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走在剛修好的校舍途中，茉衣子們輪流與佳由季說話。

「對了，班長是不是借住在您的房間呢？」

「嗯。」

「那麼……那個、緊貼班長的我的冒牌貨是什麼時候、怎麼出現的，您知道嗎？」

「天曉得，早上起來後就在我的房間泡紅茶，不知道是從哪跑出來的，不過我馬上就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你。」

「喔，那是爲什麼呢？啊，我知道了，因爲真正的我比那種冒牌貨還要更高貴、漂亮有魅力吧？」

「不，因爲你的話，就算瘋了也不會對剛睡醒的我溫柔微笑說『要喝紅茶嗎？』那種話吧。」

「……高崎先生把我想成什麼樣的人了？該不會是把我錯認爲溫柔微笑、端茶給人的女人吧？」

「你給我的印象要以四字成語來說的話，這個嘛，就是桀驁不馴。」

「這是褒還是貶？」

「不褒也不貶，那就是你，因爲不是這樣，所以那個謎樣少女不是你，很簡單吧。」

「唉，那種說話方式莫名讓人聯想到班長，請您小心。高崎先生，必須要慎選來往的人，因爲不管如何高尚的靈魂，只要跟墮落打交道的話，便會在不知不覺間沉淪。」

「我是不知道什麼墮落、沉淪啦。」佳由季完全不看茉衣子一眼道。「但影響力大的傢伙在身邊的話，會受到某些作用是千真萬確的，因爲不管是肯定或否定，都會變得對那傢伙抱有感想吧。」

在最頂樓的樓梯間，佳由季回頭對茉衣子們道：

「那是看了你之後我所明白的事。」

佳由季的視線在兩個茉衣子之間來回，茉衣子馬上看出那雙眼睛不是在瞧自己，正確來說的話，是注視着自己所繫的緞帶。

本來就是若菜的東西，她哥哥覺得眼熟也不奇怪吧？茉衣子如此理解着。

「比起那個，高崎先生，你有預測到這種情況嗎？」

佳由季一邊在微暗的走廊上行走，一邊道：

「怎麼可能預測到啊，唔，是隱隱有種奇怪的感覺啦。」

「這是什麼？」

佳由季的聲音帶着不悅。

「就說叫你等一下。」

不要，決意不受這傢伙的指揮。

「可是我卻完全無法區別這兩個茉衣子，長相也是、個性也是、會說的話也是，全部相同，這是爲什麼？」

「喂。」

不知是否感受到氣氛的不對勁，茉衣子二人走上前去，在真琴跟假佳由季的對面坐下。

高崎佳由季正從容微笑着。

「真拿你沒辦法，你如果堅持一定要進來的話，就讓你進來吧，請進。」

奸笑着的真琴將門敞開，佳由季像是要推開阻擋的真琴般，強行擠進身體。茉衣子們一邊聞着像是在森林中的臭氧味，一邊也跟着佳由季走進綠色之中。

佳由季的聲音極端沉重。

「我啊，現在非～常忙，可以下次再說嗎？那——再見囉——」

「你啊，因爲小春不知飛到哪去了而意志消沉，這我非常能夠體會，所以即使看到我的健康美卻什麼都不想？該不會是DIY行爲做得太過火了？啊——真是寂寞呢，偶爾的話，當你的對象也沒關係唷，我不是經常這麼說嗎？還有上回的人情，喏，就用身體償還吧。」

「我不記得有做過什麼事可以被你說很爛。」

「這有點怪吧？在我房間出現的茉衣子是從宮野的妄想中誕生的吧，那我馬上就知道了，因爲那個茉衣子跟原來的茉衣子天差地別，在那裏睡覺的我的冒牌傢伙也一樣。」

佳由季心不甘情不願地修正話題。

「那個思念體沒有自己是思念體的自覺吧？認爲自己是真正的自己吧？」

植物沒有伸展枝葉的只有會客處與無人的會長桌周圍，茉衣子們馬上發現了一時失去身影的佳由季背影，他只是呆呆站在會客處旁。

佳由季不悅道：

真琴以像是興奮發燙的面色，如柴郡貓般露出牙齒。

「又是你啊？有什麼事？我的人氣有那麼高漲嗎？還是說，又有什麼怪事？」

「那當然。」回答的是成爲真琴愛妾的那個佳由季，一直站着的佳由季因爲得知那個聲音跟自己一模一樣，再次感到煩躁。

茉衣子（水、桃）感到從真琴身體散發出令人發嗆的妖媚感覺，往後退了半步。

「哎呀！」茉衣子（桃）雙手合握。

佳由季說：

「我說……」

佳由季以像是咬着甲蟲幼蟲的表情道：

在男妾氛圍下，不是佳由季的佳由季懶散地躺着。

應該在的人輕易消失，不應該在的人自然增加，這是不可能的，所以這兩起事件在根本上與思念體有關，思念體這個要素在兩點之間串成一線，那是已知的事，茉衣子新想到的是『那個點，就真的只會有兩點嗎』這件事。

佳由季皺起臉來，粗魯地敲着高級木材製成的門。

許久都沒回應，正當茉衣子們開始想說真琴是否不在時……

「說不定是。」真琴道。

佳由季擠進正欲關上的門縫中。

「是沒錯啦，那有什麼問題嗎？」

茉衣子們似乎也跟佳由季同樣感到厭煩，不過她們不知道是不是重整好心情了，她們說道：

二人點頭。

佳由季感覺心裏就像老煙槍的肺黏膜一樣，變得黑黝黝的。

「哎呀！」茉衣子（水）捂住嘴巴。

茉衣子（水、桃）非常非常能夠體諒佳由季的心情，在心中唸誦着祈禱文。

「請——說。」

氣憤是理所當然的，佳由季心想。但茉衣子似乎一直忘了件重要的事。

「那肯定就是答案，啊啊，這麼說班長認爲那樣的我纔是理想嗎？竟然將我看成那種不三不四的女人！」

沒過多久到達會長室，茉衣子（水、桃）在旁註視佳由季伸手轉動門把，聽見他輕輕的咋舌聲。

「要不要坐？」

佳由季沉默着，既然這樣，就算是意氣用事也要繼續沉默下去。

「我也不知道呢，因爲二人的精神波也完全相同，像到讓人覺得『真是的，不用那麼像也沒關係的說』。雖然外面似乎因爲思念體的複製人而亂哄哄的，但幾乎沒有這麼像的情況吧？」

兩個茉衣子同一時機抬頭看向佳由季，甚至讓人感到發毛。

「恐怕至今班長一邊看着我，一邊就在心中像那樣玩弄着我沒錯。就算只是幻想也不可原諒！」

「我的愛屬於你的。」對她低喃着這種不三不四的話。

「不知道。」真琴的脣一面貼近假佳由季，一面道：「我說了什麼？」

佳由季簡單說明了一下關於宿舍的房間不足問題。

真琴用手指撥弄假佳由季的胸膛道：

「等等。」

「沒錯。吶，小由季，你是本人吧？」

「你也？」佳由季跟茉衣子（水、桃）異口同聲道。

茉衣子們心想着：果然有啊。如同預料的，那個人坐在皮製沙發上，慵懶地伸展雙腳，衣衫不整躺靠在『他』，看着佳由季與茉衣子二人，鬆開嘴角，靜靜微笑着。

願無盡的安寧與平靜造訪你的精神。

真琴邊用手指描着假佳由季露出的鎖骨，邊心不在焉回答。

真琴說着，像是將身體滑入那傢伙旁邊般坐上沙發，手臂纏上那傢伙的脖子。

「說的也是。」茉衣子（桃）點頭。「這位高崎先生，怎麼看都比普通的高崎先生英俊了兩成左右。」

「這跟你沒有關係，好了，回去回去，我必須繼續下去纔行，好，拜拜。」

雖然覺得這應該沒有什麼用處。

「你在做什麼？誰在裏面？」

茉衣子從抱持沉默凝視『那傢伙』的佳由季側臉，轉而看向『那傢伙』，仔細觀察着。佔領雙人沙發，懶洋洋微笑的他的名字，茉衣子當然知道。

「真琴小姐。」其中一人開口，另一人說道：

「對於您剛纔所說的話，我有些不明白，能請您指教嗎？」

「而且，由我看來也是像到完全不知道差在哪裏。」

撥開無數的葉片，真琴從茉衣子們後方現身，得意地奸笑。

假佳由季愛憐地用手指摸着真琴的頭髮……

「那個只有在我的面前通用，你啊，即使迴歸一般社會，也還是打算那樣活下去嗎？小傻瓜。」

「不過，我覺得兩個都是本人。」

佳由季心想：她明明知道的。對真琴而言，他所想的事甚至深層心理應該全都能看穿的，所以什麼都沒必要說。

「唉，就是這麼回事，小由季，對不起，我偷腥了。」

「你應該也早就知道了吧，之前因爲人型思念體消失而吵了半天的不就是你們嗎？我明明就說那無關緊要。」

呵呵呵，真琴從喉嚨發出聲響。

「有——什——麼——事？」

真琴與假佳由季視線緊緊交纏，同時道：

「你說什麼腦海裏的印象的。」

「你啊，好歹記一下自己的臉吧，連這是誰都不知道嗎？自然是你囉，說不定稍微有點差異啦，因爲那是在我腦海裏的你的印象。不過，幾乎一模一樣吧？」

茉衣子似乎有些瞭解佳由季這麼拼命的理由，實際上自己剛剛也是，感到非常的不快，差一步精神就要崩潰，絕對無法斷言跟那個相同的事不會降臨在高崎佳由季身上，更何況，宮野與真琴在某些地方很類似。

真琴說完注視着茉衣子道：

「很厲害唷，這個小由季非常高竿，跟你完全不同。」

「那邊的高崎先生……該怎麼說呢？像是男妾的高崎先生，你說他是從哪裏出現的？」

「門上了鎖。」

「哎呀哎呀，果然你也增加了啊。」

「在真琴小姐的眼裏，是這樣看高崎先生的吧。」茉衣子（水）道。

「少囉唆，我有不好的預感。」

茉衣子的眼睛跟嘴巴睜得大大的，看着真琴跟佳由季的一來一往。

「人家不要～腳走開啦。」

「誰知道。」

「差不多吧。」茉衣子的背因爲驚愕而上下起伏。

茉衣子們的身體同時探前道：

「這些思念體，就是別人印象中的人具象後的結果吧？譬如說在那邊對你甜言蜜語的高崎先生，就是你理想的高崎先生假象吧。」

「怎麼了？上次也好今天也好，很稀奇的組合呢，小由季跟茉衣子……還有，茉衣子？」

「那麼……那麼，這也跟那是同樣現象沒錯吧？思念體以人的姿態出現……」

茉衣子傾耳傾聽着佳由季的話。

「這麼說，我在思考人類消失那時，你正頭痛於人口增加嗎？總覺得……」

真琴的打扮很微妙，雖然同樣穿着平時的制服，但那種凌亂並不尋常，胸前的緞帶不知消失到何處，襯衫敞開，沒幾個鈕釦有好好扣上，裙子也歪了一邊，粗馬尾也像剛睡醒般蓬亂。而且仔細看的話，眼睛下方一帶微微泛紅。

「這麼說，在那裏的兩個茉衣子有一個是思念體吧。」

眼前有一個自己，對着這邊浮現噁心的笑容，再加上服裝也是很可疑，跟剛纔的真琴一樣，這個自己也是敞開襯衫，這是少男偶像給女粉絲的打放送照片嗎？白癡啊。

雖然有不好的預感，但看來似乎正中最糟的預料。噩夢準備了第二階段，這肯定是兩段式的開幕。

慢慢開啓的門扉另一端，真琴在綠色庭園的背景下朝這邊探出身子，看到那個真琴，茉衣子捂住嘴巴，佳由季明白顯露出厭惡的神情。

茉衣子二人眉毛上揚。

「該不會在這裏的……」二人互相指着對方道：「這個我的複製人是我從自己的腦中出現的？」

不是吧，佳由季心想着。很少有人自己心中的自己形象能捕捉到個性，茉衣子想像的自己樣貌，應該與茉衣子本身相差懸殊，對他而言自己應該是『更聰明』的人，在這裏的兩人跟本人自認爲的自己形象不同，是他人眼中看到的茉衣子本身，雖然不知道是誰產生出來的，但其中一人應該是基於他人印象的產物吧!?

「對了。」

佳由季想到這裏，發現了答案。

「是若菜。」

「啊？」茉衣子一同有如雛鳥般凝視着佳由季。

「你在說什麼？」

「你們其中一人是從若菜腦裏飛出來的。」

佳由季對她們解釋道。

「那傢伙的腦中沒有多餘的風吹擾，甚至讓人覺得是不是很通風，若菜不管看誰都是全部原原本本接受，不會添加多餘的東西，她從以前就是那種人。」

「這麼說，我在若菜小姐眼中是這個樣子嗎？」

茉衣子們互視着對方。佳由季看着她們道：

「不如說，我看起來也是那樣呢，你們是茉衣子沒錯，沒有任何不足或多餘的地方。」

雖然如此，但若是從我裏面出現的話，應該會是較爲不同的茉衣子，佳由季回想起一早看到的像是經過柔焦處理的茉衣子，雖然不會變形成那種樣子……唉，那無所謂啦。

「真琴。」

「什麼事？冒牌貨。」

「最近人口增加是這個緣故吧，因爲思念體化爲學生。不是喪失能力離開的傢伙又回來，是那傢伙的複製出現。」

「好像是呢。」

「什麼時候開始的？」

「吶，光明寺，這應該沒什麼好在意的吧，這表示班長先生是那麼地喜歡你對吧？」

佳由季回答。

宮野呵呵大笑。

「是我！」

茉衣子（水、桃）齊聲尖叫：

在渾身顫抖的茉衣子（水、桃）的面前，宮野拉過茉衣子（優）的身子，以尊敬的眼神望着宮野的假茉衣子，沉醉地閉上雙眼。

忽然轉過頭的二人同聲說道：

「說的也是。」

烏雲突然湧向茉衣子的胸口。

「……喜歡錯地方了吧，那樣我簡直就像是性奴隸不是嗎？」

滋雙手抱在頭後。

感覺像是走了數萬裏的距離，回過神後，自己正站在〈妖擊部〉的社團教室前，茉衣子呆呆注視刻在門上的咒句，『汝，定堪沉默』寫着這個意思的拉丁語，雖然感覺跟幾天前不同，但茉衣子們毫不在意。這就是那種門，也有時候是沒字典就看不懂什麼拉丁語，最重要的是，她們現在對怎樣的咒文都沒興趣。

「您叫我嗎？真琴小姐？」

「宮野那種人應該很樂意做吧。」

茉衣子（水、桃）已經無言以對。

「嗯。」

「想辦法處理一下這個狀況啦。」佳由季道。

「宿舍。」

「這種時候最好是睡覺，躺在牀上閉上眼睛，如果醒着也是在做噩夢的話，睡覺時夢見的應該會是個好夢吧，不然的話收支就會不平衡。」

「即使如此也聊勝於無吧。」

看來複制人似乎是隨機發生的，目前佳由季的腦中沒有飛出任何東西，那說不定是因爲佳由季沒有EMP能力，不過茉衣子的腦中也沒產生誰的樣子。真琴竟然生出了兩人，不愧是變態女。

就在那一瞬間。

路過的學生們一看到兩個黑衣身影，頓時感到不合乎時節的寒意，空出道路，像是看到不吉祥的東西般，連忙轉向不同方向。茉衣子（水、桃）連那種周圍反應都沒映入眼簾，只像個亡靈般在高中部內低頭走着。

如果全校學生各產生一個複製思念體的話，人口就將會一口氣倍增，說不定已經這樣了。不過試着大略換算一下陷入混亂的宿舍與餐廳人潮，一倍其實是言過其實，大概增加三到四成吧，但即使如此也是夠驚人的數字了。

「至少勝過班長的人。」

對她而言，那個「百依百順」的高崎佳由季分身還在比較方便吧。打算想讓他做什麼？實在讓人受不了，佳由季回想起一臉癡迷依偎着真琴的冒牌貨。

「你打算問貓少女什麼？」

垂下肩膀，茉衣子無精打采地走下樓梯。本來，現在是開始第一堂課的時間，但中途擦身而過的學生人數非常多，感覺全校學生大概一半都沒去上課，在外面閒晃。不過，那是沒有將因爲複製而增加的份考慮進去的單純印象，所以不知道實際情況如何，是本人在教室，複製人在這徘徊嗎？或者相反？又或者只是因爲很有有這種時候還想念書的奇特之人也說不定。

「……到社團教室好嗎？」

「天曉得，怎麼樣呢？人家不知道。應該說，那無關緊要，因爲現在的我非常幸福，其他什麼事都沒想。」

「當然好，真琴。」那傢伙道。

宮野朝着哇哇大叫的茉衣子們高聲大笑，大約三十秒，充分蠢笑夠了後說道：

「那是怎麼回事啊！」

手肘撐在桌上的觀音崎滋以驚訝的表情凝視着漲紅了的二個茉衣子，過了一會點頭道：

「去別的地方吧。」

佳由季口氣很衝，那也當然，跟自己長得一樣的傢伙讓真琴的頭躺在膝上，正在幫她掏耳朵，心情會好纔怪。

「還沒。就算在，我想也幫不上忙。」

「真是沒意義！」

「怎麼這樣！那我們該怎麼辦！」

「那裏的茉衣子們，不管你們說什麼，我的茉衣子只有她一人，好好比較看看！大概多個百分之一百二，我的茉衣子是大獲全勝的茉衣子最佳的，茉衣子s中的茉衣子！」

現在就算去餐廳，也什麼都不剩了吧。而且好像也不是上課的時候，連立身之處似乎都有些頭痛。

「真的呢，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你也增加了啊。呃——該說什麼呢？對了，哪一個是真正的光明寺？」

「啊——原來如此。難怪我覺得剛纔的光明寺怪怪的，還想說腦筋是不是秀逗了，真令人喫驚呢，哎，現在也很喫驚就是了。」

像是故意卿卿我我給佳由季看般，真琴將假佳由季的手按上敞開的胸部。

「那、那、那、那個白癡班長！」

丟下這句話，佳由季和茉衣子告別。

「我纔不想知道呢。」

滋甩着頭髮笑道。

滋一副強忍笑意的表情。

宮野發出只讓人覺得是反派角色，連油蟬也退避三舍般的高笑，跟茉衣子（優）手牽着手退場，蠢笑逐漸遠離。

「到底在想什麼啊！」

佳由季以認真的聲音詢問。

「爲什麼要說成那樣呢？很天真無邪啊，感覺上他並沒惡意，我想他只是單純喜歡光明寺而已吧？」

一邊這麼說，一邊抱着托盤走出來的，是身穿黑色圍裙裝的光明寺茉衣子。

茉衣子們雖然也是其中一員，但本人們完全不覺得自己奇特。無論何時，她都打算讓自己成爲觀察情況的那一方，也自負自己有那種能力。

「…………！」

「真琴小姐那副德性，這所學園的治安跟秩序跟和平要由誰來守護呢！」

佳由季轉過身道。

「真是恐怖的行爲！不是人！我不願想像！」

「這段期間會在的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一個人。」

宮野秀策彷彿干擾電波的聲音震動茉衣子的衣裳。

「再見。」

「樂過頭了！班長打算開心地將這種狀況吸允殆盡！啊啊！那個我該不會也會被吸吧？」

佳由季對還在繼續感嘆自己不幸的茉衣子們道。

「不要想就好了。」

但這一點開始產生動搖，在已經見到三個不是自己的自己的現在，茉衣子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變成被觀察之人。

繫着緞帶的兩個茉衣子垂頭喪氣地走出校舍，像是跟死神失散的幽靈一樣。

「這個世界的所有污言穢語都無法形容班長！」

就到此爲止了吧？應該不會再有我又增加的那種事了吧，真恐怖。

「我想說得只有這些！再會了，仿冒品茉衣子s！直到再見爲止保重了！Boy meets girl and goodbye！」

「就去吧。」

「將我當成玩具到處炫耀！」

「要去嗎？」

抖抖抖，打過冷顫後，茉衣子以同樣的動作互視看。對方看來也在思考相同的事，白皙的臉蛋反映出精神疲勞。

「好了啦好了啦。」滋道。「那個班長先生也沒什麼惡意吧，只是太過孩子氣而已。」

不要……三人還沒開口，真琴已經彈起手指，簡直像是在飯店休息室叫服務生的動作。

「你們幹嘛啊？該不會誤以爲我是萬寶槌

㊟

之類的吧？想說有困擾的話就跑來問我？哈哈～我・拒・絕。因爲我啊，現在非～常忙，看了也知道吧？」

「好像一臉很沒精神呢，怎麼了？自己們互相安慰不就好了嗎！你已經不再是孤單一人！有很多！往後是每家必備一名茉衣子的時代了！寶瓶宮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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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開始了！」

「太慢了吧！茉衣子，不對，是假茉衣子姐妹！」

「部長他們應該還沒回來吧。」

「你要去哪裏？」

「太過分！」

「類小姐也會在。」

敲門之後，傳來簡短的回應，是觀音崎滋的聲音。些微的安心感顫動茉衣子指尖。

「吶，小由季，幫我掏耳朵。」

從房間深處，橡膠樹樹蔭又有一個新人影登場。

茉衣子（水、桃）以像是要倒落地板的勢頭蹲下，一邊「唔唔唔唔」呻吟，一邊扭曲，讓人不禁懷疑着變成殭屍之前的心理狀態會不會就是這樣。

茉衣子（水、桃）一邊漫無目的地在走廊蛇行，一邊讓聲音代爲發泄無處可去的怒氣。

走在之後的是一副放棄神情的佳由季，既然這樣就一籌莫展了呢，他心想着。

「到底要增殖幾個我的複製人才甘心！」

這樣下去不行，絕對不行。儘管並不完全，但跟我同樣長相的存在一個被當成班長的愛人，一個被當成代理會長的女僕。

「這是侮辱！屈辱！精神的凌辱！」

打開門。

「那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班長會在這裏！」

「對了，你們要不要喝咖啡？」

（編注：從占星學的角度來看，太陽每兩千年於一個黃道星座繞行，經過兩千年之後的21世紀，正好進入寶瓶宮位置，是以稱之爲寶瓶宮時代，代表一個新時代的展開。）

茉衣子（水、桃）怒髮衝冠，用肩膀喘息，揮舞雙手錶達憤怒。

「那個現象爆發是今天吧，不過，在此之前應該也經常發生，你知道這件事嗎？」

真琴似乎完全沒有要收拾事態的打算。

話說回來，真是受不了宮野，那個對魔班班長只是爲了捉弄茉衣子而在此等候吧，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做。

然後另一個共有心痛的，像是莫名令人不愉快的人物畫跟在旁邊。

真琴沒勁，高崎哥走下舞臺，宮野也是那副模樣。

（譯註：日本民間故事「一寸法師」裏的道具）

「而且，連我也是，看到光明寺就會想說希望身邊有那種少女呢。」

茉衣子們搖搖晃晃站起，目光看向滋。

「如果多一個的話，可以給我嗎？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請不要將人說得像鈴蟲還是什麼一樣，我不是玩賞動物。」

「如果你願意，要玩賞也行啊。」

「恕我斷然拒絕，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要用自己的腳踏實地踩在地面，以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

「那就算了。」

茉衣子們一面用嘴巴呼吸，一面尋找坐下的椅子。二人拉出展開的摺疊椅，並排坐下，正在調勻呼吸時……

「茉衣子同～學……！」

門被小心翼翼打開，無力地嘶喊着可憐兮兮的聲音走過來的是蒼之木類，前幾天成爲〈妖擊部〉部員的一年級生。

類一邊露出快哭的表情，一邊道：

「侑裏她、侑裏她——……咦？」

然後以困惑的表情站住。茉衣子（水、桃）發出像是動過頭的老婆婆的疲憊聲音。

「你說侑裏小姐怎麼了？」

「該不會要說她又出現了吧？」

類就那樣張着口，露出喉嚨深處道：

「爲、爲什麼你知……應該說，爲什麼茉衣子同學也是兩個人……呀～」

類像是感到害怕般逃到滋那邊去。

「…………唉…」茉衣子們嘆了口氣，手指抵在額頭垂下頭道。「不要再將怪事帶來了。」

滋問道。

「那我可做不到，因爲她似乎對她在這所學園扮演的角色樂在其中，對你而言很困擾吧，不過對於身爲哥哥的我也是非常困擾呢，雖然是親生妹妹，還是會想說難道不能想點辦法嗎？我還想拜託你矯正她的個性呢，我已經抽手了。」

「你來做什麼？」

「思念體也會肚子餓嗎？」

「我早就厭煩了，正朝着不管增加什麼都不奇怪的世界改變中，那不是很好嗎？你大可高興朋友歸來。」

滋似乎特意無視類的話，說道：

簡直像是有人下令要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在哪有聽過的聲音震動佳由季的鼓膜。

「那個……我、該怎麼辦……」

學園內就像是有如早來好幾個月的學園祭氣氛到處盈滿迸發，然後又再度被盈滿般鬧哄哄的，這是自上個月的那個夜晚以來的事，不明飛行物墜落壓垮禮堂的那個晚上，高中部校舍的一角燃燒起的前一晚，壓在佳由季頭上的學園存在理由消失是在那隔天。

「因此，我跟妹妹現在未來的人格形成並沒有關係，就像你一樣。」

茉衣子們碎碎念道：

類恐懼不安地道：

「那就不知道了，應該說，不只是光明寺，其他也有很多增加的人吧？不過很可惜我那裏誰都沒出現，比起光明寺個人，還有更大的問題不是嗎？」

「類同學的時候也是那樣吧？其實也不需要我們思考解決篇，也有種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繼續是個謎團比較好的感覺，然後或許正好能成爲學園的七不思議之一。」

佳由季面無表情的說道，那傢伙的笑容越來越大：

「那個啊，高崎先生。」

「我也是胃裏面空空的，雖然有食慾，但現在什麼也無法下嚥。」

「那個那個可是……很很很很奇怪……吧……茉衣子同學也是好像……那個……」

滋朝在背後戰戰兢兢的類微笑道：

茉衣子們道。彷彿在說除了自己們以外的事其他都不成問題。

或許是因爲已經太過習慣於隨波逐流。如果是那樣的話，差不多是該自己下些什麼判斷的時候了不是嗎？垂吊在我手腳上的鉛錘已經消失，應該可以更自在行動的說，這種恍惚感是什麼呢？

「那個……」

天曉得……滋雙掌朝上道。

「跟平常一樣就行了不是嗎？我想，就像上回侑裏同學自然消滅一樣，這次的侑裏同學也會自然消失的。」

「呃……可、可是……」類道。

類抬起眼睛，以遊移的視線看向滋與茉衣子們。

茉衣子（水、桃）對滴滴答答垂下汗訴說的類道：

拔水優彌這麼說着，裝模作樣地搖着頭。

不知道全力搶修的修理費花了多少，總之從某處來了大批工人，不知不覺間就修好了，校舍跟講堂也是。

滋也不拘泥於自己的話，若無其事地拿起放在地板上的紙袋道：

靠在佳由季房間的門上，環抱雙手的是之前也有看過的文弱臉蛋，那傢伙以像是知道只要笑笑就能沒事般的笑臉道：

「成爲大前提的問題是『爲什麼』這種情況，到現在才急劇發生。」

「我不知道，真琴同學怎麼說？」

茉衣子（桃）先一步說道。

那傢伙輕輕揮着一隻手，做出將空罐丟到垃圾桶的手勢。

「那我就回答你吧。」

「就算如此還是有程度差異！即使這所學校聚集許多能力異常者，月亮也不會突然變成兩個，地球也不會反轉啊。」

「請你快點說，我老早就想說了，你每一句話都太過拐彎抹角，又不是無能的偵探，該早點說的事情一開始就說。」

可是佳由季還在這裏，那是爲什麼呢？他自己也不明白，是因爲真琴跟日比木會長叫他留下來嗎？我的意見何在？還是說已經好幾年都沒有自己的意見那種東西了？從春奈化身出現的六年前開始直到那天。

「即使從整個世界來看，人口的急劇增加也是重要的社會問題唷，譬如糧食問題該怎麼辦？我在喫到早飯之前，不得不進行了一場相當可恥的戰鬥。」

這麼說來，茉衣子們早上起來後也什麼都還沒喫，二人抱持相同疑問。

對於茉衣子的鸚鵡學舌，滋說道：

「哎，那也是微不足道的事，大前提之前的小前提，明明有更大的謎團在，光明寺，你有察覺到嗎？」

在那個夜裏，因爲攻擊性思念體與宮野的騙人魔術，男生宿舍B棟遭到徹底的破壞，佳由季一邊走在通往三樓的自己房間路上一邊想着。

「那樣的我，我的冒牌貨們也會持續這樣子一個月嗎！」

「那個你應該試着問你自己，你們二人之中有一個確實是思念體，如果可以用是否空腹來分辨真僞的話，那不就能確定了嗎？」

茉衣子兩人再度齊聲尖叫。

「我肚子餓了，不過沒什麼食慾。」

「那位似乎已經完全沉溺於愛慾，她讓對自己百依百順的高崎先生出現，沉迷在那副身軀中的樣子真是放蕩，她說不用管它，討厭，那樣我很困擾耶！」

「就放着不管不就好了嗎？那個人這麼說的話，那說不定就是最好的對策吧。」

那是『爲什麼』呢？在高崎佳由季的腦中也是，那個疑問像是混進黑暗中的唯一一隻蚊子的振翅聲般糾纏不休。

「……之前爲止的侑裏都有確實喫飯，是真的，因爲我們常一起喫，冒、冒牌貨好像也同樣會喫飯……唷……？」

「是什麼呢？我不認爲會有比跟我相同長相的人被當成僕人更重大的問題。」

「照你的說法，聽起來像是在說跟笨蛋一樣什麼都不知道比較幸福，無知是福這種格言是藏匿情報之人的方便藉口，瞧不起不知道的人，在背地裏偷笑，我不想要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嘲笑。」

茉衣子們像是落入網中的小河豚般氣嘟嘟的。

「爲什麼呢？」

佳由季的表情絲毫未變。

「我完全不明白。」

「我那不成材的妹妹似乎造成你的困擾了，真的很抱歉呢。」

類一步步側身移動，像要躲在滋的後面般道：

「那就那樣做不就好了。」

茉衣子無法抱持沉默，二人同時開口：

滋呵呵呵地抖動眉毛，望着茉衣子不同顏色的緞帶。

「是什麼？」

「那麼世界上就沒有奇怪的事物存在了。」

滋稍微認真了點道：

「類同學能夠明白消失的侑裏同學之謎，不過，她並非因此而變得心情開朗吧？反而，如果一直不知道的話，類同學會高興迎接再度出現的侑裏同學吧。哪一種比較幸福呢？」

「事情變得越來越奇怪了，我已經厭倦了。」

「類同學，你可以不必在意，光明寺只是因爲些微的文化衝擊而意志消沉，類同學也有這種經驗吧？只要回想其最初來到這所學園那時候就好，覺得超乎常理的事橫行無阻很不可思議的那時候。」

「是、是、是的！沒錯！早上一起來就在了！而且，又是非常溫柔的侑裏，那個……所以那個是……不是侑裏的侑裏！」

「是因爲你很失望，那也不是你的意見吧，也就是說，即使表層意識同意，卻無法欺騙深層心理，在你沒察覺到的心底深處，你心中的一部分感到相當地失落。」

「那、那，還要再過一個月左右……嗎、嗎？」

類視線上移，歪過頭道：

「遊山玩水。這次什麼企圖都沒有唷！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啊啊！抱歉，這不是我的意見，是『我們』的意見。就我個人而言，還對你頗有興趣，我指的是單純的興趣喔，也可以說是普通的興趣本位，關於現在這裏的這種現象，你有什麼看法？我想了解一下。」

茉衣子們穩重地沉默着，但兩個胃袋似乎在高聲歡呼，迫不及待等着滋從紙袋取出各式麪包。

「可是啊，光明寺，人不可能全知或全能，所以一定有無法得知的事唷，即使想比任何人都懂某特定領域的事物，也無法到達知識的上限，因爲上限那種東西並不存在，那不過是人類擅自創造出的基準，如同想用顯微鏡來測量宇宙的寬闊一樣唷。」

春奈也消失了。

茉衣子們無力垂下頭，只有滋如往常般說道：

「對了，光明寺，你喫過早飯了嗎？因爲餐廳那個樣子，我透過認識的販賣部員私下賣我喫的。怎麼樣？類同學也是，大家一起喫吧。」

「既然那麼想的話，就把她帶回去。」

「呃——是志賀侑裏同學吧，她又出現了嗎？」

「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侑裏同學的情況大概要那麼久吧。」

「情況好像變成相當有趣呢，我真的想轉校過來了，實際上，如果沒有那個像是地獄擬人化的超能力感應者，我馬上就會來受第三EMP的照顧吧。」

滋一副沉思的模樣，搔着下巴前端道：

「喔～那樣的話似乎是完全跟人一樣的複製品呢，那麼，哪裏有區別呢？該不會無法區別吧？」

「如果你要說我奇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