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your name,my name
《SHI-NO 黑魂少女》 · 上月雨音 · 4.5萬 字
01/
“唉……”我嘆了一口氣。
這到底是第幾次嘆氣了呢?當然,我沒有那種老實算嘆氣次數的古怪興趣,不過我覺得至少也超過十次以上了吧!
越嘆氣會越倒黴——這種說法雖然只是迷信,但現在的我卻覺得多少有點相信了。
昨晚,志乃睡在我家。喫完晚餐後,心裏雖然認爲成功率不大,但我仍是死馬當活馬醫的開口問了志乃,想不到她竟然輕易地點頭答應了。而且她還主動表示會暫時住在這裏,別說是預料之外,甚至可以說是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問題。
在狙擊志乃的那羣傢伙被抓到之前,我儘可能不想讓她獨處——想讓她待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對我而言,這種事應該老實的表露出開心的情緒纔對,但是……
在房間角落,蹲坐在熟悉的專用座位上——
“………………”
保持着這種感覺始終沉默不語的她,與輕鬆或是平穩這類形容詞相比可說是兩個極端。
結果,從回家到睡覺爲止,然後在喫完早餐前,名爲沉默的大魔王完全統治了整個家。
之所以會不停地嘆息,全拜這個原因所賜。
真是的,想到這種情況還要暫時持續一段時間,我就感到胃部陣陣刺痛。離開老家展開獨居生活的那一天起,自從趁我不在,擅自進入房間假借打掃名義行搜索之實的母親消失後,就變成安息代名詞的房間,如今卻成爲拷問室的同義詞。如果跟昨天相同的狀況維持一週,我就有得胃潰瘍的自信。
因此,隔天傍晚,我陰鬱地想着接下來要面對的恐怖時間,一邊在路上走着。不,我的陰鬱不只是因爲志乃的關係。還有另一件事,關於真白的事也讓我感到非常陰鬱。
今日的搜索,在真白的提議下我們再次前往日本橋,但結果仍是白跑一趟。
連續三天沒有成果,算三振吧!是打者的話就出局了。這下子只能把一切託付給代打者——與其這樣說,其實我纔是代打,而對方則是先發第四棒纔對——了吧!
所以,結束只有四處奔波卻仍舊是徒勞無功的一天後,我們朝着真白家前進。雖然移動的距離並沒有多少,但肉體卻因爲徒勞感所帶來的傷害而感到疲憊不堪。背上的哭泣爺爺又增殖一個了。
縱使以這種結局收場,但就我所看到的來判斷,真白反倒是一副輕鬆快活的模樣。就連現在,走在旁邊的她表情也像是正要去遠足的小學生一樣開心。從她的臉上看不到生命有可能受到威脅,或是自己的哥哥有可能會殺人的不安。
哎,比起胡思亂想的負面思考要好多了吧!
“怎麼了?”
“不,沒什麼。沒事。”
“大垣是從這裏面出來的吧?”
不,不對吧?
說不定,大垣就是藏身在這個場所。他失蹤後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就金錢層面來說,應該很難一直住在旅館之類的住宿地點。可是,話雖如此,也沒辦法像流浪漢一樣睡在公園吧!
只不過,那些窗戶中的其中一面,頂樓最右邊的窗戶有光線漏出。
“我想大概沒有。因爲那棟商業大樓很久以前就已經倒閉了。”
“哥哥……”
“大垣,我是接受真白的請託,幫忙她尋找你的人。”
可是我卻一步一步,彷彿確認地面是否存在似地緩緩侵入室內。
真白沒有回應,我也沒有時間等她回答。在我對她說話的時候,我與大垣之間的距離仍不斷拉開,已經接近十五米了。這種距離下如果沒有非常僥倖,根本不可能追到對方吧!我已經放棄一半了。
我只是不常運動的普通人而已。跑了五十米就氣喘如牛,跑到一百米時就感到步伐沉重。高中時代,雖然有跑過十公里馬拉松的經驗,但當時只是跟朋友一邊聊天一邊以步行般的悠閒速度跑步而已。自玩捉迷藏的小學時代以後,我從未像現在這樣以全力追逐過某人。
“真白想要跟你在一起耶!把那麼依賴你的她丟到一旁,爲什麼還能算是正義呢?”
我做了如此的判斷,然後順着原路走了回去。
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事實上他就站在大樓前方,因此這種可能性最高吧!
這名男子就是——飯村聰史。
我幾乎是用猛撞的,將試圖死纏爛打的她推了開來。因爲這個舉動,真白總算動了起來。一邊聽着背後漸漸遠離的慌張腳步聲,我向前踏出了一步。
不會有錯。
“……哥哥!”
我慌張地將她推了回去:
將點頭表示同意的真白帶在身後,我進入了大樓。
“大垣……?”
我不太明瞭大垣所說的話。
她不可思議的將臉靠近望着這邊,我彷彿要逃開那道視線般地遊移着目光。哎,就算讓目光四處遊走,能看到的景象也只有普通住家,就算發生天地異變也無法入選日本絕景一百處吧!老實說,四周全是無聊至極的風景。
是因爲想着這些多餘的事的緣故吧!當大垣轉身狂奔離去時,我無法立即反應過來:
“可是,我已經無法回去了。”
那是一棟隨處可見的三層樓水泥建築的商業大樓。現在的大樓看起來似乎沒有半個承租戶,沒有框架的招牌虛無地掛在上頭。緊鄰道路這一側的窗戶全部緊閉着,沒辦法窺視裏面的狀況。
既然如此,雖然從外面就能窺見這裏,而且不像可以借宿的朋友家那樣地舒服,但以能夠遮風避雨的場所而言或許也沒那麼差。
“有人在裏面嗎?”我走近後,開口問道。
真白似乎也感應到類似的氣氛。她緊緊貼在我的身後,戰戰兢兢亦步亦驅的踩着步伐。也多虧了這種前進的方式,讓我在走路的時候感到極爲不便。
照片上看到的那一張臉朝這邊轉了過來。
此時,就在那裏——我發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哥哥。她會這樣叫的對象僅有一人。
所以,當真白叫出那個稱呼時,我總算想起一切了。
“你在這邊等!”
我一邊在心裏發出咋舌聲,同時從後面追了過去。然後就這樣轉頭對呆立在原地的真白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因此,大垣纔會這麼熟悉這裏啊!”
他對正義使者的執着,果然不是我們所能夠理解的概念。
我穿過被左右住家夾在中間的狹窄道路。縱使感謝這裏既沒有車子也沒有行人,但每隔十幾米就向左或向右轉一個彎也太累人了吧!在無法以全速通過轉角的情況下減慢速度,然後再次加速的不自然步調,對不常運動的人而言非常辛苦。
如此一來,又突然浮現另一種可能了。
真白仍然待在完全相同的地方。她佇立在同一個場所,仰望着天空。
如果硬要說出一個目光焦點的話,頂多就是在住宅區正中央那棟孤伶伶向上延伸的灰色水泥物體吧!是公寓嗎?不,應該是商業大樓吧!從外表看就顯露出不友善的水泥剝落的建築物,只能認定就是破壞這片沒太大觀賞價值的風景的原兇。
“……不對。這件事有意義。我是正義使者,有這麼做的義務。”
那名男子被自己的小刀刺穿喉嚨,死在地上。淺黑色的喉嚨裏,有着一根以塑料包覆着的刀柄,直直插入的方式甚至讓人覺得那是長在上面的某種物體。雖然我不清楚被刀子刺穿喉嚨會不會立刻死亡,但這肯定是致命傷,而且想要搶救也晚了一步。
結果,追逐戰大約持續五分鐘左右,我完全追丟了大垣。
可是,這仍然是個錯誤的選擇。
這種時刻,在警方抵達現場之前,留在原地纔是常理吧!
在心中陰鬱的發着牢騷,我推開了半開的門。然後,朝空氣僅微微流動卻滿溢着厚臭味的內側踏出了一步。
“你知道她爲什麼要這樣做吧?”
“要不要去調查一下?”
“以前我上的補習班就在這棟大樓的三樓——正好就是現在開着燈的地方。那是一間叫做YKS的補習班,在好久以前因爲發生了一些醜聞而倒閉。哥哥認識那間補習班的講師,所以他來接我時,經常會順便找對方聊天。”
一股如同鐵鏽般的異樣臭味,從打開的門後方朝這邊飄了過來。我知道那是什麼臭味。雖然這不是一件可以拿出來向旁人炫耀的事,但老實講這種臭味到目前爲止我聞過好幾次。
“真白你留在這邊——不,你還是快點去找人來……”
“別說了,快去!”
“可是,不過……”
即使朝四周張望,也看不到類似的人影。
這一帶於經過重新劃分後的新興住宅區不同,保留舊時模樣的住宅區有着許多小路。既然對方利用這一點,我也只能徒呼無奈。
☆
“是啊……如果能像那樣的話,到底會有多幸福啊!”
“他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啊?”
“也許你無法瞭解,可是這確確實實是我的義務。所謂的故事啊,在開始的那一瞬間就會朝着正確的結局加速進行。就像在出生的瞬間就被賦予死亡的宿命一樣,故事的開頭必然會抵達它的終點。而在故事裏,人類所能做的事只有盡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所以,‘這件事’有意義。到最後的最後爲止,我都會是正義使者。
一步一步慎重地踏着讓人產生某種隨時可能崩塌錯覺的樓梯,我們抵達了一樓。在途中,走出彎曲造型的樓梯之後,右側出現的是沒有窗戶的走廊。
打倒威脅重要女孩生命安全的惡人——這的確是經常出現在故事裏的手段之一,或許這也是能確實解決問題的方法。雖然在法律上不被允許,但是我並非無法瞭解他做出這種選擇時的心情。
我不知道那個表情意味着什麼。
“………”
不過——就結果而言,幸好我們是以這種方式前進。
“……怎麼了?”
啊啊,怎麼覺得最近老是碰到這種事呢?
不是天空。她抬頭仰望的是蓋在正前方的大樓。
“我不曉得。可是,這裏……我跟哥哥都很常來。”
“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采光窗戶的漆黑走廊最深處,可以看到不斷明滅閃爍的光線從半開半合的門後透出。日光燈大概快燒壞了吧!不定時映照出世界形態然後又消失的反覆過程,不只是對眼睛,對頭腦以及心情都會產生不良影響。現場的氛圍感覺起來,就像隨時會有一名手持利剪的矮小男子,或者是抱着火箭筒的殭屍衝出來。不管出現的是什麼東西,對心臟都不是很好。
“大垣——請你回來吧。你想做的事根本毫無意義。”
人類的形狀,從視網膜上方浮現。以服裝與體格來判斷,那肯定是一名男性。就常識而言,絕對難以稱爲乾淨整潔的泛黑的合成地板上,有一具面部朝上仰躺着的屍體。
雖然不知道行蹤成謎的大垣爲何會出現在這種場所,但是如果在這裏追丟的話,要再找到他可說是極爲困難。絕對不能平白浪費這個好機會。
對方似乎也發現這道聲音,有如嚇一跳似地停止了動作。
因爲,大垣幫助真白最好的方式,就是待在她的身邊。
簡直就像是與小學時代不是自己的朋友而是同班同學相逢的感覺。雖然依稀留有印象,卻無法想起名字或詳細的關係。啊啊,不過對方好像也記得我的事情,怎麼辦怎麼辦——就像是這樣,雖然後半部不太相同,但腦中不安定的記憶與這種感覺極爲類似。
可是,爲什麼呢?我會覺得那副姿態簡直跟要去赴最終決戰的英雄一樣。
啪嚓啪嚓不斷閃爍的光線仍然無法維持穩定的視野,但我還是立刻發現了眼前的異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管怎麼說,室內除了那個物體之外可說是空無一物。即使再怎麼不願意,也會發現這件事。
是因爲痛苦抑或是試圖想表達什麼,張得開開的口腔中,可以窺見一個有如舌頭的突起物。被滿溢而出的鮮血沾溼成漆黑色的那個洞穴令人想起地獄,光只是看着它就有一種被吸進去的感覺。
“……是的,我認爲這個主意不錯。”
呼吸略微急促,是因爲緊張的緣故吧!簡直就像電玩遊戲主角在等級低的狀態下,因某種錯誤而不小心闖入最後迷宮似的恐怖,是隻要一有敵人出現就會立刻“GAME OVER”的情況。當然,我自己明明知道這裏不會有敵人存在。
情況太糟糕了。這個——在這裏面的東西,絕對不能讓她看到。因爲那是會令她破滅的存在,也是重現她過去痛苦的恐怖。
“倒閉……?啊啊,是找不到承租戶的意思吧。可是,那樣的話爲什麼會有燈開着呢?”
“沒錯。你應該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纔對。然而,你卻把那些事擱置一旁,你現在的所做所爲只能算是單純的脫序行爲。”
“呼……呼……呼……”
如果是以平常的步調前進,一定會來不及發現“那個”吧!正因爲過於緩慢的腳步以及全神貫注的警戒,我才能迅速察覺這件事。所以,我在門的前方數步之遠的地方停下腳步的反應,幸運到幾乎可以稱之爲奇蹟。
話雖如此,我是莫名地覺得自己看過這個人,卻不知道他到底是誰。那個中分發型與傑尼斯系的五官我明明有印象。我無法立刻想起,身穿剛洗過的純白襯衫與牛仔褲,一副外出打扮的他究竟叫什麼名字。
雖然出言制止,但再也沒有比這句話更無意義的臺詞了吧!大垣奔跑的腳步別說變慢,甚至還不斷地加速。
“義務……?”
兩人的對話只有這樣就結束了。真白什麼都沒說。雖然心裏有話想對大垣講,卻怎樣也說不出口。她害怕一說出口的瞬間,兩人現在的這段距離就會崩潰吧!而大垣之所以無言,大概是因爲少女沒有說出口的話傳達到他心中的關係。雖然傳達到心中,他卻無法給予回應,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而且,更重要的是……
可是,我不能完全放棄。
是業者派的人在整理內部嗎?不,既然真白說這裏很久以前就已經倒閉了,那就不應該會拖到現在才做這種事。那麼,是爲了讓新承租戶入住所做的準備嗎?可是,附近又看不到類似的車子。
總之,先回真白那邊在說吧!
我知道,恐怕還不瞭解狀況的真白正滿臉狐疑地仰望着忽然停下腳步的我。然而,此時的我卻沒有能夠安撫她心中不安的餘裕。我只是不斷地後侮,爲什麼把她帶來這個地方。
即使無法從慘不忍睹的扭曲臉龐中得到確信,但我還是能夠理解那名男子究竟是誰。
現場呈現出雙方都無法移動的緊張狀態。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朝前方踏出一步插進兩人之間:
“啊——等等,大垣!”
“沒有……意義……?”
“那個……可是!”
說完之後,他不知爲何流露出既悲傷又隱含着爽朗表情的笑容。
我佇立着原地,呼的一聲嘆了一口氣。體內累積的熱氣跟着排出。
“………”
“……是真白啊!”
02/
在那之後,那具屍體被因真白報警而趕到現場的警方所發現,我們也就這樣被帶到警察署。話雖如此,我們當然沒有被當作犯人對待,警察只是想要詢問詳細的情況而已。
縱使只是這樣……但要怎麼說明事情的經過卻又讓我感到頭痛。因爲,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爲什麼會想要窺探裏面,在認真解釋這些事情之前,必須先說明大垣的事情才心,而且這麼一來,也不得不詳細說明真白的事情。
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隨意找了一些藉口含糊其詞,但我實在非常懷疑這些話,警察到底會相信幾成,警察看着我們的視線與發現外國人攜帶大量毒品入境的海關人員一樣,但我們之所以能輕易脫身,全都得歸功於鴻池綺羅拉學姐的幫助。
“……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你有什麼不滿嗎?”
面對前方雙手抱胸挺起背脊的學姐,我一句“小的怎敢有任何不滿”,在內心裏對她五體投地。不,我真的很感謝她。
“哎,沒關係啦!畢竟是我把你捲進這個麻煩裏,替你善後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真謝謝你能這麼想。那麼,現在怎麼樣了?那個……死掉的人。”
反正,你很清楚是這麼一回事吧!當我提出問題後,學姐很乾脆的點了頭:
“死掉的人是飯村聰史,就跟我之前說過的一樣,是綁架真白的另一名共犯。”
果然,雖然我認爲自己不會搞錯,但重新得到證實後,心中霎時湧出一陣莫名的恐懼。
“然後,關於那個現場……在取證時,發現了有趣的東西。”
“有趣……?”
怎麼突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基於過往經驗我有一種強烈的認知,就是學姐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出的“有趣”,大概就等於我的不有趣。而且更重要的是,從學姐自身的表情上也看不出半點有趣的樣子。
“現場,發現了頭髮。”
“頭髮……嗎?”既然是頭髮,當然就是頭上長的毛髮咯!可是,就算有頭髮掉落在現場,又會有什麼問題呢?感到不可思議的我稍作思考後,得到了一個很討厭的結論。
“沒錯。跟我所調查的兩起舊案件裏的頭髮是同一種血型,也都有相同的切口。”
過去的兩起事件,各有一人被殺,殺人兇手也都均以自殺自我了結。然而,完全是獨立發生的事件卻有着兩個共通點。其中一個就是發生模式,另一個就是自殺的犯人身邊都有明顯非自然掉落、血型一樣的頭髮。
同樣的東西掉落在現場所代表的意義就是,這起案件與過去相同,都有“真兇”隱藏在幕後。它們的模式確實都一樣,而且飯村也殺害了曾經是共犯的碓冰。
我思考着真白的話。
“是嗎。那麼……他做了對他來說,是正確之舉的事。”
她,有這樣的權利。
“是的。你覺得人爲什麼要自殺呢?”
“不,不是的。人結束自己的生命,並非是爲了逃避這種理由。”
這一點實在令人感到莫名其妙。
他自殺的行爲,不管怎麼想都不合常理。
“如果那是事實,那就太方便了。我正爲了食材不夠而煩惱呢!”
如果,對學姐以外的人提出相同質問,應該會立刻被懷疑頭腦有問題吧!
“……讓你久等了。”
這個可能性……大概很低吧!因爲,這種推理不管怎樣都無法解釋頭髮的存在。這個存在確實聯繫着這三起事件,也傳達了“某人”的意志。
“也就是說,那個人是自殺無誤咯?”
那麼,飯村聰史信仰的意義是什麼?爲何事到如今才突然出現,爲何又選擇自殺?
【很好、很好。我啊……最喜歡這種讓人熱血沸騰的開端呢!】
【你的聲音還真陰沉啊,這樣不行喔!如果不開朗的活着,身上是會長香菇的耶!】
躲藏地點有異常——這是什麼意思呢?他躲在一個不得了的地方嗎?比方說,地下祕密基地或是房子裏的密室之類的地方。那麼……那裏肯定有機器人存在,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啊!
總之,最大的疑點就是,爲什麼飯村聰史一定要自殺才行?他有非自殺不可的理由嗎?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變成這樣,我完全摸不着頭緒。我棄械投降了,或許正如學姐先前所說的一樣,認爲志乃正面臨叛逆期的想法還比較自然。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要討她歡心也不可能做到。
總之,真白的問題應該算是解決了吧。雖然還沒有找到大垣,但因爲飯村死亡的事,他不久就會回來了吧!然後,兩人從此又能過着和樂安穩的日子。
“在人們被謀殺之後,自殺的人不是犯人,犯人另有其人……?”
沒錯,不管怎麼想都太奇怪了。殺人犯自殺後,事件落幕。過去的事件,已經以自我終結的形式劃下句點。既然如此,就應該沒有所謂“真兇”的存在。
“意思也就是說,第三起事件發生了嗎?”
想起了一件討厭的事。
“可是……那樣的話,又~會冒出一個大問題呢!”
“你說……正確之舉?”
“說得也是。這樣哥哥總算也得救了。”
“那個……”面對我詢問學姐的同一個疑問:“應該是因爲失去所有希望的關係吧?”
我決定在家裏,也就是在志乃面前戒掉嘆氣的行爲。雖然從昨天開始就這樣警惕自己,但我實在不確定會不會成功。應該說,我有一種肯定會失敗的感覺。
明明主動露面,卻又在沒有失敗的情況下,輕易選擇死亡。
沒有偶然的可能性吧!如果,只是某人的頭髮在偶然的情況下掉落現場,而且血型也剛好與之前的事件裏所發現的相同,這或許還有可能只是巧合而已。但那根頭髮卻明顯的不是自然掉落,而是用剪刀或是某種利器割斷的東西。簡直就像是要排除偶然的可能性,誇示自身存在似地。
如果是走投無路這種理由的話,那他早就應該這麼做了。實際上,過去所發生的兩起事件裏,兇手全都是在犯下殺人罪行後立刻自裁。然而,只有飯村在經過許多年之後,一直拖到現在才自殺。
嗯嗯嗯點着頭的學姐,當然一開始就察覺這件事了吧!她這麼做,就是要測試看看我能不能發現這一點。真是的,學姐真壞心!哎……不過,這也很像她的風格。
我自己也這樣覺得。
“什麼啊?幹嘛突然問這麼難的問題。”
雖然,有人死掉絕對不是一件好事,但對真白而言,這樣就足夠了。
那麼,這只是單純的假事件嗎?一切都只是惡作劇嗎?
“工作辛苦了。”
身爲被害者的她無需爲死亡的犯人感到內疚。她沒有必要揹負這種心理負擔。只要她從今而後不畏懼過去的夢魘,幸福地活下去就可以了。
“……嗯。”
“就是這麼一回事。按照時間先後順序來講的話,或許應該說是第一起事件纔對。總之,‘真兇’犯下的罪行又要追加一條了。”
“這可是極其接近黑色的灰呢!更何況,如果在現場找到大垣留下的痕跡,那他肯定會變成嫌疑犯的一員。”
“真白那邊嗎?”
她的表情雖然略嫌無力,但大致上還是能冷靜的開出這種玩笑。這也是想當然爾的事情。不管怎樣,她已經得知死掉的人就是飯村聰史。爲了消除性命受到過去綁架自己的犯人威脅的恐懼,一定要將這件事告知本人才行。
“大垣六郎……在現場吧?”
傳進耳中的是鴻池學姐的聲音。我半想着沒打招呼也不報上姓名的做法,是她表現親密的方式:
雖然,我對拯救老是被綁架的公主的英雄角色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憧憬。
☆
“意思是沒有造假的可能性咯!”
雖然我無法判斷真白究竟知道了多少,但真白這樣說完後便柔和地露出微笑。
“總之,真是太好了呢!這樣真白就不用擔心受到威脅,以後可以安心過日子了。”
“………”
此時,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救命的神諭迴盪在房間四周。
“……喂?”
是電話鈴聲。當然,是室內電話的鈴聲。
只不過,總算以那種形式獲得解放的她,也因此陷入必須揹負更大不安要素的窘境。
“哥哥……被懷疑了嗎?”
如果這一連串事件的背後有所謂的“真兇”存在,那麼……
“……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
明明是爲了阻止這件事,我們才答應請託的……
我打從心底希望這個幻想能夠實現。
然而,在這樣的真白身邊有一名守護她的正義使者。
既然沒有人是兇手,那他們爲何非得自殺不可?明明沒有被罪行逼上絕路,卻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種事實在太——
“不,當然有這種可能。不過,如果飯村是被謀殺的話——那事情可就嚴重了。”
而且今天是假日,志乃跟我都沒有事情要外出。從睜開眼睛後的數小時,宛如惡夢般的無言狀態就一直持續。不,話雖如此,她卻沒有無視我的存在。只要跟志乃講話,勉強也能得到她的回應。只是,比起平常還更加冷淡的拒絕態度,讓唱着獨角戲的我感到一股雙腳被水泥固定住的鬱悶情緒。
“嗯,那個……你晚餐要喫什麼呢?”
當然,我可不想從事那種潛入熔岩或是被會動的牆壁夾扁的工作。
緩緩編織出的言語令我莫名一驚:
“不,你用不着在意。”
“我想自己只是有一點混亂吧!”真白不好意思的垂下臉龐。雖然有些躊躇,我仍是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只是隔着爲了避開他人目光而戴上的帽子,稍微有點遺憾就是了。
03/
“嗯……”
【嗯~很遺憾,至今仍然沒有任何關於真兇的新情報,目前我正在調查中。不過,涼風真白那邊好像發生了一點問題。】
學姐的說法仍舊極端,但我想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絕望是會致死的疾病。這種話雖是老生常談,但大概也是事實。因爲我們每個人都一樣,如果不去相信太陽明天依然會升起的話,根本連黑夜都熬不過去。
這明顯十分可疑。預告將要再次襲擊真白的他,爲什麼到現在才自殺呢?
“正確的說,是在發生命案的大樓前面。”
“嗯?啊啊,你發現了一個不錯的疑點嘛!”
【人類想存活下去的意志,只能被死亡終結。】
“有什麼新消息嗎?”
【沒錯。警方藉由飯村身上的物品找到他的家——應該說是躲藏地點纔對啦,但那裏有一點異常。】
即使如此,最重要的果然還是“哥哥”啊……大垣六郎這名男性對她而言,真的是一個相當特別的存在吧!
【每天只喫香菇會變成超級瑪莉喔!如果你不想以因爲小學生的一個想法,而被迫跳入熔岩的職業爲目標,就多喫肉吧!】
如果是平常的話,她應該會立刻回應“除了青豌豆以外的東西”。在沒得到這個答案的時間點上,我已經快要被K0了。
“不是逃避?”
曾經綁架一名叫作涼風真白的少女,又因同伴起內鬨而導致犯行失敗的飯村聰史。這樣的他與一張寫着“復仇”的恐嚇信再次接近她身邊。爲了再次綁架真白,爲了能將曾經失敗過一次的計劃完成。
講完話,又與表示自己還有一點事要留下來的學姐道謝後,我離開了警察署。在門口,我發現了真白。看樣子先被警察釋放的她一直在這裏等我出來。
“啊——呃,我說志乃啊?”
“可是……請等一下。他們真的是自殺嗎?”
“學姐……人爲什麼要自殺?”
正義使者——大垣爲了保護真白,企圖要殺死飯村。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再躲起來一次就行了吧!”
所以,他們做了正確之舉嗎?
“嗯~自殺的理由,每個人都不一樣吧!可是,說到底所謂的自殺,就是一種逃避行爲。例如,被某人欺負、被公司開除、遭受殘酷的失戀,或是在某方面徹底失敗之類的事。詳細內情雖然都不相同,但所有理由的共通點都是——喪失了‘希望’。失去未來的希望後,人們就會想死。換言之,也就是逃避沒有希望的世界。”
“人會自殺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因爲相信這種行爲有其意義存在。不,不只是自殺。雖然,有時候人類會做出匪夷所思又明顯不合常理的行動,但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是因爲認知錯誤與價值觀相左產生幻影所致。無法理解的那些意識形態只是以‘異常’統一稱呼罷了,不見得就不合邏輯。不管是誰,都會依照着自己認定的正確理念行動,而自殺也一樣。正因他們深信這種行爲有其意義存在,纔會放棄生存。你看,炸彈自殺攻擊也相同。如同相信只要殺死敵人就能前往神之國度的想法一樣,人類這種生物只要覺得有意義,每個人都可以輕易死去。”
這並不是謊言,只是跟真實不同罷了。至少,在這個時間點上大垣還沒有被懷疑,但也無法保證這種情況,在之後能繼續維持下去。
“………”
“異常?”
學姐說得沒錯。
確實,他只要像以前那樣再躲起來就可以了。
以我所不能理解的理由終結自己生命的青年。爲了達成任何人都有的永生願望,而造就以死亡作爲必要條件的思想。
說起來,我就是爲了要消滅那個可能性纔會在這裏。
“哎,現在自殺的可能性還是比較高啦……不過,即使是這樣,也會產生不得了的問題。如果飯村是自殺的話,那這次的情況就剛好相反,在擁有相同模式的舊事件中,兇手自殺的可能性就變高了。嗯,實際驗屍的結果判定是自殺,所以這種結果會比較自然就是了。可是,如此一來所謂的‘真兇’又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要有如暗示某種信息似地在現場留下相同血型、相同切口的頭髮?”
“說得也是。那樣的話,他們就沒有理由自殺了。”
“不,到目前爲止還沒有的樣子。”
“可是,根據現場狀況判斷,鑑證人員認爲他是自殺身亡。之後,雖然會進一步驗屍勘驗是否有可疑之處……但我認爲結果大概不會有什麼改變。幾乎可以肯定飯村親手拿着刀,以自己的意志刺穿了喉嚨。”
或許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吧!本來想展現復仇之姿,但對方的警戒卻超過想像,在對失敗有所覺悟的心態下,以自殺結束性命。
我對這種超級派的開端沒什麼興趣。因爲我是真實派的。
【可是,事情並非如此……其實,在那裏沒有任何與涼風真白相關的事物存在。】
“啥?”不懂話中含意的我感到困惑:“這件事,哪裏異常了?”
【你想想看。飯村想要綁架涼風真白吧?那麼,在他住的地方必定會留下那些證據纔對。例如,寫着地址或電話號碼之類的紙片、真白的照片,或是犯罪計劃書之類的東西。】
“犯罪計劃書,那是……”
【沒錯。你想起來了吧?四年前的綁架事件。那時,飯村還特意製作了犯罪計劃書。正如同我上次所說的,從計劃書裏極其詳盡的內容中,便可以得知飯村是一名異常神經質的人——既然如此,飯村在這回的復仇中也應該發揮那種神經質纔對。可是,在他的藏匿處卻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物品。對異常神經質的飯村來說,這種情況才反常吧?】
這點確實異常。雖然在躲藏期間不見得不會有改變做事態度的可能性,但這種現象仍然是令人匪夷所思。
【此外,還有另外一點。】
雖然隔着電話看不到實際狀況,但我腦海中浮現了學姐豎起食指的模樣。
【不是有一張寄給涼風真白的紙嗎?就是那張寫着‘復仇’的信。】
“那張紙有什麼古怪嗎?”
【嗯,如同之前對你所說過的話,我之後就請別人幫忙採集上面的指紋,而今天我收到了結果。那個……聽到時,我不知該說是喫驚還是怎樣,那張紙上面居然沒有檢查出除了你、真白,還有我之外的指紋。】
“沒有……除了我們與真白之外的指紋?”
【沒錯。怎樣?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如果信是飯村寄來的,那上面就應該會有他的指紋纔對。哎,或許他製作這封信時戴了手套,也是有這種可能啦,不過……】
雖然學姐發出嗯~的沉吟聲,但我更是感到不解。
剛纔說的事情裏面有着決定性的矛盾存在,明顯不自然到無法以多心加以敷衍的程度。
可是,到底是怎樣的事情呢?這個事實所表示的是—
【怎麼突然安靜下來了?你發現什麼疑點了嗎?】
“……不,沒什麼。我沒有很確定就是了。”
【這種說法讓我覺得更在意……哎,算了。】
她似乎發現了我手中的相框:
“你真的很喜歡大垣呢!”
“不,沒關係啦!反正,我也不討厭喫銅鑼燒。”
應該說……真不愧是女孩子嗎?房間內的每個角落——在看得到的範圍內——都極爲整潔,與我家截然不同。自從每天把志乃叫來家裏後我就很常打掃,但回到大阪展開獨居生活的初期,可是髒到連腐海森林的孢子都快生根的程度。
“請進。”
一邊爲這個事實感到高興,我再度翻頁。相簿裏有着各種照片,而我的目光在其中一張照片上停了下來。
相簿中的時間漸漸倒流,現在出現在照片裏的是身穿便服的真白。應該進入了她的小學時代吧。照片中的身影有時穿着體育服裝,有時則有懷念的Y小學校徽在胸前閃閃發光。
然而,事實似乎不是如此。站在身後的不是店員——而是涼風真白。
這種反應實在事不關己到了極點。
面對紅着臉提出問題的真白,不巧我卻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
“真白生日快樂”
有如回應這句話似地,真白的腳步聲走了回來:
“……我要掛電話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真白啊的一聲抬起頭。
☆
雖然沒有特別喜歡,但我也沒有什麼好講究的,就算拿銅鑼燒配咖啡我也不在乎。“那就好。”真白一邊苦笑一邊將托盤放到了桌面。
真白露出微笑:
爲什麼她會在這種地方呢?雖然感到不可思議,我仍是做出了回應。
這裏有八張榻榻米大小吧!私人房間比我家還大的事實並沒有讓我產生任何打擊,因爲之前我早已見識過鴻池學姐與志乃的房間。因此,我對這房間的印象僅有一個字,就是與主人的名字相同的“白”。
“瞭解!”目送不知爲何敬了禮,便衝出房間的真白的背影離去後,我在她指定的坐墊上坐了下來。
第二本相薄跟第一本幾乎沒什麼不同,照片中有着身穿便服、體育服,或是浴衣的真白與大垣的身影。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覺得這種積極的想法很了不起呢!”
我感到眼睛刺痛。包括地板在內的所有物品,在其他部份當然有白色之外的顏色存在,然而過於強勢的白色卻扼殺了其餘的色彩。雖然有點反應太慢,但我仍然對這個事實感到非常喫驚。白色雖然給人一種極不顯眼的印象,但我卻想不到在過於強烈的情況下,竟會排擠其他顏色到這種程度。
表示要解決我的煩惱的真白帶我前去的場所是她的家。不過與上回不同,我不是待在客廳而是在寢室裏。
幸好學姐沒有深入追問下去。
這就應該叫作早熟了吧!從中學生口中聽到“愛”這種字眼,而且還是用那麼大膽明確的口氣,讓我感到非常喫驚。
由於無事可做,雖感無禮,我仍是擅自將視線移向周圍。
真白邊翻頁邊回答。看來她是從最近拍的部份往前翻過去的樣子,所以照片裏都是身穿中學制服的她與大垣兩人。該怎麼說呢……除了這類合照之外什麼也沒有。一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她父母的長相。
她完全沒有安慰我或是給予任何建議的想法。
“啊啊……”這句話纔是重點啊!“還是一樣咯!”
【節哀咯~】
雖然,我因爲本人就在旁邊而無法具體說明一切,但學姐似乎也能理解這邊的狀況。
“是嗎?那就好……我很喜歡白色,還有我的名字也是一樣。所以,其實我並沒有那麼討厭這頭白髮。我只是因爲它太過顯眼而感到困擾罷了,但顏色本身我是很喜歡的。”
☆
或許是因爲過於親近,因爲太過理所當然,纔會不瞭解這種事情吧!這與我對雙親的感情相同。雖然大阪與九州隔了一大段距離,但只要透過電話不管幾點都可以講到話,想見面就可以回家見面,所以我一點也不曾感到寂寞。
“我不覺得奇怪啊?這不是很普通嗎?”
“是沒錯。不過就算是這樣,大家還是希望你能夠不要煩惱,走自己相信的路。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而我也是。”
如果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哥哥,那就算是異常了。不過,真白與大垣只是從出生時就認識的青梅竹馬而已。就這層意義而言,她將大垣當作親密的異性,又非常寶貝地擺着他照片的行爲相當普通。對中學生來說,也還不到早熟的程度吧!
“是的,我非常愛他。”
“讓你久等了~”
【總之,現在就是這樣……對了,小乃乃的狀況呢?】
“…………”
“也許是因爲不想看到你煩惱,大家纔會這樣講吧?”
到頭來,無法繼續忍耐籠罩在家中那股將人壓潰的沉重空氣的我,說了“我有一點事要出去”的謊之後,就緊急避難去了。我並沒有什麼想要買的東西。金錢觀念非常極端——鴻池學姐的意見——的我,基本上不會在沒打折的便利商店裏買東西。
“這種表情真不適合你呢!”
“爲什麼?”
“啊,對不起。我先離開一下。”
學姐打電話過來後大約過了一小時左右,我去了便利商店。
可是說出這種話的本人看起來似乎沒發現我的驚訝表情。
雙手端着的托盤上方有着咖啡杯與銅鑼燒。不過,爲什麼是銅鑼燒配咖啡呢?難道她在等我吐槽嗎?
“我認爲這種想法很棒。可是,那樣一來就更沒問題了。因爲我一點也不覺得寂寞。”
“對你來說,大垣就是家人吧!”
“非常謝謝你。”真白開心的說完,又說了句:“啊,請坐。”伸手指向了白色坐墊。
這就是被稱爲家族羈絆的情感吧!
只不過房間雖然整潔,我卻覺得裏面的東西非常的少。雖然她已經不是喜歡玩洋娃娃或布偶的年紀,但完全沒有小玩意存在還是很少見吧!教科書與筆記本排放得整整齊齊的書桌上,擺放的三個相框,大概是唯一的小東西吧?
我站了起來,拿起其中一個相框觀看。照片中有真白與大垣兩人,拍攝地點似乎是這間房子的玄關前方。兩人都露出了開朗的微笑。從真白穿着熟悉的白色法蘭絨西裝外套的打扮就可以知道,這張照片是最近才拍攝的。一定是在入學典禮前後拍的吧!其他兩張照片年代雖然不同,但都是真白跟大垣兩人的合照。
“所以,我是來解決你的煩惱的。”
要說奇怪也是很奇怪啦,但那並不是異常,而是另種極容易理解的意義。
而且,說不定也是因爲——
“只有兩本嗎?”
“那個啊,你看嘛……因爲,我的父母都很忙。我們幾乎沒有三人一起出遊過的經驗,而學校運動會之類的活動他們也從未參加過。話雖如此,但我並沒有覺得不滿喔!雙親辛苦工作賺錢,我才能衣食無缺,爲此感到不滿根本就是錯誤的想法吧!”
她在書櫃底下窸窸索索地來回摸索後,取出兩本相簿,接着將A4尺寸的厚重相本喫力地放到桌子上面。
“那個……因爲,我全都是隻有跟哥哥的合照。”
“……照片。”
“是因爲大垣在身邊的關係?”
不久,我們看完了第一本相簿。這本相簿裏本來就只放了一半的照片,所以看完它並沒有花掉太多時間。到目前爲止,差不多回顧到小學高年級的照片吧!
“對不起,家裏沒有其他的點心……早知道我就買蛋糕回來了。”
該怎麼說呢……這孩子的口氣真怪。
因此,我來到便利商店僅僅只是爲了要站着看漫畫而已——雖然瀏覽了兩、三本漫畫週刊,但注意力卻完全無法集中,連平常愛看的單元都覺得有些無聊。
一般來說,父母生第一個小孩時,都會因爲太過高興而拍出堆起來比山還高的照片。就連我在唸小學前,都有兩本相同尺寸的相簿。小學時代的朋友曾生氣地說過:“排行老三的我根本沒有照片!”然後到處問班上同學小時候的照片有幾張,所以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就常理而言,像我一樣的長男會有很多照片,而長女的情況就更多了。
“你的表情還真陰沉耶!”
照着她的吩咐,我拿起另一本相簿並翻開了封底。既然看第一本時是倒着看,那麼幹脆從頭到尾都這樣做好了。
“話又說回來,真的都是大垣的照片呢!”
而且,還附帶笑聲。
“怎麼了?爲什麼大家都說一樣的話?”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會很在意耶!因爲,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是這種狀態。”
房門正面的窗戶所掛着的窗簾也是白色。如同無染色絲綢般的純白的窗簾上頭只有些微陰影刻劃在布料上面,但這種感覺反倒讓人產生身處在濃霧中的錯覺。而且不只是窗簾,其他的傢俱——像是書桌、書架、櫃子、牀鋪以及被單,還有置放於空白空間中那張茶几大小的桌子與坐墊——全部均以白色做了統一。
在白色的世界中,除了它本身以外的所有顏色均會產生不協調感。無法調和,就像不允許異己存在似地絕不接受其他色彩。
這本大概就是她雙親拍的照片吧。會有這種想法,也是因爲真白的獨照上面必定會寫上某些挑剔。就像是“真白用功唸書中”、“真白在研究室”、“真白愛喫銅鑼燒”等以端正字跡寫上的細小文字。
“啊,對了。要不要看其他的照片?”
“……讓人心生微笑的照片呢!”
面對突然站起來的真白,我並沒有提出“要去做什麼?”的問題。所謂的成人,就是要不提出問題而是試着去理解對方吧!所以我無言的點了點頭,然後目送表示“請你再看另外一本吧”的真白離開房內。
“嗯。雖然,我本來就不是很喜歡拍照,不過還是想盡可能多拍一些。
該不會是店員過來提出警告吧,我感到內心七上八下。
“嗯~還是咖啡好了。”
“……我覺得不對。如果寂寞的話,就說自己寂寞就行了。因爲每一個人都有這種權利,不管是誰都不能怪你。”
【別太在意喔!她看起來應該不是在生你的氣纔對。】
“不……”病房嗎?它們之間確實有着以白色爲主的共通點,但我卻感受到其他不一樣的事物:“沒有這種事啦!”
我也會認真的思考事情,也會感到不安啊!
“請學姐先長大吧!”
“不,我不會特別在意這件事啦……你會覺得很怪嗎?”
“我去拿一些飲料過來。你想喝咖啡還是紅茶?”
“啊……對不起,我未經同意就拿來看了。”
照片全是與大垣的合照,而沒有任何真白的獨照或是跟其他人一起拍的團體照。
“大概是吧!雖然,我現在還沒有實際的感覺就是了。”
她也確實有過這種時期呢!
我試着吐槽對方,但心裏當然非常明白這種話既沒任何意義也毫無效果。
“哎……”
“對不起,這間房間簡直跟病房一樣吧?”
忽然被搭話,我慌張得回過了頭。
“我也是人啊,沒辦法毫無煩惱的活下去。”
首先,覆蓋四周與天花板的壁紙均以毫無光澤的白色統一了色調。地板雖然普通,卻有如遭受周圍白色排擠似地謹慎的存在着。
我不禁喃喃自語。
我又嘆了一口氣。
【啊哈哈……哎,加油咯!大家都是這樣長大的啦!】
看來這應該是生日派對時所拍的照片。場所是——哪裏呢?相片看起來不像是在這個家中拍的,不過照片裏的真白在插着七根蠟燭的大蛋糕前開心地笑着。也許是正好喫到一半吧,她的臉頰沾着與頭髮一樣白的奶油,而一雙靈活的大眼睛也因爲突然被拍照而睜得更開了。
我忍不住發出輕笑。
這麼一說,志乃的相薄裏,雖然也有這種時刻的慶生派對照片,但跟我現在看到的照片可說是正好相反。在志乃的相簿裏,那張照片中的少女沒有露出一絲笑容,對蛋糕與禮物也沒有表示出半點興趣,只是以想睡或是感到無聊的表情茫然地凝視着鏡頭。
名叫支倉志乃的少女,真的從小時候開始就跟現在一模一樣。
一邊想着這種事,我繼續翻頁。從真白雙親現在對她採取的放任態度,我擅自想像她的照片一定也很少,不過我似乎有些杞人憂天了。從途中開始與大垣的合照比跟雙親拍的照片要多了起來,我想從這個時候起他就成爲了真白的臨時監護人,而她雙親也就開始忙於工作了吧!
但不管怎樣,照片中的真白都露出了開朗的笑臉。
因爲那張笑臉實在太過燦爛——我突然感到腦袋一陣昏眩。
“咦……?”
我不禁發出聲音喃喃自語了起來。
真的是連我自己都感到唐突的不協調感。
我感覺自己發現了不應該存在、不能存在的事物。
但同時——
也有一種總算找出某種重要失落之物的感覺。
我慌張得翻着頁。
翻着,不停地翻着。
迴避着,不斷地回溯。
可是——沒有。
到處都沒有“那個”的存在。
裏面沒有絕對應該存在的事物。
不管怎麼做,都無法以藉口迴避的“矛盾”。
單方面掛斷的電話沒有令支倉志乃慌亂。
快點讓這起事件劃下句點,回到我們平靜的日常生活。
能夠成爲那種證據的物品是什麼?
接着是——衝擊。
當察覺自己正要失去意識時,也許已經失去意識了。
可是,至少在視線所及之處都沒有它的存在。以前明明到處都有的……是由於手機普及化的緣故而大量減少吧!照着這種速度,再過不久公共電話也許就要絕跡了。這種情形令我感到相當不便。
我雖然知道發出聲音也傳不到對方那裏……
這件事,她自己也不曉得。
可是,我卻刻意打馬虎眼。爲了傳達沒必要這麼做的信息。
我儘可能地以溫柔的口吻繼續說道:
然而——
說完之後,我掛上話筒。我沒聽到阻止的聲音。話雖如此,這並不表示我的說服成功奏效。自己說這種話雖然蠻可悲的,但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話那麼地具有說服力。
因爲,她瞭解慌張這種行爲不具任何意義。
大約跑了十分鐘左右,總算抵達了目的地。雖然有些喘息,但身體機能並沒有下降。連調整呼吸都沒有,志乃就直接推開了玄關大門。
如何移動肢體最有效率、如何使力方能產生最大作用、如何奔跑才能以最快速度移動,她理解這些技巧。所以,她身體的能力不會輸給同年紀的少年少女,甚至不比成人遜色。之所以能輕易絆倒克洛斯也是這個原因。
志乃心中湧現想咋舌的強烈情緒。如同“他”在某時說過的話一樣,這個世界必定存在着無法預測的事物。自己實在太不小心了,意識太過偏頗了。
這就是——構圖嗎?
志乃以無法想像是小學生的速度有如飛行般地不斷前進。
志乃快速的操作手機,把要撥的號碼點擊出來。
她沒有回答,不過這樣就夠了。我已經得到確信了。既然有了志乃的保證,這個答案就不會有錯。
“呃,我有一點事想問你。你還記得你之前問我的問題嗎?就是那個二減一跟一減一的問題。那時雖然用一般的方式回答,但我錯了。二減一的答案是二。然後一減一的答案是一。”
仔細一想,還有其他疑點。
“咦?”
“謝謝,我想問的只有這些。”
忽然,語調輕快的女高音從背後傳來。
“他”看到了照片,或是錄影畫面。除此之外,別無可能。無法藉由環境證據導出結論,因爲不可能從任何人的口中取得證言。即使可以,對方只要一句“想太多了”或是“看錯了”就可以終止推理。爲了產生確信,必須要有並非是自己多心的確切現實存在。
宛如全身受到強烈打擊似的激烈衝擊,但卻沒有伴隨着痛楚。只是力量不聽意志使喚的從身體不斷地向外流失,就如同骨頭全部碎裂似地。視覺神經末端彷彿噗滋噗滋地要被切斷似的,而進入瞳孔的情報越漸稀薄。不久,黑暗終於降臨。
面對連打招呼都沒有的快速詢問,對方毫不猶豫地說出了答案。
我站了起來,沒跟真白說一聲就從她家離開,然後就這樣在周圍搜尋。我的目標是公共電話亭。那是沒有手機的我唯一的倚靠。
還有好多不合理的事情,所以——
許多零件組合而成的一張圖畫。
許多小碎片終於向中心靠攏,接着導出了一個答案。
變得略微透明——她的思念。
那樣的她——現在,正打算摘下面具。
既然如此,他就是從別的方向推理出那個解答的吧!證據就是——“他”不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他”沒有絕對的確信。志乃不認爲“他”能夠憑藉着自己給予的多餘知識找出正確的解答。
在數學與算數的思維中,這是錯誤的答案。
“沒關係的。我哪裏也不會去,而且我一定會回來。然後,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志乃,雖然我現在才坦白,但其實我很久以前就已經決定這麼做了。我要一直陪在你身邊,我要一直守護着你,直到看到你微笑的那一天。志乃,我希望你能成爲一個普通的大人。就算平凡也無所謂,我想要看見你的笑臉。哭泣也行,生氣也可以。希望你能毫不掩飾的表達感情,就算因此讓我困擾,我也不在乎。這就是我希望的羈絆。因爲,這就是被稱作‘家族’的羈絆。可是——對你來說,這種事說不定會帶來極難承受的苦痛。你也許並不希望這樣,所以我不會強迫你。爲了得到自身的幸福,你只要做自己,並且好好長大就夠了。但是縱使如此,我也不會放棄。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你露出笑容。因此,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一直一直在身邊,代替你發出笑聲。我相信,這副笑容有一天必定能與你聯繫在一起。”
的確,那個真相不管對誰來說,都有可能成爲盲點——或許,每個人都會自然而然的將目光錯開。那麼,是什麼樣的證據纔可以讓“他”有了確信?如果將那個好心到極點的性格列入考慮範圍的話,志乃想到的第一個可能性,就是“他”發現對方說謊的決定性證據。一個不管用任何的藉口或理由都無法動搖的證據。
那麼,就快點回去吧。然後,儘快終結一切。
是的,還有好多好多。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的願望終算傳達到另一方了。
簡直就像是被安排好似地。
是的,這就是我的心願。
再次投入十圓銅板,這回我按下了十位數的號碼。
爲什麼她會如此着急呢?
不應該會有這種事發生。不管怎麼做,“他”都無法推理出答案,因爲“他”不具備這種能力。這並非侮辱也不是侮蔑,只是單純的事實。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掛上了話筒。
那麼,到底是在哪裏看到那個證據的呢?
不過,“他”察覺關鍵的可能性極低。要抵達那個只能將不自然的順序及現場掉落的頭髮反過來推算才能得到的答案,可說是極其因難。
“使用你擁有的所有能力,使用你能動員的所有人手,找到‘他’,並且加以保護。”
志乃的身軀如此幼小。任何一處皆不完全,尚未成熟。
要如何才能發揮自身肉體最大潛力的方式。
然而,她瞭解。
我的意志,從最初就已經決定了。
這就是我最大的願望。
“‘真兇’——就在答案裏?”
所以,志乃沒有出聲阻止。繼續對話下去沒有半點意義。與其這樣做,倒不如應該把花費在對話上的時間拿來展開具體的行動。
“太好了。志乃,是我啦!”
簡直就像在等待似地,才響兩聲對方就接起了電話。
我下了這個賭注。
然而有如要打斷這個動作似地,小小的聲音傳入了耳中:
那麼,該怎麼辦呢?我在電話前方雙手抱胸思考着。
志乃記下地址後,又說了句:“我需要你幫忙。”
【瞭解。】
“他”發現了真相。可是,這卻是異常現象。
☆
“沒有必要那麼慌張喔!”
志乃開始思考。如果“他”發現事件的真相,就表示“他”看到了決定性的證據。
那起事件並沒有困難到那種程度。確切而不可動搖的證據就在那兒,因此問題只剩下能不能察覺明顯的矛盾處而已。最初——只要基礎條件正確無誤,所有的事件將會朝向唯一的動機集中。所有的被害者以及所有的加害者,都是爲了這個目的所準備的棋子。
“告訴我‘她’的地址。”
如果不接手機的話,要用什麼方式聯絡纔好?看起來好像是束手無策了。
發現了決定性的證據。
【我……】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話筒中傳出撥通聲,這次再不行我就沒輒了。
發出喀嚓的碰撞聲,然後以除此之外不會有其他可能的唯一形態彼此緊緊咬合。
【等一下……】
然而,“他”卻察覺了真實。
——爲了什麼目的?
關於此點,根本無須思考。因爲,放置那事物的場所只有一處。
也許是因爲不安要素始終無法消除的緣故吧!
在做這件事的過程中,她已經從家裏飛奔而出。衝下與破爛公寓極爲相稱、隨時可能崩壞的生鏽樓梯,志乃朝正前方的道路移動,然後就這樣在街道上穿梭奔馳。雖然受到路上行人以喫驚的奇異眼光注視,但她根本不在乎。
只是,在最後——
今天是假日,是不用上課的日子。說到她在這種日子的預定行程,不是去補習就是出去外面——或者是待在我家。如果志乃沒有出去的話,就有這種可能性。
“因爲,志乃是不會說這種話的。因爲我所知道名叫支倉志乃的女孩子,是一個比大學生的我更堅強、更聰明的孩子。所以——你明白吧?”
【……很緊急?】
那些零件都極其確實地嵌入了主體。
令我屏住呼吸的認真語氣。至今爲止,她從未認真、真摯地希望過任何事情。是的,名喚爲支倉志乃的少女,不論什麼時候總是與他人保持着距離。在團體中,戴上了好幾張爲了隱藏自己的面具。
【……喂。】
結果,我四處跑了大約五分鐘左右,纔在一間破舊的香菸店隔壁找到一臺公共電話。
我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咦~?奇怪耶!爲什麼學姐你會在那邊呢?”
“對不起。在這裏有點不太方便……我們換個地方吧?”
“所以,請你在家裏等我。然後,今天也一起喫晚飯吧。”
得到明快的回應後,志乃掛斷電話。
不曉得。不管怎樣,自己都無法明瞭。將“他”捲入事件應該沒有任何意義纔對。她的——他們的故事正由他們自己閉幕完結,既然已經看見“終點”,應該就不需要其他人才對。
我投入十圓銅板,然後按下記憶在腦袋中的十一位數號碼,話筒中傳出撥通的鈴聲。她會接沒有來電顯示的電話嗎?對於任何事情防衛心都很高的志乃,應該不會接不知道對方是誰的電話吧。
“志乃,拜託你接起來吧!”
【哪裏都不要去。回來,陪在我身邊。】
不……等一下。志乃現在會在哪裏呢?
【……什麼事?】
我滿意的準備掛上電話。
心中唯一的希望。
果不其然,我的期待遭到了背叛。電話響了十聲,卻沒有任何接起來的跡象。我又讓電話響了幾聲,但結果仍是沒有改變。
果然有手機比較好,我有一種悔不當初的感覺。截至目前爲止雖有過無數次反省的機會,但這回肯定是最後悔的一次。
門沒有上鎖。對於這個事實,她一點也不緊張。
志乃直接穿着鞋進入室內,然後走向客廳。
在那兒——有一名男子佇立着。
“你的動作還真快呢,不過沒有必要那麼着急。別擔心,我們不會做出加害他的舉動。因爲這不是我們的目的。”
“你是——誰?”
“誰都不是。我只是正好路過的——正義使者。”
這個答案,只能讓志乃感到陰鬱。
對方竟推想到這種程度。知道“他”會爲了取得更大的確信而聯絡志乃,也明白志乃得知後必定會慌張得趕來此處。
所以,他纔會出現在這裏。
“大垣……六郎。”
04/
就這樣,我漸漸地理解自己置身於何種狀況之中。
老實說,雖然五分鐘前就已經恢復意識,但身體的感官卻處於一種極怪誕的狀態,不管是看到、聽見或是感覺到的信息,全都沒有現實感存在。就像是置身在夢中的感覺吧!不巧,我不太記得身在夢境是何種滋味,所以這種說法並不正確就是了。
總之,當我總算恢復正常感覺後,才理解自己正被綁在椅子上的事實。
這裏是某處倉庫還是哪裏呢?三米上下的天花板呈現波浪狀造型,因此可以知道它是由薄鐵板所建成的。鐵架完全露在外面,所以這裏不可能是一般住家。水泥地板上沒有任何物體,有的只是不斷延伸的寬廣空間。就人體構造而言,脖子不可能一百八十度轉動,所以我不曉得後面是什麼樣子,不過就正面來說我距離牆壁大約有十米左右。
而我,就被綁在這種建築物的正中間附近,被綁在一張隨處可見的鐵製摺疊椅上。
我的手被反綁,因此無法起身也不能移動手腕。只要願意,要移動沒多重的摺疊椅並非難事。然而,輕舉妄動做出這種行爲會遭到何種下場,我一目瞭然。下面是沒有鋪着地毯、看起來也不太乾淨的水泥地面,我謝絕與它來一場熱吻。
“你醒了嗎?”
正當我在思考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對方似乎也發現我已清醒。
涼風真白微笑着。
“或許他很小心不要留下自己的指紋喔,畢竟曾經失敗過一次嘛!”
兩起事件中的被害者們,一人是外籍竊盜集團的成員,另一人是從事援助交際的補習班老師,而最後一人則是被裁員的綁架犯。將乍看之下關係支離破碎、彼此毫無相關的三人——正確的說,應該是六人才對——聯繫在一起的存在——
這就是給予我確信的最大因素。
“飯村聰史是一個很神經質的人,甚至爲了綁架你而將你的日常生活調查得一清二楚。他一定是犯罪迷或是推理劇迷吧!如果不是的話,應該不會做到如此細微的準備工作。那麼……這樣的他,真的會在完成綁架行爲後跟同伴發生內鬨嗎?”
寒毛直豎——雖然爲時已晚,我仍然感到恐怖。
“也許吧!這點因爲飯村已經身亡而死無對證,所以我口中的‘謊話’指的不是這件事。我想說的是,大垣六郎根本沒看過這張紙的事。”
“嚴格說來,並不是這樣。因爲在當初的計劃中,站在你這個位置的人應該是鴻池綺羅拉纔對。你會在這裏,真的只是偶然中的偶然。雖然選擇你只是偶然,但是準備這個角色的目的,確實是爲了要讓對方聽我說明一切。”
發出輕笑聲的真白其微笑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就連這種情形,對她來說也跟日常生活沒多大差距吧!她必定與志乃一樣是另一側的存在。對我們而言,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也不會想跨越的邊界線,她卻能不發狂也不害怕就這樣橫越過去。然後,在不受到影響的情況下,從那邊迴歸這裏。
她接觸的不是眼球,而是貼在裏面的塑料薄片。
我現在才發現這件事。對我們而言,這名叫作涼風真白的少女是最可怕的天敵。她一定會剝奪“個人”。在明言社會無法支配個人,只有個人才能支配社會的她面前,不管是誰都不是人類,只是一顆會自行移動的棋子。
“……被這麼一說,好像也是這樣呢!我簡直是在威脅你嘛!”
露出微笑的雙瞳,
她——不承認“他人”的存在。
“我會聽的……聽你們爲何要做出這種事情的一切真相。因爲,我就是爲了這件事纔會在這裏。”
“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沒有這種可能性。因爲,他可是一個會將犯罪計劃寫在筆記上的人喔!如此一來,他當然也會訂下犯罪成功後的計劃。飯村他們在犯案前,應該會針對分錢的方式進行討論。”
那便是,一名叫作涼風真白的少女。真白的家被小偷闖入、真白上的補習班因發生醜聞而倒閉、真白被綁架。一切均與她過去所發生過的事件有關。
我花了一些時間,纔將在無意識情況下差點被吞噬的心靈給拖了回來:
“嗯。從這邊開始的想法雖然只是臆測……到剛纔爲止的推理聽起來也很有推測的感覺,嗯,該怎麼說呢……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再說,他原本就是一個神經質到那種程度的人,因此在選擇共犯時應該也會充份發揮這種個性纔對。他不可能隨便找一個人。飯村一定認爲碓冰很適合自己的計劃,纔會選擇他作爲同伴。那麼,在事件發生後、得到贖金前,飯村不可能會殺害碓冰。
不是自然誕生的,而是以人工方式製造出來的人類。
本來應該是黑色的部份,卻呈現出比頭髮略淡的銀色。
那副姿態,讓我不由得屏住氣息。
“也許就是因爲太神經質了,才無法忍受同伴的任性行爲吧?”
“說得更正確一點,你的能力不適合有名偵探登場的故事吧!”
那麼,如此一來——
“因爲表面上看起來,碓冰是因爲內鬨而被掐死的。當時才九歲的你,應該沒有能夠絞死成年男性的力量吧!再者,也許剝奪對方的反抗能力能夠做到這件事,但在這種情況下事情就不像是鬧內鬨了。因爲只要掐住脖子,必定會留下手印。如果碓冰的脖子上留有你的手印,那事件就不會被當作內鬨處理了。因爲你的手印與大人相比大小差太多了。”
“如果剛纔這段說詞裏,有任何可以讓我放心的要素,希望你能夠告訴我……”
可是,我卻連一次也沒有查過那邊。
“你那頭銀髮——不是因爲被綁架才造成的吧?”
之所以會感到驚訝,都是因爲她的模樣全然超乎我的預料所致。
“真白……”
她摘下了眼鏡,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情。眼前的景像稀釋了因束縛所產生的恐怖感與危機感,我不禁有了自己正身處非現實,抑或是幻想世界中的錯覺。也許就在不知不覺間,我已迷失在某個奇幻電影的場景之中。
然而,現在我可以明明白白的確定。
認爲事實不是如此,一切只是她爲了逃出過去的夢魘所製造出來的精神防壁。
因爲,真白說沒有那個必要。
“怎麼可能……”
“雖然,最後看到相簿時,我纔得到確信,但早在之前我就懷疑過你了。因爲,你說了好幾個謊話。”
“那張印着‘復仇’的紙不是飯村寄過來的東西,而是你自己做的。因爲上面沒有檢測出飯村的指紋。留在那張紙上面的只有我與鴻池學姐,再來就是你的指紋。”
左邊的隱形眼鏡也被拿下,銀色眼瞳顯露出來。
我當然有預料到她會出現在這裏。
出現在下面的東西是——
解開事件謎底這種工作,是志乃或鴻池學姐這種特殊人物的特權,由我來做實在太不恰當,或者應該說小材大用呢?我想,自己基本上肯定不適合當主角吧!
換言之,飯村沒有殺害碓冰的理由。沒有產生這種動機的要素。爲了不讓這種事情發生,神經質的飯村必定有所計劃纔對。
是隱型眼鏡。
“沒錯。實際殺害碓冰的人是大垣六郎。”
“也就是說,我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個人造嬰兒。”
我無法立刻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因爲這句話與日常生活一點相關性也沒有。
“……爲什麼你會這樣想?”
“不只這樣。之後發生的兩起事件,也都是大垣做的。”
“不會有這種事。因爲,大垣六郎根本沒有失蹤。”
答案非常簡單。
是的,她打從一開始就說了謊。
“嗯,正如你所言。這是我與生俱來的髮色。話雖如此,我並沒有外國的血統。這單純只是遺傳因子的惡作劇,或者也算是人類的惡作劇吧!”
我挺身面對這樣的她。
“所有的一切都與你有關,而且大垣必定也有涉入其中。”
“我並不是爲了這個目的才隱藏眼睛的顏色,不過看你喫驚到這種程度我有一點開心呢!啊……順帶一提,左眼也一樣。你看——就像這樣。”
“就算一切都與我有關,但光靠這點理由就把我當成犯人會不會有點太牽強了?”
爲什麼呢?
“這也不可能。因爲‘復仇’的文字非常細小,不論是誰都會盡可能地把臉湊過去仔細閱讀。然後因爲那是一張又輕又薄的紙,比起把臉湊過去看,把紙拿近的做法更爲自然。”
“在這個時間點上,你的可疑已經得到了驗證。僞造從未存在過的威脅信,又要求我幫忙尋找根本沒失蹤的哥哥。這不可能只是單純的惡作劇。反過來說,既然不是單純的惡作劇,就表示這種舉動有某種具體的意圖存在。”
“也許是在信紙偶然被打開的情況下,剛好看到內容吧。”
然而,想起她雙親的工作,就算不願意也會理解整件事。
大垣的指紋必定會留在那張紙上面。
不——不對。
嗯,雖然不敢肯定,但我大概是第一個讓她做出這種表情的人吧!
這麼一來,殺害碓冰的就是成年男性。那麼飯村是犯人嗎?警方雖然這樣認爲,但我卻不這麼想:
“原來如此……那麼,那個意圖又是什麼呢?”
她的雙親——確實是在從事遺傳基因的研究。
一開始我就是這樣做的,而學姐也做了相同的舉動。
說這種話貶低自己卻不太后悔的心態,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
所以,我從未接近過大垣的家。那裏明明有重要的情報,但我卻被誤導而深信沒有那種情報存在。
“嗯。”
捏住幾乎看不見的隱形眼鏡後,手指緩緩移開。
解開繫住銀髮的麻花辮,殘留波浪綁痕的長髮披在背上。閃閃發光的反射着光線並隨風搖曳的長髮,看起來簡直有如天使羽翼般的美麗。
一邊談論着自己極爲異端的誕生,但她卻又表示那個事實沒有任何意義。即便是基於某人的意志所製造出來的生命,但在這裏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一直感到有些不太自然。
如此說完之後,涼風真白露出微笑。
“因爲留在紙上的只有你跟我的指紋而已。的確如同你所言,或許飯村爲了掩飾自己的存在,而以手套或其他的方式不讓自己的指紋留在上面。不過,那張寫着‘復仇’的威脅信送達後,幾乎就能確定是他所爲,所以我也覺得這種掩耳盜鈐的行爲沒什麼意義就是了……因爲個性很神經質,因此或許是不想重蹈覆轍的想法造成他過度猜疑吧!雖然不完全明白這種心態,但在某種程度上我還是能夠理解。不過,大垣又是如何呢?他看到那張寫着‘復仇’的威脅信,一定會認爲你面臨危險吧?既然這樣,他必然會伸手觸摸那張紙。而且,既非犯人也不是相關之人的他不應該會戴上手套,所以絕對會在那張紙上留下指紋。然而,上面卻只有我們的指紋。”
“你——殺死了綁架犯。”
“或許吧。不過,你最初就知道我沒有這種才能,而且我本人也確信這一點。現在才說這種話未免太遲了吧!”
“也許不是飯村也不是大垣,而是第三者殺死碓冰。”
說完,她觸碰自己的右眼。
“請你不要那麼害怕。如果我打算加害你,早在更早之前就將你終結掉了。你之所以會在這裏,是因爲我希望你在這裏。”
“原來如此。不過,這又能代表什麼呢?縱使哥哥沒看過那張紙,或者信並非是飯村而是我做出來的,我覺得都不重要。也許我只是爲了想盡快找到失蹤的哥哥,纔會僞造動機請求你們協助?”
與平時不同的打扮,至今不曾出現過的姿態。
可是,我卻始終覺得只是自己多心了。
“你看,漂亮吧?”
換言之,也就是黑髮的真白。
真白記得自己被綁架時所發生的一切事實,隱瞞自己一生出來就擁有銀髮的事實就是證據。既然如此,當碓冰被某人殺害時,她應該也目擊到殺人過程纔對。然而,在她被救出來之後,卻說出自己不記得一切這種包庇殺人犯的發言。會做出這種行爲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那個殺人犯對她來說,是不得不包庇的存在。
與志乃非常相似,形式卻全然不同的——拒絕。承認他人存在於周圍的事實,但心中卻沒有任何一個“某人”的存在。完美至異常程度的“個體”,名爲他人的“社會”的超越者。然後,是支配一切的人。在每個人都會受到某人影響的世界裏,僅有她絕對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影響,並且持續對他人造成影響。
“除了自己最喜歡的哥哥以外,如果還有人重要到讓你不惜假裝失去記憶,也要保守祕密的話……”
我發出啊哈哈的友善笑聲。真白按住頭,打從心底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在發現飯村屍體的那棟大樓前與他碰面時,我就對他衣服的乾淨程度感到驚訝。你也說過吧?大垣失蹤後,你調查過他家,卻發現沒有任何東西不見。正好就在我問你他有沒有可能去旅行的時候,當下你否定了這種可能性。既然如此,他當然就沒有帶換洗衣物出門。如果衣服有少的話,不管是誰都會認可他只是出遠門而已。如果衣服沒有不見,就表示他在失蹤的這兩個星期內都沒有換過衣服。可是,大垣的衣服卻非常乾淨,簡直就像剛洗過一樣。”
“我也希望這樣。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有沒有這種能力根本沒有關係吧。就算不知道任何事情,你也會一五一十的加以解釋。雖然不能確定,但我應該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被選出來的吧——不是嗎?”
“看樣子,名偵探的能力在你身上似乎完全不存在呢!在這種時候,即使沒有任何把握或是謊話連篇,但也要用自信滿滿的口氣展開推理纔行。如果不這麼做,是不能把犯人逼入絕境的喔?”
“人類的……?”
從她的隻字片語中,可以感受到那些事物。
“不只是頭髮喔!”
是銀色的。
“可是,這種事已經不重要了。不管真實爲何,無論他們有什麼目的,一切都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影響。”
“不,截至目前爲止,我從來沒有直接動手殺過任何人。
以基因工程製造出來的嬰兒。
在相簿中,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的事物。明明不能不存在,卻連一個都沒有的事物。
最後一句臺詞聽起來有點不服輸。
☆
“‘他’在什麼地方?”
“那個……我不能告訴你。至少現在不行吧!”
大垣六郎說了聲“請”,同時以冷靜的動作指示志乃坐上沙發,而志乃當然沒有順從。她維持着冰冷視線的雙瞳,目不轉睛地瞪視眼前的青年。
“你們有什麼目的……?”
“我不知道那孩子——也就是真白的心裏在想些什麼。她一定在我無法想像的次元中,有着某種目標吧!”
“從以前就是這樣呢!”大垣發出苦笑。從小時候就在一起,從小時候就知道少女並非普通人。就連經過十年後的現在,他仍然對少女一無所知。在不明瞭的狀態下,他仍然始終陪伴在涼風真白的身邊。
“可是,我可以猜到某種程度。從你出現在這裏的那一刻起……”
“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你的事。是真白告訴我的。她說有一名非常危險的少女,而且要我絕對不要接近。”
志乃感到自己心裏的溫度不斷地驟降,感覺就像一把隨時可以使用的鋒利刀子——自我分割。與這種感覺正好相反的集中感,是一種浮游在她體內的無數個“支倉志乃”,一起將意識指向唯一答案的感覺。
“‘他’在哪裏?”
她最初就不期待自己的問題能夠得到解答,這個問題的目的不過是爲了取得最終的確認,在她的腦海裏,已經裝填了無數個爲了讓對方吐露真實的手段。在最短的時間內,爲了切斷那個意圖。
不過,大垣卻對這樣的志乃露出微笑。既溫柔又輕淡,有如在向陽處露出微笑的雪人般似地弱而虛幻。
“你那麼想知道他在哪裏嗎?”
“………”
“那麼,你只要——殺了我就行了。”
踏出的步伐因那句話而停住了。
“雖然不清楚真白的目的,但我之所以會在這裏,就有我自己的目的存在。而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讓你——殺了我。我希望你能處決我的‘罪惡’。”
☆
“說起來原因全部出在我身上。因爲我犯了錯,才讓一切都走樣。”
“犯了錯……?”
打從一開始,他就是爲了守護重要之人而存在。
“多虧了他們,哥哥才能一直維持正義使者的形象。然而,這只不過是拙劣的牽強理論罷了。到頭來,這種理論比蓋在沙灘上的樓房還不牢固。所以,只能讓一切走上破滅。他因爲這個準備好的正義使者角色,而不得不接受隨之而來的絕望。破滅,是不可能迴避的過程。”
“被大垣殺死的人們都是罪犯。可是,光注意這一點是不行的。自殺而亡的他們身上,應該還有其他共通點纔對。”
“給予他們意義嗎……”
真白沒有任何動搖。我這種程度的言語,不管怎樣都無法對她產生影響。
奪去他人性命這種事。
雖然,這種想法不管有無意識均帶有性暗示的成分在裏面,但是她卻完全利用了男性的這種心態。
“大垣六郎這個人比你想像的還要自律。嗯,就這個角度來說,或許很像是正義使者吧!他無法原諒以現在這種方式存在的自己,他對不斷殺人的自己感到絕望。”
爲了讓正義使者誕生,在那之前必定要有無法以其他手段排除的邪惡存在。
“被綁架後,我用電子郵件聯絡了大垣,告訴他我的所在位置。我幾乎是自己主動送上門的。因爲飯村他們對我放鬆了警戒,所以這件事並不難做到。然後,就在我發出郵件後的十幾分鍾之後,他抵達了現場。可是——在這裏,卻發生了一項決定性的失誤。我以爲哥哥頂多只會跟他們扭打成一團,然後將我救出後一切就可以劃下句點。光是這麼做,他應該就能夠成爲拯救我的正義使者。”
你的意思是——要親手將死亡給予最重要的哥哥嗎?
他沒有瘋狂,只是裝成瘋狂的模樣。
那種事——到頭來也只是自我欺瞞。因爲他只是任性的親手劃下句點罷了。
爲了上萬人而存在。
志乃發現了某事。發現了一件討厭的事。
別說是理解了,我以一種覺得真白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心情聽着她所說的話。
“不,這件事一點也不殘酷。倒不如說,這是最好的結果。他會與支倉碰面,然後一定會以自殺作爲結束吧!”
說出的話明明極爲異常,爲何口氣卻如此自豪?一邊說着自己“犯錯”的否定意見,卻又讓她深信至此的理念到底是什麼?
“大垣處死‘邪惡’。而我則是湮滅證據,然後再塑造出其他犯人。”
我的言詞中雖然帶有諷刺的意味,但始作俑者卻是一臉滿足地說:“這真的是一個既寶貴又稀有的體驗呢!不管對你或對我來說都一樣。”
“我想只要看到這副容貌應該就能瞭解,我跟普通人比起來有點不太一樣。就掌握人心的層面而言,這張臉非常有用。不過,基本上只對男性有效。”
“是的。我因爲過於愚蠢而讓自己不小心被綁架。不,也許連不小心都談不上。我想我之前已提過,當時我的雙親經常上電視,所以住家位置與家中成員等私人情報都被外界所熟知。因此,經常獨自在家的我很有可能成爲犯罪者的目標,而我自己也有這種自覺。可是,我卻沒有提高警戒。因爲,我覺得沒有那個必要。倒不如說,我甚至有種被綁架也不錯的感覺。”
她的特殊容貌確實足以迷惑人心。大垣的情況或許異常,卻也不見得是例外的存在。身爲男性不管是誰,都會希望能夠守護像真白這樣能在意識中留下強烈印象的女性,就像守護公主的騎士一樣。在女性面前,不管怎麼樣都會想表現出帥氣的一面。因爲讓對方快樂、被對方讚美而感到快樂。
“很遺憾,我的腦海中幾乎沒有那方面的知識。不過,我還是可以補充你試圖傳達理念的不足之處。”
殺人這種事。
“你計劃這一切……就是爲了要親手毀掉最重要的哥哥嗎?”
“因爲我相信這是爲了我哥哥好。他希望成爲正義使者。可是,在現實生活中,這種目標非常難以實現。不,成爲被稱爲正義使者的存在是有可能的事。不過,他所期望的形式,也就是他理想中的正義使者形象,絕不可能存在於現實生活中。”
這種所有人心目中共通的“正義使者”根本不存在。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有更好的方式可以結束這一切嗎?”
“危險……?你說的是志乃嗎?”
因爲,那是跟她熟悉之人一樣的笑容。
“你說得沒錯。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打從最初,他們就已經走入不得不考慮自殺選項的死衚衕裏了。接下來,只需要從後面輕輕推他們一把就夠了。”
以一樣的微笑,同樣地接受一切。
“既然如此,我希望至少讓他成爲我一個人的正義使者。我想借着這種行爲滿足他的需求。所以我故意放鬆戒心,給了綁架犯可乘之機。”
“我做不到那種事。雖然不瞭解她究竟在想些什麼,但我還是那孩子的朋友、那孩子的哥哥。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是那孩子的正義使者。”
“爲什麼你會希望這種事發生……”
“不是的。就因爲‘真兇’是我,所以我非得讓他破滅不可。因爲這是我的責任。”
你愛他吧!
“是嗎……那麼,你應該知道吧。我究竟在尋求何物,又是以什麼爲目標。還有,爲了達到結果做出什麼行爲,又爲何會成爲正義使者。”
“可是……爲什麼沒有殺人的人,會那麼輕易地自殺呢?”
笑着,然後允許一切。
藉由殉道之舉,來肯定心中理想的善性。
她當時的喫驚與恐怖應該強烈到無法推測的程度吧!
☆
所以,纔會如此吧!
不是爲了自己,也不是爲了其他人。
正因爲如此,他才無法原諒。他絕對無法原諒犯了錯的自己。
你喜歡他吧!
這種行爲必定會帶來連沒殺過任何人的我都能瞭解,卻也絕對無法體會的極大痛苦。
真白沉重地點了頭:
大垣,以殺人的方式拯救了涼風真白。
“可是,這是錯誤的方法。”
沒錯——少女接着說道:
志乃甚至曉得到時候他會出現何種微笑。
“共通點?”
“大垣現在正在跟支倉見面吧。”
“嗯,她非常的危險。不過,這個話題待會兒再談吧。現在還在講大垣六郎的事。他會跟支倉見面、談話,然後完全破滅。這是他自己的希望,而且志乃必定也會成全那個心願吧!因爲她無法否定他的願望。”
爲什麼她的名字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呢?真白與大垣六郎明明跟志乃毫無瓜葛。
“結果,他因爲殺人而成爲正義使者。沒錯,那時我當然無法以這件事怪罪他。不能把他當作普通的殺人犯看待,而且有必要讓他相信自己的行爲是正義之舉。所以我拼命地誇獎他,熱淚盈眶地迎接他的到來。可是,從那之後他就變得非使用那種手段不可了。因爲,如果否定了那種手段——如果以其他的方式成爲正義使者、以其他的方式拯救別人、以其他的方式打擊邪惡的話,那他就變成失手殺人了。然後失手殺人的行爲對他而言,除了他始終排斥的‘邪惡’之外什麼也不是。於是他爲了繼續當正義使者,只好不停的重複殺人的行爲。相同的,將他變成這樣的我,也只能受限於那種手段,因爲那是我的責任,所以從那一點起,我只能不斷地尋找供他殺害的犧牲品。”
自己肯定無法令他破滅。
所以,大概——
“你要這樣想也無所謂。”
大垣爲了涼風真白,必須一直維持正義使者的身份。
“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支倉的事。因爲,我可沒有愚蠢到放過她這種危險存在的程度。”
“犧牲品……其他事件的被害者,果然也是你提供的吧!”
“嗯,我知道。我很清楚。我明白,就算以這種手段成爲正義使者,總有一天還是會崩潰。然而,我卻無法承認這個事實。因爲事情就是這樣嘛?如果我承認自己錯的話,不是等於否定真白爲了我而選擇犧牲其他人的做法嗎?”
“是的。我對他說,有值得你給予極刑處分的‘邪惡’存在。”
“………”
“這並不好。並不是一件……好事。可是,我相信這是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存在於現實中的‘正義使者’唯一的下場。如果他照這樣生存下去的話,等在盡頭處的結局會是什麼呢?什麼都不是。他只能成爲一個完完全全的連續殺人魔。只要他活着,就必須爲了守護夢想而不斷地殺人。我並不認爲日本警方很愚蠢,所以截至目前爲止雖然還能隱瞞,卻無法保證今後也能繼續隱瞞下去。夜路走多總有一天會碰到鬼,他被逮捕之後必須活着接受輿論與媒體的拷問攻擊吧!你不覺得這實在太殘酷了嗎?所以,他一定要在這裏結束纔行。他不能被其他人殺死。他必須被自己相信的理念殺死纔行。這是證明他的正義的唯一手段,也是打從最初便已踏錯腳步的他能以正確形式終結人生的唯一結果。”
☆
正義僅能在世界有邪惡存在的前提下誕生。
這點實在令人匪夷所思。該怎麼做才能將沒有走投無路的人導向自殺之途呢?
守護上萬人。
自殺的三人都是爲了守護她,在相信這麼做有其意義的情況下選擇死亡。原本就已經具有自殺理由的他們,也許真的只要輕輕推一把就會去實行自己心目中的“正義”吧!
“他對不斷地殺人——以後也必須不停地重複這種行爲的未來感到絕望吧!”
“第二,就是爲了將你從支倉身邊調開。與哥哥對決時,如果你也在場,想必支倉也無法發揮本來的能力吧!爲了以更正確的形式確實終結哥哥,我希望支倉能夠處於沒有任何阻礙的狀況。爲了達成這一點、爲了要控制你的行動,有必要使出讓她專心解決事件的手段。”
意料之外的話讓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太傲慢了,這種事。”
“可是,既然如此爲何有把真相告知我的必要?明明沒有這種必要……”
她能夠說出對大垣而言,可謂絕望的真實。他尚未發現到那個事實。沒有任何人察覺的那個構圖模式,作爲攻擊手段可說是具有相當足夠的破壞力吧!
“這裏面有很多理由。第一,就是我無論如何都需要你認真地傾聽一切。舉例來說,如果沒有解決這起事件——也就是在不知道我是‘真兇’的情況下,就算我告訴你接下來要說明的事,恐怕你也不會把它當真吧!因爲,那些話對一個普通的中學生來說,內容稍微有一點異常。爲了加強我的說服力,有必要讓你理解我的事。”
“我啊……一直很瞳憬正義使者呢!啊啊……不知道使用正義使者這種詞彙,能讓你這樣的少女有多少體會?嚴格來說,少女漫畫中那些會變身的女主角雖然完全不同,但如果這樣解釋比較好理解的話也無所謂。怎麼樣?你應該差不多懂我的意思了吧?”
“真白,你……”
幫助上萬人。
志乃以前曾說過——殺人這種事雖然每個人都能輕易做到,卻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忍受那個事實。前半段我雖然很不贊成,但後半段我覺得正是如此。
是這樣嗎?可是,除了犯下相同的罪行之外,他們應該沒有共通點纔對。想到此處,我猛然察覺某事。在他們之間,尚有一個共通點存在。
“但這兩點是後來附加上去的理由。正如我先前所言,在這個地方的人本來應該是鴻池綺羅拉而不是你。這些事只是你代替她成爲觀衆的那一刻起,順便做出來的行動罷了。本來的目的只有一個,也就是所謂的自我辯解。”
就像是——啊,原來如此喔!
“是吧。所以——在那之前,我要讓事情以更正確的形式結束。”
可是——就算聽到了那件事,他一定也會笑着接受吧!
“原來如此。爲了這個目的,我才被初中女生綁在這裏啊!”
“這樣真的好嗎……?”
大垣是否察覺真白的意圖——此事依舊不明。志乃不曉得,大垣是否明白真白爲了讓自己成爲正義使者而故意被綁架,又設計一切讓大垣自己去幫助她的內情。
“沒想到他的理想竟然如此扭曲。看到他在我面前掐住碓冰時,我真的嚇得臉色發白。這是我所能想像到的最差的發展,甚至差到了我真的希望喪失記憶的程度。”
本人雖然笑着說出這些話,我卻怎麼想都不覺得好笑。
“是的。哥哥在那一方面的道德觀很高。雖然有點偏激,卻也沒傲慢到能持續忍受殺人罪業的程度。之後,再重複幾次這種舉動,他就會完全崩潰吧!”
被謀殺的兩人,都各自揹負着不同的罪行。一人是販毒組織的成員,另一人則是藉着援助交際侵犯了未成年的少女。他們都是社會的罪人——也是能夠被稱爲壞人的存在。就這樣,爲了證明對結果的潔癖,他們只能不斷拘泥於達成結果的手段。
“他們都——走投無路了。”
“知道方法的人能得到工作,而知道理由的人就能成爲老闆……吧!換言之,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然而不論真相爲何,她讓大垣成爲扭曲的“正義使者”仍是事實。
自己所安排的小小整人遊戲,卻引起無法挽回的悲劇。
“不過,實際上大垣卻殺死了碓冰。”
“自我辯解……?”
“沒錯。是爲了保護我與大垣六郎其人格的防禦動作。就算一個人也好,我希望讓別人知道自己做這些事的理由。而同時也希望讓第三者記得哥哥所尋求的事物,至少在理想上是正確的意識形態。事件的真相絕不會被談論。所以,一切的事實都會被不負責任的臆測所描述。如此一來,哥哥所追尋、我所希望的理念都會因此消失。這是非常悲哀的事情吧?”
兩人尋求的事物。
只是夢想,僅僅只是虛僞的“正義”。
他們試圖以這種形式所存在的意志無法殘留在任何一處。
不管大垣是以何種方式自殺,前方都已經沒有他的目標了。
“所以,我希望與某人共有那個事實。可是,話雖如此也不是任何人都行。那個人一定要是一個‘好人’纔行。我不在乎遭受痛罵,卻無法忍受哥哥的理念受到愚弄、污衊。所以,無論如何,我的聽衆都必須要能理解他人的醜惡,同時也要能理解他人理念的美麗。”
“而這個人就是我嗎……”
“是的。可是,這件事真的很難呢!雖然說我的目的是要讓你解決事件,但話說回來我也不能自己坦承一切。因爲就算突然說出這種事,也沒有人會相信。必須讓你直接跟我接觸,對我起疑,讓你以自己的思考方式找出解答。如果不這麼做,你是不會相信我所做的一切。”
這是想當然爾的事吧!如果某個初中女生突然說:“我的哥哥殺了人,不過真兇其實是我自己。”聽到的人不是覺得對方看太多漫畫,就是會認真地擔心她的頭腦是不是有問題吧!
我雖然比平常人更爲習慣異常事件,卻也沒有自信能做出更好的反應。
“我最初打算讓鴻池綺羅拉擔任這個角色。我從別人口中聽到了她的事蹟,因爲判斷她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物。所以,爲了可以引起她的興趣,我才向警方密報——‘事件背後還有真兇’。以她性格來說,如果聽到這種情報,她絕對會想找出真相。”
“你還真清楚呢!完全如你所想的一樣。”
真的,因爲學姐對懸案的愛好程度,已經抵達貓兒喜歡木天蓼的領域。(注:木天蓼爲生長在寒帶、緯度高的植物。微量的木天蓼會讓貓咪有精神、不憂鬱,因此貓咪喜歡其味道。)
“沒錯。只是,鴻池綺羅拉的反應超過了我的想像。想不到她竟然把我的事推給別人,然後沉迷在自己的興趣裏。沒有道義責任——雖然,跟她之間的關係根本沒到可以講這種話的程度……嗯,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有點不高興。”
“不,那個啊……該怎麼說呢……她並不是不在乎真白的事情。沒錯……你想想看,那個人基本上很喜歡蠻幹吧?對有興趣的事就會一頭栽進的拼命做。而且,她也很擅長用那種方式做事。所以我覺得,她應該是想同時解決真白的事與過去的事件。”
話又說回來,我爲什麼要幫學姐辯解呢?有沒有人可以幫這種突發性的衝動,取一個適當的名稱呢?
“沒關係,我瞭解。她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而且就結果而言,我遇到了最適當的人選,所以我也能說是僥倖吧!因爲如果是你,一定能正確地接受我現在想要表達的理念吧?”
“不好意思,我無法理解那些事。我的頭腦沒那麼好,就連理解力也只有一般程度。”
“我不要求你理解。畢竟,這件事不能搞錯。所謂的理解不是獲得他人理解,而是要讓他人來理解自己,不是對他人的能力有所期待,而是憑藉自身的能力來表達自我。我沒有做這種努力,所以我想從你身上得到的不是理解,而是想讓你知道這件事。”
志乃雖然有點異於常人,但是——縱使如此,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爲什麼生來就是殺人魔的她,非得涉入他人引起的陳腐事件呢?爲什麼有尋求那種東西的必要?請你好好想一想。支倉根本就不需要其他人。對她而言,根本沒有任何必要接受那些事物。因爲,那些東西她打從最初就已經擁有了。”
另一個是——我也無法否認這一點的事實。
我可是想住在連一個人也找不到的世界裏。雖想吐槽,但現在似乎不是開玩笑的場合。
被獨自留下的他,反芻着志乃的話。
可是,卻又錯到令我失笑的程度。
抑或是因爲失去一切而發狂的某人?
“我拒絕。”
“嗯,或許是吧。所以,有必要選擇會產生這種感覺的人。”
雖然不明究理,但她似乎對我感到非常生氣的樣子。
“這種事我辦不到。”
如果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也許我真的會動怒吧!
更何況,她現在才十三歲而已。是一個縱使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也絕對不用承擔刑事責任的年齡。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
“她是純粹的殺人魔。就算支倉殺掉上百個人,我也不會感到驚訝。這種事情一點也不值得喫驚。考慮到她的能力,倒不如說只犧牲幾百人還算少的吧!可是——她卻還沒殺過任何人。至少,表面上過的生活與普通少女沒什麼不同。這個事實讓我打從心底感到驚訝。這種事不可能會發生,這種荒謬的可能性不可能存在。我是這麼想的。”
沒有對那些話做出任何的回應,志乃轉身離去。從背後,傳來了“謝謝你”的聲音。當然,她並沒有回頭。
“是嗎……”
然而,這種感覺卻是錯誤的。
說完之後,真白臉上的微笑突然消失了:
就像她跟他一樣。
“是我輸了。”承認敗北的聲音大聲地迴盪在靜謐的倉庫內:“如你所願,我只能當一個知道真相的觀衆。”
是的,她原諒了自己。
乍聽之下,如同拒絕般的冷淡言語。
“知道這件事……你沒有想過我會告訴警方嗎?”
舉例來說,如果眼前有某人犯了某種過錯,看到那件事的我當然會覺得自己不能犯同樣的錯。也就是人家常說的——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吧!
“從剛纔的那些會話中,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異質的存在。雖然自己說這種話有點……但像我一樣的中學生全世界應該找不到五個吧?”
我不太記得幼時的她。雖然她是一個既成熟又很聽話的孩子,但我幾乎不知道那時的她在做些什麼。之所以會產生出現在的支倉志乃,或許並非是那四年的空白時間,而是從更久遠的過去——從我與她最初相遇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而且,即使把事實說出,也無法對她造成多大的傷害。因爲正如本人所言,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她一人而已。一切都必須仰賴她自身的證言,雖然覺得真白的個性不會做出這種事,但大垣卻有可能一肩擔起所有的責任。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用自己當人質威脅別人這種事,我覺得還蠻過份的……”
會發生什麼事當然用不着提。她會被剝奪所有的人權,而人格也會遭到單方面的剝削、消費。關於這一點,媒體的能力絕對值得信賴。他們會以自己的“正義”消滅涼風真白,甚至慘烈到連“根據狀況不同,也會有同情聲浪”的意見都談不上是安慰的程度。
大垣緩緩地吐氣,然後——思考最適合自己的死法。
“我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
“沒錯,正如你所言。可是,你對這件事有所誤解。說起來,你認爲她涉入事件的原因是什麼呢?”
“你可以走了。那裏也差不多要結束了吧!”
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那是……”
因爲,那是很明顯的蔑稱。
“有的。所以,聽衆一定要是好人才行。”
“即使如此,她還是要涉入他人事件的理由只有一個。她想借由瞭解別人的事件,透過蒐集他人的心情來否定自己。她不會否定他人,也不會否定他人犯下的罪業。她否定的是,她自己本身。包含世上所有犯罪的她爲了否定體內的‘罪惡’,而凝視着其他人的罪行。”
“你重要的人就在離這裏不遠處的自來水公司舊址的倉庫裏。”
只有死,纔是他唯一的救贖。
☆
爲了實現他的心願。
“支倉對你的感情,應該由她親口說出纔對,在這裏我就不提了。總之,爲了待在你身邊,志倉才隱瞞自己的本質、壓抑自己的本性,試着當一名普通的小學生。”
“如果不論怎樣都無法讓她殺人的話——那麼,現在就應該立刻殺掉她纔對。不要緊,如果是你,應該有成功的可能。她爲了以平凡小學生‘支倉志乃’的身份活下去,就無法對你進行攻擊。然後,從你身上所得到的一切,她都不會加以否定吧!如果你希望她死,她爲了守護你也只能死去。”
無法允許自己體內罪惡的他,只能藉由死亡來追尋自己幢憬的理想。
不過,如果眼前是“犯錯的自己”,情況又會如何?即使如此,如果還是不願犯錯,就只能否定犯錯的自己了。藉着否定犯錯的自己,來肯定沒有犯錯的自己。
可是,我之所以無法生氣的理由有兩個。
“這是以同樣拙劣的手法犯下大錯,而必須負擔一切後果的我所提出的重要忠告。請你讓她——殺人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這種做法,甚至不會被我拿來當作參考選項。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這樣一來,我的任務總算結束了。所以——接下來,稍微聊一聊你們的故事吧。”
因爲,我希望她能幸福。希望志乃能過着普通生活,以一名普通少女的身份展露出笑容。
“你對於支倉志乃這名少女有什麼看法?跟她在一起,你感受到了什麼?是可愛的少女嗎?嗯,她確實很可愛。是一名不可思議的少女嗎?這也是事實吧!就算是拍馬屁的世界冠軍,也無法用普通這個字眼來形容她吧!是一個會讓人莫名地感到恐懼的少女嗎?這個想法非常接近事實。因爲,她真的很可怕。”
“你……想說什麼?”
不久,玄關大門開啓,然後發出關門聲,將大垣一人留在屋內。
那個……不是因爲興趣或是嗜好之類的理由嗎?
我大聲吼了出來。
真是拙劣的牽強理論。以支倉志乃這名少女所做出的選擇來說,這種想法實在太過幼稚。
“可是,她會因爲這種行爲而造成更大的矛盾。”
“她大概相信只要能以這種做法完全否定心中的所有‘罪惡’,剩下的就是沒有‘罪惡’的自己吧!”
“可是……志乃與許多事件都有關係。”
“可是,在經過詳細調查後,我稍微能夠理解了。爲什麼她沒有殺害任何人,而且能以一名普通少女的身份活在世上。這個答案,就是你。”
“什……什麼……!”
活生生的犯罪實錄。集合所有犯罪者思考的存在,究竟會產生出什麼程度的犯罪?如同真白所言,這種事已經離譜到我放棄思考的程度了。
一個是真白臉上那副過份認真的表情。
是沒有任何錯誤的正確自我。
“終結我吧!”
不,還是說——她從那麼年幼的時候,就一直持續着這種行爲?
這一定是最好的選擇。
倘若志乃就這樣繼續蒐集下去,結果因此產生一個殺人魔的話,那個責任的另一端必定是我。到那個時候,我只能一邊回想錯誤的過去,一邊將錯就錯直到不久後的破滅時刻來臨吧!
“可是這樣下去,她總有一天會面臨崩潰。因爲她不斷否定的事物,就是她自己本身。”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這個角色真的很適合我吧!鴻池學姐會怎麼做呢?雖然這個問題讓我想了一下,但她大概也會做出類似的選擇吧!
“我對你的人生沒有任何興趣。我對你所犯的錯,你所不允許的邪惡沒有絲毫關心。我不會爲那些事而降低對你的評價。所以,你想活就活,想死就去死吧!”
“大垣會自殺,飯村也已經死了。與事件相關的人,都已經不在人世了。除了一個人以外。”是的,只剩下名爲涼風真白的少女。“只有我,以知悉一切真相之人的身份活下來。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事件被完全解開的話,會變成怎樣呢?”
你只要貫徹到底自己所相信的事就夠了。
就像他原諒真白的一切似地。
這種情況,絕對要避免纔行。
那個人爲了守護正確的自己,而不停否定自己。
“很簡單。雖然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想法,但那只是你沒有掌握到她的本質罷了。我來說一說第一次看見她,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的想法吧——她是一個‘怪物’。”
我不明瞭真白所言是否正確。不過,如果她的說法無誤,或許由我親手將志乃殺掉是最好的結果。在這裏如果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我就會走上與她相同的命運吧!
不斷否定自己的結局。
所以——志乃搖了頭:
“是的。你與支倉志乃的故事。”
“咦……?”
一切都是在她掌中操控的故事。
“原來如此,的確如同真白所說的一樣。你雖然殘酷、毫不留情,卻在這種奇怪的地方表現得如此溫柔!”
志乃的話讓大垣靜靜地閉上眼睛,然後點了頭:
我到現在才發現。
“你真的是毫無自覺呢!不管怎麼說,這也太遲鈍了吧?我現在的感覺已經超越驚訝,甚至愕然到了忍不住做出同情支倉的蠢事。”
“我們的……?”
“我……?爲什麼在這裏提到我?”
“而且,從另一種角度來看,讓事情這樣發展下去也很危險。確實,現在的她能力雖高,卻也沒有到恐怖的程度。就算是我,也能勉強將她擊敗。可是,如果這種狀況以後繼續維持下去,我就不敢做任何保證了。甚至可以說,放置在一旁不去處理的時間越久,風險也會隨之增加。你瞭解嗎?她蒐集的可是犯罪記錄喔?那麼她必然也會將過去犯罪者的思考模式、做下何種犯罪行爲,以及以什麼方式破滅的過程全部記錄下來。她蒐集的是——過去的犯罪失敗例子。就這樣,她以壓倒性的強大記憶力持續蒐集取之不盡的失敗記錄,而她的優異思考力總有一天會從裏面去蕪存菁製造出最完美的犯罪模式吧!再不加以處理,在不久的將來必定會誕生一名體內凝結世界上所有殺人犯精華的人類。這種生物就算真的以怪物來稱呼也不爲過,是荒誕的存在。”
“如果她抗拒,只要製造出被那種必要所驅使的情況就行了。如果你陷入危機,她就一定會出現排除那個危險因子吧!這件事毋庸置疑。因爲讓她否定自己的就是你,所以她揹負着必須守護你的使命。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一樣,就算要……犯下禁忌的殺人罪行。”
就這種層面而言,真白的話實在太有道理了。
已經沒有人能夠處罰她的事實。
“拜託你,殺了我吧!”
志乃也原諒了他的一切。
也是最正確的方式。
“………”
她對犯了錯的大垣說:“是生是死,全是你個人的自由。”
怪物——一個大致上來說,不適合對女孩子使用的詞語。
大垣一臉平靜的步步逼近,爲了尋求自己的死亡。
竟然會有這種事。
我明明白白的說了出口。
啊啊——沒錯。
並沒有什麼好煩惱的。
我雖然不是正義使者。
也不是名偵探。
只不過是一名不適合當主角的軟弱大學生。
甚至連正確的選擇是什麼都不曉得。
即便如此——
“因爲,我是她的‘家人’。”
所以,我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就算正義使者希望這麼做,即使名偵探下了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可能的結論,我還是能夠斷言他們的結論一定是錯誤的。因爲,這並不是他們這種存在登場的地方。
這是——“家人”的工作。
“是嗎?”
“是的。無論你怎麼說,我的答案都不會改變。管她是天生的殺人魔或是會呼吸的犯罪實錄,這種事有誰能夠確定呢!我不會讓志乃殺人,那孩子也絕對不會殺人。”
當然,我殺死志乃的選項根本不在討論範圍內。就算二次元平面世界有實體,這種可能性也絕對不存在。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即使要拿生命或是任何物品做賭注我都有自信。
“你打算選擇的道路,就像是要蒙着眼睛走鋼絲一樣困難喔!”
“或許吧!”
不管是誰,在志乃面前都會感到恐懼。沒被人教過,卻有如理所當然似地使用刀子的姿態,也會讓人感到異樣吧!能夠抵達普通人所無法碰觸的另一側,甚至能到達最深處的她,毫無疑問就是那種恐懼感的對象。
不過,就算是任何人都會想逃出來的醜惡現實,我也要挺身面對。就算她真的一出生就擁有恐怖殺人魔的靈魂,我也絕不讓這種事發生。
“我們不會失敗。即使是像走鋼絲的關係也罷,只要能好好地互相理解,一定能成功跨越過去。”
她沒有任何抵抗。輕飄飄地,彷彿在風中飛舞的花瓣般輕盈地被我擁入懷中。
想說的話明明跟山一樣高,但我卻是非常迷惘。
童稚的心願是真實的。
它們大概都是正確的答案,所以這個問題沒有解答。
“時間到了。再五分鐘,支倉就會抵達這裏。”
那天,在姍姍來遲的警方前來保護之前,我始終抱着趕來救我的她。但在那之後,所承受的嚴厲怒火卻極其慘烈,讓我想被某人溫柔地擁在懷中安慰。首先,志乃很生我的氣。雖然依舊沒有任何具體的行動或責備的言語出現,但她卻默不作聲地緊盯着我。說到那道視線啊……簡直具有輕易讓我墜入地獄的魄力啊!持續曝露在移開目光、轉移話題、分散注意力,仍是直接扎入腦袋的尖銳視線下,沒多久就會變成廢人了吧!正當我開始認真擔心的時候,更恐怖的強敵又登場了。是特地來警察署迎接我們的學姐。在她面無表情大剌剌快步朝這裏接近的那一個時間點上,我就已經想拋下一切拔腿逃跑了。而且,她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都長那麼大了,別讓人操心。大笨蛋!”緊接着就是一記耳光。如果擁有鋼鐵般的心臟,我一定會在這裏插入一句“連我老爸都沒有打過我耶!”的小笑話,只可惜我沒有那種膽量。之後,學姐不斷罵着:“快點辦一隻手機吧,你這個大白癡!”同時朝我的頭猛敲了好一陣子。
不久繩子全部被切斷,我的身體也得到自由。時間明明沒有經過很久,但肩膀卻是如此僵硬。一定是因爲先前那些複雜難解的對話所導致的吧!我轉動肩膀發出輕脆的悅耳聲響。
實在太不恰當了。
“謝謝。”
一定要好好地對她說纔行。
“真白!”
可是,她選擇的人是我,所以我也不能將手中的棒子交給旁人吧!這可以說是聽完所有真相,知悉一切事情的我唯一的任務。
就算是蒙着眼走鋼絲。
花了足夠時間走到正後方的她,仍然保持沉默。她沒有說半句話,簡直就像是要以這種方式守護某物似地。如果放着不管,這種狀態肯定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她如此說道。
宛如選手宣誓的感覺。
想幫助哥哥的心情絕非虛假。
我發誓,我們不會犯錯。
志乃一直保持無言。
說完這件事後,不久她就把身子轉了過去。銀色長髮瞬間在空中飛舞發出閃亮光輝。
快哭出來的人,原來是我。
舉例來說嘛……沒錯。
“說得……也是。這種可能性並不是零。你們跟我們不同,尚未走到盡頭。你們在現在這個瞬間所開始的故事,沒有人能確定結局會是什麼。雖然這個賭注的勝算極低,但是也等於有——希望存在。”
然後,或許也是志乃希望的未來。
不管有多麼地困難。
☆
“所以,我‘不原諒’你。”
她是,天使嗎——
“我身上,我們身上,也會有那種希望嗎?”
到底是怎麼搞的。
啊啊,真是的。
這就是她多情如斯的最佳證據。
先來說之後發生的事情吧。
就在調查的過程中,沒多久在他的家裏發現一本日記。裏面寫着截至目前爲止,身爲“正義使者”的日常生活——換個說法,也就是坦白自己罪狀的文章。大垣從自殺的普通人搖身一變成爲殺人犯,警察的偵辦方向也有了轉變。只不過在事件中,真白的名字一次也沒有出現。
保持靜默聽完一切的志乃,最後只點頭說了句:“……是嗎。”
聲音中,沒有含帶半點的情感。
這就是我所做下的約定。
所以,我一定要先開口才行。
希望——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選擇使用這個詞彙的真白看起來非常幸福,簡直就像找到很久以前就已經失落的與重要之人的相片似地。
我所期待的世界。
快哭出來的臉龐。眼眶盈滿並非悲傷而是喜悅的淚水。
可是,這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啦!縱使是我,也完全不瞭解她的事情。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大到令人感到茫然,性別鴻溝又深到絕望的程度。而且與那些事物無關,獨立存在的邊界線雖然無法以肉眼辨識,卻又堅定不移的存在着,頑固地拒絕讓雙方接觸到彼此。
爲了讓這種悲劇落幕。
就這樣被罵了一小時左右總算獲得解放,但那時我早已腳步虛浮憔悴不堪,一回到家連棉被都沒蓋就陷入沉睡狀態。我有一種做了夢的感覺,卻又覺得好像沒有做夢。大概是那種有沒有作都無所謂,既無意義又無聊的夢境吧!
之所以沒對學姐說這件事,全是因爲真白已經受到懲罰的緣故。因爲無法受到處罰,而必須永遠在空蕩蕩的舞臺上,獨自佇立的她的罪行是我親自指摘出來的。
直至致命程度。
由於聲音太過輕脆悅耳,讓某種喫驚又害怕的緊張情緒傳了過來。對志乃來說,那是一種極其珍貴又非常稀有的自然反應。可是,我卻覺得這種反應有點過份。她是不是有某種誤會啊?都認識那麼久了,差不多也該對我這個人有所瞭解了吧!
背後傳來繩索被切斷的聲音,大概是使用了刀子或某種道具吧!我想問她是不是平常就隨身攜帶這種物品,但以這件事當作“最初”的會話似乎不太合適,於是我打消這個念頭。或許那種做法很有我的風格吧,但如果可能,我想找一些別的話題來說。
然而,她卻沒有回頭。
“你看,跟我說的一樣吧?”
“我哪裏都不會去,而且一定會回來。然後——我會一直一直陪在你身邊喔!”
不是解決。因爲,這個結局稱之爲解決,我認爲不太適當。
☆
在最後的最後,她還要用這種笨拙的方式道別。
這實在是悲傷的無何復加。倒不如發出長笑聲再連同怪異煙幕一同消失在現場,感覺還比較有那個氣氛。本人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吧!可是,她卻在最後選擇了這個道別的方式。
“我犯錯了。可是,我以我自己的方式,爲了實現自己的心願而活着。我絕不會對這個事實感到羞恥。我雖然殺了人,但我至今仍然確信自己追尋的事物比任何東西都耀眼。”
我邊說邊回頭,然後就這樣將志乃的身軀用力拉了過來。
徹底的——完結。
然後就這樣,某種溫暖的東西碰觸到額頭。
沒說一個字,就這樣在我的胸膛裏。
“所以,你沒有揹負這個罪過的必要喔!這一切都是我的罪業,是我一個人的處罰,是我爲了自己所實行的犯罪。你只是被捲進裏面的被害者,沒有必要與我一起承受苦痛折磨。”
她,犯了錯。
我不會完全聽信真白口中那些荒誕無稽的理論。倒不如說,相信的人才是笨蛋。因爲,一出生就是殺人魔的人絕不可能存在。除了喜好研究前世或靈魂之類,超自然事物的少部份特殊族羣之外,這種事只能說是笑話的領域。
在無人能給予處罰的世界裏,孤伶伶佇立着的少女。
我並不特別同情他們。他們打從最初一直失敗到最後的故事,確實有許多發人省思的地方,但犯了錯還是應該贖罪。另一方面,我會這麼做也不是因爲她所說的理由。也許我是一個“好人”,可是這點必定構不成理由。
那麼——該談些什麼呢?
真白對試圖問出案情的警方始終保持緘默。雖然我覺得志乃專屬的沉默態度並不適合真白,但那大概是她以自我風格呈現出來的“純潔情操”吧!我覺得,她一定是想用自己的語言來保護真相不受到扭曲。
所以——讓一切終止吧!
我們一定會抵達彼岸。
從一開始就一直錯到最後的鬧劇。
還是惡魔呢——
關於“正義使者”大垣六郎所犯下的罪。他在真白的家中自殺的行爲,理所當然地引來了警方的調查。這是想當然爾的事,因爲在別人家裏自殺實在太可疑了。因此,有必要針對他選擇結束性命的原因展開搜查。
這種事明明不是我的工作。
沒有任何遲疑。
一名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與身爲這名少女心目中的“正義使者”的青年。在那瞬間,我在腦海中幻想着這兩人靜謐又幸福地並肩而行的姿態——因此,我發現有一句話非告知不可。
真白的臉靠了過來。
“與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我不瞭解那句“是嗎”是什麼意思,又隱藏了多少含義在裏面,但大概能夠理解成雙方都聽見了彼此想說的話吧!
不會踏錯步伐走上岔路。
就這樣,銀色少女從我面前消失了。
只不過,不管原因爲何結果都是一樣。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根本不瞭解志乃。雖然與她最爲接近,卻沒試着去理解她心靈深處的本質爲何。這純粹是我一個人的罪過。
只是,只有對志乃……我將聽到的一切與知道的所有都說了出來。她雖然沒有提出任何問題也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但果然還是無法保持沉默。雖然這個講法很奇怪,但我卻有一種不公平的感覺。
“再見。我們不會再碰面了。”
05/
“一定有的。希望確實存在,它也會降臨到你身上。你應該也能伸手掌握到幸福纔對。”
既然如此,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重複同樣舉動的必要。
真白說完之後,露出微笑。
“可是,你讓人死掉了。”
果然還是得先訂下約定。
我朝着那道背影發出呼喚聲。
嗯,所以——就這樣吧!
我沒將那天從她口中聽到的事告訴學姐。他們確實犯了罪,接受處罰也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我認爲就算對學姐或其他人說明一切,讓事件真相大白也毫無意義。
總之,所有的事件就這樣結束了。
於是就這樣,我與志乃也回到了日常的平靜生活。
走偏了原本在任何人面前都有的光輝大道。
無法挽回。
接觸僅在一瞬間,感覺卻如無限般永恆。額頭上殘留的熱度,必定會如烙印般永遠殘留下來吧!因爲那是傷痕,也是責任。
在演員全部退場後,仍獨自留在舞臺上的她。
“謝謝你爲了我說出這句話。我真的非常……非常高興。所以請你不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好嗎?”
這一點,確實是錯誤人生中唯一值得自豪的事。
☆
正如真白所言,過了五分鐘左右背後就傳來門扉打開的聲音。某人與冷風一同侵入了室內,卻沒發出任何腳步聲。不管什麼時候她都是這樣。雖然體重輕盈也是原因之一,但這孩子真的像幽靈一樣半點真實感都沒有。
決定性地。
爲了變成孤單一人,名爲涼風真白的悲哀少女。
大約睡了六小時,我再度睜開雙眼時,志乃已經在旁邊了。她蹲坐在平常那個特等席位置上,同時以漆黑色眼瞳凝望這邊,這讓我產生一種她徹夜末眠的感覺。我以“早安”打了聲招呼,她也用着機械般的音調回了句:“你早。”就這樣,我明白自己又回到正常生活了。
☆
“唉,雖然沒有完全平靜下來就是了。”
在被夕陽染上一片緋紅的街道上信步而行,我一邊喃喃低語。我現在正好在買晚餐回來的路上。
這也是因爲真白的事件雖然結束,但志乃被捲入的另一起事件卻尚未獲得解決的緣故。當然,就是跟那個“Dead End ple”網站有關的事件。
甚至可以說,這件事情還比較急迫,所以我希望能夠越快解決越好……
“現在,只能等學姐聯絡啊!”
很不巧,我能做的事並不多。
不過,加上之前那起件事,我對手機的重要性看法有必要重新認識才行。如果今後無法馬上與志乃取得聯繫,恐怕會因此造成某些重大的失誤發生。
我對通話與發送短信之外的功能沒有什麼特殊需求,因此選購零元手機應該也無所謂吧,但費率卻是一大問題。現在似乎有那種不限通話時數的方案,還是這種費率比較好吧?不,可是我一個月會打那麼多的電話嗎?基本上我不會用電話聯絡別人,而且連電子郵件跟網絡也不常使用到吧。
唔~一邊發出沉吟聲邊思考如何在收入與支出中取得平衡的我,耳中傳來這樣的聲音。
“如果沒錢,我付也無所謂。”
“什麼?”
剛纔,似乎有人說出了非常驚人的發言?
我以除了驚愕以外別無其他字眼可以形容的心情將視線移向右下方,雖然現在才說有點太遲,但在那兒的人當然就是陪我出來買東西的志乃。剛纔的發言肯定是從她口中說出的。
“用我的帳戶付手機費應該沒問題。”
“不……不!等一下。這有一點……不,不是一點,實在太奇怪了吧!”
“我覺得沒有問題。如果你對使用我的錢感到抗拒,只要把它當作是我雙親付錢就行了。你本來就有接受這種事的權利。對於照顧養育我的你而言,接受這種代價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行這樣。絕對不行。”
我用力搖着頭。
到目前爲止,伯父他們雖然也提過類似的話題,但我全都拒絕了。
就算在被渲染成棗紅色的世界裏,“銀色”仍然明確主張着自身的存在感。與溶入背景中的“黑色”正好相反。
從最初,就打算讓大垣以連續殺人犯的名義走向終點。
與看起來滿臉茫然的“他”拉開一些距離,志乃再次望向眼前的銀色少女:
“那個啊……這種話從你口中說出,反而不像是在開玩笑耶?”
“你這個問題真奇怪呢?”
“那名少女擁有銀色頭髮與銀色眼眸,而且周遭的大人都非常重視她。大人們將少女與外界隔絕不讓她罹患不好的疾病,總是在一旁守護少女不讓她發生危險。少女就在這種沒有任何不自由的環境下成長茁壯。可是有一天,少女忽然有‘對了,出去外面看看吧’的想法。爲了達到目的,少女‘說服’了那些將自己與外界隔離的大人們,還有總是在身旁守護自己的大人們。雖然‘說服’的過程花了一些時間,但不久大人們欣然接受了少女的提議。就這樣,少女可以出去外面了。可是,這名少女心中一點也沒有贏得自由的喜悅之情。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少女根本沒有被囚禁的感覺,她連想都沒想過自己的行動受到他人限制之類的事——少女的世界,從最初就是照着她自身的期望所打造出來的。”
所以,真白纔會如此希望。希望自己能一直陪伴在大垣六郎身邊,希望留下那個證據。
可是,我希望事情就是這樣。
或許一路走下去的末端,什麼東西也沒有。
“……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想法?”
新世界什麼也沒有,跟被賦予的名字有着相同的顏色。
滿臉笑容的真白輕鬆避開了——志乃身上那股過於鮮明甚至令人眩目的殺氣。而且不只是避開,有一部份還彈了回來,這一點實在太可怕了。這幅光景讓我忍不住想確認好幾次,看兩個人背後是否出現了龍虎亂舞的幻象。
就算兩條平行線,只要從極遠距離觀看就會重疊。
“被你這樣問,我也很困擾呢!因爲,我的腦袋裏有各式各樣的想法。例如,今天晚飯應該喫些什麼,就是其中一個念頭。啊……順便提一下,現在第一個候補是他親手做的菜——我開玩笑的,請你別用這種眼神瞪我。
“你到底在想什麼?”
“……你不是說過,以後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嗎?”
“既然如此,乾脆我來出錢吧!”
“我可是‘少女’喔?撒個小謊,很自然吧!”
“……可以儘量選擇跟我的意願有關的方式嗎?”
然而,涼風真白卻對如此指摘的志乃笑了出來:
“呃,志乃?”
明明是連鴻池學姐都不會說出口的亂七八糟理論,不知爲何竟有一種讓我感到“原來如此”的強大說服力。或者應該說,這句話裏有一種讓人不得不同意的無意義壓力存在。
可是,與我的表現完全是兩個對比的真白露出微笑,然後用這個世上遍尋不着的快樂笑聲開口說道:
我不想因爲照顧志乃而從各方面得到金錢,不管附上何種理由。我不是爲了金錢才與志乃在一起。我之所以這麼做,全是爲了要跟她成爲家人。跟家人在一起相處,卻跟打工一樣有薪水可領的事情太奇怪了。
若非如此——不應該會發生這種事。
“說得沒錯。無視他人意願的手段是錯誤的做法。如果老是使用這種強制性的方式,總有一天會被討厭喔?如果是我,就會製造出讓他自願接受的狀況。”
在被綁架的現場,大垣雖然殺死碓冰省吾,卻沒有殺死飯村。就算那只是因爲飯村立刻逃離現場的緣故,但以真白的立場而言,絕對有必要儘快找出飯村並且令他死亡。
可是,舉例來說——
可是,即使如此我也不在乎。
我會確實地接受等在盡頭處的結果。
我絕對不會放開那隻手。
“沒有必要。與其讓你來付,還不如我自己付。”
只要察覺這點,剩下的只要稍做排列就能明白一切。
“是的。所有的死亡都是在你名下發生的。”
“嗯?當然,我是無所謂啦!”
從最初,就已經安排好一切。
爲了達到目的,留下相同模式及頭髮的關聯性,然後以“真兇”一詞連繫所有線索。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個世界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到剛纔爲止,我還覺得已經回到了以往不變的平靜生活,難道全部都是錯覺嗎?或者應該是南柯一夢?不,說正經的——有沒有人可以好好說明一下啊!
的確,就金錢層面來說也許相當喫緊。一般而言,我的經濟狀況明明可以過更好一點的生活,但卻無法做到的最大原因毫無疑問是因爲志乃。一人份而且還是省喫儉用的情況下,伙食費變成兩倍,這件事嚴重壓迫了以打工收入維持收支平衡的貧困家計。
爲了讓事件被解開所準備好的線索。
與其說是耳熟倒不如說最近甚至聽到膩的聲音,讓我如同遭受雷擊般猛然朝後方轉去。站在那兒的是一名少女。美麗的銀髮被編成麻花辮又被格子花樣的鴨舌帽遮去大半,隱藏原本色彩的眼瞳的光輝被黑框眼鏡遮擋,即便如此,少女全身仍充滿明顯的異樣氛圍。與初次相會時一樣的姿態——與事件結束時一樣的涼風真白就站在那兒。
我想起真白的話。
如果我與你渴望見到的夢境能夠重疊,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情了。
“如果他不死,就無法完成——涼風真白。”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當時,我雖然覺得她在尋找將自己帶往另一邊的某人,但這個想法大概是錯誤的吧!
“我真是太驚訝了。爲什麼你會發現呢?我並沒有留下任何像是伏筆之類的線索……沒錯,因爲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能讓‘他’或是鴻池綺羅拉察覺這一點。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件事是隻有我,只要我知道就行的自我滿足。”
這個叫聲雖然飛向了天際,卻沒有抵達遙遠的夕陽。
不惜揹負過大風險也要讓他活到現在的理由是什麼?
一點意義也沒有吧!這種事我很清楚。所謂的名字,不過是個記號罷了。
“哎呀?可是,不管怎麼樣他都不會收吧?”
但是就另一方面來說,正因爲它是記號,所以也是主張個人存在的事物。所以,她才做了那個選擇。她恐怕發現自己想要的東西就算用盡一切方法也得不到手吧!
“無聊。你的話無法控制我。快點放棄這種無意義的舉動,然後消失吧!只要你不糾纏我,我也不會去幹涉你的做法。”
“志乃,我怎麼覺得你變得有一點奇怪?”
人類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在過於驚訝的情況下,反而會冷靜下來。我想,自己的感情計量器一定轉了一整圈吧!
這絕不可能僅是偶然。
“原來如此……沒錯,就如同你所說的一樣。我從最初就打算讓哥哥死亡。可是,我希望你不要誤會一件事,就是我是真的愛大垣六郎。如同我先前所說的,這完全是自我滿足而已。我只是想將自己的名字刻在哥哥的人生中罷了。我只是想在他那個希望成爲正義使者,以正義使者的身份存在下去,然後迎向非死不可的正確結局的故事裏,留下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
這種事——太荒謬了。
因爲,如果飯村就這樣被逮捕的話,那一切就立刻結束了。只要他向警方招供到底發生什麼事——只要說出是誰殺害了碓冰,那麼所有的計劃都將化爲泡影。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真白有必要像其他事件一樣讓他自殺。
這種行爲除了自我滿足之外,什麼都不是。
從最初的綁架犯碓冰省吾被殺害,到後來外籍竊盜集團一員的札克·尤貝斯死亡,以及其同伴基利·艾安自殺身亡。接着是從事援助交際的江川善治被殺害,然後是江川的同伴相田正樹自殺身亡。再來是逃亡的綁架共犯,也就是主謀的飯村聰史自殺身亡——最後,則是大垣六郎的死。
“你說了謊。”
然後,做到這種程度也要讓飯村活下去,卻又到現在才讓他死亡的理由又是什麼?
“人造嬰兒這件事也是謊言。”
大概,現在還沒到吧!
不變的結局。在他們手中除了已決定好的未來之外,什麼東西也沒有。
志乃究竟在尋找什麼。
“最大的疑點是,爲何有必要到現在才讓飯村死去——爲何讓他存活至今。”
知道那些事情的現在,我腦海中浮現出別的答案。說不定,她想在遙遠另一側尋找的事物與現在的我相同,找尋絕對不會重疊的兩條平行線能夠彼此交會的場所。
即使不會這樣,世界上初次以基因工程製造出來的生命,其成長過程也必定是極爲重要的研究對象。
“你從最初就預測到這個結局,而且支配一切讓事情照着這個劇本前進。”
說不定,僅有空無一物的絕望。
“哎,手機的事我會想辦法搞定啦!”
就算這樣,我還是會跟她一起走下去。
什麼啊,這句話的說服力是怎麼一回事?
將只能啞口無言、滿臉愕然、呆若木雞的我丟在一旁,真白繼續說道:
“在某個地方,有一名少女。”
或許是這樣吧,志乃心想。
“這纔是本性啊?支倉可是比我更會佯裝乖巧呢!請放心吧,我並沒有要糾纏你的打算。我想糾纏的人,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因爲,我認爲技術上並不可行。即便有這種不成熟的可能性,但在社會尚不能接受那種存在的情況下,萬一事蹟敗露,所有相關人員皆會受到應有的苛責吧!考慮到這層風險,絕不可能讓身爲活證據的你自由行動。你沒有道理能過着如此普通的生活。”
尋求正義的大垣六郎總有一天必會迎向破滅,即使四年前真白沒遭受綁架也一樣。承受理想與現實摩擦的痛苦,並對兩者的差異感到苦惱的他,總有一天會在名爲正義的迷宮裏碰到死衚衕。然後——以涼風真白的個性來說,必定會試圖拯救這樣子的他。以同樣的方式,讓他成爲“正義使者”。
這或許只是我單方面不負責任的臆測。
“這不是問題。要讓他接受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與本人的意願毫不相關。”
然而,她卻沒有選擇這種做法。
雖然天空與大地不會交會。
“咦?不……不是的,我覺得這個方法也有很多問題存在……”
“………咦?”
不管延伸到哪裏,彼此的距離都不會縮短。
“說起來你根本就沒犯錯。你從一開始就打算讓大垣六郎死亡了。”
“可……可以暫停一下嗎?你們兩個……”
“謊話嗎?”
“呵呵……被人創造出來控制人的支配者,這種諷刺也許過於犀利,而最遺憾的是這種程度根本不能稱之爲支配。我所能做到的事,只不過是讓所有行爲產生有意義的錯覺罷了。基本上,我是一個非常、非常會說謊的人,而且說了一大堆謊話。”
“簡直像是以一時興起的荒唐想法,所做出來的明顯不自然舉動。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你的行動必定有其意義。那麼到底有什麼意義呢?在這種情況下的唯一可能性,就是那纔是正確的順序。不是第一也不是第二,不是第三也不是第四,飯村聰史一定要是‘第六個’死掉的人才行。”
“………”
那一天——兩人一起去橫濱的日子。
從世界上最高的燈塔眺望到的水平線。
“總之,現在是在說手機的事。無論使用何種名義,你都不會接受來自支倉的金錢。關於這一點嘛……只要是我出錢,就沒問題了吧?”
是的,尋求着能夠產生錯覺的光景。
“……可……可以先讓我問一個問題嗎?”
“——”
我的腦部感到一陣暈眩。
她尋找着盡頭處的眼眸。
當然這種光景只是錯覺,只是看起來而已,實際上並沒有交會。
所以,她非常滿意。
然後,光是這樣仍無法得到滿足,所以又追尋了其他事物。
故事只是如此罷了,涼風真白露出微笑:
“我這個存在僅僅只是爲了實現自身的願望而存在,這就是我的一切。可是——回到最初的問題吧。爲什麼我會在這裏?答案很簡單,我只是想試着相信那些事情以外的事物。想要去相信不是我,而是他人的心願。”
“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產生的情感。雖然,我瞭解世界上存在着這種感情,而且爲了與他人融洽相處多少也會僞裝,但真正的情感與僞裝的情感果然完全不同。沒錯,老實說,我很想立刻在這裏破壞你。因爲童稚的我,必定無法長時間忍受你這個存在所產生的恐怖。可是,超越那個‘我’而存在的‘心念’已經誕生了。”
她輕輕地將手搭在胸口。
有如祈禱般。宛如守護重要的寶物似地。
“你也一樣吧?相信它。相信它。相信它。比起名爲‘支倉志乃’的肉體,比起名爲‘你’的漆黑靈魂,更加相信那個人的‘言語’。所以,我不會阻止你的危險賭注。雖然,理解自己正朝向破滅加速前進,即使如此,你仍然爲了守護那個人的希望而不斷戰鬥。”
“支倉,請你引發奇蹟吧!請給予那個人希望。這就是我的目的。”
爲了將沒有錯誤的未來握進手中。
爲了迴避必然發生的破滅過程。
超越不斷渴求殺戮行爲的“我”。
越過寬廣無垠的斷絕鴻溝。
如果,某一天能抵達“你”的身邊——那便是奇蹟。
然而,志乃卻搖了頭: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因爲,那是我要以自身力量獲得的事物。
說完,支倉志乃仰望着遙遠的天際。
“your name”is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