而離開那裏的唷。不過那一半不是枕木庸市，是基於瑪爾吉特的線而行動，而那條線也朝我飛了過來，我當然要加以防禦。」

爲什麼他能在這種狀態下看起來還是那麼穩如泰山呢？

譯註：“做”的日文另有模仿之意「我是在要求言語的說明。」

「傀儡操縱人？」

「而且我聽說第一跟第二，善良的人比第三多上許多。」

穿着白衣的謎樣班長似乎未察覺到茉衣子的內心，他說道：

「竟然這麼早就公開那種像是絕招的事，第一EMP的校風非常光明磊落呢。」

「這是怎麼一回事！」

宮野看起來很滿足，用面對弟子陳述了極好答案的眼神看着茉衣子。

宮野似乎很愉快地無聲笑着，在茉衣子問說「什麼叫做就只是那樣」之前，說道：

茉衣子被無論如何都得反駁纔行的使命所驅使，嘟起了脣。

宮野一邊嗯嗯地點頭，一邊道：

「我也察覺不到嗎？」

宮野也對抗性地瞪回去，眯起看向瑪爾吉特的眼睛並說道：

茉衣子就那樣閉着眼睛探索氣息。

茉衣子感到混亂。

宮野的聲音聽起來近得不得了。

茉衣子正想反駁卻發現失去了機會。

「那紅風帽小姐呢？我忍不住將她抱了起來，但是什麼都沒感覺到啊。」

「不，我也看不到，不過能感覺得到，無法用言語說明呢。你應該也無法完全說明自己能力的架構吧？跟那個一樣，問題不在於習不習慣，而是知道的人從一開始就知道，其他人則是永遠不知道，EMP能力就是那麼回事。」

「不存在是什麼意思？」

「是怎樣的差異呢？」

庸市嘶啞的笑聲傳到茉衣子的耳裏。

「叫枕木庸市的，這邊的白色小姑娘到底是如何製成的？這可是至今從未感受過的喚起術式呢，注入這個人偶的是誰的意念？是你產生出來的嗎？」

「蜩同學怎麼辦？他們朝這邊來囉。」

多鹿將果汁罐移開脣邊，放到涼椅上，然後輕輕拉着蜩的衣袖。雖然語句中似乎很不安，但用的卻是撒嬌的聲音，所以感覺不到她有什麼困擾。

蜩揮開她的手指道：

「不用在意，摩拳擦掌準備好。」

「可是，如果是很可怕的人怎麼辦？」

「不可能，再怎麼說都是第三EMP，只是一羣垃圾。」

蜩跟多鹿看向接近自己而來的白與黑的對比，或者應該說，從一開始就看着她們。

無論是枕木庸市的人偶劇跟那之後登場的宮野與茉衣子的舉動，他們都一一看在眼裏。既然跟自己同樣是被學園派來的，那三人也是有相當程度的能力者吧。

如果那兩組在這裏激烈衝突，雙方都被擊倒的話，說不定就可以稍微輕鬆點的說。

蜩如此心想着，視線蘊含着不悅，射向第三EMP的名搭檔，高大的白衣跟黑裝的長髮少女。記得他們確實是第三EMP保安部對魔班的傢伙，有在會長室看過資料的印象，好像叫什麼宮野秀策跟光明寺茉衣子的。

知道第三EMP的代表選手是這兩個人時，第二EMP的自治會長對蜩跟多鹿如此忠告：「如果他們過來糾纏的話，那麼不要搭理纔是上上之策。」

「那邊的兩位！不好意思冒昧打擾，有點事想打聽，所以請等一下！」

這麼熱卻穿着長袖白衣的高大男子一邊走一邊嚷嚷道。

「接下來我會給你們看一張照片！有沒有在哪裏看過這名少女呢？有的話，請告訴我是在哪裏看到的！好了，在哪裏呢？」

這哪裏是在跟人打聽的態度與用詞啊？蜩如此心想着，併爲之咋舌，這傢伙是笨蛋嗎？

白衣跟黑衣在離自己約兩公尺前的地方停了下來，蜩瞪視着兩人的鞋尖沒有抬頭。

多鹿代爲回答：

「還沒有見過本人，雖然試着繞了一圈，卻哪裏都沒有見到呢，探聽調查也沒任何進展。好熱唷，對不對，蜩同學？」

「你也是笨蛋嗎？」

蜩彈了一下搭檔的額頭，響起啪地悅耳聲，多鹿用兩手壓着額頭。

「啊啊，討厭，真是的，我非常困擾，爲什麼集合在我周圍的只有變態呢？只有戀童癖的人偶狂與不高興地鼓起臉頰的幼稚少年，實在是糟透了！」

「你在說些什麼啊？話說回來，你到底在講哪件事啊？」

似乎是個情緒不穩的女人呢，蜩心想。

「因爲我們學校的情報收集能力自從日比木會長變成那樣的存在後就一落千丈！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蜩詢問着以像是邪教信徒所雕刻佛像的笑容看着自己的白色身影。宮野回道：

「我實在無法贊同。」

「我不要。」

茉衣子直直地凝視着蜩。

茉衣子轉向別處，斜眼睨着蜩。蜩發覺自己的心跳因爲那雙眼角細長的眼睛所散發的不可思議光芒而變快。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那麼請幫我寫介紹信，我現在馬上去拜訪那位雙冠蜥先生。對了，那位先生是忍者之類的嗎？」

「啊～」

對於宮野單刀直入過頭的質問，多鹿坦率地開口道：

「我不這麼覺得。」

「這不是說沒辦法就算了的事吧。」

「我也不是自己高興來的，因爲接到這個命令，既然接到就有相對的責任……呃，沒錯，我基本上還是有自尊的。」

「首先應該先公開你們手上的情報吧？因爲是你們提出來的建議。」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第二EMP對仲嶋數花的重要性有何評斷？爲什麼我們不得不去找她？還有神祕的郵件寄件者〈Inspector〉到底是誰？請回答。」

茉衣子用鬆弛的眼角有些吊起來的樣子封住蜩的話，蜩不自禁縮回被氣勢壓倒的身子，想起了自治會長的忠告。原來如此，到了現在他非常能體會那個建議。他實際感受到馬拉松跑者不得不跟着步調分配錯的領跑者的那種感覺，這兩個人少根筋，而且讓人覺得只是來攪局的。

宮野是沒有再靠過去，但他一邊展開像是在同學會跟老朋友重逢般的笑容，一邊張開了雙手。

「給我等一下。」

「爲什麼出現在我周圍的只有奇怪的男性呢？爲什麼只有總是一臉傻笑，要不然就是相反的老是碎碎念、一臉厭世的男性啊？如此兩極化。沒有能更正常表現喜怒哀樂的普通男性嗎？如果有那樣的男性出現在我的面前，我說不定會立即墜入情網。啊啊，這是何等的悲劇啊？我竟然會變成覺得平凡無奇的事物反而比較有魅力。」

「我並沒有特別對第一EMP有對抗意識，雖然這麼說，但也沒有覺得第二EMP比較好。」

「我怎麼了？」

茉衣子讓披在肩頭上的長髮流瀉到背後，用跟頭髮同樣漆黑的眼眸看向蜩，蜩感覺到那其中有着冷漠的光芒，一時之間跟茉衣子互瞪着。

「我最喜歡可愛的事物或美麗的事物了，所以我最喜歡自己，另外，我厭惡傷害可愛的事物或美麗的事物之人，因此我討厭班長，還有，你也是。」

蜩正深深思考的同時，感覺這個似乎也不是很認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不要劈里啪啦地免費奉送情報啦，我們的辛苦呢？我在烈日之下走來走去所流的汗誰來回報？啊？你告訴那個人偶傢伙的時候我就警告過你了吧，你沒聽到嗎？」

「我們完全沒有能公開的情報！」

「又不是死貓！」

爲什麼突然變成自我介紹，蜩不悅地決定無視後……

「那麼就大壁虎。」

「是哪件都沒關係！」

儘管回了嘴，然而蜩的聲音不具氣勢，他的目光凝視着茉衣子白皙高傲的臉龐。

蜩的忍耐力在此崩潰。

……雖然如此，但人選卻不夠認真這點實在令人擔心。

「呃，數花她一定——唔……」

蜩從涼椅站起，第三EMP的兩名此刻遭到炮轟。

「既然這樣就不要說啦，聽好了，喂，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前頭纔行唷！有指示說特別不能輸給第三EMP。我也有同樣的想法，必須要阻止這種一臉蠢樣的傢伙取得勝利，跟他比起來，第一的變態人偶師還比較好。」

「請多指教——」

「如果說這樣就是中暑，那她一年到頭都是因高燒而胡言亂語吧。你放心！茉衣子在冬季也是如此！不是隻對你是這種態度，要附帶說明的話，由於她兩個月前左右受到了點輕微打擊，之後感覺心理就漸漸變得易怒。哎，沒什麼好在意的，我會站在長期的角度，將茉衣子教養爲出色的窈窕淑女。」

「那個知識是從哪本書引用而來的呢？如果對草履蟲失禮的話，那就改成大腸菌好了。」

因爲非常清楚多鹿是在說真的，蜩進一步被無力感所侵襲。他心想：這個小姑娘肯定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我們不是來這種地方玩耍、享受悠哉散步的樂趣的，這可是賠上各所EMP學園間的威信，說起來還是場比賽，是場很認真的比賽耶。

「我是多鹿，這位是蜩同學。」

她張開的嘴已被蜩按住。

「你們給我差不多一點！」

「我們怎麼可能跟別校一起行動啊？更何況，當物件是像你這樣的瘋狂男子時更是如此，你不要再靠過來了。」

蜩終於抬頭，看着發言者的臉。

「你們是怎麼一回事啊！？如果想要大聲嚷嚷些莫名其妙的話，那就到別的地方去，像那個枕木聚集觀衆一樣，總而言之趕快從我們面前消失啦！」

「是嗎？哪一邊都無所謂啦。」

宮野揚起下巴，還在繼續道：

蜩皺起眉頭道：

他不管說什麼都變得含糊不清了。

以像黑檀木般的大眼睛閃爍着攻擊的光芒，她的指尖伸到了蜩的面前……

「那種沒有用處的自尊，大可在丟不可燃垃圾的日子一起拿出去扔。」

「嗯，說得也是。」多鹿馬上回答。

「別說些違心之論唷，茉衣子。你離開學校的話，會有多少人爲之傷心，經過上次的事件你應該已經很清楚了吧！？對你而言也有難捨難分的朋友在不是嗎？虛僞的言語無法顛覆真實的思想，因爲意念勝過言語！」

感到畏怯的蜩咚地坐回原來的涼椅，眼前的黑衣美少女完全無法令人靠近，不管說什麼她似乎都當耳邊風的樣子。實際上，蜩對既美又盛氣凌人的女生很沒轍。

出現了怪女人，對初次見面的我突然開始說教，這傢伙是何方神聖啊？先不管她是個大美人這點，爲什麼我非得被她說成這樣不可啊？

茉衣子鬱悶地嘟嚷道。

「來自我介紹吧！」

毫無前後關聯，宮野大聲提議，擅自開始說道：

「嗯，因爲她有擅自對別人抱着期待，被背叛後惱羞成怒的習性。」

「那對大壁虎來說也是一種無法抑制的不愉快感受吧。既然這樣，雙冠蜥如何？說不定會教你如何高明地在水面上跑。」

先開口的是茉衣子。

立即惱羞成怒的茉衣子……

「雖然未曾謀面過，但你們是第二的學生吧！？因爲剛纔的人偶狂是第一，所以一定是這樣沒錯。我有個提議，要不要同心協力讓學長校大喫一驚呢？你不覺得那是個好主意嗎？」

「可以的話，我想轉學到第一或第二，等到成功捕獲仲嶋數花小姐後，我也來試着提出轉校申請吧。」

「你才應該安靜！」

「那邊的白的，這個女的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中暑了？」

然而茉衣子依然一個人繼續說道：

茉衣子一口回絕，然後深深嘆息。

「嗚……什麼，那個……」

「唔、唔……」多鹿道。

茉衣子完全不給想回嘴的蜩插口的機會。

「喂，這個黑衣的大姐爲什麼這麼生氣？」

「她看起來很漂亮的說，這樣很頭痛吧。」

暫時的寂靜過後……

「…………」

「如果要接受班長教養，還不如拜入草履蟲門下。」

不得不吐槽的蜩打了搭檔的後腦勺後，隨即遭到茉衣子灼熱的必殺視線而僵硬。

白衣挺起胸膛。

「我有聽到，又確實回答『嗯』了唷。」

在一連串的對話之間，喜多高多鹿就只是像網球的主審般，頭左右來回轉動，輪流看着茉衣子跟蜩而已。

「我叫作宮野秀策，是第三EMP學生自治會保安部對魔班班長！然後這位光明寺茉衣子是我的部下、弟子、還有被保護者！」

「我就說不要隨隨便便泄漏情報，你懂不懂啊？他們是我們的競爭對手唷，你不想獲勝嗎？」

蜩對宮野怒目而視道：

受不了的蜩開始尋求援助。

「我漂亮這點不用別人說，我有充分的自覺。對我而言美人、可愛、簡直像是妖精、你美到不可置信唷……等這些話不是讚美，是根深蒂固的事實。」

蜩發出變得明顯沒幹勁的氣息道：

「嗯，請多指教！請多指教後，那麼就來情報交換吧！」宮野道。

「是夥伴啊，既然是同類的話，我們彼此之間就好好相處吧！」

「爲什麼啊！」

「不用說，沒有大腸菌的存在，我們便無法過着恆常性的飲食生活，我想這個知識是常識。」

「不要對那邊那位女性彈額頭，人家可愛的額頭要是出現瘀青怎麼辦？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但我正確的審美觀對她的外表給予高分，你必須要更加呵護她纔行。」

蜩終於回了這麼一句，改變言語上的溝通物件，朝宮野說道：

「好痛。」

「喂——」

在宮野旁邊黑色連身洋裝的少女以平板的語氣說道：

多鹿爽快地道出姓名，對宮野微笑。

「不，是爬蟲類。」

「茉衣子，你的話對草履蟲太失禮了唷！聽好了，這種偉大的單細胞生物值得驕傲的是，在適度的環境下竟然能有無限的壽命唷，簡單說起來就是不死之身！你不覺得從生物學上的觀點來看，牠們是非常崇高的存在嗎？」

「你想問是怎麼一回事是吧？那我就這麼回答，我是可憐的第三EMP一員，負責當這個瘋狂愚蠢班長的護身符，我困擾得不得了，被賦予什麼任務已經無所謂了。話說回來，真琴小姐也太輕率了，不對！你們第二EMP的大人物們也一樣吧，就這點看來，第一EMP的首腦集團也半斤八兩，只要看到那個人偶師先生或許你們便可得知，真是無聊，這是我們不用出差也無所謂的事件！讓那位仲嶋數花小姐隨心所欲就好，反正肯定絕對不會有什麼有趣的結果！」

「原本想說外表還挺好看的，結果無一例外每個心理世界都遠遠偏離常識。甚至讓人想要裝在一起丟掉。真想把這些人全都裝在垃圾袋裏，在丟可燃垃圾那天拿去回收！」

蜩保持沉默。

宮野高聲地宣告，然後再度面向蜩。

「好了，告訴我吧！」

蜩似乎已經受不了了，但茉衣子早就遠遠超出受不了的境界。如果一一對宮野的言行感到受不了的話，腦袋早晚不保，茉衣子直到最近才終於理解到這點。高崎佳由季若是聽到她這個反應，想必應該會聳肩說聲「太慢了吧。」

在茉衣子眼中，第二EMP的兩人如果在暑假的白天並肩走着，看起來會是讓人想露出溫暖微笑的普通組合。

像小學生般的少女天真無邪地散佈無害的氛圍，可愛的臉蛋讓茉衣子的心溫暖起來。另一邊的少年，那略略易怒傾向的叛逆表情雖然有點扣分，但在茉衣子的基準中，算是還可以的外表，個性似乎很好摸透這點，更是爲他加分不少。對於宮野明顯懷抱敵意之處也是，可謂正常反應，因此更令人滿意。因爲那很正常。

「我纔沒有可以告訴你們的事。」

茉衣子望着嘴脣呈現へ字型的蜩，心想着。

這不是像遊戲的東西嗎？不管誰勝誰負都不是什麼大事。在茉衣子想來仲嶋數花若是身爲EMP能力者，要編入某所EMP學園的話，感覺到第三以外的兩所學校對她而言比較好。茉衣子雖然並不清楚別校的詳細情況，但第一跟第二肯定是比第三更爲安靜的學舍，至少那裏沒有宮野，光是如此學校就已經夠安靜了……

她想着想着，思考開始偏離到別的方向去了。

我對這件事實在不感興趣，爲什麼必須要在這種大熱天裏最熱的時刻跟班長到處奔波不可呢？看不見目的的行動到底有何意義？

不如就把事情交給使用意念線的人偶狂跟這兩個人，我們就做點普通的觀光旅行如何？真琴小姐應該也只會面露嬌笑，不會有所怨言吧。

茉衣子再度深深嘆息，望着按住多鹿嘴巴的蜩，跟嘴巴被按住、眼睛形狀在笑的多鹿道：

「你們感情真好呢。」

沒有什麼惡意的感想。

但不知爲何蜩卻過度反應，立時放開手，一邊目光飄忽不定地看向茉衣子，一邊道：

「這傢伙只是普通的搭檔，啊——啊——沒錯，我喜歡的不是這種類型。」

「好過分喔～」

多鹿兩手置於眼睛，開始「啜泣」，當然，這是假哭。

宮野似乎也同意這一點，說道：

「你叫做蜩同學吧，我無法認同你讓這樣漂亮的少女哭泣，你如果也是個男人，就要負責到底。」

「恕我拒絕，因爲我的睡眠夠充足了。」

「我請教班長只限於剛認識班長的非常非常初期時代而已，在那之後，班長一直都是反面教材。」

蜩的身體驀地看起來朦朧不清。

茉衣子轉過頭，凝視着站在宮野正後方的蜩。他的呼吸微微紊亂，隻手握拳抵在宮野後頸，深灰色的細棒從緊握的拳頭突出，尖端朝頸動脈位置固定着。

然而實際上，就是如此。

茉衣子說出想到的答案，否定的是宮野……

「少囉嗦！」

「……喂。」

「蜩同～學，不要這樣啦，跟這些人一般見識，也只會累壞自己。我們的會長不是也說過嗎？大家好好相處啦～好不好？」

差不多一點……蜩的聲音感覺有些嘶啞。

「時間本身不會停止或移動，移動的永遠是我們這邊，可謂沒有過去或未來。茉衣子，你記得那個〈年表干涉者〉嗎？所以說，她是跟我們住在不同世界的人，在她的世界裏，時間是身爲確實存在的物質吧？跟這邊的規則不同。」

「空間瞬間移動？」

下一瞬間，毫無預兆地捲起狂風，茉衣子的秀髮大肆飛揚，她反射性地壓住裙襬。

明明被蜩掌握生殺大權，宮野轉向茉衣子的臉卻像彷彿在說「收考卷」的監考人員，然後道：

無法再動彈一步。

蜩真的發火了。可是，即使到這種地步，宮野仍未收起咧開的笑容。

「那、就暫時睡一下吧，雖然我沒打算真的貫穿血管，但既然如此，我就刺入會一擊失神的穴道吧。」

「說不定很類似，但不是空間跳躍。叫蜩同學的，你似乎擁有很珍貴罕見的能力，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念動力系吧。」

宮野說着，不過感覺上一點都不抱歉。

「蜩同學是代謝加速能力者，加速的是他的主觀時間吧。跟我們的時間無關，只有他的時間快速流動，快到讓我們以爲是瞬間移動。」

「我並沒有積極做些什麼。」宮野回過頭，對蜩投以嘲笑般的微笑。「是你擅自進來的唷，到我的咒圈裏！踏進這個法陣的人，要殺要剮都任憑我意，以這次的例子來說，就是脖子以下無法動彈，如果認爲我在唬你，大可隨意動動看。」

「在這裏。」

我非得回答不可嗎？茉衣子隱住內心的嘆息道：

「那邊的女的也是！這傢伙被割喉死去也無所謂嗎？」

「不負責任的男人總是那樣說。」

「哎呀？」

「你就試看看吧。」

看來第二EMP的派遣組合，主導權掌握在這名少女手上，蜩先生只是被玩弄於搭檔的股掌之上吧。我也希望有一天能隨意操縱比我小的、有精神的、坦率真性情的男學生。

「可惡！你這個黑魔術師！」

「喂。」

「譬如說，試着想想錄影帶吧。簡單來說，假定是兩小時的帶子，有兩小時份的影像被錄在那裏面，而且，那捲帶子將我們的身影從頭錄到尾。」

「你們擁有能用來交換的情報嗎？啊？看來第三EMP聚集了一堆蠢貨這個傳聞是真的，因爲他們派出了像你們這樣的怪人嘛。全都是一堆頭殼壞去的傢伙。要是希望我告訴你們些什麼的話，那你們就先拿出有用的情報來啊。」

「少囉嗦！我沒理由要被你們說成這樣，這就像在小魚乾中發現小章魚一樣地沒道理！快點滾到別的地方去啦！啊～可惡，我絕不會輸給你們——！我會比你們更快捕獲目標，拼死也要這麼做！」

「……你們……」

簡直像是固體的風。茉衣子如果沒有下意識抓住宮野的衣袖，說不定會被吹倒。

蜩所喜歡的類型正是光明寺茉衣子這樣的少女，他的弱點是盛氣凌人、以千金小姐般的口吻說話、強勢系的黑色直髮少女，在蜩的人生中首次邂逅的理想少女，便是光明寺茉衣子。

「什麼分類都無所謂。」

「該不會是時間停止吧？」

「這叫做點穴針，你可要感謝我，這本來應該是要用力刺進去的唷。」

結果蜩對抗性地發起火來：

在悠哉的感嘆聲之中，蜩的殺氣膨脹到連茉衣子都能察覺，他似乎真的對宮野懷有殺意。雖然是危險的徵兆，但茉衣子卻毫不擔心。

「可以嗎？理解他的移動過程了沒？當然不是瞬間的空間跳躍，他的移動始終都是類比式的，不是消失又再出現唷。這位蜩先生很普通地走着，繞到我的後面，時間綽綽有餘，不如說甚至能好整以暇地將這個鐵兇器朝我伸來，那個道理你明白了嗎？」

蜩叫喊道。

旋風奪去、吹起茉衣子手中的洋傘，飛舞而上的傘一邊轉圈圈、一邊在空中跳舞。

另一個人呢？

「怎麼樣？已經知道他移動的結構了嗎？」

值得慶幸的是，茉衣子並未察覺到這點，蜩自己說不定也沒察覺，他以爲突入而來的心跳加快是自己的軟弱部分所引發。

編注：壹種伴有全身身體極度舒適感的高度心滿意足狀態。這種心理狀態很像微醉狀態或處於性樂高潮的狀態。

「不對喔，茉衣子。不過，比起空間跳躍，這個還比較接近實際情況。不，不如說，比較接近他的主觀，瞬間移動不過是我們觀測到的結果，對他而言，這並不是剎那間發生的事，我們的時間持續照常行進。」

「好了，叫蜩的先生，別看我這幅模樣，我可是個滿懷慈悲的男人，寬大到能將之前的事情一筆勾銷，有比較想答應交換情報了嗎？」

「實在是非常抱歉呢。」

茉衣子似乎很無趣地說道。

以宮野爲中心的半徑一公尺，有着用黑暗描繪的光之同心圓，蜩正踩進了像是從地面滲出的黑色圖樣之中。

事前應該有得到情報。第三EMP的宮野秀策是個神祕詭異的魔術師這點，蜩跟多鹿都知道，只是蜩因爲太過生氣而忘了。

「喂。」蜩道。

「多鹿！」蜩叫道。

「班長死了，對我而言雖然是完全無所謂，但割喉就敬謝不敏，從那個位置的話，血沫似乎也會濺到我身上，我謝絕讓衣服被班長的烏黑血液弄髒。」

「說得沒錯。」

宮野的聲音夾雜着揶揄。

「無所謂，因爲不管什麼，我都是你的老師沒錯吧！」

「就殺個半死吧？」

沒看到蜩移動，是趁着突來的風行動的嗎……？不，不是吧，我的眼睛一秒都沒閤上，沒任何預備動作或助跑，也沒出現氣息或殘像，不可能繞到我們背後，也應該沒有花不到一秒從後方制伏，還將像兇器的東西貼近要害的時間，那樣的話……

茉衣子雖然不情願仍點頭說道：

不過強風瞬間便平息下來，茉衣子終於有餘力環顧四周，洋傘滾落在遠處的地面。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因此也沒有任何可拿出的情報。既然不可能等價交換，就算用硬的，我也會試着問出來唷。這裏是我的勢力範圍，雖然不想那麼做，但我要怎麼折磨你都行，墜落到哪裏好呢？喜歡九大地獄的哪一個？至少這點就讓你選擇吧。」

「託你的福。」

蜩叫道。

茉衣子雖然因爲宮野說話像是個教官而滿腔怒火，但仍試着思考……

嘻嘻，發出笑聲的是多鹿。

「你的洞察力似乎也日益精進了呢，這是由於奉我爲師的關係不是嗎？嗯，看來我的教學方法沒錯呢！」

蜩使出渾身力氣想移動手腕，然而卻連一根指尖都無法動彈，他知道自己已經踏入死地。

「不管哪個時點都行，選擇注意的地方開始放映，我們的身影就會映在成爲顯示器的熒幕上吧。假設那是我們尋常感覺到的時間流動，在那裏按下遙控按鈕，試着快轉會如何？畫面中的我們會以快數倍的速度行動。」

「那是觀點固定在其中一方的情形下吧。」

「在那個畫面中的我們，如果能夠穿越顯示器看觀測者的話，畫面外的時間看起來會變得很慢吧。不過，我不認爲時間這種東西能單方面地變快或變慢，班長雖然說快轉，那麼應該也能夠倒帶，但時間不會逆轉。」

茉衣子皺起眉頭。

背後傳來蜩的聲音。

開朗笑到讓人覺得是否有欣快症注的那名少女道：

從剛剛開始誰都沒動，最後移動的人是蜩。而那個蜩也是，就這麼維持用點穴針抵住宮野脖子的姿勢，像是被按下暫停鍵般僵硬住。

蜩破口大罵。

被茉衣子以像在看鱷魚的眼神加以注視，讓蜩大爲荒亂。

「我已經完全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了，你就做好被用力刺殺的心理準備吧。至於那邊的女的……唉，就放你一馬吧。不過，你這傢伙得在此暫時退場，下回你醒來的時候，便是在醫院急診室的病牀上。」

不過他平常也都是這幅模樣，茉衣子一邊如此心想，一邊轉動眼睛看向多鹿，多鹿也看回茉衣子，閉起一隻眼睛微笑。

蜩冷漠說道。

宮野翻過白衣，居高臨下俯視着單手揮起變成雕像的刺客說道：

「我說夠了。」

「當然，即使是那個〈年表干涉者〉也辦不到吧，至少無法玩弄我們這個世界的時間本身，所以她才以迂迴的型態登場，我認爲——」

「呀！」

「可惡！」

不理會多鹿輕扯着自己衣袖，蜩解放了自己的能力。

「你這傢伙！你做了什麼？」

「你要殺我嗎？」

「第三EMP的愚蠢班長先生，這下明白了嗎？如果我想的話，就可以用這傢伙，對你的頸背一發OK唷。希望你就此夾着尾巴認輸，你那張咧嘴笑着的臉，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可是以數倍速度移動的其實不是我們，在畫面裏的我們，永遠在同樣的時間洪流中。那種情況下，看起來宛如高速移動的這種觀測結果，其實是觀測者所看到的虛像，這些不過只是錯覺。」

「什麼責任啊？我可不記得對這傢伙做過什麼需要負責的事。」

「……喂。」

坐在眼前涼椅上的只有一人，多鹿她稚氣的臉，浮現出像小孩般的笑容，緊握果汁罐。

一是因爲，即使宮野死在這裏，茉衣子有自信自己依然不會心慌意亂，二是因爲，宮野不會被任何人所打倒的這種絕對確信烙印在茉衣子的精神裏，那可是比要撲滅地球上的感冒症狀還要困難的事。

蜩翻過手腕，從正手方向的拳頭凸出的是兇器末梢渾圓的部分。加上被蜩的拳頭遮住看不見的部分，感覺類似於全長十五公分左右的鐵製鉛筆。

「我纔不會受你指使。」

宮野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現在的錄影媒介裏已經沒有錄影帶了吧。」茉衣子道。

宮野似乎氣定神閒，朝茉衣子歪過頭道：

「想點辦法！」

多鹿就那樣帶着微笑微微側頭。

「咦——？」

她明亮的大眼轉來轉去道：

「由我來嗎～？」

「還有其他人嗎？將這個黑魔術家夥打倒！」

「我知道了。」

多鹿點了點頭拿起放下的果汁罐，喉嚨咕嚕咕嚕地發出聲響，將裏頭全部飲盡。

「呼哈。」

多鹿將花了約十秒變空的罐子高高舉起。

「嘿！」

丟擲。

「喲！」

多鹿伸出一隻手，比出手槍形狀。

「跂踵！」

從多鹿的指尖發出藍光，朝描繪出山形拋物線的鋁罐飛去，光彈射中鋁罐。

下一瞬間，原是果汁空罐的物體被光所包圍，軟綿綿地開始變形，剛剛由於被重力牽引掉落的物體，宛如想起本來使命般飛回空中。

那是鳥的形狀，變形的、只存在於古代傳說的鳥類。乍看之下，有點像是貓頭鷹，不過牠有一條長尾巴，而且也只有一隻腳。

那是在山海經中，山之第十卷所記載會爲國家帶來疫情的虛幻之鳥。

散發赤銅色光芒的奇形怪鳥，發出金屬般的尖銳叫聲，在上空盤旋過一次後，猛然朝宮野下衝。

茉衣子的腳也踩在宮野的發陣中，不管有幾人，在宮野的法術內都無法免於身體硬化，這一點對茉衣子也相同，她跟蜩一起成爲了活生生的雕像。

茉衣子立時搶過手機，對着話機低語道：

「即使那是以前的班長身影，我還是會去救援。因爲對我而言，班長的罪是跟我認識後才產生的，過去的班長無罪。如果是現在的班長溺水，我就會一直等紅綠燈直到他斷氣爲止。」

『不過，你相信要遵守所有規則纔行，雖說沒有人看到，無視紅燈違揹着你的良心。』

「唔喔！多鹿，住手啊！」

妖鳥展開翅膀呈滑翔姿勢，一直線地以茉衣子爲目標，獨腳的腳爪看來相當銳利，甚至讓人覺得在白皙的美少女臉龐留下消不去的傷痕，對牠來說是非常簡單的事吧。

多鹿在小肩包裏四處翻找着，就那樣坐在涼椅上一動也沒動過的多鹿，拿出了粉紅色的小型手機，凝視着畫面。

「是我。」

「我也無法動彈！請想點辦法！」

「是～」

『道路對面有條河川，意外是條深川，不經意一看，河裏竟然有人溺水，似乎是個小孩子，如果再過個五分鐘肯定會溺死，可是紅綠燈要再過五分鐘纔會變綠燈。』

「班長。」

「是嗎？」

「哈！哈！哈！怪模怪樣的呢！你不必在意，如果只要我離開那裏，效果只會持續五分鐘，你就暫時盡情體會一下默劇演員的滋味吧，如果你想的話……」

「班長連敵我都無法區分嗎？真是低階的法術！」

這次換茉衣子叫道。

「不得已了。」

「我不是運動不足的狗唷，我可沒有叫我去撿會搖的尾巴。」

『是嗎？那我就簡單說了。』

「真是感人的友愛精神啊，你聽到了吧，茉衣子？她這顆美麗的心廣大到覆蓋住整個宇宙，並帶來全銀河的和平與互助。多鹿同學，你的面板細胞等會兒分給我一點兒，我想要用來培養繁殖，移植到茉衣子身上。」

宮野將滾落到腳邊的空罐放到蜩面前道：

「真琴小姐！」

真琴傳達道。

第二個來電鈴聲從那裏發出聲響。

從一開始就不對他抱有期待，茉衣子一邊凝視自己的長髮末梢一邊轉過身，她有點想要一個人就此離去。因爲在旁邊的是白衣的野獸男跟愚蠢的嚷嚷人像，還有奇怪的東方風少女魔法師，她實在很想要跟迷失本來目的、熱衷於小型戰鬥的一干人等保持距離。

「接起來。」

「由我來接。」

不過宮野那直徑兩公尺的暗色魔法陣並未消失，仍保有其效力，而蜩就被留在那裏。

多鹿乖乖地解除手指槍，發光的鳥也從異常形態瞬間轉變爲原來的附身物——鋁罐。

『裝在仲嶋數花身上的EMP標記裝置有反應了，請現在馬上移動，她又去了有點遠的地方唷。』

『不愧是茉衣子，很會打馬虎眼。其實啊，那是我剛纔午睡時所做的夢，溺水的是小由季，在夢中我將紅綠燈跟人命放在天平上，認真煩惱着唷，想說不知道能如何來解析夢境，對了，要不要再來第二題？』

「別開玩笑了，我要殺了你！你這個可惡透頂的傢伙！趕快將這個解開啦！」

「班長，請幫我撿洋傘，至少希望你能在這種事上能派上用場。」

看到展翅衝來的跂踵，蜩全力嘶喊，制止道。

「召集觀衆，讓他們投些零錢進來如何？只是招攬客人的話，那我可以自願唷！」

「好～」

「還有趕快將我放下來，放開我，你這個傻笑魔神！」

「咦？」

真琴的聲音繼續道。

「他是這麼說的，你覺得如何呢？如果要當飛鏢的鏢靶，就趁現在唷。」

毫不費力抱起茉衣子身軀的宮野並未露出萬般不捨的表情，解放了被抓住的少女。腳剛接觸到地面的茉衣子迅速退離，撫摸狂亂的長髮，她一面用手梳理，一面說道：

手機鈴聲再度響起。

多鹿開心地按下通話鍵。

茉衣子尋求自己身體的自由，這是今天第二次身體因爲宮野而被束縛住，而且還是連續發生，實在是太過分了！

「那種事不用問我也知道吧？應該是有什麼事要說吧。」

手機的來電鈴聲大剌剌地響起。

「騙你的啦，我不會那麼做的，因爲你是重要的朋友。」

『無視紅綠燈跟違反救護義務，你認爲哪個是重罪？』

被宮野手臂抱住的茉衣子手腳一邊不停掙扎一邊叫道。

蜩以疲憊的聲音小聲嘟噥道，脖子以下仍在硬化中。

茉衣子毫不猶豫回答道：

宮野的目光突然從被停格在單手舉起來狀態的蜩轉向多鹿。

多鹿微笑着，擺出像在煩惱的姿勢道：

「後者，這樣滿意了嗎？真琴小姐，請說正事。」

約略就在妖鳥衝過來的同時，宮野就這麼抱着茉衣子迅速退離法陣。

「！」

緊密相貼一天一次都嫌太多，今天卻一下子就發生了兩次。爲什麼我老是、老是、老是遇到這種事呢？班長就像在螳螂腹部的鐵線蟲般，不管何時都愚弄着我的身心。

「原來如此，參考山海經的意念依附具體化能力啊，真是易於想象又實用的EMP能力呢。你知道嗎？茉衣子，我們學校也有相當多以中國道教爲典故的能力者唷，對魔班裏也有一人呢。她本來是符術師，但是……」

「嗯，我知道。」

不過並非是在擔心宮野。

多鹿雙眼驚訝地凝視手機，仔細確認小型液晶畫面，戰戰兢兢貼近耳朵。茉衣子看着她的模樣，同時說道：

宮野狂傲地對茉衣子點頭，手插入白衣口袋。

當。

『可是跑過去一看，那個小孩是可恨的宮野的過去身影，只要對溺死坐視不管，茉衣子就救了未來的自己，即使如此你還是會救宮野嗎，我先說，那裏並沒有其他目擊者，怎麼樣？』

『這裏是內閣調查室，你是光明寺茉衣子小姐吧，接下來要問你幾個問題，請正確回答。那麼，第一題，你走在無人的路上，愈走愈遠離大馬路。雖然一輛車都沒有，卻有紅綠燈，你想通過行人穿越道是紅燈，不過周圍沒有任何人，連輛車影都沒看到。』

「請不要想那種事。」

「請不要長篇大論！」

真琴在電話那頭咯咯笑道。

茉衣子心想：這樣下去，我也無法抵抗彷彿空對地飛彈般落下的跂踵妖物。姑且不論班長了，照這樣看來連我的身體也會面臨危險！

「真琴小姐。」茉衣子喚道。

「不必了，請說正事。」

額頭被空罐打中，蜩低聲呻吟，凹陷的鋁罐滾落地面，失去妖力，變成了現代資源回收的普通物體。

「笨蛋、住手！」蜩愈說愈激動。多鹿對他說道：

「班長！」

「嗯～該怎麼辦呢～？」

宮野橫越還在硬化中的蜩面前，攬住茉衣子的纖腰，輕輕抱起。

一聽就是明顯裝出來的聲音，像下面這樣說道：

「蜩同～學，是會長打來的唷，怎麼辦？」

然後，茉衣子正朝像是廉價的碟型天線般翻倒的傘跨出一步時——

「咦？」

「因爲我老是被蜩同學欺負，來報仇一下吧～？」

只有縈繞黑光的魔法陣，仍形成枷鎖拘束着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