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話

——於是，到了面談的時間。

我向眼前的水城惠低頭致歉。

「不好意思。在休息時間還請您來事務所。」

「沒關係的。」

「想和您談談關於今後的發展方向，您提交的企劃案……」

「是！」

「那個……恕我直言……」

我將殘酷的現實擺在了她的面前。

「和其他成員……角色定位重疊了………」

「嗯—」

「雙聲系……我覺得您應該不算是雙聲類。」

「但是，直播的時候，經常有人說我模仿男生的聲音很厲害。」

「您所謂的……經常有人，大概是多少人呢？」

「很多人喔。」

「麻煩您提供具體的數字給我。」

「……嗯—」

「那個，我不是想跟您吵架。只是覺得，惠小姐的發展方向，可能不是現在這條路，所以纔想跟您好好聊聊。」

「嗯—……」

「然後，那個—……還有呢。姐姐系情境語音和助眠療愈語音的企劃，對嗎？」

「是的！」

「啊，也有坐着就能做的！」

「……那麼……您想做什麼？」

「要不要試試和其他成員不重複的路線？我自己也覺得，這樣肯定會比較好！」

「是的。我也負責過許多人的企劃剪輯，聲音真的很重要。希望惠小姐能對自己更有自信一些。」

「啊—……這樣啊。有心理創傷……」

「那個……並沒有…………把您當笨蛋耍……」

「心牆太厚了。就算只是講一句話，也會因爲牆壁太厚而說不出口，所以我希望對方能先跨過高牆主動來搭話。不然我真的說不出口。」

「我心靈很脆弱。」

「有創傷？」

「對人類都不敢說。」

「因爲惠的精神很脆弱。」

「嗯—……」

「想試試看男孩子的角色。」

「……」

「……真的嗎？」

「是的。」

「嗯？」

哦！才誇幾句就這麼有反應！這種互動效果能當賣點啊！

「咦？……就、一句話而已？像是討厭、困擾、不擅長之類……」

「沒說過，惠不敢說。」

（這下子，沒救了！！聽到什麼有心病有創傷，根本無法溝通！！）

「就是，大家聚在一起熱鬧的感覺，惠會很開心。因爲惠一個人的話，會緊張到哭出來的。」

「有創傷。」

「但是，歌手不會做這種事吧？」

「就是說啊。」

「嗯—……也不是要妳們特別做什麼，只是希望大家能理解世界上也有我這樣的人。」

「只要說出那句話，惠的心靈就會崩潰。」

「欸—……真的嗎？」

「……原來如此。」

「前陣子倉林先生在現場啊！」

「該怎麼說呢，惠小姐您的聲線是屬於比較幼嫩可愛的類型，所以我認爲走少女路線會更穩妥些。」

惠小姐抽出面紙，按在眼角上。

「觀看數高的就好。」

「……那個，關於不擅長的事……有跟其他人……」

「所謂的『海外迷因影片』，就是以海外影片爲範本的模仿型企劃，因爲不會講話，所以海外觀衆也能看懂，更容易沖流量！比如說，像是那種一看就知道機關的魔術啦、玩史萊姆啊

※1

、挑戰系影片，或者動一動身體的那種影片！！」

「像是那種比較男孩子氣的路線，已經有白龍小姐了吧？然後，活潑路線的有米卡小姐，社會人經驗的是紫由香裏小姐，單親媽媽則是木陰艾梅。至於惠小姐妳身上有，而其他人沒有的，就是那份沉穩、鬆鬆軟軟的可愛感，還有那個聲音。所以，我覺得可以好好發揮這可愛的聲音！至於企劃內容，我想做一個像是『這聲音是嬰兒哭聲嗎？』這樣的猜謎遊戲，然後請惠小姐模仿嬰兒哭聲，讓其他成員來猜哪一個才……」

「誒，但這是抄襲吧。」

「總覺得」

「就是，我比較希望對方能主動察覺。像是說『一起去喝一杯吧』，或者『最近還好嗎？』，像這種能主動關心我的人，我會很喜歡。」

水城小姐皺起眉頭。

「對。惠呢，心靈很脆弱，有心理創傷……」

「那個—……其實沒必要勉強自己做男孩子的角色啦……怎麼說呢……難得有這麼可愛的嗓音，要不要試試看做聲音相關的企劃？」

「不、不光是小月，只要是人類都不敢說。」

「不敢說？爲什麼？」

抽牌！我打出提案這張牌！

「比如說，什麼樣的路線？」

——那妳爲什麼還要從事網路活動啊？

「惠覺得……這種行爲好像不太好吧……」

「嗯—……」

「那個……只要說一聲，那個……我想白龍小姐也不會強迫拍攝……」

「……」

「這個嘛……因爲……畢竟是歌手嘛……」

我立刻把這疑問從腦海中抹消。不行不行。聽說惠小姐爲此還去醫院看診。我要成佛。這是工作。

——當晚，我久違地和剪輯組同事去了居酒屋。

「……心靈、脆弱？」

「那麼，這個方案如何！」

「惠會哭出來。」

「唔—」

「惠會害怕。」

「……那麼、要怎樣才能讓您更容易表達呢？」

「精神很脆弱。」

「惠不擅長活動身體。」

不過，既然她能留在團隊裏，而且隊長還是西川凜，肯定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也就是說，說不定她其實有着與衆不同的才能！

「……但由您主動的話……」

「……那個—……稍微……回到正題……嘿嘿……惠小姐，覺得怎麼樣的企劃比較好呢？？」

「這樣啊。真是辛苦呢……」

「啊，絕對說不出口的。」

「唔—……」

「惠，我從小就常被當成笨蛋，，不只是聲音，還有其他的，恩—惠就是做不到。其實，像上次那個巨蛋演唱會後的房間拍攝，惠也很抗拒。還有那個『等一下下』的企劃？那也是因爲小月說了惠才做的，但老實說，惠真的很不擅長那種事啊……」

「惠我很討厭被當成笨蛋。惠呢、心靈很脆弱，這種企劃沒辦法承受。」

「有追加素材的話要先講啊！」

「怕、害怕？難道是、白龍小姐對您做了什麼嗎？」

根本提不出像樣的方案啊———————！！！！

「這不是在把惠當笨蛋耍嗎？」

——我的臉，抽搐了一下。

「……我明白了。」

「這副嗓音可是天賦哦？」

「說實話，惠不想做這種企劃。」

「絕對說不出口嗎？」

「啊，抱歉。……嗚嗚」

「「……」」

「話說上次真的氣死我了！」

「說什麼『這裏一般不都這樣？』……纔不是，那是你覺得的『一般』吧！拜託！每個人認知的『一般』根本不一樣好嗎！爲什麼就不能多講一句話啊！一句話就夠了欸！一句話『這個是因爲這樣所以要怎樣』，我們這邊的應對方式也會不一樣啊！」

「就是少了關鍵那句！」

「廢話倒是一堆！」

「關鍵的那句話卻不說！」

「真的……」

我一邊喝着裝在大啤酒杯裏的

卡魯哇牛奶

※2

，一邊向同期的井上（小井）和清水（小清）抱怨。

「說什麼心靈脆弱，那幹嘛當藝人啊。」

「心靈脆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啊。」

「不是啊，高橋前輩也很扯好不好。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能接其他案子？欸，我模仿一下可以嗎？那個，小井，假裝我是他，妳聽好哦。好了，我、明天、有案子要處理。」

「咦，什麼案子？」

『寫真偶像的攝影助理。鏘啷。』

「「嗚哇」」

「爛透了。」

「意圖太明顯了吧。」

「聽說上次去摸摸茶的事被他老婆發現，被狠狠質問了一頓。」

「智障嗎！」

「哈哈哈！」

「男人怎麼都這麼蠢啊！」

「反對任性！」

「啊哈哈哈哈！什麼啊！怎麼回事！」

「沒啊。」

「嗚哇—聽到這種故事都不想交男友了」

「小清妳們會吵架？」

「怎麼啦—？」

「他們是覺得，我們有拿錢就不能抱怨嗎？」

「那就是喫軟飯的嘛！」

「不是，想喫不會自己煮？」

「謙虛很重要！非常重要！！」

「啊，下班後我們三個一起去吧？」

「對啊。欸，要不要下次一起去買化妝品？」

「什麼什麼。這是怎麼了。」

我看着菜單，舉起手。

「我說，妳還是分手比較好。」

「實際剪輯的是我們耶？」

開門後，要好好關上。畢竟這裏，可是住着白龍月子。

「這絕對該放生啊。」

「真假？」

「小清，不該問小藤這種事的啦。」

「謙虛也很重要！」

「能起來嗎？」

「……哈啊—」

「不是啊，首先，就很奇怪啊。爲什麼女生就一定得煮飯啊，想喫就自己煮啊，對吧？」

「卡魯哇牛奶直接一口乾了。」

「怎麼啦。」

（什麼白龍月子。什麼水城惠）

「不是反對任性嗎？」

「前陣子我和男友吵架了。」

「爛透了！」

「要當藝人的話，就別找藉口！」

「真的白癡！」

「站起來。」

「反對任性！」

「早該分了。」

「謙遜是美德！但心靈脆弱，纔不是！」

「「啊—然後呢？」」

「自己去買啊！」

「他抱怨我都不給他做晚飯。」

「玻璃心就給我躺平！想想我們的辛苦啊！」

「好好好。能站起來嗎？」

「你去啊！」

世界在天旋地轉。一切都像是天堂。和醉漢對上視線，他向我揮了揮手，我也笑着揮手回應，在便利商店買了冰和香菸，一邊哼歌一邊晃回家。

「不過啊，我覺得小藤好好打扮一下的話，應該會變得很可愛喔？」

「對吧。」

「謙遜至上！」

「常加班嘛。」

「不好意思—！麻煩再來杯奶酒—！」

「出現啦！白龍月子！」

——小凜把我扶了起來，我趁機抱住她。

「要去被窩嗎？」

「要去廁所嗎？」

「站……」

「小凜！」

「啊，喝光了。」

「「蛤———？」」

「小藤呢？」

「小藤，還有要點什麼嗎？」

「高橋先生啊？既然身爲攝影師兼企劃，希望他好歹能有點責任感啊？」

「不要！」

（啊～好開心～）

「小井沒對象？」

「不—要—！」

「不行！」

我坐在玄關，脫下了鞋子。

聽到遠處房門打開的聲音，接着腳步聲靠近了。……白龍月子探頭看着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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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凜攙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在走廊上。

「怎麼了—？小嗶哩。」

「他說不能去買東西，因爲錢都是我在出的。」

「咦？不，欸？妳，妳這樣傷害別人的心靈很開心嗎？咦？爲什麼要說這種話？我、我特地等着妳。算了。早知道就去便利商店買便當了。」

「不去……」

「對不起啦，小藤。」

「嗯！」

「是不是？」

「我就這樣回他啊。結果呢……啊，等等，我演給妳看。小藤，配合我一下？來，爲什麼不煮飯？」

到頭來辛苦的都是工作人員。藝人只要演演戲、玩樂、嬉鬧就好。努力什麼了？不就是靠着別人施捨過活的乞丐嗎。什麼藝人。什麼網紅。什麼歌手。跩什麼跩。跟一般人沒什麼區別吧。

「對吧？完全不聽我們的意見。」

「噗呵呵呵……」

「……」

我躺倒在地。啊啊，地板好舒服。

「好好好。喝了很多酒呢。開心嗎？」

「沒事嗎？」

「沒—事……」

被小凜帶到牀上。天花板貼着我的照片，我伸手指去。

「小凜，那是買書的時候！」

「嗯—？……啊，那個啊？」

「那是制服約會的時候！」

「是啊。」

「嗯呼呼呼呼！」

「還嗯呼呼—呢。妳心情很好呢。」

「小凜」

「嗯？」

「好棒！」

我摸摸小凜的頭。

「不找藉口，好棒！」

「……今天和惠面談了吧？她說了什麼？」

「嗯呵呵呵呵～！」

「……明天可以告訴我嗎？」

「嗯！」

「啊～真是有精神的乖孩子呢。」

呀—！小凜從上面抱住了我！呀哈哈哈哈！

※2 カルアミルク : 卡魯哇牛奶是一款以

咖啡甜酒

搭配牛奶調製而成的甜味雞尾酒，帶有濃郁的咖啡香與柔和奶香，口感順口、酒精濃度低，非常受到不擅長喝烈酒或喜歡甜味酒飲者的歡迎，特別受女性與初學者喜愛。

「不是，誰會看啦！噗嗤！啊—太好笑了。不過啊，說真的，我最期待的還是明天早上。嗯。我覺得她要是看到這段的話，應該高機率會抓狂吧。」

「嗯……」

＞真實的小嗶哩!?

「嗯。我也很喜歡妳。」

據說那天白龍月子的直播，觀看人數增長了很多。

「要摸摸頭！」

「那睡覺囉！」

「好！」

「會摸到月睡着爲止。」

＞這段一定會被剪精華！

「哎呀，誰知道呢？就看明天早上囉。……啊哈哈！嗚哇—越來越期待了呢—♪」

那撫摸的手好溫柔，好舒服。意識輕易地飄散。纔剛闔上眼便——墜入深沉的夢鄉。

「好啊—」

※1

史萊姆

: 是一種在 VTuber 或實況圈中常見的黏液玩具實況內容形式，通常是拍攝主角與軟Q的黏液（Slime）互動的畫面，例如捏弄、拉扯、切割等，強調視覺與音效上的舒壓體驗。

「我比小凜——更喜歡——！」

「是嗎—那明天再讓我多聽一點，妳有多喜歡我，好嗎？」

「辛苦了。」

「小凜，喜歡—！」

＞醉鬼小嗶哩！

小凜輕輕撫摸着我的頭。

◇◇◇

「……啊—抱歉抱歉。讓大家久等啦。哎呀，那個，我等等再確認存檔……啊，你們聽到了嗎？……對對。呵呵，小嗶哩喝得爛醉回來了。嗯。……真的是，超可愛的。……嘻嘻嘻、哈哈、噗呵呵呵……不行了不行了，我笑到不行……噗嗤……！你們聽我說，呵呵，我纔剛想說『啊，她回來了』，結果她一回來就在玄關大喊『謙虛很重要！』，我想說發生什麼事，走過去就看到她用臉磨蹭着地板！哈哈哈哈！哎呀，我已經在期待她明天的反應了！」

＞小嗶哩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