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我，喜欢真璃

爸爸一拳砸在桌子上，咚的一声，响彻整间病房。

「你们这延命治疗有个屁用啊！！」

在被夕阳染成橘色的病房里，他瞪着站在我床前的主治医生。

「对不起。我也，没有想到……」

看起来不超过三十五岁的年轻医生，面对爸爸的怒火，嗫嚅着低下了头。

妈妈在一旁抽泣。

声音仿佛离我十分遥远，我盯着自己摆在床上的双腿。

……昨天的万圣节派对上，我腿部的异常，并不是我的错觉。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虽然不至于无论如何都走不了路，但我发现腿上很难使力。同时，胸口有微弱的的疼痛感。

我按下护士铃叫来医生，描述了我的状况。他马上就安排我做了检查。

从早晨到傍晚，各种各样的检查几乎花了一整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病情急剧恶化，我剩余的寿命可能还不到半年』。

现在只是很难使力，但医生说再过不久，腿就完全动不了了。另外，胸口的疼痛感则是心脏周围的肌肉组织出现异常的信号。

我呆滞地听完了医生的说明，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恐怕，这就是所谓的绝望吧。

他们的对话从中途开始就听不太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我回过神来，发现医生已经准备出去了。

医生告辞离开了病房。妈妈抱着我哭，爸爸俯身捶打着墙壁。

「……你们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呆着。」

爸爸和妈妈都在为我而悲伤，凭什么对他们这么冷漠？我自己也觉得不对。但我并不是故意的，嘴巴擅自就动起来了。

听到我的话，他们好像又对我说了许多，但我全都没听进去。

最后，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他们离开了病房。

突然就想到她了。自从我转院过来，几乎每天都会见到她，所以现在会有点违和感。不过，今天的我也没法见她。

我在想什么？

门几乎一被拉开就关上了。开门的人悄悄地向我靠近。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再怎么黑也能看见了。我们四目相对。

我背脊发凉。

「『之前的我』写在日记里了，真璃有这么对我说过。我肯定是太高兴了，所以才会写下来。」

我讨厌无可救药的自己。我紧咬住嘴唇，不敢再看着美樱。

到最后，我的心还是如此脆弱。

……我很惊讶。晚饭之前，也就是说妈妈刚离开我的病房，就去了隔壁美樱的病房吗。

「那个啊，真璃身体的状况，我从真璃的妈妈那里听说了哦。就刚才，晚饭之前。」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是我的额头与小桌板相撞的声音。

难道又要变回以前的我吗？

「是吗。……那美樱找我有何贵干？」

美樱微笑地看着我。我放松下来，坐起身。

……然而，我没能理解的是。

我又一次撞了上去，用尽我所有的力量。

「这样啊。你就是特意来说这个的？」

惊愕使我动弹不得。

「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可以陪在你身边。……所以，今天我要和真璃一起睡……！」

后来负责送晚餐的护士叫醒了我，但我一口都吃不下。

「本来我想马上过来的，但是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结果就拖到这么晚了。」

「诶？等等，这也太突然了——」

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种话。可是，我内心的脆弱，还是以言语的形式泄露了出来。

美樱害羞地笑着。

我还以为自己遇到美樱之后，多少改变了一点。但事实上，我的本性没有丝毫变化。

这时，病房门口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响起，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真璃。太好了，你还没睡。」

不曾与美樱相遇的未来什么的，那才更不能接受……！

距我咫尺之遥的死亡，凝视着我。

「对不起。可是万一你睡了，我吵醒你就不好了……」

……不可以，不可以被这种感情吞噬。

漆黑的病房里，我像尸体一样躺着。

下午五点多。天已经黑了，只剩我一人的病房迎来了寂静。

「……我考虑过了，但我想不出来。其实我想跟你说好多好多话，但是无论我说什么，在真璃的耳朵里恐怕都苍白无力吧。」

「别一句话都不说就进来，很可怕的。」

我挪动使不上力的双腿，在床上给美樱让出了位置。

后来美樱应该清除过一次记忆，她不可能记得这回事。

黑暗让现在的我联想到死亡。毛骨悚然的我非但没有睡着，反而越来越清醒。

◆　◆　◆　◆

昏暗之中，出现在我床边的人，是美樱。

晚饭后我也没有下过床，甚至没注意到熄灯时间的到来。

我应该是最清楚的，被这种东西支配有多么愚蠢。

只剩下一片混沌。我的心在一片混沌中消磨、损耗、变得疲惫。

——要是没有遇到美樱就好了。

……说起来，今天还没见过美樱。

是巡逻的护士？不，我还从来没见过。

瞬间，某种漆黑的感情在心中蠢蠢欲动。

如果刚转院过来的那个我遇到了同样的状况，会有怎样的感受？也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毕竟当时的我，已经自暴自弃了。

明明我好不容易才理解了喜欢这种感情，神明大人连让它生根发芽的时间都不愿意给我。

虽然美樱的话里充满善意，但消沉的我却用恶意的话语回应了她。

我翻了个身，面向美樱。

她一边充满决心地说道，一边爬上我的床。

……真的，好讨厌。

……是啊，放弃就会轻松许多。因为抱有希望，所以才会痛苦。

不要。……因为，这样就见不到美樱了。

已经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了。

一阵钝痛。触觉和痛觉还在。——可是，原来已经不能动了啊。

我隐约抱有期待。即便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是让我敞开了心扉的美樱，说不定就能想到什么拯救我的话语。

然而，果然连美樱也没办法。

美樱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就这样合上了双眼。

我清楚，然而它仍在一寸一寸地腐蚀我的心。

就像把食物细细嚼碎，方便吞咽一样，我的大脑正逐渐消化着可能连半年都活不过的事实。

那是有人尽可能安静地拉开房门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突然，美樱掀开了我的被子。

这样一来，美樱付出的心意不就全白费了吗？

……原来如此。她并不是记得。

因为，那是在夏日祭典当天，我对美樱说过的话。

……但是，即便只有一瞬间，会产生那种想法的我，依旧称不上合格。

医生说过的话突然在脑海里重现。我的大脑终于开始理解，那听起来仿佛与我无关的一切，即将切切实实地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现在的我，积攒了太多与美樱之间的回忆，所以才会难过。

「呐，真璃。转过来一下。」

——最重要的是。

绝对不能发生这种事。昨天还在真由酱面前信口开河，显得自己很了不起，我怎么能再让自己变回去？

「因为，只要我在真璃的身边，就能帮到真璃了吧？那我就永远陪在真璃的身边。」

光是这样，我那颗刚才还十分消沉的心就激动起来。真是见美樱眼开。

「……果然，美樱就是美樱啊。」

我不想要那样的未来！

美樱陷入了沉默。她思考了一会儿，再次开口道。

是她改变了我。我不能重蹈覆辙。

这一次，我连惊讶的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我右手握拳，往右边大腿上狠狠地一砸。

为什么一定要我如此痛苦？

不过，现在的美樱，说出的恐怕正是当时被烟花声掩盖住的那句话。

我惊讶地喊道，但美樱不允许我拒绝，直接打断了我。

虽然很紧张，但我还是盯着门口。

死亡竟如此可怕。

「……嗯。」

头部受到了冲击。这不是比喻，我的额头真的撞到了床上的小桌板。

我开口说道。

床铺的大小足够两个人睡，但我们不约而同地躺在中间，肩膀靠在一起。

美樱稍微往上挪了一点，抱住我，把我的脸埋在她的胸口。

脸颊感受到两处柔软的膨胀，心跳声陡然增大。

「美，美樱……？」

「每当我不安的时候，妈妈就会这样安慰我。所以，我也要安慰真璃。」

她就像安慰一个小婴儿似的，温柔地拍打着我的后背。

鼻子里全都是美樱的味道，心跳越来越快。

……不安的感觉确实消失了。但现在，我的心脏在另一种意义上开始不安定了。

「美樱。再这样下去，我就……」

我欲言又止。美樱静静地笑了。

「我好像也有点糟糕。……呐，我的心跳声，你听见了吗……？」

就算她这么说，我也听不清她的心跳，因为自己的心跳声太过嘈杂。

「我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很奇怪吧。明明我们都是女孩子。——不过，我猜，真璃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呢？」

我看向美樱的脸。因为她把身体往上挪了一点，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她表情认真，连耳朵都红透了。

「自从遇到真璃，我的心就变得好奇怪。会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会在意真璃的一举一动。……但是，昨天，那个……接吻，的时候，我发现了。」

我预感到她的下一句话，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美樱害羞地笑了笑，对我说。

「我，喜欢真璃。最喜欢了。不是朋友的喜欢。这是爱。我爱上了真璃。」

——美樱也，和我一样。

不知为何，眼泪流下。

我不会再迷茫了。

所以，美樱。

「可是，我连今晚的事也会忘记吧？……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忘，但是照日记里的感觉来看，时候快到了吧。」

话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我绝对不会离开美樱，直到生命终结。

「可以的。我们一定没问题。只要这份心意还留在美樱的心里，我一定会把它找出来给你看。」

「对不起，明明真璃肯定比我害怕得多。可是，我还是讨厌这样。好不容易才和真璃两情相悦，我却要忘记了……」

我也不会被那漆黑的感情吞噬。

美樱高兴地笑眯了眼，但很快又不安地垂下了眼角。

她满脸的寂寞。

即便没有未来。

「——即便没有了记忆，感情也是不会消失的。」

她温柔地抚摸我的脸，为我拭去泪水。

——这应该是美樱特有的表达。意思是，我们能否怀着这份心意重逢。

「所以，我思考过了。或许——」

「……嗯。」

「……没关系的。既然感情是不会消失的，我们肯定能再一次喜欢上彼此。」

那么，我该说的话就只有一句。

「我也，喜欢美樱哦。」

这次流泪的是美樱。月光下亮晶晶的泪水，悄无声息地在枕边滴落。

请你留住你的心意。

这一次，不再是昨天那样的事故。我们凭自己的意志，将嘴唇交叠。

「两个月之前的真璃，我应该只在日记里认识。但是感觉，从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上真璃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我也这么想。

即便双腿无法动弹。

我相信这句话。

「真的吗……？我们，还会重逢吗？」

「感情……不会消失……」

这是一场誓约。

她露出怜爱的微笑，对我说道。

我们一定会重逢的誓约。

——即便没有了记忆，感情也是不会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