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裏日向是巫女

第四話 再會

《結城友奈是勇者》 · タカヒロ · 1.2萬 字

《結城友奈是勇者》1 上裏日向是巫女 第四話 再會插圖(1)
《結城友奈是勇者》 · 1 上裏日向是巫女 · 第四話 再會 · 第1張插圖

翻譯:村哥 星喵醬 巨大橘子 榎本滄翼 八重木綿樹

封面修圖:巨大橘子

校對:jack2002s

我站在那一朵朵恣意迸發而出的殷紅之中。

那是彼岸花,是她戰鬥時伴隨其身的花。儘管如燃燒般鮮紅,體內蘊含劇毒,卻依舊柔弱——而又美麗。

我坐下來,將自己淹沒在彼岸花裏,在我的懷中,我所愛的人靜靜地沉睡着。

這是幸福的光景嗎。

抑或是悲傷的呢。

我並不知道……

◇ ◇

睜開雙眼,天花板映入了我的視線。

一般的話,因爲我是睡在自己寢室雙人牀的下鋪,早上睜開眼睛看到的,不外乎上鋪的牀板罷了。從那邊能聽到安藝前輩睡覺的呼吸聲,偶爾還會有呼嚕聲。

不過,這兩天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屋子的天花板,因爲睡的是單人牀,所以也不會聽到安藝前輩的鼻息或者是呼嚕聲。

從幾天前開始,我就不在原來的宿舍,而是去其他樓的屋子住。原因是我從大社偷跑了出去。爲了查明我逃跑的理由,我被軟禁在了這間屋子裏。

剛一醒,就響起了敲門聲。

打開門,送早餐的烏丸老師走了進來。

「怎麼樣,花本。在這地方一個人住挺沒意思的吧。差不多該說出你從大社逃走的理由,然後回原來的宿舍了。不能和安藝見面也挺寂寞的對不對。」

「不,完全沒有這回事。」我立刻回答道。「一個人生活一點也不會無聊。不如說沒有了巫女的修行來煩我,反倒比以前要舒服了。」

雖說是軟禁,我的屋子卻不是監獄。連空調都有,一日三餐也會有人送來。如果有神官陪同,甚至可以外出,還能去浴池。非要說哪裏不自由的話,那就是沒有電視看吧。

「哈啊——」

烏丸老師嘆了口氣。

我聽到這裏的瞬間,血液猛地衝上了頭,幾乎是反射般地抓住了烏丸老師。

「倫理學中,」我停下了筷子說道。「有『火車軌道選擇』這麼一個思考實驗。」

「花本,我還有件事想問你。」

不,說是厭惡並不貼切。郡家成了村民不滿的排泄口,受到了極其過分的對待。

還有本來就被厭惡的郡大人一家,與身負「守護四國與人類」任務卻未能完成使命的勇者。

頭一次,烏丸老師露出了略有動搖的表情。

我搖了搖頭,我沒有做這種事。但是誰做的我大概心裏有數。

「……那從昨天就開始的暴雨也是?」

等郡大人新的住處定下來之後,這次我一定要去見她。

「就是因爲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才反對讓郡大人回家的啊!!」

「在那個村裏形成了譴責郡大人的氣氛。本來在那個村裏,郡大人的家就一直被視爲過街老鼠。因爲郡大人被選召爲勇者大人那個家纔開始獲得好評。但若不再如此,一切也會回到過去。」

「安藝前輩你裝什麼傲嬌角色啊……這根本就不適合你。」

烏丸老師乾脆地表示肯定。

然而下一瞬間,我就被她反握住手腕,扭住關節摁在了牆上,由於關節無法活動,再加上牆的壓力,我動彈不得。

哪怕勇者的資格被剝奪了,我對郡大人的敬愛也不會有絲毫動搖。我要待在郡大人身邊,繼續做郡大人的巫女。這就是我的一切。

「是啊,巫女和神官們都知道。但是上裏所能瞭解到的,都是郡在丸龜城發生的事情,故鄉的事情應該無從得知。」

郡大人被從前線撤下來了。

「不。僅僅是作爲一種選擇的可能性而已。」

在土居大人和伊予島大人過世的現在,戰況絕對說不上好。四國內也開始出現損失。

「大社根本不知道郡大人一家在村子裏受到了何等的對待吧?所以纔會說出只要回到老家就行了這種話!待在那個村子裏,郡大人就會受到心靈的創傷,哪怕做出最惡劣的行動也無可厚非吧!!」

但是,當集體的特性與社會形勢惡性地契合在一起時,便構成了誘因。

女神官把我扣在牆上,淡然地提問。我急切回答道。

「……大社做不到這種情報收集工作呢。實地與居民接觸打聽獲得的情報量和不這麼做的結果有着雲泥之別。」

我用沉默回答烏丸老師,開始喫起了早飯。

「嗚……!」

「請不要再逼郡大人了,求你們了……讓郡大人離開她的家人,離開戰場好嗎……我求求你們了……」

「就算直接說出來也挺煩人的……」

如果不是實際住在可能出現過度欺凌或村內孤立的地域的人,一定無法理解爲什麼這種事情會發生,也無法產生共鳴。

那口氣彷彿並沒有責備我,而是僅僅在確認着事實一般。

「我在進入大社前就跟關係較好的神社從業者一直保持着聯繫到現在。他們定期會去郡大人老家的村裏,跟村裏的人交談收集情報。另外我還聯繫了小學的友人告訴我有關郡大人村裏的事。因爲我老家到郡大人的村裏只需要徒步就能到達,所以像這樣收集情報也不是難事。而且像我和郡大人住的這種鄉下村莊裏,村民的情報網都是相通的。只要打進內部,就可以獲得詳細到意想不到的情報。」

那應該不是在嘆「這孩子是有多固執」的氣,而是「聽夠了這千篇一律的回答了,好煩啊」這種興味索然的嘆氣吧。

郡大人的村裏也不再有讚賞勇者大人的聲音,而是稱郡大人爲「沒用的廢物」「無能」。村子被令人憤怒的罵聲所淹沒。也許不少人對原來是過街老鼠的郡家被稱讚一事感到不爽,在這種反作用下,郡家被厭惡的程度更勝往日。

「那就是說,」烏丸老師淡淡地說道。「要無視火車軌道問題的前提條件嗎。算了怎樣都好,你就是爲了做你剛剛說的事情,才從大社逃走的嗎?」

但是——如果我說給更多的人聽的話,也許結局就不會是這樣……

雖說有段時間沒見到了,但我和安藝前輩都還是老樣子。

「我啊,」我自嘲地說。「儘管我家的神社不大,但我是那裏大神官的女兒哦。只要我低下頭請求,總會有人爲我出力。」

「如果不變軌的話,也不過是事故導致五人死亡而已。雖然事後會因爲自己的無作爲而產生自我厭惡。不過呢,要是變軌,儘管只死了一人,卻是明確的殺人行爲。明顯是有意導致了這一個人的喪命。」

「郡她因爲上次行兇,被剝奪了勇者系統。所以,她已經不會出現在戰場上了。」

「關於她的住所,也不能讓她繼續住在村裏,該怎麼辦會由大社討論得出結果。」

那之後不久,我就回到了原來的宿舍。

於是四國裏的一部分人開始翻臉譴責勇者大人。

「還沒公開發表的土居和伊予島的戰死消息在網上流傳開了,這是你乾的嗎?」

「不會是這樣,因爲你沒那麼幼稚。而且如果說是爲了表達對大社的反抗的話,更應該明確提出自己的主張。沒有訴求的反抗毫無意義。」

「行兇……?」

而且,我得到這些情報的方法絕不是能挺起胸膛說出來的。我認爲一旦跟別人說了,那爲了幫我而收集情報的人們便會被推到不好的立場。

雖然我瞪着烏丸老師——但也不是她的錯。我並沒有把郡大人的事跟所有神官說明。當時烏丸老師有事不在,所以就沒有告訴她。

「後輩回來之後開口第一句話居然就是diss我!嗚嗚,我可是真的在擔心你的啊,花本。」

「散佈消息的我想可能是某個巫女吧,也許是對大社的反抗行爲。不過,至少不會是安藝前輩。她不是會把土居大人和伊予島大人的死拿來當反抗道具的人。」

「我把郡大人老家的情況也跟神官們說了。但是,沒有人相信。這種村裏集體發起的欺凌,很久以前可能還會有,但是現代社會里怎麼會出現呢?那些傢伙全都是這麼想的……!」

可這些情報的內容實在是過多地涉及郡大人個人,讓我猶豫該不該到處散佈。

「我想在郡大人回到老家之前先到達她村裏,想辦法改善情況……」

我……是不是早應該跟更多的人說明郡大人老家的事呢。

在封閉的小團體中,積攢了大量壓力的人們一旦找到「可以隨意攻擊的對象」時——攻擊的手段便會脫離常規。人類所具有的理性與常識被拋之腦後,只留下貪婪地啃食對方的野獸姿態。儘管從局外的角度看來這一切都太過異常,但在團體內部,這種欺凌卻是十分理所應當的。很多情況下連罪惡感都不會有。

因爲戰爭而心懷不安與不滿、生活在高強度的壓力下的居民們。

「你知道我從上裏那裏收集了郡大人的情報吧?」

「大社的選擇是『去變軌』呢。畢竟他們是站在將勇者大人們——將郡大人犧牲掉,從而挽救更多人的生命的立場上。但是,我不這麼想。如果我先去將火車軌道選擇問題中原來軌道上的五個人殺掉的話呢?既然要救的人已經不存在了,那麼變軌的必要也就沒有了。」

「什麼事?」

「……是啊,挺有名的。一列火車在行駛中出了故障,停不下來了。在前方軌道上,有五名正在作業的工作人員。如果火車繼續前進,就會殺死那五個人。但是如果立即變軌,就會換到別的軌道,而那五個人也得救了。不過,在那條可變的軌道上,也有一名工作人員,變軌的話就會把他軋死。那麼,你會變軌嗎?——這樣的題目。」

「那你要我怎麼辦啊!?」

「啊—你回來啦,花本。難得能一個人住這麼寬敞的房間,結果現在又要變擠了。不過你能回來就好。」

自誕生起沒有一刻不被傷害,不被逼進困境……

爲什麼受傷的總是她?

天空開始變暗,可能要下雨了。

「可能吧……」

郡大人到底做錯了什麼?

「…………」

「回到家裏的路上使用勇者之力襲擊了普通市民。連去阻止的乃木好像也差點被殺掉。」

不幸,非常不幸的是,糟糕的條件全部集齊了。

「我不討厭那種思考方式哦。雖然別的神官說不要讓花本你知道,不過還是告訴你吧——郡千景是行兇者。」

「是和神官吵架,厭煩了大社才逃跑的嗎?」

我想去村裏儘可能地減少村裏對郡家的惡意。也想過有必要時就強制地把中傷誹謗郡大人的人除掉。所以我才逃離了大社。

「可能確實是這樣吧。」

「…………」

我握着烏丸老師衣服的下襬懇求道。

烏丸老師這麼說着,看向了房間的窗外。

「關於最近四國發生的災難,」上裏看着窗外說道,「據說也是因爲Vertex的入侵。一部分Vertex有侵蝕樹海的力量,而樹海一旦遭到侵蝕就會以事故和災難的形式反饋到四國的土地中。」

確實,四國近來已經連續發生多起地震和龍捲風之類的災難了,原來罪魁禍首還是Vertex。

這樣一來郡大人就不會再被傷害到了吧。

那天從一早開始便大雨滂沱。

「是嗎……太好了……」

鄉下的小村莊這樣封閉的環境。

「……關於郡的事,完全是我們的失誤。」

「別看她行事粗枝大葉的,但其實是個相當細心的老好人。但是——巫女反抗大社,擅自將大社的信息泄露出去這件事不能輕視。隱瞞土居大人和伊予島大人的死訊實在是下策。這樣一來,巫女們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受重視,想要進行哪怕只是小小的一點反抗。現在的大社已經連統率巫女都做不到了。」

「…………我比你們大社更清楚,郡大人的家庭還有周邊的環境與狀況。無論是郡大人與當地的孩子們的關係,還是在學校的成績,休息日玩耍的場所,零花錢的多少,家人在哪裏上班,工資多少,去了哪裏的醫院,得了什麼病,我差不多都知道。」

聽到我的回答,烏丸老師不知爲何笑了笑。

「『就是因爲知道』是怎麼回事?」

「……沒想到你還挺信任安藝的。」

「……確實,大社對郡的老家認知太過天真了。」

「……怎麼做到的?」

烏丸老師喫驚地說道,放鬆了扣押我手腕的力氣。束縛解除了,但疼痛還沒有消失。

不久之後,我被告知郡大人戰死了。

上裏從丸龜城來到大社,我在她的房間裏。

我聽了烏丸老師的話後,安心了下來。這樣郡大人再也不用去戰鬥了。

烏丸老師連護身術都有涉獵吧。這明顯是習武之人才能做出的動作。

簡短的幾句對話之後,沉默再次降臨。

上裏似乎在苦惱該如何開口。

最後還是我打破了沉默。

「爲什麼……郡大人會戰死?明明郡大人已經被剝奪勇者的資格,離開戰場了……」

「……千景她好像自己提出了想要回歸前線……因爲只有若葉一個人戰鬥力實在是不夠,而大社覺得這樣至少能緩解一點前線壓力……就允許她再次作爲勇者戰鬥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

我嚎叫着,一拳又一拳砸向地板。

「爲什麼!爲什麼要允許她去戰鬥!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誰!是誰下達的許可!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那傢伙!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淚水奪眶而出,砸落在地面上。

不管我如何悲痛,如何憤怒,郡大人都回不來了。但我心中的悲憤又該向何處發泄纔好。

上裏緊緊抱住了嚎啕大哭的我。

「上裏……」

我抬起頭,看到上裏眼中也噙着淚水。

「對不起……明明是我負責監督勇者……我卻沒能拯救她……」

「……這不是上裏的錯……我纔是,嚎哭成這樣……抱歉……」

「沒關係的。哭出來吧。畢竟花本你是千景的巫女……」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久久止不住哭聲,而上裏就這樣一直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

她手心的溫度,就是我現在僅剩的一點救贖了。

我到底流下了多少淚水呢。

我不在意地回答着。大社會做出什麼樣的判斷,已經都無所謂了。只要我認同郡大人是勇者,這就足夠了。

「誒……?」

我剛想從口袋裏拿出錢包——卻發現雨衣的內側口袋裏,有幾張紙一樣的東西。

「…………」

「外行人……嗎。」

要是現在真的和大社聯繫的話,就到此爲止了。但是幸好,司機沒有多問,讓我上了車。或許是覺得深究和大社有關的事情很麻煩。

拿出來一看,是便條和紙幣。便條上寫着:「本前輩給你的零花錢。拿去用吧。真鈴。」

「是這樣麼。」

我詢問郡大人家所在地的情況,得知那一帶被積水地區所包圍,過不去。好像流經丸龜市的河流周邊的很大一片都被水淹沒了。

不知道大社的注意力能被吸引到什麼時候,我想盡早動身。而且也無法保證能找到方便留宿的地方,在這大雨中露宿實在太危險了。

「而勇者大人們的性命就掌握在那些外行人,那些局外人手中。這根本就是錯的。大社的領導者必須由與Vertex作戰的當事人——身爲勇者領隊的乃木大人和最受神樹青睞的上裏,你們兩個人中的某一個人來擔任。乃木大人想必應付不來這種工作,所以我覺得上裏你是最合適的。」

「我是大社的巫女。現在,需要馬上趕往勇者大人們所在的丸龜市。要是不信的話,之後向大社確認也沒問題。但是,現在要爭分奪秒。請馬上開往丸龜市。」

「…………這樣啊。那麼,我來吸引大家的注意,你趁這個時間出去吧。但是,不要勉強自己。明白了麼?」

「——那裏似乎就是郡最後住過的地方。在故鄉無法居住之後,她和父母一起搬到了丸龜市生活。」

「因爲大社不會舉行葬禮,所以直接交給了親屬。葬禮應該會在郡的家中以個人名義舉辦。」

「郡大人的遺體呢?」

我看了看公交站的時間表。

「哈,哈……」

「因爲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守護不了乃木大人了。繼續這樣的話,總有一天乃木大人會因爲大社的錯誤指揮而犧牲。和郡大人落得同樣的下場。在失去郡大人的現在,勇者大人也好、大社也好、這個世界也好,無論變成什麼樣子都與我無關。但是,上裏並不是這樣的不是麼?你最重要的人還活着。」

「等一下,在這種雨天打傘沒什麼用。用這個吧。」

「以前,我的朋友送給我的,」安藝前輩帶着一絲寂寥說道。「她對戶外非常瞭解,東西品質肯定很不錯。」

「誒?你要出去麼?」

安藝前輩就詢問到這了,並沒有阻止我。也沒有詢問我要去哪裏。或許是從我的語氣中察覺到了什麼。

安藝一臉驚訝地詢問我。

醒來的時候,出租車已經停了下來。

「在這樣的雨天中?很危險的。」

至少——至少在最後,再讓我見郡大人一面。

但是,必須得去。

「或許是這樣。我覺得,像我們這樣的孩子很難成爲組織的領導者。但是——作爲巫女,與勇者大人一起前進的上裏,與作爲局外人的大社相比,更能做出貼近勇者大人的判斷。無論是大社的人,還是身爲孩子的我們,都不能將組織完善地運營下去。既然這樣,能夠做出判斷而保護勇者大人的上裏就非常適合。」

回到房間中,我換上了方便行動的衣服。將手機和錢包放進口袋中。

我知道這是說的誰,也就不再多言,低頭道謝。

「我麼……?」

這樣問道,司機一臉爲難地解釋起來。

哭了很久之後,我終於冷靜下來了。

從神職人員轉爲大社成員的人有不少都是這麼覺得的。我的父親也是如此。

上裏一副很喫驚的樣子。

「謝謝。」

安藝前輩將所有巫女叫到食堂中,突然說,到明天爲止,要所有巫女罷工,舉辦麻將大賽。巫女們有的很疑惑,有的對此感興趣,也有的很生氣,食堂內一片嘈雜。神官們也隨着這片嘈雜的聲音聚集在食堂中。安藝前輩熱情地講解着麻將的魅力,擅自開始了規則介紹,不知何時宿舍裏的人幾乎都在食堂中了。

坐上出租車,向丸龜市出發。

「你是說……」

我把錢拿給他看,表示會付車錢,決定賭上一把,說道:

現在交通部門還在正常運營。不趕在交通因爲大雨而停止運營之前的話,可能就沒有移動手段了。

以防萬一,我把錢帶在了身上。在宿舍裏生活的巫女,幾乎沒什麼要花錢的地方,所以我還剩一些過年拿到的壓歲錢。

「嗯。」

我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既是我對大社的詛咒,也是我的復仇。我要種下一顆能從根基上顛覆大社的種子,只是不知道這顆種子最後能否發芽。

「上裏……我覺得大社是一個扭曲的組織。而其扭曲就在於由局外的外行人擔任領導者主持這個組織。」

上裏沉默着閉上了眼睛。

「安藝前輩。要是說多了的話,你又會很煩人,所以我本來沒打算講的……前輩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前輩。我是這種麻煩的性格,要是沒能和安藝前輩成爲室友,肯定會在巫女中被孤立的。」

「……好的。」

司機說,已經到了丸龜市附近,但好像市內一部分被洪水淹沒,無法通行。

「沒有這回事喲,花本你是一個好孩子啦。」安藝前輩微笑着說道。「不過我很高興,你能說我是一個好前輩。那我把在宿舍中的巫女和神官都集中在食堂裏,你出去的時候別從食堂前經過就行。」

「安藝前輩,你還帶着這種東西啊。」

在一個房間中共同生活了四年的前輩,一邊笑着拍我的肩,一邊說着。

六月整體的氣候還算溫暖,這幫了我大忙。要是在隆冬,說不定在到這裏之前就已經凍倒下了。

「那就行!」

我,總是被那個人照顧呢……

「……這樣啊。」

烏丸老師告訴了我丸龜市內的某處住宅。

車站很遠,徒步前往的話,不知道要走多久。就算有足夠的體力走到車站,考慮到換乘交通工具和末班時間,今天之內到丸龜市或許比較困難。

因爲天氣不好,白天的天色也很陰沉,待我到公交站的時候,已經入夜了。

「沒錯,大社的神官並非直接聆聽神諭的人,也未曾親身與Vertex作戰。這些事全都是巫女和勇者大人在做。神官們大多隻是曾經的神職人員——不過是些對神明懂的多一點的普通人。其中絕大多數既沒有特殊的能力,又沒有戰爭的經驗,甚至連領導才能也沒有。他們裏面也有很多人嫌麻煩,不明白爲什麼非要讓根本就是外行的自己來指揮戰爭。」

打電話給出租車公司,便有出租車開過來接我。大晚上小孩子一個人打車去很遠的地方,讓司機感到十分詫異。問我這麼晚了去做什麼。

用手機查了查從這裏打車到丸龜城的價格。太貴了,手頭的錢完全不夠。

從大社的宿舍,到最近的公交站,有相當一段路。

猛烈的雨向我身上打來。這麼大的雨,打傘的確沒什麼用吧。真是感謝把雨衣和雨靴借給我的安藝前輩和那位朋友。

雨打在身上,走着走着,眼中泛起了淚花。

但是——現在,她的心中卻萌生了原本不會被提出的選項。

我趁着這個機會,從不經過食堂附近的路線,離開了宿舍。

上裏一副困惑的樣子,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無論怎樣,上裏都不得不做這件事。」

我拿起放在屋中的傘,這時安藝前輩說道。

「我並沒有管理組織的能力……」

我擦乾眼淚,看向上裏。

「晚飯前能回來麼?」

現在,要是再不去的話——我就再也見不到郡大人了。

直到最後,郡大人也一直被要求與父母一起共同生活。在大社中擁有發言權的人之中,恐怕有一些死腦筋的蠢貨。他們認爲「孩子與父母一起生活會很幸福」、「父母不可能會傷害孩子的」。大社根本就沒有關注郡大人自身,只是按固定觀念和一般常識辦事,完全沒有把郡大人當回事。

安藝前輩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機發送着郵件。

「嗚嗚嗚……嗚……!」

「怎麼停車了?出了什麼事?」

我面無表情回答着。

勇者大人在丸龜市也好,巫女們是少女也好,都是衆所周知的事實。要去丸龜市在邏輯上也說得通。

上裏回到丸龜城之後,我被叫到了烏丸老師的房間裏。

「哈……哈……」

「我有一個必須馬上要去的地方。」

「不,回不來。」

「從這裏走到車站……是不現實的呢……」

我只不過是,將沒有可能性的事情變成了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實際上,」我目不轉睛地盯着上裏的雙眸,「從一開始就應該這麼做的。神明覆活,來自天空的使者將人類滅亡的現在,世界就如同回到了上古神話時期一樣。在被作爲神話所傳承的古代,人類的統治者乃是被神所愛、傳達神的旨意之人。如今在四國中,站在這一立場上的人是上裏。」

是否做出這個選擇,要看上裏本人的意思。考慮到她的性格,她幾乎不會選擇我所提出的做法。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開設的線路本來就少,現在末班車也已經開走了。

她把很結實的雨衣和雨靴借給了我。

「大社並不會舉辦郡千景的葬禮。郡並不被承認爲勇者——這是大社的見解。理由是她曾向乃木和普通市民行兇。」

「……我知道了。」

一直走路走累了,我便在車裏睡着了……

看了看車裏的鐘,已經快深夜了。不知什麼時候雨已經不下了。

在雨中行走,體力漸漸被消耗。我本來就對自己的體力沒什麼自信。

上裏是將他人的事情放在第一位的人。這種性格的人本來就不會想成爲組織高層其中的一員。根本就不會去考慮這件事。

看了下出租車的計費表,加上從安藝前輩那拿到的錢纔剛好夠付車費。不夠再繞路去尋找能夠通行的地方了。

「請讓我在這兒下車。」

我下了出租車之後,一邊用手機確認着郡大人住處的方位,一邊往前走。

但是,馬上就停下了。

道路被洪水淹沒,走不過去。大概是出租車司機所說的積水地區吧。

「其他的路呢……?」

看着地圖,尋找別的路線。

但是——

沒能找到。

我呆站在被水淹沒的道路前,不知所措。

看着地圖,查看了前往郡大人住所的所有道路,全都被水淹了。由於郡大人的住處在被河流包圍的區域內側,不管哪條路都有一部分經過積水地區。

走累了,呼吸也變得急促。

「……該怎麼辦……」

我感到絕望。

等洪水退去?現在雨停了,等一陣說不定洪水會退去。但是,既不知道要等多久,也有再下雨的可能。

再繞遠一點,尋找能通行的道路?不,既然被積水地區所包圍,就不大可能有能通行的道路,徒步尋找也是不現實的。

明明還差一點就能去到郡大人身邊了,但是沒辦法去。

沒辦法去。

「嗚……!」

…………我,一直逃避着僅有的一個——可以實行的前進方法。不是什麼困難的方法。如果不是我,肯定能做到的方法。

不行了。好可怕。太可怕了沒辦法啊。哪怕一步也邁不出去了。注意腳邊慢慢往前走的話是沒問題的,我明白。腦袋裏明白這一點,但是身體就是抖個不停,不聽使喚。

被打的我倒是沒怎麼感覺到疼痛。只是因爲讓郡大人看到了這種醜惡的爭執而感到萬分抱歉。

趴在桌子上的男人察覺到了我的氣息,突然睜開了眼睛。這男人就是郡大人的父親吧。

只是,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郡大人的活躍,我在大社中常有耳聞。多虧了郡大人身爲勇者的戰鬥,多少人的生命才得以挽回。這份功績是任誰也無法否定的事實。願您能無苦無憂——」

她的遺體就被隨便地放在有些髒亂的被子上。裝在睡袋似的袋子裏,只露出臉來。因爲入殮化妝和死後只過了兩天的關係,臉頰還是很漂亮。

我用安全帶固定好郡大人的身體,防止她倒下去。以防萬一,一路上我一直用手撐着郡大人。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對不起……」

因爲從水中跋涉過來的緣故,我的腰部以下溼漉漉的。我向着睡着的郡大人走過去,在地板上連起一路滴滴噠噠。

「郡大人就交給我了。我來負責舉辦葬禮。」

我和郡大人一起坐到烏丸老師的車後排。

背對着郡大人。

烏丸老師的話讓我泫然欲泣。

走着走着,水逐漸深了起來。地面並不是完全水平的,而是在逐漸下行吧。

「啊……?你誰啊?」

在我面前停着一輛紅色汽車,烏丸老師打開車門走了下來。

就在那時,一道刺眼的光進入了我的視野。

「開到這裏來可累死我了。好不容易纔找到條沒被水淹沒的車道。」

「是嗎。倒也無所謂,隨便你了。我不是來帶你回去的,也沒有收到大社的指示。倒不如說我最開始就打算在其他神官睡熟之後把你送到郡的家裏。結果你還自己先走了。」

那個男人呻吟着倒了下去。

沒問題的,畢竟都到這裏來了。接下來應該也能順利前進的。和當初溺水的海也不一樣,沒有水流,水深也只到膝蓋,比大海淺得多。只要踏出這隻腳,就能向前進。

現在雨已經停了,也沒有洶湧的水流,和在水池中行走沒有什麼區別。小心一些的話,應該是可以往前走的。

腳在顫抖。

環視屋子,只能看見隨處可見的空啤酒罐和酒瓶子以及垃圾。完全看不到爲了葬禮而準備的祭壇之類的。

我再次轉向郡大人的家的方向。

哪怕有一個人!至少有我的話!

「對不起,郡大人……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呃咕,嗚咕,我已經……已經走不了了……嗚咕,對不起,對不起……!」

男人在大吼大叫,但我無視了他。

單憑無力的我,根本沒辦法抱着郡大人走多遠。

駕駛位上的烏丸老師聽到我的話,既沒有喫驚也沒有發怒。

在放置遺體的屋子裏,有個酩酊大醉的男人趴在桌子上。

大社也是,郡大人的雙親也是,被郡大人守護着的普通市民也是——能有多少人爲了郡大人的死而哀悼!?能有多少人認同她的功績,祝福她的生命!?

但是,別無他法。想見到郡大人,就只能穿過眼前這片水。

「在安葬好郡大人之後,我也不打算回大社了。」

「我是郡大人的巫女……!是隨從於郡大人的人啊……!」

方法就是……涉水行進。

我在郡大人的遺體旁邊正坐下來,深深地埋下頭。

「哈啊,哈啊……」

我朝在地上扭動着的男人啐了一口,帶着郡大人一起走向玄關。

「嗚嗚嗚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深只到腳踝,只有這麼深的話,還是可以的。

《結城友奈是勇者》1 上裏日向是巫女 第四話 再會插圖(2)
《結城友奈是勇者》 · 1 上裏日向是巫女 · 第四話 再會 · 第2張插圖

「閉上你的嘴。」我瞪向那個男人。「在休息的郡大人身邊大聲喧譁,失禮至極。還有,郡大人的葬禮辦得怎麼樣了?」

「喂,你幹什麼呢你!」

郡大人被從勇者除名了。其存在被否定,利用完死掉之後就被棄之不顧。

郡大人也大放異彩過,也作爲勇者被謳歌過,不在她的身邊大聲說出這些可不行!

「哈啊,哈啊……」

可是——我連走進水池都做不到。由於水恐懼症,我連沒過膝蓋的水都進不去。

我連同裹屍袋抱起郡大人的身體。通過抱上去時的感覺,我才注意到郡大人手臂附近已經被咬得粉碎。這想必會很痛吧。這想必會很難受吧。

只好回去了。

僅僅是向前伸腳,就害怕到快要死掉了。死掉又怎麼了!死掉的話就能陪伴在郡大人靈魂的身邊了,有什麼好怕的!?

「嗚嗚嗚嗚嗚…………!」

一瞬之間我眼前發黑,倒在了地上。

家門沒鎖,一下子就進去了。

我吐了出來。大腦在試圖讓我的身體停下來。我纔不管。哪怕吐到死,我也要繼續向前走。

倒在地上的男人因疼痛而扭動着,那副樣子不禁讓我想到垂死掙扎的青蟲。

「我遲到了,十分抱歉。我來見你了,郡大人,請原諒我的儀表如此不堪。」

「……是來帶我回去的嗎?」

「嗚呃,嘔……」

果然沒辦法了,我沒法再往前走了。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邁進。

被毆打的時候,我摸到掉在旁邊的酒瓶,朝着那個男人的頭砸了下去。

我試着將腳探進水中,就好像伸進地獄裏的大鍋般,慢慢探入。

「問你話呢,你誰啊!!」

是車燈的光。

那就是說連葬禮都沒有嗎。

「……真是連傳聞都難以望其項背的人渣呢。」

那個男人騎到我身上,嘴裏一邊喊着「你就是大社的人嗎!」,「都怪你們!」,「非要讓這小鬼當什麼狗屁勇者!」,一邊不斷毆打我。

只要這腳能邁出一步。

「哈?關我屁事!」這男人煩躁地甩出一句話

「哈啊……哈啊……」

不行了,我沒辦法再往前走了。

至今爲止一直在猶豫着要不要去見郡大人。結果到了最後也沒見上一面。都是因爲我很膽小,我是很在意別人對我的看法的那種性格,所以害怕見到郡大人之後會被討厭……就膽小到一直沒有去找她。

「哈啊,哈啊,哈,哈啊」

在發洪水的時候,我經常能在電視新聞裏看到有人涉水經過。甚至還有在齊腰深的水中行走的人。

「不是。」烏丸老師淡淡地說道。「你需要交通工具吧,我送你去目的地。」

雖然是走出家門了,但走投無路的我們之後又該何去何從呢。

我爲了沿原路返回,調轉腳步。

「喂!」

突然,我被那個男人打了。

「嗯……」

離開郡大人的話,就和大社的那羣人沒有兩樣了。就和明明對郡大人一無所知卻只知道責怪她的那羣人別無二致了。我是——我是絕對不會離開郡大人的!

終於連膝蓋都沒過去了,繼續往前走的話,還會更深的吧。

「嗚嗚嗚,呃咕,嗚咕,嗚嗚嗚……」

我在最後……算是救出了郡大人嗎。

邁出了一步。

「哈啊……哈啊……」

「……要是把你換成我的話,明明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只要能邁出這一步的話……!!

水面逐漸沒過了小腿,而且還在繼續變深。

只要能邁出這一步!

我調整好呼吸,重新抱起郡大人的遺體。

但是,我已經不會猶豫了。

淚水奪眶而出。我獨自站在水中,哭了出來。

唯獨不能這麼做。絕對不可以。

烏丸老師一副受不了我的樣子說道。

「你也喫了不少苦頭吧。真虧你能一個人把郡救出來。不愧是郡千景的巫女。」

生前與怪物戰鬥到遍體鱗傷,死後卻連一場葬禮都沒有……就算輕視郡大人也要有個限度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老師你……爲什麼會對我的擅自行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

「因爲有趣啊。」烏丸老師的用譏諷的語氣說,「想象一下明天一早發現你不在而手忙腳亂的神官們的樣子,很好笑吧?」

「……我這四年來都和老師一起待在大社裏,但直到現在都沒能理解您。」

老師一副開心的樣子,嘴角浮現出了笑容。

「哼,是嗎。不過我跟你一起待了四年,也沒能理解你啊。我根本就不明白你爲什麼對郡那麼入迷,不明白你爲什麼會對一個幾乎沒說過話也沒見過面的人熱愛到這種地步。」

「……理由嗎,」我撫摸着郡大人的臉頰答道,「我是這麼想的——被問到爲什麼會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能答得上的理由全都是後來硬加上去的藉口。像什麼溫柔啊、帥氣啊之類的理由通通都是在喜歡上了對方之後爲了給自己的感情冠上一個合理的理由而硬想出來的藉口。要是真的喜歡上誰的話哪裏會有什麼理由。」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是一見鍾情了。」

烏丸老師乾脆地說道,隨後哼起了一首似曾相識的曲子。

「我有點想起以前那時候了,」烏丸老師突然不再哼歌,輕聲嘟噥了一句,「那時候我也像這樣開車載過友奈。」

說完這麼一句話,烏丸老師繼續哼起了歌。

啊,我想起來了。那首曲子是德沃夏克的《念故鄉》[注1]。

◇ ◇

之後,我回到了老家的神社。

神社的一隅被我種滿了無數殷紅的彼岸花。

殷紅的彼岸花叢中,唯獨種着一枝白色的彼岸花,郡大人就葬在那下面。

「我將矢志不渝,永遠站在郡大人這邊……」

譯註:

1. ^ 《念故鄉》的日文是《家路》,直譯就是《回家的路》。這裏似乎有用這首歌表達那個老家不是千景真正的家,而現在才真正是在回家的路上的隱義。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