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O 2 愛麗絲的搖籃曲

惡夢-Baddays,Goodbye!Ⅰ

《SHI-NO 黑魂少女》 · 上月雨音 · 5.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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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志乃。你有聽過『慘殺愛麗絲』嗎?」

是的,當若無其事提出問題的我,看見志乃眼中閃過一抹如同蚊子一生般極其虛無飄渺,然而卻確實存在的驚訝感情時,不禁擔心自己是不是問了什麼不得了的事而心生焦躁。她像這般產生明顯表情變化的現象可說是非常稀有。該怎麼說纔好呢,或許這種說法有些迂腐,但這種印象的強烈程度甚至讓我聯想起天地異變的前兆。

「真是的,今天被學姊找了出去。啊……你知道學姊是在說誰吧?嗯,沒錯。就是鴻池綺羅拉學姊。」

慌張的我,說出了這種帶有藉口意味的話。

時間是晚上九點過後的不久,場所是在我所居住的破爛公寓二樓最裏面的房間。鋪着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裏,只有今年剛成爲大學生的我,與她——支倉志乃兩人。

志乃的黑色大眼瞳現在正朝着我的方向。不過,如果說她現在正看着我,倒也不見得是這麼一回事。她的瞳孔總是沒有焦點,看起來就像是在全體景物中捕捉住我這個人類的影像,而不是特定凝視着我個人。當然,雖然這應該也不是事實,但是她的視線就是曖昧到讓我產生這種錯覺。

說到小學五年級的志乃與大學生的我,爲何到這種時間還待在一起,率先浮現腦海的必定是「你們是兄妹?」的疑問吧!在任何的形式下,這個問題的答案都是「NO」。我們沒有血緣的聯繫,戶籍上也沒有任何的關係。就一切層面來說,我們之間完全沒有親戚關係的存在。

然而,如果有人問既然如此爲什麼還會待在一起的話,首先脫口而出的答案應該會是「因爲我們像兄妹一樣」吧!

我從中學三年級的夏天到高中畢業那年,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一直住在九州,然而我出生的地方卻是在大阪東邊的這條小小街道。現在的我爲了獨立生活,雖然住在每月租金兩萬圓、以薄木板與鐵皮所拼湊而成、好像隨時會倒塌的老舊公寓,但當時的我卻是住在從這裏算起略偏西方一帶的高級——當然還不到一般人所認定的水準——住宅區。那時,我們跟附近人家——應該說幾乎都是跟鄰居支倉家有所往來,因此我們也就代替從當時就一直忙於工作的志乃雙親,照顧年紀尚幼的她。

所以我們之間的關係雖然不是「兄妹」,卻是「有如兄妹一般的存在」。

雖然像是一家人,卻又不是家族,既微妙又曖昧的距離。

如果用青梅竹馬或是孽緣之類的字眼來形容,或許可以傳達出這裏面的微妙差異。但因爲我們的年齡有一點差距,所以用這些詞彙來表現會有些失真就是了。

總之,因爲升大學這個契機而再次回到出生街道的我,與成長了四年份的志乃達成命運般——用這種表現方式讓我有些猶豫——的重逢,在歷經一片混亂之後,就像現在這樣過着兩人世界的生活。

話雖如此,但白天志乃跟我都要上課,而晚上我也要打工,所以也只不過是一星期內有四、五天一起喫晚餐,有時則是一起睡覺的同居生活罷了。

多虧今天不用打工,我才能像這樣與她一起度過優雅的餐後時間。

到剛纔爲止,我們都一起在看電視。所謂的一起看電視,指的僅是身處同一個空間的兩人將視線朝向同一臺電視機的意思,並非指兩人對節目內容產生相同的情緒起伏。電視內容是隨處可見的益智問答節目,因主持人與來賓的對談、古怪問題以及在播出答案前插入的那些令人心生煩悶的廣告,而產生反應的只有我一人。說到志乃,只是面無表情凝視令人眼花撩亂、快速變換的螢幕保持靜默,那副完美石像的姿態就算奧林帕斯神像看到也會臉色發青。這種樣子甚至讓我懷疑她擁有透視超能力,並且爲了檢查電視機爲何影像不清而掃描着內部的電路。

不,說真的。跟她一起看電視,我總是覺得專注於電視節目的自己有說不出的可悲,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志乃對電視節目似乎沒有任何的興趣。她對許多人喜歡的連續劇、電影,或是音樂完全不關心,也理所當然似地幾乎不知道任何演員或歌手的名字。她也不看那些小朋友會喜歡的動畫。如果我打開電視,她就會自然而然地將視線對準那邊——但僅限沒有其他事情可做的情況——然而到目前爲止,她卻沒有主動打開過電視。

我不禁擔心,這樣的她真的能在學校裏跟其他的朋友好好相處嗎?不,仔細想想她的小學是升學學校,說不定連其他的孩子們也都意外地對演藝圈的事情不感興趣。

我也跟着轉過頭,一名正好走入咖啡廳的少女身影映入了眼簾。

不愧是兩年前纔剛落成的新校舍,應該這樣說纔對吧。

從那天以來,雖然沒有什麼改變。

那天早上,我又——沒錯,這不是隻發生過一、兩次而已——被叫到大學的咖啡廳了。

然而,坐在那兒的女性,卻讓人猶豫該不該稱她爲女性。

「嗯。其實啊,今天有事情的人不是我喲!」

但學姊只要一有事,仍會想把我拖下水。把我牽扯進去的結果明明沒有任何好處。不,作爲一顆無法拒絕突如其來的電話召喚,而因此糊塗登場的忠實棋子,會得到什麼好處?

***

不過,我的朋友認爲這裏的味道有那個價值,但是對窮學生而言,便宜又大碗比精緻美味還要重要,而且學生餐廳的味道並沒有那麼差。的確,拉麪跟咖哩的整體調味清淡,比起來泡麪要好喫多了。而這也算是某種附加的懷舊風味,甚至到了有時會讓人心生懷念的程度。

如果只有我受到打擊,也許還有辦法忘記。

「到齊……?還有其他人要來嗎?」

而另一方面,A棟大樓則是美侖美奐又非常具有現代感。貼滿純白色磁磚的外觀看起來雖然像是同一棟建築物,但內部卻分成南北館兩個部分,並以橋樑般的空中迴廊相互連接。中央則是挑高三樓的大廳,抬頭則可以看見設置在半空且充滿時尚感——卻微妙的不具意義——的雕塑品。就毫無意義這點而言,更誇張的大概就是種在大廳的椰子樹吧!當然那並非是真正的實體,但擺放這種昂貴玩意兒的目的究竟爲何,沒有任何人明白。

在那裏販賣的餐點不是拉麪或是丼類,而是種類豐富的意大利麪。此外,並不是配送的而是現烤的麪包也整齊地排在陳列架上。除了冰咖啡與熱咖啡外,尚有其他種類的花式咖啡可供選擇,而且也有供應果汁以及普通的輕食。

「鴻池學姊找我談了一些事情。嗯,沒錯,就像平常一樣。」

將這樣的小鼎連拖帶拉的並讓她坐在旁邊的學姊,有如身處居酒屋似地在冷清、寂靜的店內,以響亮的大音量說道:「小姐,一杯柳橙汁!」而店員則是以「綺羅拉,我們這裏是自助式哦」的臺詞冷冷地頂了回去。學姊邊笑邊站起來說道:「沒差啦,就當作是特別服務嘛!」看來她也認識店員囉,交友範圍真的很廣呢!

所以在此,我想提出的問題點是,她的臉部表情與毫不掩飾大剌剌表現出來的情感。

也許是臉上露出了困惑神情吧,學姊做出了某種只能以齜牙咧嘴來形容的壯絕怪異表情,開口說道:

「什麼啦,那麼厭煩的表情是怎樣啊!」

因爲上同一所大學的緣故,在持續碰面的過程中不知發生何種化學反應,造就了像現在這樣可以輕易把我叫出來的關係。這並非是我也可以找她出來幫忙的雙向對等關係,而是我單方面被她叫出來使喚的片面不平等關係。不知怎地,總覺得這種關係有些可悲。

先把這些事情擱置一旁,發生在三週前的事件實在是太糟糕了。

「因爲,這次的主角跟之前不同,是小孩哦!啊,她來了!」

「啥?你的意思是……?」

然而,三週前的那個事件……實在是太可怕了。我真的是受夠了。

「姊姊!」

沒辦法就這樣,假裝沒發生過這件事。

連志乃也露出了無奈的表情,也許是我神經過敏或有被害妄想吧!

也許是感受到我的心情吧,學姊揮着手說道:

雖然,設計者的理念到底能傳達到什麼程度非常微妙,但總而言之,我仍然認爲這裏十分具有開放感,可以說是一棟漂亮的建築物。

由此可證,犯人就是那個人。

「那麼——」我再問了一次:「今天有什麼事嗎?應該說,我又要被怎麼糟蹋了?順帶一提,我現在忙着打工,事情太麻煩可是會造成我的困擾哦!」

然而,還是讓我找一些藉口吧。

在這種時候,身材高矮並不構成問題。因爲到了這種年齡層就算年紀較長,身爲男性的我理所當然會比身爲女性的學姊身材高大。在荷爾蒙還是什麼東西的作用下,兩者之間產生身高差距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就算學姊身材矮小到讓人誤以爲她是中學生或高中生的程度,但並沒有以此爲理由而懷疑她年齡真僞的道理。

不久之前,她被當成便利商店內某事件的嫌疑犯,而值同一班的我也被牽扯了進去。

也許是感受到自己跟現場的氣氛明顯格格不入吧,少女不安的在店內東張西望,然後將視線停留在學姊身上。她有如安心似地吐了一口氣,接着快步朝這邊跑了過來:

遠目眺望那邊的,支倉志乃。

「認識的女孩……該不會又是『我的學妹~』之類的吧?我總覺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不久,單手拿着柳橙汁的學姊走了回來,並將玻璃杯放在小鼎的正前方。

就在三星期前,我纔在這裏跟學姊談過完全相同的事。不,用談過這種說法並不正確。原因無它,因爲那是一件完全無視我自由意識的強制行爲。她有一種麻煩上身時,就會強迫我幫忙的壞習慣。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來。」

幸好那事件輕易地應該說是容易解決到無聊的程度,而鴻池學姊也成功的洗刷了犯罪者的污名——就是在那之後,我們兩人現在的關係就這樣開始了。

真是的,老是發生同樣的事,可是我總是學不會教訓——連我自己也這樣覺得。

「鴻池……綺羅拉……學姊?」

問題在於不只是我,連我最重要的那名女孩——志乃也受到波及。

「是我認識的一個女孩。她好像有什麼煩惱需要找人談一談。」

話雖如此,她卻是一個無法讓人討厭的人。這位名喚鴻池綺羅拉的女性其所作所爲雖然可恨,卻叫人無法憎恨。雖然行爲舉止旁若無人,卻又不會帶給他人壓迫感。我有時候會覺得,這也許就是所謂的人德。

但是,某種事物,尚未萌芽的某物好像開始運轉了。

創校長達七十年以上的大學,至今爲止校舍當然經過許多次的重新翻修,然而建築物仍不免帶有破舊感。就現在的時間點而言,最舊的C棟與D棟更稱得上是陳年古蹟。然而,它們仍是實實在在的水泥建築,還不致於面臨「其實這是木造大樓」的慘狀。不過在長年的風雨侵蝕下,泛灰的外牆已經顯露出並非多心的龜裂痕跡。

就解決事件的層面而言,我的想法確實是重要關鍵沒錯,然而拯救她的並非是我,而是她本身的力量。在這件事上,我根本沒幫上任何忙。

這都是沒辦法的事。

對方指定會面的咖啡廳,就位於這種校區最西側的A館二樓之中。這間使用了校舍一半空間的咖啡廳,其大小雖然與街頭咖啡廳相差無幾,但落地玻璃窗可直接俯視下方道路,再加上利用陽臺所設置的露天咖啡座,看上去倒也有種說不出的新潮感。

青空白雲的另一側。

我一臉陰鬱的瞪着鴻池學姊。

面對學姊的介紹,少女——小鼎有些不可思議的凝視着我。然後隔了數秒的空檔,低頭行了個禮。雖然,我非常在乎那個空檔到底有什麼含意,但很明顯的那是一件不知道比較好的事。而且不對先點頭打招呼的小孩子回禮,可說是欠缺大人的常識,因此我也低頭說了聲:「初次見面,請多指教。」看到我的舉動,少女再次低頭說了:「請……請多多指教。」

「鼎,他是我的學弟。我在電話裏跟你提過吧?是來幫忙我的人。」

可是,我卻無法就這樣將它遺忘。

沒錯……是一名少女。雖然不知準確數據爲何,但身高大約是一百三十公分左右。因爲擺放在入口旁的觀葉植物跟我差不多高,因此很容易明白她的身材有多麼的嬌小。身體曲線以小孩而言雖然算是不錯,但肌膚色澤卻略顯蒼白。用髮束將長頭髮綁在左右兩旁,俗稱雙馬尾的造型雖然很稚氣,但五官已經有點像是大人了。從她身上可以感受到微弱的不協調感。

但是,對鴻池學姊來說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面對學姊的老樣子,我只能以無奈表情回應。只不過我的應對也是一成不變,到了最近更可說是成了既定模式。

另一方面說到少女的情形,她對這種待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臉泛紅暈露出困擾神情。

「笨蛋,這種時候只要說一句謝謝招待,乖乖地喝下就行了。」

浮現腦海中的回憶,是那天一起在海邊看到的景色。

「不,因爲……」

「就算你這麼講,可是臉上一點也看不出內疚的樣子……」

鴻池學姊是娃娃臉。讓人產生這種印象的並非是眼睛、鼻子、嘴巴這些部分,而是她臉上那世故野貓般的神情。藏在眼鏡底下的圓眼睛總是滲滿不良企圖的光芒,嘴邊總是泛着找尋機會取笑別人的笑意。這簡直就像——這並非譬喻,而是貨真價實的惡作劇小鬼臉龐。這實在不是一名已超過二十歲女性該有的表情。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無法做出反駁的我本能性地感受到危機,因此輕易就屈服在學姊的威勢之下,並且發誓永遠效忠——這句話微妙的沒有半點語病,讓我莫名地恐懼——於她。在那之後,我總算了解當時以本能感應到的危機並非神經過敏。但關於這點恕我無可奉告,因爲我不願回想那段慘痛的記憶。

因意識形態而展開行動的青年,與受到那名青年感召的許多人們,還有一名殺人犯。聽他們的故事雖然簡單,要加以理解卻很困難,是讓我的心靈大受震撼的事件。

「啊,呃,那個……錢……」

因爲周圍被住宅區包圍,因此學校腹地十分狹窄,裏面的建築物也幾乎都是六層樓左右的大樓。每次下課都得重複下到一樓再爬上別棟大樓六樓的超麻煩步驟。雖然有裝設電梯,但剛下課時總是異常擁擠,因此我都是走樓梯。在最長距離的情況下,我必須從六樓衝下擠滿人的樓梯間,然後以百米賽跑的速度再次跑上六樓——移動的距離甚至長到讓人疑心,這是否爲某種處罰遊戲。

少女目不斜視地凝視不屬於這裏的某處。

可是,學姊的交遊之廣別說是年齡或性別,甚至是完全無視人種的隔閡。她的手機通訊錄總是塞得滿滿的,已經到了無法妥善分類的程度。雖然學姊總是一臉沒事笑着說:「人脈就是錢脈啦!」但是,我並不認爲大多數人都能做到這種事。

面對像這樣充滿活力——說真的,有點過頭了——做完自我介紹的學姊,當時的我除了心生困惑之外,實在不知該做何反應。因爲面前之人是一名讓我懷疑只是中學生的幼小少女。

「放心啦!這次的事情不會像上次一樣那麼糟糕。」

不知道該說是遺憾或是幸運,我並沒有解決一切事件的名偵探技能。很不巧,我只是一名與小說主角立場相去甚遠、極其普通的大學生。其實擁有超能力、魔法、英雄轉世抑或是具有靈能力這種事並沒有發生在我身上。我甚至不會使用龜派氣功——有模仿過的可恥回憶——也不是替身使者。雖然,我有自信比任天堂的遊戲——地底探險的主角還強,即使如此做爲一個故事的主角仍是十分沒資格吧。如果主角像我這副德性,可以預料只要十週就會被腰斬了。

「啊,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朋友,名字叫作三澤鼎。」

事件過後,我跟辭掉打工的學姊一樣辭了工作——因爲,我並不想在有問題的店裏繼續工作下去——雖然,學姊失去了跟我直接的關係,但她似乎並不打算就這樣放我一馬。

這種不安——連爲何會感到不安都不得而知的不安,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

到目前爲止,因學姊的緣故而被捲入的麻煩雖然不少,但它們其實都不是什麼大問題。那些事情做起來確實又煩又累,有時甚至是杞人憂天不具任何意義。事實上,涉入那些事件大多撈不到什麼好處——但相對的,也沒有潛伏太大的危險,雖然只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但幫忙這些事還是讓人感到心情愉快。

而且這樣的她,不知爲何總是將目標鎖定在我身上。

「學姊……這回到底是什麼事情?」

總之,A棟正是一棟以現今年輕人爲對象所興建的大樓,因此它的評價頗高。當然,位於此處的咖啡廳也一樣。咖啡廳在午休時跟樓下的學生餐廳一樣異常擁擠,如果不事先佔位置,雖沒有離譜到爆滿的程度,可也會擠得找不到位置可坐。而這也是它受歡迎的證據吧!

我與學姊是在搬回來這裏之後,在開始打工的地方認識的。那是一家連鎖便利商店,在我初次上班的那天,與我一起值班的人就是她。

而且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纔抵達的教室,如果因客滿而沒位置可坐時,那結果可說是慘不忍睹。由於無法持續站九十分鐘,因此也只能一邊祈禱有某個認識的人會抄筆記,一邊折回原先的道路。

我就讀私立大學,而且是一所大部分的科系都偏往經濟與經營方面的文組大學。它坐落於大阪市中心梅田的不遠處,交通非常便利。雖然從我家到學校要花上一小時,但那也僅是因爲電車每站都停的關係,實際上的距離並沒有那麼遙遠。不過話說回來,倒也不是騎腳踏車就能抵達的距離。

「你爲什麼那麼肯定?」

原因無它,因爲這裏賣的東西實在太昂貴了。

我纔沒有以爲你是小學生,是中學生纔對。

話說到一半,學姊有如發現什麼似地停了下來。她的視線穿越我的身軀向後方延伸——大概,朝向了出入口的方向。

我實在是身不由己啊!

「喲,你自己也能找到這裏嘛!」

「喔……」

我邊苦笑邊講。

因爲學姊的性格過於外向,所以交友的範圍也異常廣泛。我也有可以稱作朋友的熟人,但他們幾乎都是同年紀、現在或是以前的同學。除了她之外,我可以說是沒有半個忘年之交。

雖然,價格比街上的咖啡廳便宜,但說到底仍僅有便宜一點點而已。如果有人問這裏是不是跟學生餐廳一樣便宜,答案當然是沒這回事。即使除了這裏之外,現在大概沒有能以四百圓就喫到培根蛋汁意大利麪的店家,不過考慮到世上還有兩百五十圓拉麪的存在,所以仍是無法否定這間咖啡廳的餐點是十分昂貴的事實。

大概,許多人都會這麼做吧!

「我叫鴻池綺羅拉,多多指教囉——」

鴻池學姊爽朗的笑着,一邊誇獎似地撫摸少女的頭。

即便是中午用餐時間會擠滿人的咖啡廳,在剛開店而且還是假日時,沒什麼客人也是理所當然。店內只有無聊的收銀員以及不知因何種理由來到學校的理科學生,再來就剩下她了。

「哎呀,再等一等。人還沒有到齊。」

因此,如果我會去咖啡廳,肯定是被某人叫去的。而且在我認識的人之中,僅有一人會在假日的前一晚,突然打電話來叫我隔天早上過去。

「順帶一提,我不是小學生,你可不要搞錯了喲?如果有這種不明事理的傢伙存在……就要被好·好·處·罰·哦!」

當然,就算五官看起來很成熟,但是,她是這裏的學生的可能性完全是零。鴻池學姊雖然擁有一張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大學生的娃娃臉,但這名少女看起來就更不像了。應該說,這是不可能的事。

把它當作是前晚作的惡夢,並加以拋棄並非難事。

坐在窗邊的老位置上,喝着冰咖啡的那名女性名爲鴻池綺羅拉,是比我大三歲的四年級生。這一點絕不會有錯,因爲在初次見面時她給我看了汽車駕照,在大學裏她也有參加研討會,而且在不知不覺中也找好了工作——雖然她沒有告訴我要去哪裏工作——從各種事證判斷,她比我年長是無庸置疑的現實。

只不過,我不常來這種場所。

看來這兩個人好像認識,而且關係還滿親密的。

對慌慌張張取出錢包的小鼎露出狡猾笑容後,學姊將臉轉向了我這邊:

「你剛纔不是問我找你出來有什麼事嗎?關於這點就讓小鼎親自說明,你就仔細聽吧。」

學姊說完後,便催促小鼎說明事情始末。

她雖然有些躊躇,但喝了一口柳橙汁後,總算慢慢地開了口。

那是一件與「慘殺愛麗絲」糾纏不清的不可思議事件。

出現在話題中的「慘殺愛麗絲」,正如其名是一具會將人虐殺至死的愛麗絲人偶——在此,指的是洋娃娃。

那具洋娃娃不知何故會在夜深人靜的校園裏徘徊,晚上來學校拿忘記的東西時,如果運氣不好碰到它,就會如同文字敘述一般慘遭殺害。在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問出爲何學校裏會有愛麗絲人偶、爲什麼人偶會自行走動,還有命名方式微妙的沒有小學生風格等雞蛋裏挑骨頭的問題。所謂小學鬼故事,如果太過深入探討是會破綻百出的。所以,此時應該要表現出身爲大人的從容態度纔對。就像「喔,是這樣啊!根本不可怕嘛……」之類的態度。

「慘殺愛麗絲」——因爲,這個名詞不但囉嗦還很愚蠢,因此以下簡稱爲愛麗絲——有很多恐怖之處,其中最重要的還是它殺人的方式。愛麗絲居然自備了菜刀!用不着提,我當然很想挖苦說洋娃娃跟菜刀根本不配嘛!

首先,當愛麗絲髮現獵物後,會用手上的菜刀不斷刺向被害者。而明明只是玩偶的它卻會以強大的力量壓倒目標,然後在不給予致命傷的情況下,不斷噗滋噗滋的將菜刀插在被害者身上。因爲是人偶,所以就算求饒,它也不會停止刺殺的動作。即使逃跑,它還是會追上來噗滋噗滋地刺出刀刃。它就這樣不斷地折磨對方,一直噗滋噗滋的將獵物刺死爲止。這可以說是對小學生的道德教育,最有害處的鬼故事。與這種怪談相比,那些在電視裏不停開着下流玩笑的年輕搞笑藝人還正經多了。家長會到底在幹什麼啊!

總而言之,愛麗絲會將人虐殺至死。到底,它爲了什麼要襲擊人呢?面對我因求知慾而提出的疑問——這不是故意找碴的問題——小鼎簡潔地回答道:「因爲它想用血把鞋子染紅。」我再次確定,這個世界上不是隻要簡潔有力就行得通。

在我仔細追問下,才知道愛麗絲本來穿了一雙紅鞋,但有一隻不知遺落何方,所以它現在另一隻腳穿的是白色鞋子。然後,爲了讓那隻白鞋變回自己喜歡的紅鞋,它需要人類的鮮血。用油漆或顏料不行嗎?話又說回來,不過就是人偶的鞋子,隨便找個人買給它吧!

「……所以,那個慘殺愛麗絲跑到你的夢裏去了?」

小鼎微微點了頭。

總之,她的煩惱就是被那隻洋娃娃追着跑的惡夢。

那個夢是從兩個月前開始。在那之前,小鼎只是茫然的感到自己作了一個「討厭的夢」。而實際上,「慘殺愛麗絲」也從那陣子開始登場。

剛開始,每個星期只會夢到一次左右,但最近這兩個禮拜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夢到它。

每次惡夢的內容都一樣,在深夜的校園中——基本舞臺是她的小學,但細部設定有時會有所不同,偶爾場景也會換成補習班教室或是家裏——從背後傳來「慘殺愛麗絲」的腳步聲。她當然要逃跑,不過這類型的夢都有一個定律,就是腳步聲必定會緊緊尾隨身後不停逼近。在夢裏無論怎麼逃跑,腳步聲都會追上來。然而卻不會實際遭受襲擊,在不斷逃命的過程中,白晝來臨,意識也從夢中清醒。

當然,她最初也以爲這個惡夢只是普通的惡夢,因而決定加以忽略。小鼎略帶心酸地說道:「我早就習慣這樣做了。」

可是,過去她從未有過連續兩個月作同一個夢的經歷,因此也漸漸在意了起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也曾有幾次作惡夢的經驗,不過,我卻沒有連續兩個月都在作惡夢。不,真要說起來,我連好幾天作同一個夢的經驗都沒有。我想在一般情形下,大多數人應該都是如此的。

「這的確很痛苦呢,就算只是夢境。」

「確實如此。」

「小鼎,你的媽媽還是老樣子嗎?」

她明明已經傾向那一邊了,怎麼可以再讓她做危險的事。關於這點,她的天線應該不會探測到這次的事件纔對,所以完全沒有問題。

「不過,大部分的校園鬼故事都很殘酷,就這個層面而言,『慘殺愛麗絲』並不特別醒目吧!你看,那個有名的『紅棉襖背心』也很噁心呢!」

然而,學姊卻將視線移開樂觀的我一邊說道:

「說的對。」

該怎麼說呢?這好像不是小學生會喜歡的鬼故事。當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確實很流行校園七大不可思議之類的怪談。雖然早已不記得細節了,但仔細想想那些故事裏的確有許多頗爲殘酷的情節。

「我辭掉家教——應該說被辭掉——的理由,是因爲無法認同這種過度嚴苛的教育方針。」

當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到底有沒有相信鬼故事到那種程度?

「呃……我還沒做到那種程度。」

我雖然抱着些微的期待問出口,但學姊很乾脆的搖搖頭:

我附和的話語讓小鼎在剎那間倏地打了一個冷顫。咦?我剛纔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可是,爲何會突然……

「不,不是這樣的。」

「唉,我知道了。好啦,我會幫忙的。反正,這次的事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

「沒跟父母親談談嗎?」

***

「對不起……」

「原來如此……這麼說,還真的是這樣呢!」

「沒錯,她跟小乃乃念同一所學校。」

「古代的怪談——例如像是吸血鬼或狼人,在日本則是鬼及惡靈,都是某種事物的隱喻。」

太稀奇了。雖然,志乃截至目前爲止,介入過無數次鴻池學姊所帶來的麻煩事件,但那都是基於她的自由意志。然而,學姊也把那種意志視爲正面思想,而不加以干涉。但是到現在爲止,打從最初就積極要求她幫忙的舉動幾乎不曾有過。

將來龍去脈大致說過一遍後,我大大地嘆了口氣。在那之後,雖然爲了是否應該請志乃幫忙這點起了一些爭執,但最終仍是我以讓步的形式結束爭吵。連我自己也覺得實在是太丟臉了。唉,不過,我並不真的以爲能在口舌上辯贏學姊。

請志乃幫忙?

我有點意外。我還以爲志乃最喜歡這種話題呢!

「哎,是這樣說沒錯……老實說,她跟你所認識的人念同一所小學。」

學姊說完後,朝着小鼎的頭溫柔地砰砰砰拍了幾下。

因此,結局就如同學姊預料的,志乃也被捲入事件中。

「什麼啊?你不願意啊?一臉冷淡的樣子。」

寂寥言語讓我猛烈地反省。確實事情正如她所言。先不提曾是小學生的我會有什麼反應,對已經成爲大人的我來說,她的煩惱實在不是能夠認真又將心比心傾聽的問題。鬼故事這種東西太荒謬了。只不過是作惡夢而已,擔心這種事實在太奇怪了。我不由自主產生這些想法。

「什麼啊?這是把小學生當白癡的意見吧!」

想到此,我打定主意問道:

「它是對小孩的教訓,也是教育。是存在於現實中的犯罪或危險,是不能靠近的禁忌場所,是當時孩子們的義務,是指導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的準則。藉着把這些不能跟孩子講的事情——不,不只是孩子,大人也包含在裏面——改寫成虛構恐怖故事的權宜手段,來讓這些事情更容易被理解。」

唉……不過,平常很難看到那種衣服是沒錯啦!

我記得,在西方世界裏,狼人本來指的是綁架犯的意思。說到日本嘛,在古事記中登場的土蜘蛛,是因爲違逆朝廷而遠離家園遁入深山的人們,而鬼則是指罪犯或是漂流至日本的外國人。在桃太郎故事中,出現的鬼指的正是當時的海盜。而其他幽靈或是妖怪的故事中,除了恐怖要素以外,也隱含着某種程度的寓意在裏面。

總之,她對於我所無法理解、不能容許的現實有着強烈的好奇心。本來誰也不願見到的那些事物,卻深深的吸引着她的靈魂。

原因無它——因爲,怪物不可能存在。根本沒必要去思考對付它的方法。

「總之,爲了小鼎,爲了受折磨的女孩子,我們一定要消滅『慘殺愛麗絲』纔行。」

「的確,仔細想一想情節真的滿噁心的。」

「因爲,就算找他們談這種事……他們也不會認真聽我說。」

我還記得一些校園七大不可思議之類的鬼故事,但我只能說出那是什麼樣的怪談,用什麼方法妖怪就會出現,以及後果會如何等情報。就像之前提過的「紅色棉襖背心」,故事裏,雖然有着與妖怪積極接觸的意識存在,卻沒考慮到如果實際碰到它時,該採取何種對應方式。

「啊……嗯,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啦!」

「隱喻?你是指暗示嗎?」

你到底是怎麼樣的小學生啊!

「你知道小鼎上哪一所小學嗎?」

「笨蛋,你沒必要道歉吧!」

「還是小鬼頭的時候,並不太在意這種事情……」

就算是她的雙親,這種想法也不會有所改變。她的惡夢內容,並不是能輕易接受的事物。

啊……原來如此。戴着三角鏡框、化着濃妝的女性大喊「快點唸書!」的景像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不,再怎麼說也不致於這麼誇張吧,不過是這種類型的人肯定沒錯。

「……多少聽過一點。」

「相對而言,如果要替現代怪談下個定義,指的就是娛樂吧!」

不過這樣的志乃也有采取主動的時候。那就是——該怎麼說呢,身爲普通人的我實在無法好好的加以說明,如果硬要用語言來強加解釋,那就是生活周遭發生「異常事件」的時候。

平時的她十分沉穩乖巧,甚至可以說是乖巧過頭了。她既不哭鬧也不嬉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會感興趣的一切事物,她連瞧也不瞧一眼,更不會行使這個年紀的孩子被賦予的特殊權利——也就是替大人惹「麻煩」。不任性也不難搞,沒事做的時候就保持沉默,有如石像般在房間角落呈現僵硬狀態。她,就是這種女孩。

只不過,古時候的怪談到了現代也被拿來當作娛樂使用。

支倉志乃不知爲何,有着對這種事感到強烈好奇心的特殊性格。所謂這種事,指的並非怪談之類的事物,而是指在這種故事中會出現的殘酷殺害手法,換言之就是所謂的「慘殺」。

就是這樣。小時候,聽到這種故事也許會感到害怕,但卻不會湧現出噁心或是殘酷之類的感情。該怎麼說纔好,以前小的時候,總是能一臉沒事地做出許多噁心的事呢!

不知不覺間,就變成「我們」了。

「不過,我沒有興趣。」

妖怪不可能存在。就算存在也不會出現在遊樂園的鬼屋裏。正因爲大家都瞭解這件事,所以才能安心享受遊鬼屋的樂趣。因爲是仿製品、假貨,因爲沒有任何的危險。享受與相信並非處於同一側,甚至可說是互斥的兩個極端。就是因爲不相信鬼故事,才能夠享受它的樂趣。

「什……什麼?我怎麼有一種很不妙的預感……」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不過,也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吧?這種年紀的小孩很辛苦呢!正值第二性徵出現的青春期中,當心靈成長跟不上肉體變化時,精神狀態很容易就會失去平衡。就算不會表現在臉上,心裏還是會有一堆煩惱。當然,就算放着不管,有時候事情也會出乎意料的迎刃而解。但是,事情如果沒有這樣演變的話,之後可就棘手了哦!」

啊,我果然也被迫加入了嗎?

「嗯……唉,該怎麼說纔好呢?我這次也想要拜託小乃乃幫忙。」

「該不會……」

「笨蛋。」學姊輕嘖了一聲,在我的額頭拍了一下。其實學姊的大阪式挖苦非常巧妙,聽起來鏗鏘有力卻不致於太傷人——話雖如此,爲何我會莫名地感到難以理解?雖然我聽得懂她話中的意思,但站在被捲入事件之人的角度來看,至少要先把這種程度的事情想通再來吧!

「這件事情,我們從現在開始一起思考吧!」

「老樣子?是什麼意思?」

簡直就像是在表示,那裏纔是自己應該存在的場所。

順帶一提,在談話中途,我問過「你認識三澤鼎這個女孩嗎?」的問題,但志乃毫不遲疑的回答:「沒聽過。」大概是不同班級吧!我就讀的小學只有三個班級,就算是別班的學生,大致上也都見過面。但她唸的小學很大間,所以就算有不認識的人也不足爲奇。

「啊……呃,故事內容是什麼啊?好像是想穿上血背心的故事吧?」

我在第一時間沒辦法馬上理解這句話的含意。在我認識的人裏面只有一個人念小學,而那個人唸的小學也只有一間,因此答案不用說也知道。

「所以,在古代怪談中,可以說必定存有對付鬼怪的方式——正因爲它是對孩子以及整個社會的教訓,因此反過來說,就算裏面有隻要這樣做就會得救的準則存在,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現代的怪談因爲只具有娛樂性質,所以並沒有考慮到這個層面。」

「啊……很遺憾,我不會做那種事。」

「沒錯沒錯,還有在青蛙屁股裏塞鞭炮的事。」

「怎麼可能會知道,我今天才第一次見到她耶!」

「……可是,真是那樣又能怎麼做呢?如果沒有剋制的辦法,不就束手無策了嗎?」

可是,我覺得那些怪談與現在話題中的「慘殺愛麗絲」之間,有着某種差異。

答案總歸一句話,就是因爲妖怪不可能存在。

將一切煩惱都說出來後,小鼎表示自己還要去補習,於是就回去了。如果只是爲了這種小事,就讓她特地跑到我們大學,那實在是讓我感到有些抱歉。因爲在她離去後,我除了大大地嘆息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哎,原因就是『慘殺』這個字眼吧!事實上,這並不是小學生能信手捻來的字彙。」

「我們是在小鼎四年級時認識的吧?而且,她那個時候已經在補習了。這樣你大概就能猜到,她媽媽是哪種人了吧?」

「……是的。」

應該知道吧?

「你聽過這個怪談嗎?」

就是那個在爺爺六十歲大壽時,送的祝賀禮物啊!

「唉,就是這麼一回事。」

***

不過,她的煩惱卻是貨真價實的東西。就算「慘殺愛麗絲」只是虛幻妄想,但如果有小孩認爲它是真實存在而感到煩惱,那的確是一個大問題。

所謂的「異常事件」,唉……就跟字面上的意思完全相同。用「獵奇」這個字眼可能更容易想像,但具體內容、分類明細就某種層面而言,得靠我們自己去推敲補充了。因爲範圍廣泛,所以她追求的事物是連我也無法掌握的。

舉例來說,大概沒有一個人會認爲遊樂園的鬼屋會出現真正的妖怪,就算是小學生也一樣。人們都很瞭解世界上沒有這種東西的事實。然而,既然如此爲何遊樂園的鬼屋仍然存在?大家明明都知道妖怪並不存在,但爲什麼還能享受鬼屋的樂趣?

我的疑問立刻得到解答。

啊啊,這麼一提,我有聽過這種說法。

「確實如此,但這不是旁人能插手解決的問題?終究還是得看本人的心態之類的……」

「當然囉,如果她又想跟之前一樣牽涉其中的話,那可就麻煩了。對道德教育產生更多不良影響的事情,我可是敬謝不敏。」

我試着回想慘殺的「慘」這個漢字是在幾年級學到的,但卻無法想起來。小學五、六年級生知道這個漢字或許沒什麼好奇怪的,但如果是低年級生,只怕連它代表什麼意義也不清楚。

志乃點點頭。但是,她立刻以無聊語氣說道:

所以反過來說,小鼎之所以會感到不安,就是因爲她相信到了某個程度。相信那個被稱爲「慘殺愛麗絲」的怪談。

「不,我並沒有感到厭煩。如果能力許可,我的確想替她做一些事情……不過,你到底有什麼具體的計劃?我剛纔就說過了,我可不會驅除惡靈,所以一定要用其他的方法纔行。啊……你該不會有什麼法子可以應付吧?就像唸咒驅魔之類的好方法。」

大概,不相信吧。談論鬼故事雖然很有趣,但那畢竟只是幻想,並不會跟現實混爲一談。我並非特別冷漠,而是對鬼故事感到恐懼的情緒,本身便是建立在幻想的前提下。

「故事中,會被問到想要紅棉襖背心還是藍棉襖背心的問題。選紅色,對方就會如你所願,用刀把你刺得渾身是血。選藍色,血液就會被放幹而全身發青。應該是在廁所裏出現的怪物吧?但我不清楚爲什麼是出現在廁所裏。而現在的小孩子知道什麼是紅棉襖背心嗎?」

「所以,我纔會聽過『慘殺愛麗絲』的傳說。」

「擔心……指的是小乃乃嗎?」

「不過,我總覺得這不像是小學生想出來的故事。」

「……小鼎的煩惱,我很明白。的確,我也希望能爲她做些什麼。不過我到底該做些什麼纔好?不管怎麼說,鬼故事這種東西我可沒辦法對付哦!學姊,你該不會有我是陰陽師、除靈師或是魔鬼剋星之類的這種嚇死人的想法吧?這種惡質玩笑是不可能成真的哦!」

「是哦?」

「對了,志乃會不會怕妖怪之類的東西?」

「不會。」

她的回答十分簡潔,因此也表示了明確的否定意味。

她不加思索直接回答的樣子,讓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也許這是一個蠢問題吧!我沒有看過她因怪物而感到恐懼,也無法想像。不,真要說起來,打從以前我就不曾看她怕過任何事物。說不定,她根本就缺乏那種害怕某物的情感吧!

「那,你沒有害怕的東西嗎?比如說……狗之類的,除了妖怪以外的事物?」

志乃果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但,這並不代表否定。

她的視線微微上揚,對準牆壁與天花板之間因壁紙所產生的些許接縫。這似乎是她在思考事情時的樣子。之所以使用似乎這個字眼,是由於情報不足所產生的認知錯誤……因爲莫名的悔恨,我才故意用了這種艱澀的說法。總之,就是我還沒有到能深入理解她言行舉止的程度。

總之,我可以感受到她大概在想事情,其他還有微妙的開心情緒與可有可無的愉快心情。

但這些感覺僅比「胡思亂想」要高上一階,距離成爲「小乃乃召喚使」——命名的,當然是那個人——的目標還遠得很。呃,不過我也不想成爲召喚使就是了。

經過泡麪泡至半熟的時間後,志乃總算緩慢的移回視線。

「沒有……」

「騙人,沒有嗎?」

「從來沒有……」

「啊,果然有吧?」

「或許……」

「到底是哪邊啦?」

嗚嗚……說不定,我被戲弄了?

被小學生戲弄的大學生。我的人生,真的可以這樣走下去嗎?

「根源?怪談的起源嗎?」

簡直被某物操縱似地。

「情緒不穩……這不是很嚴重嗎?」

將在洗衣籃裏,糾結成一團的睡衣與內衣仔細的重新疊好,然後再拿出新的內衣並換上制服。時間是七點十五分。沒問題的,沒有睡過頭。沉重的身軀雖然還吵着要休息,但今天也得好好加油纔行。先去學校,然後直接去補習,回家後繼續唸書。

有一種失落某種重要事物的感覺。即使試着回憶,仍是想不起來那項事物究竟爲何。

老實說,我覺得像這種貧窮男大學生的獨居公寓裏,有像志乃這樣的小學生出入就已經頗爲異常了。

學姊哇的一聲伸長雙臂做出萬歲勝利的姿勢,這個舉止簡直可說是完美無缺的意義不明。

鼎的人生全都花費在用功唸書這件事上面。爲了明天,爲了將來,爲了未來。

就算提出反論也很愚蠢,所以我用視線催促學姊切入正題。學姊面對這種反應,即使說了句:「真無聊耶!」卻也邊苦笑邊說道:

請你不要用男人臭味這個字眼好嗎!呃,雖然這樣說也沒錯啦!我認爲以自己的標準而言,這個房間已經整理得夠乾淨了。但還是難免會沾染到一些男人味……這是無法避免啊!

當然,不論是鼎或是其他的孩子,都不會把這些話照單全收。雖然,許多大人都有所誤解,但孩子們並沒有無知到那種程度。他們也跟成人一樣,擁有理解這個世界的能力。所以,他們很瞭解,這個世界並沒有簡單到只要小時候用功唸書就能獲得幸福的程度。當然,從愈好的大學畢業對就職就愈有利,而且對社會上大多數的支配階層——特別是政治或公務機關方面——而言,被稱之爲學歷的社會性地位愈來愈重要。從東京大學畢業的人,與不是從那裏畢業的人之間有着天壤之別。他們明白這點,因爲這也是世界真實的一環。

異口同聲。

02/

「這是事發前一年,畢業紀念冊裏的照片。」

跟以前一樣沒改掉習慣,在打擾到別人之後才說「打擾了」的志乃,規矩的坐在老地方,在喫飯用的桌子上將問題集攤開。我稍微瞄了一眼裏面的內容,看起來好像是物理——雖然,沒有很困難,可也不是理科的程度。

啊啊……這種時間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我催促學姊,離開了家裏。

「好久不見?距離你們上一次見面還沒超過一個月吧?」

「我知道了。總之,出去再說吧。」

「啥……?」

我將視線栘向志乃,只見她正以銳利的瞪視眼神凝視着這邊。她該不會真的相信學姊的這番鬼話吧?雖然,我在剎那間猛烈地感到不安,但立刻就察覺到事情並非如此。從志乃臉上的表情讀取情感的技術或許比她雙親更拿手的我,可以理解那對眼瞳在控訴些什麼。

我帶着學姊下了樓梯。建地外頭沒有任何水泥圍牆之類的東西,正面就是一條僅能讓兩輛車勉強交叉通過——不過很多車都停在路邊,因此只能單方通行——的狹窄道路。因爲現在是尖峯時段,路上不只是汽車,連行人跟腳踏車都很多。

「不……不過,我根本沒聽過這種事耶!足十年前發生的事吧?先不提志乃,我應該會有聽說過纔對。」

到底,該從哪裏反擊纔好啊!

鼎躺在牀上,想了一下子這個問題。高高的天花板漆成了奶油色,看起來宛如雲朵一般。

「你很囉嗦耶!是男人就不要在意小細節。」

但是,這跟幸福之間不一定能劃上等號。事實上,有許多大人連這種程度的現實都無法加以理解,認爲孩子們也都是這樣的想法,與其說是輕率倒不如說已經進入了愚蠢的領域吧!他們不覺得有反抗的必要,就算反抗也沒有任何好處。因此,這僅僅只是爲了避免引起多餘的紛爭,因而假裝相信的防禦措施罷了。

看着電視機上的其他小學生,有時會覺得「看起來還真快樂呢」,但鼎並不想要過相同的生活。因爲她瞭解自己大概無法適應那種生活形態,或許能模仿但絕不會習慣。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種預測雖脆弱,但對鼎來說卻是牢不可破的理論,而這也就是她的堅強之處。

面對志乃的這種表現,學姊不知爲何高興的點了點頭:

***

與往常相同的夢境——「慘殺愛麗絲」的夢。在校舍裏,只能不斷地被追逐。無法脫逃,卻也不能停下腳步。只能一股腦地來回逃竄,被不斷追逐的夢。如同現實般的夢。只是,今天在夢境的最後,自己似乎聽見了喀鏘的尖銳聲響,就像玻璃碎裂似地。

想不出答案的鼎就這樣下了樓梯。進入客廳,跟正在吸地板的母親說了聲:「早安。」

「嗚哇,這個破爛小房間一點都沒變呢!該怎麼說呢,這邊的情況不太妙吧?那個樓梯間跟走廊都會發出超詭異的聲音耶!這下子如果有地震,絕對會馬上倒塌的。」

我無法充分理解學姊的驚人之語,只能茫然地露出不解神情。

學姊不知何故略顯喫驚的搖了搖手:

「到底有什麼事情?」

照片裏,一羣孩子們身穿與志乃的制服設計有若干出入的校服,並且包圍着一名穿着西裝的男性。他雖然不是什麼肌肉猛男,卻也是一名塊頭頗爲高大的男性。在四周小學生的對比下,身軀也許比實際上要誇張,但他的身材與肩膀肯定比我還要高大、寬廣。

「有趣的情報……?」

說完,學姊朝志乃的頭輕拍了幾下。雖然每天都看到志乃的我感受不到這種身體的變化,但我仍然不認爲她成長得很快。倒不如說,我覺得她身體上的每個零件都還是那麼地嬌小。

「用不着你操——」

應該是夢吧!是夢。如果自己現在睡在這裏,那這個結論就不會有錯。

雖然是過分安靜的時光,卻也是無可挑剔的優雅時刻。雖然僅是晚餐前的零碎時間,但能像這樣靜靜地輕鬆又悠閒的過着日子,實在是一件幸福的事。

「是之前那件事的後續報導。」

「快想辦法阻止這個人。」

「你真是不懂耶!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只要三天不見,就像換了一個人哦!小乃乃也有長高一些了吧?」

「嗯,是這樣沒錯啦!不過,老實說那孩子的問題並不是那種一、兩天就能解決的事情……唉,也只能請她暫時多加油囉!」

宛如沒有損壞的完美終端機。

「嗚哇!小乃乃!好久不見了!你最近過得好嗎?」

鼎緩緩地撐起沉重的身軀。

教師們只要一有機會,就會說出同樣的話。

「嗯?啊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嗯。其實啊……『慘殺愛麗絲』那件事,我查到了一個有點有趣的情報,所以我是來告訴你們的。」

說完,學姊遞出一張照片。不,那不是照片,只是將照片以原尺寸彩色影印的圖片。上頭沒有照片特有的光澤感,紙面也非常薄。

「嗯。被害者是男性教師,名字叫作木下浩二。當時三十二歲。呃,是體育老師——順帶說明,那所學校的每個科目都是採取分工制,跟中學一樣——在事件發生的五年前,到此就任。他出生於富山縣,從上大學之後就一直住在大阪。雙親因車禍身故,他沒有跟任何的親戚往來,也沒有必須扶養的親人。不過,他好像有一個未婚妻。這就是本人的照片。」

「…………」

「嗯,沒錯。在十年前,那所學校有死過人。是真實事件。」

突然出現,又大放厥詞擅自打斷我的反擊,情緒高漲過頭的學姊打了聲招呼。面對這種態度,志乃以一副連喫驚這種人類的基本情緒都加以排除的平靜表情,有禮貌的點頭行禮。

「嗯嗯嗯,這一點也是老樣子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畢竟死掉的人是教師,而且還是明顯的謀殺事件。」

「然後,這傢伙的頭上有被毆打過後的傷痕。額頭一處,後腦勺一處。打擊的力道應該相當強勁。後腦勺的傷痕離脖子很近,因此連背骨也裂了開來。而額頭上的傷痕則完全陷進頭顱裏。兇器無庸置疑就是放置在現場的金屬球棒,實際上球棒也沾染了血跡。雖然頭部的打擊是致命傷,但手腳也有其他的瘀青以及數處的骨折。這大概是保護自己時所造成的創傷——也就是所謂的自衛傷吧?這肯定是殺人事件吧?」

「後續報導?小鼎又跟你談了什麼事情嗎?」

再打擾志乃下去,後果可是會非常恐怖。

說到這樣的志乃,她小聲地說了句「好久不見」後,彷彿立刻對學姊失去興趣似地繼續寫着作業。自動鉛筆在紙面上發出沙沙沙的聲響。

她幾乎所有的科目都能拿到優秀的成績,而且數學跟理科似乎還是拿手科目。對於典型文科生的我來說,這實在是讓人無比羨慕。唉,雖然說我是文科生,可是別說是英文,就連國語也拿不到什麼好分數。

以令整棟建築物爲之撼動的氣勢,將玄關大門有如要拆掉似地使勁推開,併發出怪獸般沉重腳步聲,擅自闖入房中的人,用不着說也用不着看更用不着問,就是鴻池綺羅拉學姊本人。與其這樣說,倒不如講除了此人之外,我並沒有認識其他會以這種形式登場的人,而且以後我也不想跟這種人做朋友。認識一個就夠了,一個就已經喫不消了,我甚至會想把她分給別人。

我們避開那些車輛與行人,來到樓梯內側——也就是走進公寓建地的後方。

將平頭一絲不苟地梳理整齊,穿上有如剛從洗衣店取出的服貼西裝,但那套服裝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彆扭。應該是租來的西裝吧,他大概平常就沒有穿西裝的習慣。依外表判斷,也可以猜得出他是那種平時就穿着體育服,就某種層面而言,可說是體育老師活樣板的男性。

現在,到處在遊玩的人,總有一天會四處碰壁的。

「那孩子應該沒問題。不,雖然不能說完全沒事啦!今天,她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在電話中聽起來有些情緒不穩。」

我輕輕地嘆口氣,接着制止了仍喋喋不休的學姊:

在這段時間裏,我不會被捲入任何麻煩中,志乃也只是一名用功唸書的普通小學生。薄弱的牆壁外,傳來汽車輪胎在柏油路上磨擦的聲音與腳踏車的鈐鐺聲,有時甚至可以聽見讓人好奇,事情到底有多好笑的孩子們的鬨笑聲。不過,這些事情對現在的我們而言,就好像某個遙遠世界所發生的事件。

我沒有開口說,是學姊你太大膽了。反正就算這樣挖苦,這個人也會把它當成誇獎。

「嗯。用有趣來形容是不太正確啦!不過,那無疑是件很有意思的情報。本來只是隨意調查一下而已,會有這種結果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呢!」

「那是十年前的五月所發生的事。數名教師在第二體育倉庫——他們有好幾間倉庫的樣子——發現男教師同事的屍體,並且報了警。那時,教師們並沒有叫救護車,因爲只要看現場一眼,就知道沒有那個必要。之後,警方的調查也確實證明這是一起殺人事件。而且,還是那種會讓人腦袋浮現獵奇字眼的案件類型。」

順帶一提,「小乃乃」這個稱謂,是學姊對志乃特有的暱稱。比本名長就是暱稱的說法雖然有些微妙,但學姊不知爲何非常喜歡這個稱呼。而正如預料一般,志乃則是非常討厭。她沒有對學姊說過什麼抱怨的話,但以前我使用這個稱呼時,卻被她以極其銳利的眼神瞪了好一會兒。能用眼光殺人的小學生——支倉志乃。從那天起,我就沒再使用過那個稱謂了。

「你在說啥啊?把別人拖進來還那麼悠閒喔?」

她的報復攻擊很有小學生的風格,完全不留任何餘地。

一邊凝視着沒有特別困擾與迷惘的神情,只是以固定的步調滑動着自動鉛筆做功課的枯燥光景——我不知道哪一種做功課的光景纔是有意思的——我一邊讀着從圖書館借回來的小說。這種時刻,我不會跟她說話。因爲我非常瞭解,就算說了也沒有用。不管是做功課還是做其他的事,對集中注意力做事的志乃講話,就像對牛彈琴一樣毫無意義,就像對頑石說教一樣充滿無力感。

只是,這些全是往事。是過去式了。

第一,將這種事十分了不起似地掛在嘴邊的教師或補習班的老師,如果以這套理論來解釋,是連進人大企業工作都辦不到的後段班。所以,這些話聽起來就像是喪家之犬的哀嚎聲。不過,他們並不會將這些事說出口。反正,根本贏不過大人,孩子們也只能保持沉默假裝順從。至少,在假裝的過程中,不會發生對自己不利的事。孩子們會做的事,頂多就是躲在背後偷笑而已。

因爲耳朵沒有塞住,她當然聽得到我在說些什麼。如果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她也會確實做出該有的反應。

只要現在肯努力,以後你們就能掌握幸福的未來。

沒有什麼事情比努力唸書,然後進入好的大學還要重要。

「總之,這次的情報跟那個無關,與『慘殺愛麗絲』有關。」

舉例來說,她人生中最大的喜悅,莫過於頭一個解開困難問題的時候。老師稱讚自己很棒的話,與其他孩子們的驚訝臉孔,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令人心情愉悅。爲了得到這些事物的預習、複習根本算不上痛苦。

「打擾囉——!」

「那個故事其實還有根源存在。」

滲滿汗水的睡衣十分冰冷,感覺很不舒服。鼎將內衣連同睡衣一起褪下,並拋入洗衣籃中。不,應該說是用力扔進去纔對。洗衣籃因反動力而大大地搖晃起來,這幅光景讓鼎「啊……」了一聲,想到某件事。如果把內衣一起丟進去,媽媽又要生氣了。

「這個嘛,因爲是私立小學,大概被隱瞞了吧!」

「是獵奇殺人……嗎?」

從夢中醒來後,浮上腦海的第一個念頭是,剛纔自己真的在作夢嗎?

看來公主殿下心情不佳。

不,正確的說,鼎只是不明白能讓她感受到痛苦的其他喜悅罷了。

「什麼啊?心情這麼差喔!該不會是因爲與小乃乃的愛巢被人闖入,所以不高興吧?這樣不行哦,獨佔欲這麼強。如果把束縛女孩子當作樂趣,就沒有身爲男子漢的器量囉!」

只不過,如果並非是重要的事情而是閒話鬼扯,她就會把進入耳中的情報,原封不動地視爲噪音處理。就結果而言,意思就是我只能乖乖的保持靜默。

「你說隱瞞……」

現在,是什麼情形?鼎雖然試着思考過,卻不是很明白。她現在還是不會很討厭唸書。這是義務,也是例行工作。這已經不是喜歡或討厭之類的問題了,肯定是這樣沒錯。

「順便一提,她的體態也是老樣子嘛!扁平的身軀。這樣不太妙吧!該不會,是因爲一直泡在這種充滿男人臭味的房間,造成男性荷爾蒙分泌異常吧?」

現在所付出的辛勞與那些相比,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事。

然而,不知爲何,不幸女神似乎熱烈愛慕我到了令人煩悶的程度。每當我想到這裏時,可以說必定會有干擾進入。

「——啥?」

「那麼,今天專程跑到這裏,到底有什麼事情?」

可是,還缺少了些什麼。

即使如此,鼎仍然不會特別討厭唸書。

這回,我真的是茫然到無法出聲。

金屬球棒……這是使用在棒球上的一項體育用品,是任何地方都有的健全道具。大部分的體育用品店裏都有陳列,任誰都可以輕鬆購入。

但是,能將硬式棒球輕易擊出一百公尺以上的道具,同時也能成爲了不起的兇器。只要鼓足氣力使勁揮舞,就可以輕鬆擊斷人類的骨頭,如果打到要害,甚至會奪去對方性命。

就像這名叫作木下的老師一樣。

「不過,只有這樣還稱不上是獵奇殺人。是吧?」

「在學校體育倉庫裏,撲殺教師已經夠獵奇了吧?」

「我是說一般論,一般論啦!你還是一樣無趣耶!」

學姊這回真的皺起臉孔擺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不過對我來說,這反倒是件好到不行的事情。該怎麼說呢……我可不想因爲這種話題而被認定是「有趣的傢伙」。

「總之,獵奇的地方就是案發後現場的狀況。被害者居然——是在被吊起來的狀態下,被發現的。」

「……這是什麼意思?」

被吊起來的狀態?

不瞭解話中之意的我反問回去。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被纏在同一間體育倉庫裏的排球網上面,懸吊在半空中。我看過照片,還滿驚人的呢!像這樣——雙手朝兩旁張開,就像被黏在蜘蛛網上的蝴蝶一樣。或是說,像是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

「怎麼會……」

光是靠着學姊模擬被害者的姿勢,想像現場的光景,就讓我感到心情陰鬱。原來如此,這件獵奇殺人事件,果然不辱其名。

在殺害人的時間點上,就已經夠獵奇了。

然而,犯人光是這樣還不滿足,居然將被害者依自己的想法給吊了起來。

這明顯是對死者的冒瀆。

遺體在法律上只是物品,而且我也不相信靈魂這種東西。即使如此,這仍然是絕對不能被允許的行爲。糟蹋肉體的行爲與糟蹋生命的行爲十分類似,會引起人們的不悅感。

「而且啊……事情還不止如此呢!其實這個事件——是密室殺人哦!」

「嗚哇……」

沒必要特意透過幻想這層濾光鏡來觀看。想看異樣怪奇的事物,卻又不想看到毫無保留的影像,因此用了馬賽克處理畫面。這種事,實在荒謬。

「不,還沒有抓到。雖然有好幾個嫌疑犯,但裏面沒有人是犯人。」

不是現實。

「另一把鑰匙……放在職員室的那一把有沒有可能被使用過?」

而想當然爾,如果學姊會放過因害怕那種危機感而企圖逃跑的我,就不叫鴻池綺羅拉了。

或許是希望。

三澤——這個名字,自己有聽過。

在大學咖啡廳裏聽到那段話時,雖然對「慘殺」這個詞彙留下深刻的印象,但這個名稱——稱號並非只是用來裝飾用的字眼,而是發生過的事實所殘留下來的產物。

可是,學校這種教育機關,就性質上來說,無論如何都得提供所有的學生既平等又平均的教育內容,所以不管怎樣,課程進度都會比補習班慢上一些。志乃上的這間學校,爲了消除補習班在這方面的優勢做了各種的努力,比起其他公立小學的授課內容,可說是遠遠超前——這裏指的超前,僅是時間軸上的意義,而不是進步的意思——但仍然有其限度。

或許是慾望。

「這種事我當然明白,但不知道犯人是誰也無可奈何吧!」

「這事件的……犯人呢?」

我不禁發出哀鳴。學姊雖然以「發出那種聲音,是怎樣啊!」的眼神看着這邊,但因爲是我自己擅自叫了出來,因此受到白眼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密室殺人」這個詞彙,可無法讓我產生半點美好回憶,在這種情況下,還會有美好回憶的人才奇怪吧!話雖如此,我仍然希望學姊能稍微體諒我之所以會發出慘叫的心情。

面對這道聲音,志乃半自動地答了一聲:「是。」站起身來。當然,沒有任何困惑與迷惘。她輕易的解出了被問到的問題。雖然不圓滑卻也絕無停滯,有如理所當然的作業程序般地完成了解答。

「不,這是不可能的事吧!」

「沒錯,就跟你想的一樣。在那個通風孔的旁邊,掉了一隻人偶尺寸的紅色鞋子。」

只要看一眼就能記下寫在黑板上的字,從CD中播放出來的英語發音也能完美的記憶下來。志乃明明能辦到這些事,卻對人名——不,唯獨對人類這種「符號」怎麼樣也記不起來。大概,是因爲自己對其他人就是這麼沒興趣吧!可是,她想不出應對策略,而且也感受不到有解決問題的必要性,因此就把這件事一直擱置一旁。

不存在的存在。

然而,卻無法馬上回想起來。

與此相同,現實面前人皆無力。

也許是恐懼。

志乃漸漸想起,從「他」那邊聽來的那個問題。

真要說起來,存在於另一側的事實才重要。

身爲一個人生活在世界上,需要許多必備知識,然而那些知識大多不存在於學校裏,甚至可以說是踏入社會才能學到。因此,不論何處都沒有將所有學生的成績平均化的必要。不管成績是好是壞,到頭來他們都能過着自己的人生。

「鑰匙在哪裏?」

可是,那些事物大多是個人力量所無法解決的存在。就算以個人的身份做些什麼,抑或是期望什麼,結局仍是徒勞無功。

「呃,可是……居然不把這種事件公開……」

「咦?可是,這個事件跟小鼎所說的『慘殺愛麗絲』之間,根本沒有任何關聯嘛?就連殺害的方式也完全不同。」

而人,就在上頭投射自己的情感。

「…………」

「其實啊……那間第二體育倉庫除了大門外,還有一個可以直接通往室外的通氣窗——應該說是通氣孔纔對吧——存在。至於大小嘛,長四十公分,寬二十五公分。哎,不管怎麼想都不是成人可以通過的大小。如果是中國雜耍團,或是瑜珈達人的話,說不定還有可能。」

教室裏靜得連一根針掉落都聽得見。話雖如此,卻不是呈現無聲狀態。年輕的女教師站在黑板前方,單手拿着教科書一邊寫着黑板。粉筆敲擊黑板傳來陣陣聲響。科目是理科,內容則是力學。許多條算式以工整卻略嫌細小而不易辨認的字跡寫在黑板上,學生們埋頭抄寫那些內容的聲音也不斷地傳出。

這纔是她心中問題的本質,但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志乃對怪談一點興趣也沒有。

例如,創造出星座的能力——也就是想像力。

教室果然是無機質。

「那麼,這個問題……就請三澤同學來回答吧。」

不確定的存在,但同時也讓人們聯想起某物。

***

然而,無機質氣息卻充滿了教室內的每一個角落,簡直就像是沒有半個活人在裏面似地。不,在這裏的孩子們當然都活得好好的,而且對將來充滿希望。關於這一點與其他學校並無不同。就算是現在,他們仍持續走着自己的人生之路。

「鑰匙有兩把。一把是放在職員室的備用鑰匙,而另一把——則被發現放在被害者自己的口袋裏。」

她到底在說什麼傻話?我露出困惑表情,但想起某事後,才發現學姊在期待某種解答。

倒不如說,三澤鼎能夠一臉平靜的解開那個問題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這個班級的所有學生都是一樣的。這是一場學業競賽。不論是身爲賦予者的教師或是身爲接受者的學生,都只是在進行一場早已預知結局的鬧劇。

也許是拒絕。

連實體都沒有的實體。

不可能成爲現實。

「怎麼會這樣,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耶!放任那種頭腦壞掉的犯人在外頭四處遊走,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唉!」

之所以會感到無機質氣息,關鍵就在於志乃本身的認知。

我不禁感到呼吸困難。

原來如此,這就是——密室殺人,就算要這樣說也可以吧!

她所抱持的,那個問題。

人類所能擁有的最高才能,同時也是最糟的監牢。

「下個問題……支倉同學,由你來回答。」

又爲什麼要把屍體吊起?

到中學爲止的九年教育雖被稱爲義務教育,但其實在這種教育裏,作爲義務而非瞭解不可的知識幾乎不存在。而且,幾乎所有像這樣因義務而被迫學習的知識,對多數人而言並沒有太大的價值。

荒謬——他們並非無法理解這點。到頭來,像這種趨向破滅的好奇心就是人類的本性。同時,阻攔那些情感的脆弱障壁正是人類的理性。然後,在本性與理性間的曖昧邊境上,存在的就是被稱之爲「怪談」的東西。

志乃不抄筆記。對過目不忘的她來說,沒有刻意替自己謄寫筆記的必要。因爲有些科目要交上課筆記,因此她也有邊抄寫筆記邊覺得白廢力氣的經驗。不過這門課沒有這個必要。所以,志乃聽着女教師的講課聲與自動鉛筆在紙面滑動的沙沙聲響,茫然的眺望着窗外的藍天。

無意識的集合體。

然而,這是謀殺事件的事實不會有錯。

03/

可是,對這樣的她來說,也有無法解決的問題吧!

所以,她不但記不起站在講臺上的女性導師的姓名,也不曉得在同一間教室學習的少年少女的名字。志乃不認識存在於那邊的個人,但她能夠認知在那邊的是不是人類,以及他們跟自己的關係。只要能做到這點,在活着的情形下,就不會產生什麼大磨擦。她在截至目前爲止的人生中,理解了這項事實。

細微水蒸氣的聚合物。

我在這裏提出反論。不,或許那些具有特異功能的人能意外地辦到這點。但即使如此,就算那些人是靠着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任務來賺錢,人體還是有其極限。

只有二十多名學生的教室,空間寬廣到讓這樣的人數使用仍嫌浪費的程度。說起來,這本來是以一班三十五人的基準所興建的教室,因爲大家都往前坐,所以後半部的座位幾乎都是呈現空下來的狀態。如果是這個年紀喜愛打鬧的男生,大概會利用這個空間做出某些不得了的舉動——例如,對同學使用巨人摔技——可惜在這所學校裏,並沒有這麼閒的人存在,而志乃本身也不認識會這樣做的男生。如果是會這樣做的女生,她倒是認識一名。

那是一個稱不上是問題的無趣問題。當然,這是對志乃而言,對鼎、「他」以及鴻池綺羅拉而言,可是很嚴重的問題。

支倉志乃,是這樣認爲的。

學姊立刻回答道:

因爲怪談僅是幻想。

在不成形的形態中,藉由有形意志描繪出形狀。

該不會……

舉例來說——就像那個試圖從非死不可的人生宿命中逃出的青年一樣。

老師的聲音將志乃的意識拉回。她將視線朝向緩緩低下頭,然後剛好站起來的少女。那是一名看起來有點不太健康,臉色蒼白的少女。

誰是兇手?

浮在天際的雲朵很稀薄,並沒有明確成形。它每一刻都不斷變化,也不會停留在同一個地點。它的輪廓相當曖昧,與碧藍背景融成了一體。

如果想接觸詭祕事件,只要正視現實就夠了。因爲,難以計數的它們正磨拳擦掌等着登臺演出。然而多數人卻選擇不這麼做,這並不是因爲他們沒察覺這項事實。世上到處都是不合邏輯的怪異事件,甚至多到現實比小說更加離奇這句話都無法形容的程度。這世界上充斥着無法掌握的謎團與無法理解的真實,而它們都受到無法容許的情感所掩埋。

然而,之所以會記得「三澤」這個名字,原因無它,因爲這是從「他」口中說出的名字。如果不是這樣,就沒有記住這個名字的道理。

當然,鴻池學姊也點了點頭:

那事件中的被害者是頭部受傷,但愛麗絲手中拿的可是菜刀。如果說是根源的話,兩者間應該存有共通點纔對,但根據學姊剛纔所言,完全看不出跟小鼎所說的怪談之間有任何關係。

「我倒覺得這個作法沒有錯哦!如果確定誰是犯人也就算了,在完全不曉得犯人真實身份的狀況下,將這件事公諸於世只會引來騷動吧!考慮到案發現場是小學,還是保持緘默方爲上策。也就是說,不知道就不會害怕囉!」

「嗯,應該把它當成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吧!但你不覺得如果是人偶,就能輕鬆通過嗎?」

「放在職員室的備用鑰匙,必須經過教師的許可才能使用。因爲,收納那把備用鑰匙的箱子,本身也上了其他的鎖。職員室就算是上課時間也不曾空着過,而且也沒有任何證詞表示有人拿過倉庫的鑰匙。犯人偷偷潛入也是不可能的事。不管怎麼說如果沒有那把鑰匙,根本就無法打開倉庫的門。」

「絕對沒有。」

尋求永恒生命的他到最後,仍無法從死亡這個現實裏脫逃。

「哎,話雖如此,但愈想隱瞞事情就愈會泄露出去呢!在流傳出去的片斷情報轉化成謠言不停散佈的過程中,就產生了『慘殺愛麗絲』這種詭異的鬼故事。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支倉志乃眺望着玻璃窗對側清晰可見的雲朵。

而且在多數的場合下,一旦碰觸就沒辦法再折回來了。無法回覆懵懂無知的自我。因此,大部分的人均本能性地理解此點,並刻意將眼光從現實上移開。

雖然從裏面要上鎖開鎖都很方便,但從外側無論如何都必須使用鑰匙纔行。既然如此,假設犯人離開了室內,就表示他曾經使用過兩把鑰匙中的其中一把。不過,有一把鑰匙在倉庫裏面,而沒有被帶出去。

從藉着偷聽「他」們的對話,知道了「慘殺愛麗絲」是基於實際發生的事件,所捏造出來的鬼故事。

爲何要犯下殺人罪行?

「哎,算了。總之,第二體育倉庫在發現屍體時是有上鎖的狀態。那個鎖只是毫不稀奇的普通門鎖,從外側可以用鑰匙上鎖,從內側則能用把手打開鎖。這是爲了避免有人被鎖在倉庫裏的措施……」

也許是絕望。

「所以,這就是所謂的根源囉!」

三澤鼎流暢地回答了老師的問題。這個問題恐怕以前就在補習班做過了吧。基本上,補習班的授課內容都會比學校要提早一步以上。會有這種現象,是因爲學校必須讓同一班級就讀的所有學生都具有相同的理解力。相對的,補習班則具有能夠將無法理解課程的孩子,編入符合其程度班級的便利性——也可稱爲合理性。

「啥?」

情報量壓倒性的不足,因此無法得知具體內容。

面對產生如此疑惑的我,學姊嘴邊劃出一道狡猾弧線。

或許是願望。

這個時候,我察覺了某件事:

「慘殺愛麗絲」就是在這邊掉了心愛的鞋子……

三澤鼎,也是在那條邊境線上,迷失的其中一人吧!

話雖如此,也不表示自己會感到興趣。倒不如說,這個問題愈聽愈讓她感到沒趣。這個問題就是無聊到這種程度。

我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當她露出這種笑容之時,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應該這樣講嗎……這簡直就像是地震與鯰魚,或是毒瓦斯跟金絲雀之間切也切不斷的關係一樣。不管那是什麼,總之有某件極爲麻煩的事正朝我不停地逼進。

這……確實是這樣沒錯。這世上有許多不知道比較好的事情。譬如,最貼近身邊的例子就是蟑螂,一旦發現那個黑色生命體的存在,就沒辦法將它置之不理。與這個例子相同,如果知道自己就讀的學校發生了獵奇殺人事件,就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自然的待在校園裏了吧!更何況,如果這件事已經獲得解決倒也還好,在尚未破案的情形下,勢必會引起更大的騷動。不光是小學生,無論是誰聽到這種事都不會感到愉快。

如果說有志乃會感興趣的事物,就只有這個了。

仔細想想,我是第一次來到志乃的學校。學校跟家裏隔了一段距離,而且搭電車通學也沒有必要接送。因爲不是家人,所以也沒參加過母姊會、運動會或是文化祭,所以當然沒有任何來此處的必要。

從我們住的城鎮搭電車四十分鐘,然後再轉乘公車約十五分鐘的位置上,佔地廣大的建築物就是志乃就讀的小學。話雖如此,因爲中小學共用一塊校地,因此實際上只有一半大小而已。但即使如此,跟我就讀的公立小學相比仍是有着天壤之別……或許應該說差距與地球太陽之間的距離差不多吧!

那麼,我爲何會身在此處呢?

不,不只是我,還有另外兩個人。

首先,是走在我前方約一步距離的女性。她就是難得以一副成熟的淡色開襟羊毛衫配上長裙的姿態出現,可是對誰來說都極爲遺憾地沒有半點成熟氣息的鴻池綺羅拉學姊。肩上雖然背了一個名牌包,但以上等皮革縫製而成的昂貴物品所呈現的爆滿狀態,卻將名牌所散發出來的上流社會氣息,遠遠地吹至三百光年外的彼方。該怎麼說纔好呢……這很明顯的,是放太多東西了吧?除了她之外,以這種方式使用一個恐怕要價十萬圓包包的人應該不多見吧!

那麼,另一個人應該說是預料之中嗎……她就是支倉志乃本人。她跟學姊不同,穿着早就看習慣的水手製服。只是,在她背上沒有那個熟悉的紅色書包,而且連手提包也沒拿完全空着一雙手。理由很簡單,因爲她今天不是來上課的。不管怎麼說,今天可是星期天,是所有學校都休息的假日。她的學校雖然會因爲特別輔導或其他的活動,而面不改色地佔用星期六的時間,但只有星期日是完完全全的假日。

因此,她沒有攜帶任何文具的必要。可是即使是假日,似乎還是要穿制服才能來學校。聽說這是她們的校規。

這麼一說,我上的中學與高中似乎也有類似的校規。之所以記不清楚,原因就是我並不認爲校規這種東西非遵守不可。更何況,像這種在假日還特地來到學校的異常經驗——應該說是悲慘經歷——我幾乎不曾有過。從無法說從未有過的這點,就能證明我是什麼樣的學生,說來實在有些可悲。

那麼,像這樣的三人組合會來到此處,必定有其理由。

並不是什麼複雜的理由。

因爲這如同往常一般,只不過是鴻池學姊一時興起的結果。

「實在是太……驚人了!」

一邊眺望延伸至視野末端的校舍與矗立在正前方的校門,我低聲說道。

說到什麼東西驚人嘛……校門驚人、從門口到校舍爲止的距離驚人、有如前庭般的空間鋪上石板驚人,而跟在後方出現的校舍本身也驚人,總之一切的一切都很驚人。我當然是上普通的公立小學,但此處卻與基於過去體驗所創造出來的「正常小學」印象大大不同。該怎麼說呢,這裏比我的大學還要寬廣嘛!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我不禁揉了揉眼睛,然而現實還是沒有改變。

昨晚跟平常一樣突然降臨的指令,就是叫我跟她一起去小鼎的小學。而且去的時候,還要帶着志乃。

那時,我雖然覺得有點麻煩,但轉念一想這也是看看志乃學校的好機會。於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下來,並且向前來留宿的她說明了事情的始末。

應該要怎麼說纔好呢,親眼看到時,還真是讓我嚇了一跳。

這種氣勢……說不定根本就不是小學。

不,雖然不會有這種事,但眼前的光景卻不由得讓我產生這種想法。

高約兩公尺的校門外觀,結實、堅固牢不可破。朝左右方向延伸而出的圍牆,當然也十分厚實,然而它們並不會給人奇怪的壓迫感。上面裝飾的花朵浮雕,有着故事裏常出現的洋館別墅風格,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流行感。這種做法讓圍牆原本應有的功能產生反效果,讓它看起來就像是某種藝術品一樣。

興致缺缺的志乃輕描淡寫地答道。看樣子在她的腦海裏,根本沒有半點自己的導師就站在眼前的意識存在。

就算是我,也說不出我們是半同居狀態的事實。說出口或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但從事教師這種職業的人應該不樂見吧!

說到那名女性,雖然有注意到揮手的學姊卻完全無視,就這樣直接朝警衛室走了過去。她該不會是要向警衛通報說我們是可疑人物吧,我心中瞬間湧出不安。只不過,這完全是杞人憂天,警衛在聽完女性的話之後,露出笑臉操作了手邊的開關。

「那……你呢?」

我們班的……也就是說,她是導師囉?

「咦?你認識志乃嗎?」

說完,學姊朝着門的對側揮了揮手。

當然,就算是我,也不討厭學姊。甚至可以說,我非常欣賞她這個人。然而,這卻不是我對她抱有異性情感的意思。

「這個男孩是我的那個啦!」

而高屋敷小姐則是低聲說了句:「是嗎?」然後又看了我一眼,接着有如思考某事般地微微仰頭望向天空——接着緩緩點頭說道:「我瞭解了。」

這樣的她,穿着黑色套裝。這種打扮跟她修長的身材十分相稱,看起來簡直跟電影明星沒什麼兩樣——然而,這副姿態卻不太像是小學老師,反而像是隸屬於某處詭祕的政府機關。她的懷中,該不會藏有手槍吧?

「不……不是的!沒這回事!學姊是一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剛纔,我只是不想讓高屋敷小姐產生奇怪的誤解,以爲我們之間有那種關係罷了。我絕對沒有要拒絕學姊,或認爲你沒有魅力的意思……」

將視線栘向那邊,可以看見一名女性正朝這裏步行而來。因爲沒有見到其他人的身影,所以她就是學姊口中的「強力夥伴」吧!

旁邊就是警衛室。雖然是假日,那裏卻仍有一名身穿藍色制服的五十多歲男性,穩重地坐在裏面。不知是因爲考慮到孩子們的因素,還是找不到適任者,那名男性並非是那種會給人壓迫感的人。說得具體些,就是他看起來並不「強壯」。即使如此,有警衛常駐的事實仍或多或少可以發揮嚇阻效果吧!

「是嗎,你這麼喜歡我啊!」

「是這樣嗎,支倉?」

明明沒有立着嚴禁閒雜人等進入的看板,但這裏的氛圍卻給了旁人如此的印象。

「嗚嗚嗚嗚嗚……不……不是啦!我喜歡你啦,沒錯,最喜歡你了。學姊是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女性!」

完美地打斷我的自我介紹,學姊豎起小指笑着說道。

雖然她是這樣講啦,但遺憾的是,無法得知志乃私底下行爲的我,沒有辦法確認學姊的理論是否正確。

「嗯。我們從以前就認識了。」

「啊——這個高個子姊姊叫作高屋敷瑠華,是住在我家附近的童年玩伴……嗯,就像是姊姊一般的角色吧?」

至今爲止,從未聽過的認真的悲傷語氣,讓我慌張地找尋藉口。

這個空檔,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夾雜着嘆息,並將視線由興奮過頭的學姊身上栘開,我對高屋敷小姐說道:

近年來,以小孩爲對象的犯罪增多,就算是小學這種對我而言在某種層面上,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校園也無法例外。世局已經演變成在我孩童時期,有如天經地義般保持敞開的校門,只要一放學就會牢牢地關緊,而且在旁邊還會理所當然似地站着警衛的地步。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期間,學姊愈來愈激動了:

就在我四處張望的時候,那名女性走了過來。

我突然被初次見面的人同情了。

「你果然討厭我~~~~」

我以不知該說是萬念俱灰或是想躲進被窩裏偷哭的心情,繼續自我介紹:

「當然認識,因爲她是我們班的學生。」

「啊……在號沮邊。」

面對這個問題,志乃則是在停頓短暫的空檔後,禮貌的做出了回答。

因此,她大概只有在確定「對方不會因爲這種應對方式而生氣」的情況下,纔會表現出這種態度。而且,要取得她一定程度的信賴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高屋敷小姐確實有扮演好身爲志乃導師的角色。

「嗚……」

「話說回來……」高屋敷小姐將視線朝向志乃:「想不到連支倉也一起出現了呢!」

學姊發出哭音。可是,我也一樣想哭啊!

現在是怎樣啦!

「可是,雖然我也是第一次來這裏……這實在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驚人呢!」

但是,爲了守護孩子們,這些措施絕對是必要之舉,伯父他們應該看出了這種時代潮流吧!而且,他們也瞭解私立小學採取這些因應對策的速度與正確性,遠勝公立小學。

說到原因嘛,總而言之一句話,就是她對高屋敷小姐沒有惡意的意思。

「是嗎,還真是辛苦呢!」

「沒關係啦,你不用勉強找藉口了。反正我這種人……」

「啥!」

「我……這麼沒有魅力嗎?我的確既像小孩又沒胸部……但再怎麼說,還是女生耶?」

伴隨着巨大的馬達聲,校門朝左右兩旁漸漸地開啓。全……全自動的門!哇塞,超帥氣的。不,可是啊……這幅光景讓我有點懷念起以前喜歡的響鈴聲。花語爲復仇的可愛花朵不會遍地怒放吧?

這回,高屋敷小姐將視線對準了我。

「呃……要怎麼做呢?我們應該不會有事吧?」

「而且啊……我們還有另一名強力的夥伴喲!喔,來了。喂——在這邊啦——!等你好久了——」

啊啊……不過,或許我也有一點高興吧!想不到居然能在此處,遇見對這種辛苦有同感的人。鴻池學姊雖是這副德性,卻意外的——該怎麼說呢,其實她是一個非常溫柔又會照顧人的學姊,因此得到衆多學弟妹絕對的信賴。因此,她在大學裏可以說是頗具好評。

「那是什麼反應啦~~~~」

也許是不太相信我吧,高屋敷小姐向本人提出了確認。

因爲,知道學姊口中的「驚人」是針對何事所說出的,因此我也無條件的表示同意。

「我明白,非常明白。你覺得很不好意思吧?不過,已經沒事了,你可以放心!婚禮的準備就全部包在我身上吧!」

視線末端的校舍,當然不是在故事裏登場的古代城堡,或是有着過度壓迫感的豪邸,那只是一棟極爲普通的近代建築。可是,它不像大部分學校的校舍是水泥完全裸露出來的灰色,而是貼滿了純白色的磁磚。光是這樣,就讓它的整體印象改變了許多。整體被石灰所包圍的校舍與其說是學舍,倒給人一種教會般的莊嚴印象。

「我是鴻池學姊的學弟……唉,總而言之,就是像剛纔的那種關係。」

「學姊,你不要開玩笑了!」

完全無視感到人格被莫名其妙地嚴重傷害的我,學姊發出「那麼,既然打完招呼,就快點動身吧——」的號令。高屋敷小姐一臉冷靜的邁開步伐,志乃也靜靜地走入校內,我則是連忙地從三人背後跟了上去。

寫在紙上的,是由無數個四角形所構成的圖。不,不對。這是——校舍配置圖。

「…………」

我忍不住大叫了起來。我只能喊叫,因爲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法子能解決這個困境。可是,我沒有漏看學姊的嘴角在剎那間揚起的狡猾弧線。

而且偏偏是小指?不,問題不是出在這邊,就算是拇指也完全不是事實。這個時候,我一定要鄭重對天發誓,我跟她之間連一次那種關係都沒發生過:

怎麼辦?

「她看的不是別人的面子,而是你的面子。」

「不,呃……學姊?」

此時,高屋敷小姐邊走邊取出了一張對摺成一半的B5尺寸紙張。學姊接過這張看起來到處都有的影印紙,並把它攤開,稍微瞄了一眼後就立刻傳給了我。

雖然,我有點在意學姊爲什麼要刻意指名志乃,但想不到原因竟然是這種理由,實在是太膚淺了。

唉,我不是不瞭解因聽到先前的會話內容,而可憐我的心情。但一想到我究竟過着什麼樣的人生……雖然爲時已晚,臉部的肌肉仍是抽搐了起來。

「不然的話,你喜歡我嗎?」

志乃在任何人面前都會優先保持沉默,在我的面前雖是那種一聲不吭的少女,卻也不是那種不懂禮節的孩子。她沒有覺得自己是最偉大的錯覺,也沒有自以爲是的傲慢。

「之後還有……我跟志乃……呃,該怎麼說纔好呢,我們就像是家人一樣。」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雖然,我四處遊移視線試圖尋求協助,但高屋敷小姐卻是一副隔岸觀火的態度。而另一方面說到志乃嘛,她只是以那對無法瞭解意圖,卻毫不寬容的漆黑色眼眸瞪視着我。我被完全包圍,受到交叉炮火攻擊了!然而,卻看不見後援部隊的影子。

「呃,不……我沒有拒絕的意思……」

「我是——」

面對困窘的我,早已從整人模式切換至一般模式的學姊「哈哈哈」的笑了起來。在她的臉上看不見半點反省的神色,如果是法官肯定會下達不可減刑的判決,這點我可以保證。

糟了——當我察覺時,已經太慢了。我手中的骰子已經拋了出去,現在輪到學姊出招了。不……唉,該怎麼說呢,從剛纔開始主導權就一直在學姊手中嘛!

「是這樣嗎,志乃?」

「我不想當你的姊姊,就算求我也沒用。所謂的妹妹,一般來說都是對姊姊言聽計從的生物吧!但是你到目前爲止,連一次也沒有服從過我的命令,甚至還不斷將我扯進麻煩中。」

然後,她劈頭就說道:

「沒錯。」

此時,可稱作我方王牌的志乃,對於從這道校門放眼望去的景色,想當然爾早已司空見慣,因此看起來有些興致缺缺的樣子。甚至可以說,看起來有點想睡覺的樣子。她昨晚熬夜了嗎?眼尾微微低垂的她,凝視着跟門不同的方向。當然,就算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那裏仍是空無一物。關於此點,也跟平常沒啥兩樣。

「傻瓜。我們可不是百分之百的外人哦!不管怎麼說,這邊可是有一名如假包換的在學生,這樣還認爲是毫無相關的笨蛋應該不存在吧!」

「跟支倉嗎?」

女性宣告的言外之意是——你們自己太早來了吧!

只不過,關於這點鴻池學姊則有不同的看法:

「你喲,幹嘛怕成這樣啊!」

「因爲,這裏明顯有着不讓外人進入的氣氛嘛……」

「我拜託你弄的東西呢?」

「嗯,說的沒錯。」

雖然,我從以前就一直感到無法理解,對教育並不嚴格的志乃雙親爲何會選擇升學學校,但從這一刻起,我的疑問已經完全消釋了。

「就說不是了嘛!」

我不禁啞口無言。該怎麼形容……就種種層面來說,這個人還真是厲害!而似乎早已習慣這種態度的學姊也笑着說道:「你還是老樣子呢!」

「我說啊,剛纔的話是……」

可是,我並沒有針對此事加以指責。

呃,我說……這種空檔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以過度古風的高壓口吻抱怨——其中,夾雜了不當的評論——起來的高屋敷小姐,態度果然也不像是教師。

「嗯!什麼啊!被明白拒絕到這種程度,我覺得有點受傷呢!」

被以這種方式介紹的女性,擁有不只在嬌小的鴻池學姊眼中,就算在一般人眼中,也可以稱爲高個子——也就是高挑——的身材。她應該比我還高一點,肯定有超過一百七十公分。不會輸給志乃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也就是所謂的馬尾髮型。

她確確實實擁有理解社會長幼階級的能力。就算是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的對象,也會看在對方的面子上,說一些場面話。

「……是的。他是我認識的人。」

「我都不曉得呢!不……不……不,真是抱歉,我居然一直沒發現。」

可是,如果要說這種態度讓我產生壞印象的話,卻也不是這麼回事。鴻池學姊也一樣,言行舉止根本不會讓人心生厭惡。那是沒有惡意的自然體。雖然知道那不是帶有善意的證據,更加不是什麼好感的表徵,但我卻不會感到任何不悅。也許,這就是所謂的人德吧!唔……原來,兩人是臭味相投啊!

「我應該沒讓你們等纔對,因爲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

從校門口走到校舍大約二十公尺左右。在這段距離中,石板略爲婉延地向前延伸,左右兩側有數個花壇,裏頭開滿五彩繽紛的各種花朵。在那些花壇對面有一整面的草坪,大概是天然草皮吧!校內的一切都維持的極爲整齊,實在是很難想像那道沉重的校門後面,竟是如此開放的空間。

首先,是一個大大的四邊形外框。這是學校的校地,也就是圍牆的意思吧!在那邊有三個缺口,下方是正門,上方是後門,而右方則寫着北門。咦?北門在右邊?

「地圖上方不是北邊吧!從正門進來的話,這大概是最好了解的繪圖方式了。」

學姊即時提出說明。

原來如此,這樣的表示的確比較容易明白。

正門也就是從配置圖最下方進入的,我們前方的那片空白地帶,也是現今所在地——前庭。前面是一棟有如L字母橫擺的校舍,對面寬廣的空白地帶應該是操場,然後右方還有另一棟校舍,上方則有體育館。

「第二體育倉庫……在體育館附近嗎?」

「不,不是在那邊。那裏是第一體育倉庫。你們想去的倉庫在南側——以這張配置圖來說,位於左側的位置。」

一邊說着話,高屋敷小姐沒有帶着我們進入校舍,而是直接轉向了左邊。

「爲什麼不進去裏面?」

「我們等一下就要去禁止進入的地方。如果被不必要的人發現,就麻煩了吧?」

說完,學姊聳了聳肩。這麼一說,我正在做那種被其他人發現,就會惹來麻煩的事嗎?我再次理解自己現在的處境。

看了看配置圖,從大門直接來到校舍前方後,略微偏左的地方——也就是我們的所在位置附近——寫着大大的「職員室」。雖然,操場因爲今天放假而完全沒有人的氣息,但職員室中應該有像高屋敷小姐一樣,因各種理由而出動的人吧。

所以,現在最好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比較好吧。

我連忙閉上了嘴。

一行人就這樣無言地繞過校舍,朝校地南側前進。原本已經很安靜的世界,感覺更加靜謐。雖然,跟剛纔一樣沒有人的氣息存在,但這裏甚至連人使用過的痕跡都已經不存在了。這一邊的牆上沒有門,據高屋敷小姐所言,牆壁的另一側都是住宅區,因此這個場所平常大概不會有人前來。這裏有着與穿過正門前所感受到的不協調感——也就是對既氣派又維護良好的校地,或者是對建築物所感受到的不協調感——不同的另一種不合時宜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在警告不能靠近這裏似地——

「就在那邊——那就是第二體育倉庫。」

高屋敷小姐指示的前方是一棟水泥建築。那是一棟造型極爲枯躁的四方形水泥建築物。因爲說是體育倉庫,我還以爲一定是組合屋,但看情形並非如此。只不過,它給人的印象實在是比組合屋還要糟糕,甚至糟糕到如果沒有人提醒那是體育倉庫的話,根本不會去注意到的程度。倒不如說,那棟建築物散發出來的氣氛反而比較像是靈骨塔吧!當然,或許這是因爲我知道在那個場所,發生了什麼事件纔會有此想法,但至少我敢斷言部分原因必定跟它本身有關。

被長時間荒廢的水泥壁既黑又髒,而且到處都長滿了黴。由於落成已超過十年以上又沒有妥善管理,耐用年限似乎加速縮短的建築物上方,有着好幾條細小的裂縫存在。如果還有常春藤在壁面蔓延的話,又更會增加這裏的詭異氛圍吧!從建築物那邊以水泥蓋了一條通道,而且跟校舍的門連在一起。兩者間的距離大約有十公尺左右吧。

倉庫的鐵製大門看起來相當厚重,是橫拉式的門。有一副金屬器具與鐵棒以焊接的方式固定在那道鐵板上面,橫拉鐵棒滑進壁上的金屬物體,然後將鐵棒上頭延伸而出的O字型鐵環套進金屬器具上突出來的孔洞,再用鎖頭扣住那個孔洞——常見的門鎖就這樣裝在鐵門上面。

「那麼,要打開門囉。」

高屋敷小姐說完這些不可思議的話之後,自顧自地理解了現況。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按下手電筒的開關,黑暗中頓時射出一道光束。這種時候,鴻池學姊絕不會犯下電池剛好沒電的失誤,因爲她是一個不惜花費許多工夫做事前準備的人。

總之,按照學姊的建議搜索裏面的牆壁,很幸運的立刻發現了目標。

「對了,這裏的某個地方應該有通風孔吧……」

她似乎不知道在這裏發生的事件。再說到先前的悄悄話,看起來學姊也沒有跟她講過這件事。我將疑問視線轉向學姊,只見學姊做了一個微微聳肩的動作表示回應。我想,這大概是「沒辦法啊!不需要把她捲進多餘的麻煩吧?」的意思。那麼,連拒絕權利都沒有就被拖進來的我,又是怎樣啊?

簡直就像是最初就已經預料到。

我點頭表示同意,爲了告訴志乃差不多該走了,我將視線轉向站在一旁的她。可是……

「嗯~什麼啊,原先好像有欄杆的樣子呢!」

可惜我不知道具體的數值,就算知道也有義務替她隱瞞。總而言之,志乃擁有無法想像她是小學五年級生的體形。

學姊難以置信的喫驚口吻,讓我只經過些微的空檔就察覺了某事。原來如此,說得也是。將被害者吊起的那些物品可是重要證物,警方沒有理由不把它們拿回去仔細調查。

據說日本成年男性平均身高是一百六十公分。這只是一個平均數字,當然有人會低於這個數值。不過不管如何矮小,也不會有人只有四十幾公分吧。當然,即便是女性也不會例外。

不,如果是這個人,一定是真的料到會有這種事。

高屋敷小姐也有點緊張吧,她以低沉的嗓音說完後,就將一把小到像是在開玩笑的鑰匙插進鎖頭裏面。

學姊聳聳肩表示事情仍在調查中。

話又說回來,那是什麼年紀啊?

倉庫內一片漆黑。靠着背後射入的陽光,勉強可以看見堆起來的跳箱與放滿籃球的籃子剪影,而深處則完全被黑色所塗滿。

觀看校舍配置圖時,彷彿就知道似的,這裏是早就被完全遺忘——或是故意要遺忘——的空白地帶。因爲沒有什麼人會來到這種場所,會有這種狀況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換言之,也就是所謂的節約經費。此外,這些草木的對面可以看見泛黑的牆壁。

「爲什麼?」

「這當然是商業機密囉~」

「說不定,她是對那個通風孔有興趣呢?她現在也到了想要鑽進洞中,或是潛進禁忌洞穴的年紀了?」

「排球網……還有球都不在這裏耶!」

「如果不是人偶,的確很難進出。」

只到我胸口的身高,以及單手就能輕鬆抱住的纖腰,還有彷彿一用力就能折壞的手腕,從裙襬中伸出有如細棍子般的瘦弱雙腿,構成完全無視第二性徵的平坦軀體的零件,全都是那麼的迷你。

「……這是把別人的休假搞砸後,所說的臺詞嗎?」

打開鎖頭取下金屬器具後,高屋敷小姐握緊了裝設位置略低的把手。也許是因爲長時間未曾開啓的緣故,一邊發出金屬的磨擦聲,鐵門彷彿好久不曾執行任務因而感到厭煩似的緩緩地滑動。

狠狠瞪視開心揮着手的學姊,我再次探頭望進洞穴的另一側。

這不是開玩笑,真的只能用慘狀這個字眼來形容。

真是的,胡搞也要有個限度吧!不過話雖如此,來到這裏的交通費都是學姊出的,而且她也常常出錢請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草木。那是種植在校園各處的櫻花樹幹與周圍叢生的雜草。看來這一帶的內庭與前庭不同,並沒有花費多少的精力去維護修整。

當我察覺時,志乃正一臉茫然的凝視着通風孔。

我很想針對這件事深思,但現在實在不是什麼好時機,因而打消了主意。我隱約地瞭解到事情不能像這樣一直拖下去:

「爲什麼是體育短褲……?」

雖然,我平時或多或少就有這種感覺,不過志乃真的非常嬌小。判斷基準並不是身爲大學生的我,就算用跟志乃同年齡——也就是小學五年級的平均身高來做衡量,她仍然是明顯的低於平均值。

我想大概也是這樣,於是就乾脆地跳過了這個話題。

「總之,在對面掉了一隻紅鞋吧?可是,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

面對高屋敷小姐不可思議的語氣,我曖昧地搖了搖頭。

「學姊……」

我聽學姊的話,觀察被手電筒照亮的通風孔周圍,上面的四個角落確實各開了兩個小小的孔,而且還留有受到金屬物擠壓過的圓形痕跡。

倉庫四處積滿了灰塵,其中又以地板的情況最爲嚴重。

門對側遭受禁閉的黑暗慢慢地被解放開來。同一時間,裏頭強烈的黴臭從裏面飄出,我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口鼻。那是一種某物腐爛後又進一步風化的臭味,是餿掉的臭味。

我將視線移向學姊,只見學姊回了一個狡獪的微笑。這大概是「我可沒有說謊哦?」的意思吧。就在無法成爲「小乃乃召喚使」卻感到自己變成「綺羅綺羅召喚使」的心情下,我從學姊的表情中做出瞭如此的判斷。

「呃,我的休假也被浪費掉了……」

「嗯~的確如此。就算是我也擠不過去吧!說真的,我會因爲胸部而卡住呢!」

「你自己瞧瞧,上頭有螺絲孔吧?」

大部分的動物只要頭鑽得進去,身體就可以通過——老鼠,便是一個例子——但是人類則不一樣,因爲肩膀寬度會讓身體卡住。雖然腰骨也是一個大問題,但只要肩膀擠得過去,就能出乎意料的勉強辦到。

總之,黑暗總算被劃了開來。瞬間,倉庫內的慘狀立即分明。

通風孔就隱藏在疊起來的跳箱後面。一邊忍耐漫天飛舞的塵埃一邊搬開那些障礙物後,牆壁突然出現了一個長方形的洞穴,距離地板約十公分。

「沒有電燈嗎?」

準備實在是太周到了。

「瞭解。趁還沒被發現前,快閃人。」

「那是『慘殺愛麗絲』把被害者吊起來時,弄掉的吧。」

我再次將視線轉向志乃。

對流行沒興趣也沒有潔癖——倒不如說,對這些事情完全不關心的志乃也許並不介意。話雖如此,身爲保護者的我卻相當在乎。

「應該吧。沒有新發現啊……哎,反正我一開始就沒抱什麼希望。」

兩名成人男女帶着一名身穿髒兮兮服裝的少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即使不是家裏附近那些閒閒沒事幹的歐巴桑,想像力也會突然豐富起來吧!鴻池學姊或許連這種狀況也能樂在其中,但我可是敬謝不敏。

「我會好好答謝你的,放心啦!」

「應該吧。如果不是的話,就算是『慘殺愛麗絲』也爬不出來吧!」

「怎麼說呢……不試試看,是不會曉得的,但是這套衣服有點不方便吧!」

我與高屋敷小姐兩人同時反擊。

「你這叫自作自受。」

「就算是從這裏走出去的,愛麗絲又去了什麼地方?不,話說回來,它到底是從哪裏出現的?在聽到這件事時,我就覺得奇怪,普通學校不會有愛麗絲娃娃吧?」

「可是,事件發生前就是這樣子了嗎?」

「爲什麼?我不懂!」

「我說啊,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

總而言之,愛麗絲娃娃究竟是從何處拿來的物品,又爲何會在這個場所——這種地方掉落鞋子,解開這些謎團,正是對付沒有剋制方法的「慘殺愛麗絲」唯一的應對策略。

「話說在前頭,本校可沒有使用那種退流行的體育服哦!」

說完之後,學姊就從包包中取出了手電簡,而且還是那種露營專用的強力手電筒。原來放了這種東西在裏面啊,難怪包包會塞爆。

「總之,如果辦完事就快點離開。這裏不是能夠久待的場所吧?」

不予置評。

「如果是通風孔,應該在裏面牆壁的下方。」

「怎麼了?」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

洞穴的尺寸就如同學姊先前所言一般,是一個長四十公分、寬二十五公分的長方形。至於深度——也就是牆壁的厚度大約是十公分左右。老實說,牆壁很淺薄。

上面沒有任何欄杆或鐵網之類的阻隔物,看起來就像只有這裏的牆壁被切掉般的粗糙。

「……志乃?」

「嗯,是這樣說沒錯啦!」

之前有紅鞋掉落在那邊,所以才產生了「慘殺愛麗絲」的鬼故事,所以應該要確認一下那邊纔對。

而且,就算警察在經過十年的漫長歲月後物歸原主,學校也不可能把這種東西留下來吧!因爲讓小學生使用吊過死人的排球網這種事,就算把實際上的問題擱置一邊,在感情上,也就是就一般倫理觀而言,並不是能夠被允許的行爲。

被映照出的內部已經荒廢。因爲使用強力手電筒照明,因此以肉眼確認狀況並不困難,但也因此讓我們更加明白這裏失去管理的情形有多嚴重。

「通風孔?有那種東西嗎?呃……當然,應該有才對。不過很不巧,我並沒有聽說有那種東西。嗯,啊啊……既然你們要調查那件怪談,會對那裏有興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唔……現在還真是有點不適合談這件事呢!」

接着她又拿了一支同樣的強力手電筒給我,然後再遞給志乃一支普通大小的手電筒。

「要是這樣的話,果然只能靠這個東西了呢!」

「誰曉得?志乃,你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因爲門被打開,使得停滯的空氣一起產生對流而揚起的灰塵,在手電筒的照射下發出閃閃光輝。如果光看這副光景,現場或許可以說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虛幻美景,然而我纔不想要這種有害身體健康的美麗,絕對不要。

「順帶一提,事件中發現的屍體好像也是倒臥在那邊附近哦!」

這裏總不會連燈都沒有吧?面對我的問題,高屋敷小姐搖搖頭說道:

「嗯,聽說以前電力就從某處斷線了。我沒聽說過有修理好這件事,恐怕從那之後就一直保持原狀吧!哎,原本就是沒有再使用的地方,校方大概捨不得編列修理經費吧!」

「嗯~早知如此,就應該叫小乃乃換上體育短褲。」

爲了要鑽過通風孔,勢必得采取趴在地面上的姿勢。然而,這種舉動到底會讓她的衣服下場變得多麼悲慘,連想都不用想。雖然,灰塵這種程度的東西不用拿去洗衣店就可以洗乾淨,但問題是因爲沒預料到會有這種狀況,所以也沒有帶替換衣物過來。這麼一來,志乃勢必得穿着髒衣服回家了。

此時,我發現了一件事。在門扉與金屬器具的焊接處,尚有一個小小的鑰匙孔。然而,這並不表示這道門上面有兩道鎖。證據是鎖孔的上半部都跟金屬器具焊接在一起了。恐怕這就是事件發生當時所使用的門鎖吧!

「…………」

緩緩地邁開步伐後,鞋子在地面上留下了清楚的足跡,灰塵就是厚到這種程度。就在這種環境下,我們慢慢地進到裏面。高屋敷小姐看樣子只負責帶路,所以從門口進來之後,只走了幾步路就停了下來。

「嗯,大致上就是這樣吧?」

原來如此,學姊是這樣跟她解釋的啊!

「雖然有點勉強,但也沒有到擠不過去的程度……」

「排球網怎麼了?第一倉庫那邊應該有才對。」

因爲手電筒對準了通風孔,所以我不太確定,但學姊似乎覺得自己開了一個玩笑。真不巧,這種半調子的玩笑並無法讓我發笑。

「這是當然的事吧。如果有,我還會嚇一跳呢!」

「……爲什麼你會知道?」

「不過嘛,大人的確無法通過這個洞穴,但是就算不是人偶——如果身材像志乃一樣嬌小,應該就鑽得過去了。」

雖然,無法確定能否以此方式解決小鼎的問題,但應該能成爲線索。

「咦?啊……不,沒什麼事。」

多數被放置在這裏的物品,當然就跟它們的名稱相同,都是跟體育課程有關的道具。如同高屋敷小姐的證詞,四處都沒有最近被使用過的跡象。恐怕從那次事件之後——正確的說,應該是警方進行完現場採證之後——就沒有再被使用過了。各種設備道具完全被灰塵所掩蓋。

「嗯,而且也沒有替換的衣服。」

可是,鴻池學姊似乎對這種反應感到不悅:

「什麼啦!說到女孩子的體育服裝,一定就會想到體育短褲啊!」

「那是我們小時候的事吧?現在沒有學校會指定那種服裝了。就算有,光是那樣就會引發騷動。校名肯定會立刻被貼上網路,然後學校會在數日內被企圖偷拍的傢伙完全包圍吧!要是處理不當,也許光只是偷拍還不能滿足他們。」

「唔唔~還真是生活艱苦的世道啊!」

雖然覺得高屋敷小姐的意見有點過火,但我與學姊都找不到能夠反駁的根據。世風真的敗壞到這種地步。事實上,我也沒有親眼看過體育短褲。那是一項在我的時代就已經消失的事物。不過這麼一想,它還真是老古董了呢!爲什麼到現在還那麼有人氣?

此時,我的衣袖被拉了幾下,於是我回過了頭。

站在那邊的志乃,正用着微微上揚的眼神看着我。

從過去的經驗得知,當她露出這種表情時,就大部分的情況而言,本人雖然相當認真,卻會問出一些微妙難解的問題:

「體育短褲是什麼?」

「…………」

這陣沉默並非由我獨享。

不管是學姊或是高屋敷小姐,都是一樣的反應。

沉重的空氣充斥整間倉庫。說到究竟有多沉重嘛,這讓我想立刻逃出這個空間,然後就這樣直接前往佛寺剃度出家。

爲了保護她的名譽,我把話說在前頭,志乃是一名非常聰穎的少女。

學業成績當然用不着提,除了一般常識外,就連一些我也不曉得的知識她都知道不少。大致說來,一般人沒有必要知道,甚至根本無法得知的事實她都知道。

具有小孩子的柔軟思考與優異的理解力,而且記憶力超羣的她,在腦中設置了在平凡私立大學上課的我所無法想像的資料庫——可是……

可是,她仍然是小學生。

那些知識,無論如何都會偏向某一方。

這也是一種人生經驗的差距吧!活得愈久,所累積的記憶就愈多。就像剛出生的嬰兒在成長過程中慢慢學會說話一樣,蓄積下來的經驗會成爲此人的寶藏。

當然,這並不能決定人的優劣——總而言之一句話,年紀尚幼的她也許可以稱爲天才,卻沒有貯存一般被認定爲無用的知識。

「是怪談吧?」

我用力抓住學姊的肩膀使勁搖晃,但她卻高興的說:「什麼啊?光是想像就出局了哦!」旁邊還有露出不可置信神情的高屋敷小姐,以及不知何故一直盯着這邊瞧的志乃。

「警報裝置?該不會任意闖入閒晃,就會射出雷射光吧?」

打斷我話頭的學姊,大聲喊着不得了的答案。

「深山老師,她們是相關人士。」

當然,否決權並不存在的事實根本用不着提。

「她還真是激動呢!不過最近實在是很糟糕,所以我也明白她爲什麼會反應過度啦!」

然後,我做出能力所及最完美的笑臉,並將臉轉至聲音的方向。就像是在表示,我們不是壞人喲——的感覺。

「是的。」

她以禮貌的口吻說道,並指着門口。

就在我忍不住將思維轉換成世界系居民角色的形態時……

「嗚哇啊啊啊啊啊!你到底教了她什麼東西啊!」

就這層意義來說,那種僅能針對部分男性發揮絕大功效的古早體育服,想當然爾無法引起她的注意。該怎麼講呢,我覺得光是會有興趣就足以構成問題了。

「雖然,我知道她還在這裏工作……卻想不到會碰到她呢!」

「是的。就是昨天我報告過的事情。」

「因爲最近,就算在校內也不能說是絕對安全,所以我才焦急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可是,我口中的話語卻被鴻池學姊給擋了下來。

「不,這裏面有其他的因素存在。老實說,這所學校可是受到可疑分子的威脅呢!」

能穿過最新型的警報裝置侵入校園,如果對方不是魯邦三世,就只有幽靈才辦得到了。

之後,從體育倉庫被輕易趕走的我們,就這樣返回沿着校門走下去的正面玄關。因爲鑰匙被禮貌地收走了,所以也無法回去重新調查。嗯……因爲也沒有其他要調查的事情,所以也就無所謂了。

志乃以任何時候都不曾改變的簡潔回答道:「或多或少。」另外,又補上一句:「但並非正確情報。」

不,等等。真要說起來,她是指一、兩個月前嗎?

「話雖如此,對方倒也沒做出什麼壞事,只是在夜間偷偷潛入校舍而已。實際上並沒有目擊證人,而僅是因爲保全公司接收到警報裝置遭受觸碰的信號,才曉得有人偷偷溜進來的事實,但是犯人並沒有偷竊或是進行破壞。不過……對了,正好從兩個月前開始,情形突然有了改變。犯人與之前不同,開始做出了破壞的行爲。最近,還被打破了五面玻璃——支倉聽到的謠言也跟這件事情有關吧?」

嗯……要如何說明纔好?

「然而——即使如此,犯人最初雖然會誤觸警報裝置,但最近連這種失誤也不再發生了,簡直就像是憑空消失一樣,因此就算設置新的警報器也失去了意義。所以,玻璃窗事件纔會一直到早上都沒有人知道,而無法加以掩飾。」

「你們在幹什麼!」

她的年紀超過三十五歲,不,應該四十多歲了吧!她並不年輕。這是絕對不能在本人面前,說出衰老實情的微妙年紀。

說完,深山老師再次轉向這邊:

是的,只要抬頭挺胸,明明白白的解釋清楚就行了。

「同屋敷老師?爲什麼你會……不,別說這個了。所謂相關人士指的是?」

「可是……高屋敷老師。我已經瞭解事情的經過,但校內參觀不應該來這種地方,應該還有更多要介紹的地方吧?而學校應該有分發針對這類狀況的指導手冊,你不會不知道吧?」

因爲,這實在有點奇怪。「慘殺愛麗絲」的怪談不該在玻璃窗被打破之類的事件中出現。至少,據小鼎所言這點應該不會有錯。話雖如此,爲什麼那個怪談會在這裏登場呢?

意思就是說,無法確定犯人是誰,而且連犯罪的動機也不清楚的這整起事件,是不能讓學生知道的。

從剛纔那件事情判斷,確實只會讓人產生「非常嚴厲」的印象。

04/

可是,女性負責生活指導啊!

「嗚……」

「不,我知道。我確實有收到。」

因爲運動短褲重視機動性的設計,並受到世界的認可而普及,所以我根本沒必要做出任何掩飾的行爲。再說原本推行它的人就是女性,我根本沒有道理感到內疚不安。

也許是感覺到我的疑惑,站在旁邊的學姊對我解釋:「名義上,我們是來進行校內參觀的。因爲如果不這樣做,校方不可能讓連監護人都稱不上的傢伙進入校園。」

「我想也是。那件事果然無法加以隱瞞。在發現後,還不到兩小時的短暫空檔裏,要將玻璃修理好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還一次破了五面玻璃,也沒辦法用其他的藉口矇混過關,會傳出謠言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是,除了那個謠言之外,事實上還發生了很多事情。只不過,幾乎所有物品毀損的事件都沒有造成人員受傷,而且又都是發生在夜間,至今纔沒有採取任何的具體措施。」

「那麼,剛纔那個人是誰?」

「你不要說話。」

「不,沒有這種事。」雖然我只是開個小玩笑,但對方卻一臉認真的做出回應。也許這個玩笑開得不是時候……但這種反應實在是太殘酷了。「而且不管怎麼說,那跟現在的狀況沒有任何關係,因爲我們白天就會關掉警報裝置。」

嗚……錯……錯的不是我,是這個世界。是整個世界錯了!

「那麼,你爲什麼把客人帶來這裏?這裏有能代表本校的東西嗎?」

「所謂體育短褲就是指——」

這該怎麼說呢……該怎麼說呢——到底該怎麼說啦!

「當然。就因爲這樣,才把它當作祕密隱瞞了起來。」

因此,她纔想換個方式形容,以「優秀」這個字眼把剛纔的事扭轉成正面印象吧!

「咦……?」

「不……」學姊搔了搔頭,然後說話的音調突然低沉:「之前,我不是說被殺害的木下有一個未婚妻嗎?其實那個人就是深山霧。」

「咦……?」

***

「是的。就是你們在調查的『慘殺愛麗絲』。」

「……非常抱歉。」

「總之,請馬上回到規定的路線。你明白吧,高屋敷老師。」

感到疑問的我,爲了向學姊提出問題而把臉轉了過去。然而,那張臉龐卻沒有對着我也沒有對着高屋敷小姐,而是朝着沒有人在——不,朝着先前深山小姐離去的方向。

學姊所告知——應該用大喫一驚來形容的事實。

「怎麼會有這種事……不過,這件事不是很嚴重嗎!」

「唔……雖然我不太想提起。唉……這件事到最後還是會從支倉口中說出,反正都已經變成謠言了吧?」

我有點不太理解。不過這種時候,外人確實應該要避免插嘴,因爲開口插嘴只會讓事情更加地說不清。

「昨天的?啊,是校內參觀的……原來如此,我實在是太失禮了。」

深山小姐的認錯態度從頭至尾都沒有動搖,不愧是習慣這種場合的成熟大人。可是,她道歉的態度立刻轉化爲指責。只不過,這一次目標不是我們,而是高屋敷小姐一個人。

「我想也是,因爲我們採取了儘可能不讓學生知情的處理方式。既然如此,與其讓你們得到錯誤的情報,倒不如我直接跟你們講比較安全。」

小鼎在兩個月前開始作的惡夢,與可疑分子的存在。

「那是一條藍色的小小布片,跟內褲沒啥兩樣。雖然具有伸縮性非常便於活動,但如果動得太厲害會慢慢陷進股溝,讓內褲或屁股被人看光光。對女生來說,它雖然是那種高報酬、高風險的服裝,但對男生而言卻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下次,我把以前穿過的體育短褲帶過來,你就在這傢伙面前穿穿看吧。他一定會樂到狂噴鼻血的!」

「而且最不可思議的是,我們學校在保全設備上投注了不少經費,每個角落都設有看不見的警報裝置。」

最後那句帶有辯解意味的話,是在袒護同事吧!

原來如此。警衛之所以讓我們順利通過,原來不只是因爲高屋敷小姐在旁邊的關係。仔細想想就算是學校老師,也不能隨便讓不相關的人自由進入校區。

憑空消失嗎?

這種工作在一般刻板印象裏,都是以肌肉男——當然是體育老師——爲主流。就這個角度來看,雖然讓我有些意外,但如果是她的話,或許很適合也說不定。嚴厲到連同事也能正面加以叱喝的她,可以說是量身訂做的訓導人材……只是,我多少覺得這種嚴格對小學生而言,似乎太過頭了。

「原來如此。那個人,就是深山霧啊……」

沒提出任何辯駁的高屋敷小姐低頭認了錯。看到她的樣子,我慌張地張開口想說些什麼。她根本沒做錯任何事。因爲鴻池學姊,與就某種意義而言也贊同這種行爲的我加以請託,她纔會帶我們來這裏。因此,這些責難應該針對我們纔對。

相對的,會有警衛巡邏校園,高屋敷小姐接着說道:

說完,高屋敷小姐便將視線移向志乃。

被稱作深山的女性在瞬間以鑑定似的目光看了我們一眼之後,立刻殷勤的低頭行了禮。

雖然不像高屋敷小姐那般的高挑,但直挺挺的背脊仍讓她看起來一點也不矮小,凜然的姿態甚至有退伍軍人的風格,讓我產生一種她比自己還高大的感覺。女性將校——這就是她讓我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字彙。

從背後突然襲至的巨大聲音,讓我不由得朝前方跌了出去。雖然差點跟學姊一起倒臥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還好最後勉強穩住了重心。

看樣子校內參觀這個詞彙解開了誤會。

什麼漫畫情節啊!雖然我想這樣反擊,但在那一瞬間——這回我以自身名譽鄭重保證,真的只有一瞬間——我卻不禁想像起志乃穿着體育短褲的光景。

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已經開始大放厥詞說道:

當然這只是比喻,或許真的讓人有這種印象吧!

「不,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不,真的非常抱歉那麼大聲。」

「老師們也都感到很困惑呢!特別是像我一樣剛上任的人。資深老師簡直像是在害怕什麼似的——就像剛纔的深山老師一樣——反應過度,而且從孩子們的口中,也突然傳出了不可思議的故事——」

「俘虜男人用的裝備!」

說到兩個月前,確實是小鼎開始每晚作同一個惡夢的時候。

「咦?你認識她嗎?」

「呃,這個嘛……所謂的體育短褲就是……嗯?」

「她是深山霧老師。是已經在這裏教書十五年的資深老師,現在負責生活指導的工作。是一個很優秀的人哦!」

我阻止正嘗試以可疑的方式推卸責任的學姊。

「其實……半年前,本校就不時有可疑分子出現。」

不過,這是爲什麼?好像昨天就已經說過這件事了……

這個奇妙的巧合是怎麼回事?

然而,與身上散發出的氛圍正好相反,她的臉上明顯有着宛如憤怒或焦躁般的情感動搖。

「那麼,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方便請諸位離開這裏嗎?」

聲音的方向——倉庫的入口處站着一名女性。

「啊……不,應該說抱歉的是我們纔對。造成你的困擾……」

咦——!我倒抽了一口涼氣。爲什麼「慘殺愛麗絲」的名字會出現在這裏?

高屋敷小姐獨自領悟似地點了頭,接着以沉重的語氣開口說道:

一邊對此感到些微懷疑,我慌張地試着找尋藉口。此時,高屋敷小姐搶先一步走了出來:

「都是因爲你那麼大聲啦……」

「學姊?」我發出叫喚聲,她才漸漸有了反應:

擁有這些情報的我們——卻什麼事都做不到,只能順便來一場真正的校內參觀。

這次,我們似乎確實地按照手冊上所記載的路線參觀。我們先回到正面的玄關,然後通過職員室朝南側前進,穿過連接體育倉庫與走廊的門扉後,爬上緊鄰門邊的樓梯來到了二樓。

從這裏開始,就是參觀各學科的教室。從美術教室、音樂教室、自然科學教室,還有英語朗讀與跟外國老師進行會話課程的特別教室等,實在是很多樣化,而且每一間教室都很漂亮又寬廣。雖然並不像我的大學,擁有許多的資訊教室,但裏面排列了許多性能優越的電腦,可以跟海外的姊妹校進行電子郵件的交流。嗯——非常全球化!英文不拿手的我,如果從小也在這種學校上課的話,或許會有更大的改變也說不定。果然,小時候的教育是非常重要的。唉,反正當時的我也聽不進去這種忠告,肯定會立刻逃出這裏,然後在另一邊到處玩耍吧!

我們最後走向的場所,是志乃位於頂樓的教室。

打開綠色的橫拉門——保養的相當完善,開起來輕盈的令人難以置信——出現在前方的是與之前不同,極爲普通的教室。熟悉的桌椅與正面的大黑板,除了整體看起來乾淨、整潔以及地板不是木板而是合成油氈外,與我的小學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只是,這間教室看起來實在有點空曠。就尺寸而言,大小應該跟我們的教室一樣。一般來說,長高後應該會覺得空間變狹窄纔對啊!

原因只有一個。

「座位不多呢……」

教室大小雖然沒變,但座位的數目卻壓倒性地少了許多。有如緊黏在講臺前方,緊緊排放的第一列有四個座位。後面還有四列座位,最後一列則只有兩個座位。也就是說,總共只有十八個座位。

「因爲我們導人了小班制,更何況這裏是資優班。少數擁有優異成績的學生,才能進入這個班級。」

「小……小學居然會有這種制度……」

這跟我所瞭解的「小學」形態有着大大的不同。說到我的小學嘛,當然只是一間平平凡凡的公立學校。成績差異在那個時間點上雖然已經產生,但即便如此這麼做還是有點過火了吧?我真的感到非常喫驚。

排列整齊的桌子每一張都是那麼的漂亮,上頭連半點小學常會出現的塗鴉或刻痕——用美工刀刻過的痕跡——都沒有。這讓我莫名地感到有些寂寞。雖然時常會有人大罵「要愛惜公物」,但我覺得這也是「愛惜公物」的另一種形式。事實上,當升上一個年級換了教室,看到跟以前不同的嶄新桌子時,我總會感到有些落寞。哎……雖然同時也會有一種得到新校園般的清爽情緒,而且有時也會對高年級學生留下的刻痕感到厭煩,不過我還是覺得志乃的學校這種「愛護公物」的方式不太健康。

話說回來,沒有傷痕到這種程度的桌子整整齊齊排列在一起的光景,果然還是有種難以言喻的枯躁感。

有如要消除這種感覺似地:

「志乃的座位在哪裏?」

當我這麼一問,她小步地接近窗邊的座位。那是從前面算起來第三列的位置。

她的桌子果然也很乾淨。與其這樣形容,倒不如說真的跟新的一樣。裝在側面的勾子上頭什麼也沒掛,乍看之下根本不會覺得有人在使用。

唔……看起來,志乃不會把課本丟在抽屜裏面吧?她應該不會這樣做吧。這種事情不可能會發生在她的身上。

雖然,有一點想要偷看抽屜裏面有什麼東西,但我還是相當自重,因爲偷看女孩子的抽屜,似乎是一件天理不容的罪行。我並不是感到內疚,更何況學校的抽屜應該不會有問題纔對。即使如此,我仍是莫名地感到此舉絕不可行。因爲我不明白,這個年紀的少女到底會把地雷埋在什麼地方。

「呃,請你不要再拿這個開玩笑了,好嗎?」

「戀童癖。」

「哇塞,還真夠單刀直入耶!該怎麼說呢……那種程度叫有點……嗎?」

與志乃穿着相同水手服的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對我們的存在感到相當意外。

我以夾雜苦笑的語氣反問。

「咦?」

不知爲何,令人感到疲憊的校內參觀總算結束,我們來到了走廊外頭。腳步聲迴響在沒有其他人的安靜走廊。此時,我發現除了我們之外,尚有腳步聲從遠方傳出。我將視線轉向那邊,只見某人朝這裏走了過來。

「…………總之,志乃坐到了一個好位置哦!如果坐到最前排,而且還是講臺正前方的話,那可就慘了。在那邊什麼都沒辦法做,而且還會被老師一直監視,簡直就是天堂與地獄的差別呢!我們以前每次換座位的時候,都很戰戰兢兢耶!啊……對了,這個學校也會換座位嗎?看起來好像不會……」

「這算啥心得啊……」

她瞄過來的視線越過我們,朝站在後面的高屋敷小姐飛了過去。

「跟我嗎?」

「悶聲色狼。」

喔……這實在是太令人驚訝了。

「這到底是爲什麼啦!」

正確的說,應該是「像家人一樣」纔對。

嗚……咕……說不定搞不好,她完全讀取了我的思想?

「淫亂、暴露狂、被虐狂、童貞——」

結果,沒坐上志乃位置的我在前一個座位坐下,而高屋敷小姐則坐在更前一列的位子。高屋敷小姐反轉椅子,於是我們便夾了張桌子互相對望。

連我都有一點自己選錯路的感覺——唉,話雖如此,我也沒有其他特別想念的科系——因此,在選擇升學志願時,得更萬分慎重纔行。

「是的。不會花太多時間,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嗯……這絕不是誇大。當然,這是建立在從現在開始,一直到中學、高中都能夠維持的前提下。」

「嗯……我根本不曉得哪一所中學比較好呢!」

「有……這麼厲害啊!」

鴻池綺羅拉雖然一派輕鬆低聲說話,但鼎卻感到焦躁異常。

「那麼,要談的事該不會是……她的升學問題吧?」

「偷看女孩子抽屜這種事,跟偷看裙子同罪。」

「我想也是。順帶一提,支倉似乎會直升本校的國中部。雖然這樣子也沒關係,但話說回來,也有點可惜。」

「不,沒必要掛心。因爲,我也有其他的事情要處理。」

不要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

「唉……我也不是不瞭解你想偷看小乃乃裙子的心情。」

雖然說在學校的同學全是競爭對手,但也沒有必要積極採取敵對態度。如果想念的學校不同,就是一起度過類似苦難的同志,彼此間也與普通學校的學生一樣擁有友誼,老成早熟的孩子甚至有可能發展出戀愛關係。再說,就算想念同一所學校,也不見得就無法互相理解,甚至也有人會一起唸書。

不過,從鼎充滿歉意的臉龐來判斷,我還是暫時離開現場比較好吧。因爲我們只見過兩次面,會感到難以啓齒也是想當然爾的事。就這點而言,如果只有原先就認識的鴻池學姊,與在同一間學校上課的志乃,應該就比較容易說出自己的困擾。

「嗯,事情跟你想得一樣。」

光是關上門,就幾乎聽不見走廊那邊的聲音。隔音效果還不錯嘛!這也是爲了要讓學生集中精神唸書,所下的功夫吧!

因爲,支倉志乃在這裏。

「啊啊……不好意思佔用你的時間。之前,我就想跟她的家人談一下,但她的父母看起來似乎都很忙碌呢!」

敏銳地察覺小鼎心中的感情,高屋敷小姐說道:

「是……嗎。」

只有一個方法能應付露出這種表情的學姊。

「呃,那麼……有什麼事要講呢?」

就我看來,她給人的印象應該是非常怪異。

這個嘛……嗯,如果學姊跟志乃OK的話……我將視線轉向她們,只見學姊一副與其說是「快去吧」,反倒比較像是「快滾吧」似地揮着手。而打從最初就無所謂的志乃,保持靜默的感覺就像是在說「隨你開心」。該怎麼講呢,這種待遇實在滿討厭的。

啊啊……原來如此。在老師面前不方便說吧。

以前,我就知道她很優秀,卻沒想到竟然到了這種程度。

「喝啊啊啊啊啊!請你適可而止吧!」

「那麼,最近怎麼樣呢?」

我輕描淡寫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又發出聲音了,而且音量還漸漸提高。

「是嗎……但那些,是另一個次元的問題,她本人似乎對唸書不感興趣。不,不是的。搞不好那孩子對學校——對唸書根本沒有興趣?她其實對其他的事情比較感興趣,因爲是義務,所以纔來學校唸書的吧?」

「爲了小心起見,坐靠裏面的位置吧。既然如此,要不要坐支倉的位置?這樣就可以假裝不小心偷看到裏面哦!」

這種教學方式不符合母親的風格吧,結果她不到半年就被母親解聘了。從那之後,雖然有一段時間無法見面,但並沒有因此破壞以前的關係。鴻池綺羅拉就是這種人。

最初,當自己家庭老師的時候,她超過必要程度的開朗、超過必要程度的聒噪以及超過必要程度的多管閒事,雖然造成許多困擾,但習慣那種風格後,鼎漸漸明白那些態度都是基於好意。她非常溫柔,非常溫和。不但很會教書,而且上課也很快樂。單單只是認真唸書的行爲,在不知不覺間變成笑聲不絕於耳的過程,感覺上簡直就像是在做益智遊戲。

「是嗎……」

如果只有綺羅拉在,絕不可能會有這種感覺。她對鼎來說,就像是一名親近的大姊姊。

「…………」

「啊……呃,我沒有那個意思……」

「當然,會來到這間學校的衆多孩子們,平常就被家長教導成『這一切都是正確的事』,而念着原本不見得會感到興趣的教科書。話雖如此,但支倉的情形卻跟這些例子完全不同,跟任何一個孩子都不一樣。在教學手冊中,根本沒有任何相關記載。也就是說,簡單一句話形容——我有時候很怕那孩子。」

學姊還是跟以前一樣,開始了超偏激的理論。在人格與尊嚴受到單方面的傷害後,在最後還要受到莫名奇妙的叱責。

然而,高屋敷小姐卻無視我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學姊!不要教志乃那些奇怪的事!」

「唔……我先離開一下比較好吧。」

「她非常的優秀。光從成績來看,不只在這間學校,就算在全國也可以名列前茅吧!她恐怕是本校有始以來,最天才的學生。」

升學,是會對孩子的人生,產生巨大影響的分岐點。

「你們不是家人嗎?」

「可是,跟我談可以嗎?」

「咕……當……當然,不只是發呆,就算要上課聊天、看閒書或打瞌睡,都沒有比那個位置更舒服的地方。哎,志乃不會做那種事,而且這個學校的學生也都不會這樣做,所以這算是無用知識吧!順帶一提,就算是最後一列,但靠走廊的位置可就不怎麼好了。至於理由嘛,因爲每次下課,都會有人吵吵鬧鬧的不斷進出,所以整個下課時間都沒辦法好好睡覺呢!」

說到支倉志乃這個人,是一個在學校與補習班,都一貫保持靜默的少女。

「那麼,支倉就如同剛纔所說的,是一名優秀的學生。然而……她本人似乎對唸書沒什麼興趣。話雖如此,她的上課態度也沒特別差,也沒有故意缺席或是放棄唸書。至少,以就學態度而言,與其他的學生並沒有多少的差異……頂多就是有時候,會發呆看別的地方。即使如此,她還是有把那段期間的上課內容記進腦海中,就算被叫起來回答問題也能完美的答覆。這大概是因爲跟其他學生相比,她擁有的壓倒性記憶力實在是好的過分。」

「怎麼了?今天不是休假嗎?」

我略微緊張的問道。

高屋敷小姐不知爲何看起來有些遺憾。不,你到底期待我做出什麼反應啊?

「我想跟你談一談。」

小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的記憶力確實強到可以稱作完美的境界,理解力也壓倒性地優異。平常做的那些問題明明已經到了國中等級,卻還能輕鬆解答的那副姿態,在她這種年紀的我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我知道。志乃的雙親各在不同的公司裏,擔任營業部長與董事的重要職位。而且他們又是典型的工作狂,幾乎都不休假拼命工作。是那種忙到抽不出空檔,來學校跟導師面談的人。

在那瞬間,我還以爲又被那位老師發現而擔心起來,但看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因爲那個人跟成人比起來,身材明顯小了許多,而且還穿着熟悉的水手服。

「那麼,不好好教她這些難以啓齒的知識是不行的。而且小乃乃已經夠沒防備——不,不對。因爲她實在沒有半點防禦心,就這點而言也得防備你纔可以。」

「又……又是這種亂七八糟的理論……」

「哦?這不是小鼎嗎?」

「色狼、怪胎、色情小鬼。」

聲音再度輕輕傳入。

躊躇的語氣與隱藏在表情中的明顯懷疑。

「嗯,應該吧。她平常看起來,雖然一副不理睬人的模樣,卻都會把別人的話聽進耳中。」

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身爲這裏學生的小鼎,在學校出現並不足爲奇,然而毫無相關的我們會在這裏出現,不管怎麼想都很不自然。而且,她也不難從這種不自然的狀況中推想,這種舉動必定跟自己的困擾有所關聯。

「不……不是這樣的。雖然,我也想跟她的家人談談那些事,但被問到這種事,你也會很困擾吧?」

「哎呀,不過這個位置還真的不錯呢!說到窗邊啊,可是黃金地段哦!嗯,不過最棒的位置,還是最後面靠窗的座位。啊……我想志乃你大概不知道理由,就讓我來解釋吧。因爲靠窗的座位最能清楚地看到窗外的風景,最後一列則是離老師最遠的位置。也就是說,那裏是上課發呆、看窗外,也不容易被發現的地點。」

因此,會讓鼎緊張的原因只有一個。

當然,我絕不希望她變成這樣。

輕微囁語聲敲擊耳膜。當我回過頭時,只見站在那邊的學姊如同野貓般的臉龐,正因奸笑而扭曲。

我對高屋敷小姐表示同意,進入到剛纔爲止一直待着的志乃的教室。

「這纔不是奇怪的事,是身爲女人的心得耶!」

「那麼,也不能讓別人等太久,我就單刀直入的說吧。她……支倉有點怪異。」

看樣子女學生似乎沒注意到我們的存在,略微低垂的臉龐猛然抬起。直勾勾地凝視這邊的那對眼眸,的確曾經見過。不會錯的,她就是那天在大學咖啡廳裏見到的三澤鼎。

「義務……?」

***

是怎樣啊,這種屈辱……

說完,高屋敷小姐不知爲何轉向我這邊:

「傻瓜。你希望小乃乃成爲那種在公開場合,給別人看裙子裏面的女人嗎?」

「我是來拿遺忘在學校的東西……呃……那個,這好像應該是我要問的問題吧?」

高屋敷小姐表示,以她的能力應該會有更好的發展纔對。

然而,就以後要跟志乃變成家人這一點來說,從導師那邊聽聽看她在學校裏的表現也不壞,因爲,她在學校的樣子對我而言,幾乎是未知的謎。

這種污辱微妙地說中了我的心態,也因此更顯惡意。

「小乃乃也得多注意一點纔行哦!雖然他看起來這麼善良,但男人可都是野獸。」

「你有話想說吧?」

孩子們以自己的方式形成平衡的人際關係。

在這種情況裏,支倉志乃卻總是獨自一人。

她沒有任何朋友,也不需要任何朋友。

拒絕他人到了頑固程度的學生不是沒有,也有學生相信沒有什麼事情比唸書還重要,在意識中拒絕所有跟他人相關的一切。光是跟這些人講話就會感到鬱悶,而且他們也會糟蹋、輕蔑接近自己的同學。

然而,志乃跟這些人種完全不同。

她不會拒絕接近的人,被搭話時也會理所當然地回應。

沒有感到鬱悶的情感、沒有刻薄對人的態度,也沒有輕視他人的意思。

極爲自然、有如天經地義般用一句「什麼?」來反應。

然而,在那對眼瞳深處存在的卻是——虛無。

什麼都沒有。

既不冷淡也沒有溫暖,如此那般的存在。

她絕不會拒絕對自己搭話的人類。

容許一切。

可是,在那種意識深處,沒有半點「個人」的存在。

不管是誰向志乃說話,她都會用相同的態度反應、以相同的態度回應。只要敲擊就會發出聲響,但聲響中卻聽不出任何個性。簡直給人一種自己不被認可的錯覺,及某種以鐵鎚敲打布簾般的無力感。

同學們多半無視採取如此態度的志乃,而鼎也是其中一名。打從最初,便將她的存在視爲與自己毫無相關的事物。雖然在被老師點名,或是考試排名張貼在公佈欄時會看到那個名字,但大家儘可能的不去意識她的存在。

所以,志乃總是獨自一人。每個人都無視她的存在,她也喜歡這種人際空間,一切均以對抗的狀態保持安定——應該是這樣。

一般來說,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吧!

然而,支倉志乃並不普通。

所有人都無視她的存在——但是,任誰也無法不在乎她。

然而不知爲何,我卻開始懂了起來。

簡直就像——「慘殺愛麗絲」似的。

究竟是因爲單純覺得丟臉,還是認爲就算找老師談也沒用,我已經不太記得了。可是事實上,大家都有某種默契,就是小孩的問題必須在小孩之間解決。如果把大人拉進來的話,一般會被視同是「卑鄙」的行爲。「打小報告」這種事,是卑劣中的卑劣行徑。

無法遺忘,

視野開始緩緩地搖晃。

爲何突然……?

已無計可施。

雖然很像人類,卻並非人類的造物。

「嗯……這種事情,雖然絕對無法跟父母明言,但如果是你應該沒關係吧。不,當然,如果你不想聽,我也可以保持沉默。」

「而且還是從兩個月前開始的呢?」

鼎若無其事地將視線移向那般異質的少女。

簡直就像——怪談似的。

同學們,還有鼎,並不是因爲討厭志乃,才無視她的存在,也並不是因爲討厭志乃的態度,才排斥她。

「嗯,這是當然囉!我已經喫過不少苦頭了呢……嗯,也因爲這樣,我感到有點放心了。」

學校指定的皮鞋,底部很硬。

鼎雖然有所察覺,卻沒有移動身軀。

連假裝冷靜的從容都沒有。

雖然對這種反應有些不好意思,但鼎心裏也有一種得救的感覺。

因爲,根本想不出有其他更好的回答。

感覺到某種事物。

明明沒跟綺羅拉講過這件事。

「怎麼樣了嗎?」

我雖然無法推測爲什麼要有這段空檔,但對她而言想必是相當重要的時間吧!總算找到要說的詞彙後,高屋小姐說道:

我喫驚的並非內容。因爲從截至目前爲止的印象看來,她不是會說出這種喪氣話的類型。

連無法忍耐什麼,都不曉得。

「這是什麼意思……?」

隔着鴻池綺羅拉站在另一側的志乃,似乎根本沒注意到鼎的樣子不太對勁。她維持近乎直立不動的姿勢,就這樣將視線對着前方的牆壁。當然,她的視線也沒有移動。以爲那邊有什麼東西值得注視的鼎,忍不住跟着望了過去,卻什麼也沒有發現。

愛麗絲。

「對了,小鼎。我剛纔才聽說,最近有可疑分子出沒啊?」

鼎不知道,那種以錯覺來稱呼未免太過具體的感覺叫什麼名字。

雙腿爲了重整快要失去平衡的姿勢擅自動起,鞋底在走廊地板上發出磨擦聲。

「對了——」

彷彿躊躇般的空檔。

「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假面具。只要持續戴着假面目,不管心裏在想什麼都不會遭受懷疑。不管是誰只要戴着華麗面具,就沒有人會提防自己。事實上,這所學校就是這樣。多數的孩子們,都不會對老師披露內在真實面。雖然,經常進行升學意願調查或以直接對話爲主的面談,但其實多數的老師也幾乎都不瞭解學生們的私生活。即使知道家庭成員有誰,卻連彼此的關係如何——我們都不清楚。他們就算有什麼煩惱,也不會找我們談吧!」

「嗯,而且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這麼一說——之前在電話裏,你曾經提過在夢裏有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

「放心?」

好硬好硬,實在是太過僵硬的語氣。

到底會——變成怎麼樣呢?

「咦!」

雖然,覺得大概是無法忍受跟她處於同一個空間,但卻也無法就此加以肯定。

緩緩地、緩緩地。

面對高屋敷小姐的體貼——或許是想要被阻止的希望——我連一點猶豫都沒有的搖了搖頭。如果她希望我阻止,那我就做了一件錯事。然而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仔仔細細的把這些話聽清楚。從她口中聽到實話,聽到不是我而是某人,親口說出我所不知道的支倉志乃。

是支倉志乃說的嗎?還是從更瞭解內情的高屋敷導師那邊聽來的?不管原因爲何,這對鼎來說都是能避則避的內容。

如果就這樣與志乃四目相接的話——自己到底會怎樣呢?

然而,對於我這種不知是否算是安慰的微妙發言,高屋敷小姐搖搖頭後說道:

不可解的詭異存在。

「嗚哇!怎麼了?嚇我一跳。幹嘛突然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啊?」

她只是——感受到了。

不可能存在、不能存在的不自然感。

「表演性質?」

「——是這樣子嗎?對不起,我記不太起來了。」

「看來,你也很辛苦呢!」

我露出笑容回答道。

高屋敷小姐口中說出的那些話語,僅讓我感到微微喫驚。

「就像許多學生一樣,支倉也戴着面具。戴着面具,不讓我們知道真心話。而且我們在大部分的情況下,都如同他們所期望的一樣,無法探求隱藏在假面具後的面貌。雖然能夠感覺到,但能觸碰到真實的情形卻極爲少見。他們在思考些什麼、希望些什麼以及想要什麼,我們幾乎無法接觸到這些真實本質。但是——只有她的情形不同。雖然無法觸及真相,卻無法不去察覺。是的,舉例來說——」

「啊,對……對不起……」

即使如此,鼎仍未發出安心的嘆息聲。頭腦已經混亂到,連這種簡單的反射動作都忘記了吧!然而,就結果而言這是正確的行動。因爲,現在放下心還太早了。

「不管是誰都戴着假面具,我指的就是假面具的另一側。在那邊,有某種連支倉本身也無法完全隱藏的不自然感。感受到那些事物的同時,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心中的恐懼。我明明曉得不能害怕學生的。然而,對於自身的情緒,我卻束手無策。」

正因爲她是那種個性的孩子,所以纔沒有很多朋友。不會拒絕別人,卻也否定那種聯繫的她,身邊不會有任何人接近。或許正如高屋敷小姐所言,因爲內在湧出的某種莫名「恐怖」,纔沒有人想要接近她。我與鴻池學姊可說是特例,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想跟志乃扯上關係。

「對她來說,說不定用功唸書這種事情——只是表演性質的演技?」

所以,鼎選擇了正面突破的大膽策略。

回過神時,只見志乃的瞳孔又回到了先前的位置。

聲音雖然細微,但在充斥沉默的走廊上,卻顯得過分大聲而向四周擴散。

不能動——

「不,沒什麼。」綺羅拉以看穿一切事物般的眼瞳回望着鼎:

「因爲,還有人會對志乃這麼關心。」

就這樣察覺。

「這個嘛……不過,這種事不單單只是發生在高屋敷小姐身上,或這所學校裏吧?就算是我,在小學時也幾乎沒找過老師談話呢!」

「好像……是這樣沒錯。」

宛如播放慢格似的緩慢動作,她轉向這邊。

***

「我們無法深入瞭解那些孩子的真實面。然而,這些例子與支倉的問題完全是不一樣的存在。不一樣,或許該說是不同次元吧。支倉的真實面……當然,雖然我根本不懂,卻也並非完全看不見。不,不對。這恐怕只是某種感覺吧!」

連自己也能夠察覺的僵硬程度。

「抱歉,跟你說這種事。我也真是……太可悲了。」

因爲時機過於巧合,鼎忍不住發出了叫聲。

「謝謝你。不過,事情並不是這樣的。」

有如下定決心拋棄似地——有如放棄某物似地——以冷淡的語調反問:

那道聲音——出乎意料地,讓志乃的長髮產生搖動。

慘殺——愛麗絲。

話說回來,她真的在呼吸嗎?

這就是預兆。

壓倒性的異質。

無法逃跑,

明明不瞭解,卻看得見。

所以,志乃也是如此。雖然不知道爲何在這種地方有停止呼吸的必要。但她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吧,鼎如此想着。志乃不動的樣子,甚至到了讓人產生這些想法的程度。

不能動。

連高屋敷小姐也無法弄清楚的曖昧表現。

不管是否願意。

「就像假面具的另一側。」

「不,我並不覺得。當志乃的導師,有一、兩個煩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嘛!」

如果不這麼做——一定會忍耐不下去的。

「聽說有人潛進校內,而且還打破玻璃的樣子耶!」

宛如沒活着似的。

「害怕,是嗎?」

動了——原本不應該會動的人偶,動了。那個預備動作……

「啥……?」

啊的一聲猛然醒悟之時,已經太慢了。

綺羅拉的話讓鼎的肩頭倏地一震。

也就是,人偶。

不能動。

說到這裏,高屋敷小姐停了下來。

「什麼意思都沒有。因爲……我什麼都還沒說吧?」

所有的惡夢,一起從鼎的腦海中奔流而出。

雖然,只觀察了一分鐘左右,但鼎卻漸漸擔心了起來。如果是停止一分鐘的程度,是有人可以做到。雖然,鼎沒有辦法,但能辦到這件事的人應該不少吧!

束手無策——高屋敷小姐有如嘔血般地說出了這句話。這大概就是她傷害到自己的地方吧。就某方面而言,這是否定對學生愛護之情的話語。可是,這也是她對自己的工作極爲驕傲的證據。

然而,高屋敷小姐雖然對支倉志乃的人格感到害怕,卻仍然關心着她。不對她視若無睹,而且還老實地說出自己察覺她的真實面後,所產生的恐懼。

對我來說,這是一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

「是嗎……不,我也放心了。有你這種大人在身邊,支倉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也許是感受到我心中的情感吧,高屋敷小姐也被逗笑了。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臉。氣質有如隸屬某情報組織的女性,所露出的笑顏有些童稚,雖然這麼形容對年長的女性或許有些失禮,但我覺得那副笑容看起來有點可愛呢!

***

「回來了啊~」

說完話步出教室後,鴻池學姊扇風似地揮手歡迎着我們。志乃——雖然連一句話也沒說,但如果她也用這種方式來歡迎我,我的心臟一定會因爲承受過大的刺激而失去機能的。只要她把視線稍微移過來,我就萬萬歲了。

「你們在說什麼?」

「反正,你早就偷聽到了吧?」

「真過分!什麼嘛!你覺得我是這種女人嗎!」

啊,咦?不是嗎?

我明明以爲鴻池學姊一定會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呢!

看來,這似乎全是我自己胡思亂想。

學姊將嘴巴湊近我耳邊:

「好像是很危險的內容呢?所以我纔沒有聽哦!」

「……就算被學姊聽到也沒差啊!」

「不,不用了。反正聽了也沒意義。不管聽不聽,小乃乃跟我的關係都不會改變。」

沒錯。我極簡單的回應了一聲——鴻池學姊就「真過分!真過分!」的大吵大鬧了起來。小鼎面露困惑,高屋敷小姐以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凝視着學姊,志乃則是一點也不感興趣似的無視這些舉動。

可是,該怎麼說……

真是敗給她了……

我大概就是喜歡學姊這個地方吧!

「爲什麼?」

支倉志乃獨自一人在自己的房間,面對電腦螢幕。

「病名呢?醫生的看法?」

不能把「他」捲入自己的「目的」,這就是她的堅定立場。因此,她無法與克洛斯見面,只能像這樣瞞着「他」,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與他聯絡。

「我哪知道啊,而且根本沒辦法查吧!這種情報的防護措施特別堅固,就算想進一步調查也是不可能的事。這個情報,也是因爲宮前在那次事件後,就消失無蹤才傳出的謠言,連她是不是真的住院都無法加以確認。」

「他」並不特別討厭克洛斯,也不會反對志乃與朋友——可如此認知的存在——結交。只是,問題出在與克洛斯認識的方式,是因爲那時發生的事件。

話雖如此,也不表示她討厭與克洛斯見面。對他,志乃並沒有抱持——對克洛斯而言,不幸的是就各種層面來解釋,都是如此——那種程度的感情。與他直接見面雖然沒有任何的意義,但如果能借此取得信賴,今後也能夠維持友好、且有效的關係,那麼對志乃來說並沒有損失。要爲了這種事挪出時間,不是不可能的事。

之後,從學校回來的志乃把邀自己回家的「他」丟到一旁,獨自一人回到了自己家中。當然,她沒有忘記加一句「喫晚餐前會過去」的話。想起「他」在聽到這句話後,露出難以形容的微微苦笑,志乃心中微妙地感到不悅。到底有什麼好奇怪的,之後一定要好好質問纔行。

對方的名字叫作克洛斯。當然,這並非本名,是在網路上使用的假名。和他是因爲三星期前,涉入的那個事件而認識的。他是與那個事件有着極大關係的某網站的常客。志乃就在那個網站與他有了接觸,並且得到了重要的情報。從那之後,有時就會像這樣彼此聯絡。

無論如何,對他來說都太勉強了。

「我在一個收集全國校園不可思議事件的奇特網站裏搜索過,跳出來的結果只有一項。也就是,那間學校的怪談。那大概是畢業生留的言吧,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情報。雖然有幾個內容接近的鬼故事,但全是情節類似罷了。順帶一提,故事內容與你所說的幾乎相同。就是被只有一隻腳穿着白鞋的愛麗絲娃娃追趕,然後再被噗滋噗滋地捅死的那個故事。」

擁有無法忽視他人痛楚的溫柔,但同時也擁有不干涉他人困擾的體貼。要體會言語上雖然互相矛盾,但實際上卻可以共存的情感絕非易事。但她卻以天性辦到了這一點。

「…………」

雖然,察覺這句話背後有着想再次見面的暗示,但志乃仍跟往常一樣以「不行」表示否定。這種對答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不只是電話,每次在網路聊天室裏見面時就會重複。他也早就猜想到會有這種答覆,因此只輕輕地嘆了口氣。

「所謂的問題,總之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行爲舉止引發了問題。跟偏差行爲不太相同,大概就是突然發出怪聲、突然做出怪異舉止、突然害怕某種東西之類的行爲。總而言之,她精神錯亂的程度似乎很嚴重。而且她用椅子狂毆一名試圖阻止的老師,還讓對方遭受治療了兩個星期才康復的傷,並且因爲這件事而接受輔導。因爲年紀還小,所以她沒有被起訴,也沒有被送到家庭案件法院。所以,那個叫什麼來着?就是發瘋小鬼待的矯正機構——」

這是名喚鴻池綺羅拉的女性其原本的姿態。

總之,志乃後來就這樣在沒有半個人存在的家中,關在自己的房間裏。不用說,她回來的理由當然不是爲了調查「體育短褲」。她不會爲了這種事,特意浪費時間。雖然,現在去「他」家裏還不到喫晚飯的時間,而明天要交的功課也都做完了,現在是無事可做,因此最後還是隻能浪費時間。即使如此,該選那一邊的選項仍然不存在。因爲,答案早已決定。

「……你啊,這算是誇獎嗎?一點感情也沒有呢!」

如果宮前留下的訊息是某人所捏造,那麼這個人必須知道「慘殺愛麗絲」的怪談纔行。如果不是這樣,絕對想不出來「愛麗絲在後面追我」之類的臺詞。

「剋制方法呢?」

「……你真是一個不可愛的小鬼耶!」

宮前的那句話傳開後,纔開始有了「慘殺愛麗絲」的故事。因此在那之前,任誰也無法捏造出「慘殺愛麗絲」的怪談。沒有任何人能夠假造出她的那些言詞,因爲那不是能夠加以僞造的事物。

「她說了什麼嗎?或是陷入瘋狂狀態的理由?」

鴻池綺羅拉一定發現了。

「所謂的愛麗絲,不就是『慘殺愛麗絲』嗎?嗯,這個材料本身就是經過不斷口耳相傳的謠言。雖然我覺得有點怪異,但至少不是被捏造出來的故事吧?不管怎麼說——」

在他面前——或是在家附近——沒辦法接電話。雖然這麼做也沒什麼大問題,然而就算再微小,沒必要的感情也不會產生。

「宮前加奈確實說出了那些話,而且對她而言那就是現實。」

「唉,也無所謂啦!」早就習慣這種答案的克洛斯立刻切換了話題:「那麼,我就先說結論囉。其他學校沒有『慘殺愛麗絲』的怪談,這肯定是那所學校特有的鬼故事,不會錯的。」

同伴——關心志乃的,同志。

「唉,那個謝禮啊……不能親手交給我嗎?」

不想被知道。

這一點與鴻池綺羅拉的看法相同。志乃本人雖然有在學校裏聽過那個謠言,卻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應付它。應對方式恐怕真的不存在吧,因爲打從最初就沒有準備那種材料。

克洛斯從小就跟網路十分親近,而且也是在那個世界裏長大的。因此,這樣的他好奇心極爲旺盛,對網路上的所有情報不論是否合法都有興趣,三週前的事件雖然程度輕微,卻也一頭栽了進去。

「是什麼?」

鼎很高興,她這麼認真的想解決自己的煩惱。如果是她,一定幫得上忙的期待,的確得到了回應。

「總之,我試着調查了一下,結果發現那傢伙在新學校發生了問題。」

他確實擁有恰好的優秀程度,也適當地缺乏道德觀。

可是,他已經感到厭倦了。能力範圍內所能取得的情報都已經看過的他,想必已開始對現狀感到瓶頸。與更小的時候不同,現在的他在肉體及精神層面上都已有所成長,而且已經能更正確地掌握自己能做到什麼地步,以及極限又在哪裏。

高屋敷小姐也一樣,看來我有不少好夥伴。

克洛斯雖然有點意外,卻也沒要求她更正說法。

的確,這種程度就是極限了吧!克洛斯雖然優秀,但仍只是一名對網路相當熟悉的個人罷了。他沒有龐大的組織做後盾,也不是傳說中的駭客或黑客(注:專門以破壞網路治安爲主的人)。

「沒寫到這一點。那個訊息本身也是一年前留下的東西,所以沒辦法聯絡到留言的人。不過,我想大概一開始就沒有對付的方法吧?」

他無法跟在自己身後。

「可惡,對啦,就是這樣沒錯!在教室裏,突然抓狂而被制伏的宮前留下一句話,就是『愛麗絲在後面追我』哦!」

她回家只有一個理由。也就是說,她需要獨處。

可是,這樣的他,眼前卻出現了志乃。

05/

浪費了不少時間。幼小的志乃靠在略大的椅子上,如此想着。可是,她原本就打算要浪費時間,因此也沒有任何損失。雖然這個行動沒有意義與價值,但能夠打發時間也不壞。

「總之,現在查到的情報大概就是這樣囉!宮前那傢伙的事情,老實說我覺得再追查下去也沒有用。啊……順帶一提,我弄到照片了,等一下就寄給你。」

「是在搜索那個怪談的過程中,發現的事情。那所學校裏,有一個名叫宮前加奈的小鬼——呃,她是比我大啦,那傢伙在事件發生後,就立刻轉學了。」

明明只是這樣,卻遭遇了最糟的狀況。

一邊被電車搖晃着,鼎同時想着昨天的事情。遺忘在學校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沒有非得使用那項物品不可的理由,但即便如此,不想待在家裏的鼎還是找了補習班可能會使用到的藉口,就這樣沒有多加思索的去了學校一趟。

「誰會知道理由啊!反正,還不就是因爲父母親的關係?哎,因爲實在是太巧合了,所以我纔有些在意。」

鼎如此認爲。從那種應對來判斷,這個結論一定不會有錯。

此人存在於自己絕對無法抵達、自己絕對無法涉入——他是這樣相信的——的世界。是高高在上,位居於幽暗深處的存在。

到頭來,克洛斯並沒有理解志乃的本質。他所見到的只是她的片斷部分,只不過是他自己希望看到的她。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呃,這樣是不錯啦!」

倒不如說,能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收集到如此豐富的情報實在令人喫驚。

「我說啊……叫我收集十年前發生,而且根本沒公開的殺人事件與莫名其妙的怪談等情報,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啊?該不會是私家偵探吧?還是福爾摩斯?你想叫我華生醫生嗎?」

可是,這些事情並不重要。

「那麼,說到『慘殺愛麗絲』爲何會跟宮前加奈扯上關係嘛……」

並沒有刻意想搶先一步說出解答的志乃如此答道。雖然克洛斯不服氣的情緒透過電話傳了過來,但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略帶放棄意味的語氣。不知怎地,志乃覺得跟「他」有點像,但她立刻就把這些想法從思考中切離。

「……唉,都行啦!反正我好像習慣了。」

在這種時候,情報的正確與否並非問題點——她原本就對媒體所提供的情報,不帶任何期待——重要的是情報的量。如果能一次掌握複數情報,就能發展出具有多種角度的觀點。就像抹殺自我,將一切主觀切換成客觀想法似地,只要將名爲情報供給者的個人所衍生的主觀加以排除,就能在資訊流中央尋得對任何人而言均爲共通的事實。當然,這不見得就是真實——因爲,無法否定所有人都錯誤的可能性——然而,卻能以此做爲線索。

可是——自己討厭這樣。

然而——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她會看到那種現實呢?

那麼,另一個問題是什麼呢?

「因爲『慘殺愛麗絲』不是那所學校的怪談。」

「不錯的判斷。」

預料中的答案,志乃毫無感慨地點了頭。

但志乃卻必須否定克洛斯的情感。

「愛麗絲……?」

「說的具體些。」

然而,在這裏有兩個問題。

「我會準備謝禮的。只要給我帳號,我馬上就匯錢過去。」

就在思考這些事情,一邊拿出手機的同時,手機開始震動並告知有人來電,時機巧得就像是對方正看着自己一樣。不,說不定對方真的能看見。雖然瞬間產生了這種胡亂推理,但對方0應該沒有這種程度的能力,而且就算看得見也無所謂——不管如何,這裏不過是睡覺的場所罷了——因此,志乃立刻切換了自己的想法。

其中一個,當然就是「他」了。

話雖如此,這次的搜索卻不是很順利。但是,這並不是沒有獲得情報的意思。她的確明白了體育短褲是什麼東西,也理解它有什麼評價。不過——就算知道這些,她仍然很懷疑這些情報有一天會使用到嗎?難得感到頭疼,志乃切斷了電腦電源。

她的目的很簡單。是爲了調查「體育短褲」的情報。隨意進入一個搜尋網站後輸入關鍵字,然後從頭開始一項項點擊列出來的鏈接。她開了好幾個瀏覽器視窗,然後一口氣進行調查。這就是志乃收集情報的方式。

志乃可以想像,他爲什麼想要追尋自己。

少女爲何會精神錯亂,又爲何會轉學?

因爲被志乃的異質所吸引。

但是,這個怪談卻只存在於志乃的學校。宮前的新學校裏,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故事。不,真要說起來,「慘殺愛麗絲」在這個時間點上仍未誕生。

拼圖的數量還不夠。

想不到會在那種地方碰到綺羅拉。

「我可沒那麼閒哦,因爲我也要上課耶!不,雖然有時也會翹課就是了!可是,爲什麼我非得爲了收集這些亂七八糟的情報,而浪費一整天啊?難道你在整我嗎?你是不是打着剝奪我睡眠時間讓我衰弱而死,等電視上出現『網路成癮的中學生,在自己家中過勞死!』的新聞後,再躲在一旁偷笑的鬼主意?」

這不是能夠輕易模仿的特性。

「可是啊,我找到了一個滿驚人的線索哦!」

電話中,連一句像是社交辭令的招呼都沒有,劈頭就是諷刺。那是一道還很年輕的少年的聲音。

「對對對,就是那個。雖然沒有被送到那裏,但雙親似乎就這樣將她送進了醫院。當然,應該是專門治療那種病的醫院囉!」

少年克洛斯與志乃的相遇,與某重大事件大有關連。志乃從克洛斯那邊,取得了足以解開事件謎團的情報。因此如果與他繼續見面的事實被知悉,「他」肯定會認爲志乃又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試圖涉入危險事件吧!而且這不只是胡亂猜測,事實上從那之後的聯絡過程中,志乃也取得了各種事件的情報。

「謝謝,你幫了很大的忙。」

志乃冷靜的語調讓少年一口氣悶了起來。這不是認真的話,而是帶有他個人風格的玩笑。或許,他認爲自己在打招呼吧!

***

「是嗎……」

今天,她也是在等他的電話。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許僅是雞毛蒜皮般的小事,但卻是克洛斯自己的問題。

志乃對着既非克洛斯,也不是任何人的某物低聲說道。

「兒童自立支援機構?」

克洛斯突然改變態度,試探性地問道:

「喂——」

冷淡的語調裏,混雜着些微高昂的情緒。他大概很替自己感到驕傲吧!不過,那種稚嫩的想法並沒有在志乃的心中,造成任何的漣漪。她的思考早就與電話切離了。

所以,她才故意略過了那個部分。

學校發生的可疑分子入侵事件。

兩個月前發生的那件事——與自己的夢境重疊的事實。

事實上,她是在一個月前左右,才察覺這件事。在這之前,雖然聽過可疑分子的謠言,但她卻沒有放在心上。但是,就在一個月前,在夢中所見到的影像與那個事件相互重疊在一起了。夢裏,鼎逃進教室,但「慘殺愛麗絲」卻破壞門追了進來。雖然她並不打算將門鎖上,但由於是夢境裏所發生的事,所以也沒有感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之後鼎再次逃跑,一直到了早晨來臨,才從惡夢中解脫。

可是,來到學校後,鼎才知道夢並沒有結束。

某間教室的門,被那個可疑分子給破壞了。

夢與現實交錯的瞬間。

回想起來,到目前爲止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鼎所作的夢,與現實中可疑分子的行動重疊了好幾次。只不過,她並沒想過這兩者間有什麼關聯。

一旦發現了這個事實,之後便無法再回頭了。因爲相信惡夢終有結束的一刻才能忍耐至今,但知道情況並非如此後,鼎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她怕作夢,怕得不得了。如果夢中發生的事會發生在現實世界中,那麼下回又會發生什麼事,又有什麼會被破壞?更重要的是——被追上的時候,不曉得自己會有什麼下場?

所以,她才下定決心跟鴻池綺羅拉談這件事。緊緊抱着希望之光,就算細微如斯。

不過,她不希望這件事被知道。關於夢與現實重疊的現象。

是這樣沒錯吧!如果鼎作的夢能影響現實,那麼在學校裏所發生的所有事件,就變成鼎一人的責任,她就不得不揹負起玻璃被打破,或是門被破壞等野蠻行徑的責任。她討厭事情變成這樣。她不希望讓綺羅拉認爲自己做了「壞事」。

鼎很喜歡綺羅拉。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卻足以令她喜歡上綺羅拉。她很尊敬那副率直姿態,也不只一次夢想過有一天要成爲那種人。正因爲明瞭自己絕對無法做到這一點,她更加把理想全投射在綺羅拉的身上。

不願被「自己」的理想所厭惡——

但是,這個願望卻沒有成真。被發現了,被知道了。

一切都結束了。綺羅拉一定會瞧不起自己吧!

不,不會有這種事。

她不是這種人。

鼎勉強揮去腦海中的消沉想法,打算思考其他事情。可是,說到其他可以思考的事,又都是關於夢境的事。

今天的夢跟以往的任何一個都不一樣。在夢裏,她聽見了「慘殺愛麗絲」的聲音。那是一道低沉又尖銳,似乎聽過又好像不曾聽過般的模糊聲音。但鼎卻非常清楚那道聲音在說什麼。

而且,節目纔開始五分鐘,她必定會說出這種話:

進去教室後,鼎連一句「早安」的招呼都沒打,便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是英語嗎?如果是德語之類的就看不懂了。」

總而言之,像這樣總算猜到兇手後,那傢伙就會笑容滿面的說道:

今天的夢——又會發生在現實中嗎?

回過神時,鼎已經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椅子所發出的巨大喀啦聲響,集中了班上同學的視線。可是,現在的鼎已經失去意識這些外在狀況的從容了。她就這樣跑了出去。僅有意識跑在前方,身體根本追不上去。雙腿擺動的動作如此緩慢,有好幾次都差一點跌倒。即便如此,鼎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光是這樣,就夠恐怖了。

「咦——是塗鴉嗎?真無聊耶——」

沒發現這種感覺與絕望相近的鼎,就這樣凝視着牆面的希臘字母。

不管怎麼說,懸疑推理劇的登場人物有限,與實際的、真實的事件不同。從最初開始,嫌疑犯最多也不會超過十個人。而且在那些人裏面,必定有犯人存在,只要一個一個指名,總會有猜到犯人的時候。

「慘殺愛麗絲」嘶吼着鼎的名字。

名字——名字?

「K·M」

自己的名字。

而且果不其然,被指名的傢伙第一個就被殺掉了。

可是說實話,我並不討厭那傢伙的孩子氣。

——三澤、鼎。

舉例來說,去愛情賓館開房間做完該做的事,在抽事後煙時爲了消磨時間而打開電視機。此時,搖控器的使用權通常都在那傢伙手中,而且那傢伙選擇的節目,一定都是懸疑推理劇。劇中,都會由於某些通俗易懂的報仇心態,或類似的原因等而造成好幾個人死亡,然後再由一名不是警察的傢伙賭上性命追捕犯人。

那是——文字。

人羣並沒有聚集。只不過,走向教室的少年少女們在一瞬間停下了腳步,卻在男導師的視線下,慌張的離去。這是想當然爾的結果。因爲停下來觀看的行爲無法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只會惹來教師的不悅罷了。這種程度的計算任誰都能做到。如果事情跟自己無關,就依照利害原則採取行動。不管是誰都會這樣做。

「好像是縮寫的樣子哦?」

「K·M」

「畫了什麼?」

00/

如血一般的鮮紅色大大地、大大地寫在上面。

終於,出現在眼前的是某種鮮紅色的圖形。

她衝下樓梯,朝教職員室前進。

不只如此,甚至連登場人物都還沒有全部介紹完。

那傢伙,該怎麼形容呢……是一個怪胎。

我雖然覺得那種節目很無聊,但那傢伙卻總是聚精會神地盯着螢幕。

不,不是圖形。

這種時候,那傢伙就會說道:

只是兩個希臘字母。

鼎雖然不明究理,卻相信會發生這種事情。

這個單字讓昨夜的夢從腦中浮現。「慘殺愛麗絲」的聲音。呼叫自己「名字」的聲音——

或許,一切真的都結束了。

就這種意義來說,今天的夢無庸置疑符合條件。

終於映入眼簾的,是一名男性。是教國語的男導師。他擁有才四十多歲卻略顯老態的臉龐與瘦高身材,所以看起來相當顯眼。鼎立刻就知道目標便在那裏。

「似乎是某人的名字——」

也就是——

那是一種想哭又想笑的奇異心情。

鼎利用跑步的衝力,彷彿要用身軀撞向牆壁似地奮力躍去。察覺這種舉動的教師雖然試圖制止,但鼎卻將對方的動作揮了開來。然後,她抓住紙張一端一口氣撕下。以封箱膠帶貼住的紙張雖被撕破,但她卻毫不在意。不顧一切拼命的將老師以身體優勢抓住自己的手從背上揮去,鼎有如野獸般的將紙張撕裂。如碎絲裂帛般的尖銳聲音不斷傳出。

「你看吧!」

一邊彷徨在無盡的思考迷宮中,鼎抵達了學校。

夢與現實重疊的情況,大多發生在特殊夢境出現的時候。

「這次是塗鴉呢!而且,還是在職員室的正前方。」

清醒時,身上的汗水多到讓自己感到極爲寒冷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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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們又會隱瞞真相吧?就像平常那樣。」

如果真是這樣,自己該怎麼辦纔好?被綺羅拉知悉此事的現在,只要發生事件就會加深鼎的罪業。就算她還沒有看不起自己,但如果這種事情持續發生下去,總有一天會被放棄的。

「根據看到的人說,好像是希臘字母哦!」

好多……好多次,從後方傳來。

至少,也要讓聲音追上逃命的鼎似地。

看到那幅光景的瞬間,鼎感覺全身虛脫。

「剛纔是騙你的。這小子纔是真兇。」

是名字。

所以正因爲如此,鼎已經不在乎自己的態度。所有的壞處在她的腦海中,都已經被抵消。遭受抵消而敗北。

真是的,令人無可奈何的孩子氣心態。

某物發出巨大聲響漸漸崩塌。

「不曉得,好像是文字。」

什麼犯人啊?明明連半個人都還沒死耶!

途中,她察覺一件事情。

鼎邊跑邊將視線對準了那名教師身後。那是塗得漂漂亮亮的奶油色牆壁。卻僅有一部分,呈現有如掉色般的純白。極不自然地張貼在牆上的物體,明顯是一張沒有花紋的白紙。

以沉重的步履穿過大門,穿過少男少女間的空隙之中,不斷地前進。彷彿幽靈般的步伐。鼎也知道自己身體不適,然而卻無法停下腳步,幾乎像是自動似地朝教室走去。不論何時,總是輕盈的門扉沉重的讓人心煩。

「是英文嗎?啊,這麼一說,之前考試的閱讀測驗,你不覺得意思很怪嗎?」

「啊,就是這傢伙啦!這傢伙就是犯人!」

也許,一切都損壞了。

同學們正在討論某個話題。剎那間,鼎以爲肯定跟以前一樣是考試或是升學的話題,但聽起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有如拋出沉重軀體般的坐上椅子,鼎一邊無意識的聽着那些會話。

應該完成切換的思考,繞了一大圈再度回到原點。

結果就像這樣,一直到猜到犯人爲止,都在重複這個過程。不管多少次,不管多少次。據我所知,最高記錄猜了六次。到了這種地步,奇低的準確率反而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猜錯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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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1 黑魂少女

  1. 01插圖
  2. 02承前 Hello World
  3. 03有限 Dead End Complex Ⅰ
  4. 04吸血 Dracula Syndrome
  5. 05無限 Dead End Complex Ⅱ
  6. 06後記

第二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2 愛麗絲的搖籃曲

  1. 01插圖
  2. 02承前-Hello World Ⅱ
  3. 03惡夢-Baddays,Goodbye!Ⅰ正在閱讀
  4. 04微笑-I know everything
  5. 05斷罪-Bad days,Good bye! Ⅱ
  6. 06後記

第三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3 天使與惡魔

  1. 01插圖
  2. 02承前—Hello World Ⅲ
  3. 03天使—my believe,your believe
  4. 04中場休息—an intermission
  5. 05惡魔—your name,my name
  6. 06後記

第四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4 愛的證明

  1. 01插圖
  2. 02承前-Hello World Ⅳ
  3. 03後記

第五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5 詛咒暗藏於五個墓穴

  1. 01插圖
  2. 02承前-Hello World Ⅴ-
  3. 03咒怨-LOVE OVER-
  4. 04中場休息—a break—
  5. 05咒縛-LOVE MORE-
  6. 06後記

第六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6 支倉志乃的敗北

  1. 01插圖
  2. 02承前 -Hello World Ⅵ-
  3. 03紅S -REDRUM-
  4. 04後記

第七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7 夢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00/
  3. 03灰S—Cinderella Fiction—
  4. 04後記

第八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8 天空色的未來圖

  1. 01插圖
  2. 0200/
  3. 03青S—Families
  4. 04後記

第九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9 來自過去的邀請函

  1. 0100/
  2. 02橙S—Immortals bullet
  3. 03後記

第十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10 你的笑容

  1. 01插圖
  2. 02黑S-SHI-NO
  3. 03終幕-Hello New World!
  4. 04後記

第十一卷SHI-NO 黑魂少女 短篇

  1. 01SHI-NO+幽靈
  2. 02箱庭
  3. 03SHINO-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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