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这不算理由吗?
《惟愿在此与你重逢》 · きおかわ ひつじ · 3557 字
此花桑用认真的表情审视着谈话室桌子上放着的一只二十厘米高的黄色玩具熊。
然后她低下头,在素描本上落笔。
我站在此花桑的身后,看着她的画,忍不住开口道。
「我说啊,你再观察得仔细一点。它的形状是怎么样的,多大,光线是从哪里照过来的,阴影是什么形状。现在还谈不上画技,你的观察能力根本不够。」
「对、对不起……」
「有时间道歉不如多看看画的对象。」
——自从我住进这所穗乃咲医院,已经过了五天。
从那以后,我和此花桑就开始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关系。每天大概有一个小时,我会叫她画画。但平时我不会主动找她说话,她也不会找我。
顺带一提,她的才能差得离谱,教起来很费劲。
……至于延命治疗的事情,我还没有答复。
那之后我又和父母谈过几次,也自己想了想,但就是下不了决心。
即便父母把他们真心的想法告诉了我,我也没有产生想要接受治疗的想法,似乎就是迈不出最后的一步。
「这里应该是圆润的,你怎么画得这么尖?」
「对不起……」
「知道了就快改。」
我看了看时钟,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今天差不多该结束了。
这么想着,我走到此花桑旁边的座位坐下。
「今天就到这里吧。」
「好、好的……感谢您的指导……」
此花桑好像终于松了口气似的趴在桌子上,长出了一口气。我斜眼看着她,喝掉了纸杯里的茶。
「诶?啊,是的。确实是这样……」
然后我这么告诉她。
说到这里,此花桑把素描本和铅笔递给我,低下了头。
我犹豫了几秒,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啊,那个,虽然确实是这样。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你的画,真的很漂亮。」
不过咲神命的力量最强大的时候,却不是樱花盛开的时节,而是樱花树开始长出花蕾的时候。
因为每年都能让樱花顺利开放,所以祂也被认为有着保佑健康、安产、农业、除厄等等的能力。
话说回来,她什么时候和我父母有了这么深的交流啊。
她像自言自语一样嘟囔着。我趁机追问。
如果是真的,那么她也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吗……。
……这是真的吗?
「雏本桑,让你久等了。」
如果山上的植物生了病,祂挥挥手就能治好。如果山上发生了什么无可挽回的重大事故,祂甚至能倒转时间去消灭事故的根源。
——原来如此。这家医院的中庭有那么大一棵樱花树,也是因为祂啊。
我突然想起和此花桑一起吃晚饭那天的事情。
这家医院的图书室并不大,所以没有像市立图书馆里存放那么多,但看起来也有一两个月的数量吧。
我这么一说,此花桑开始咕哝起来。
我站起来,把书放回原来的架子上。
「我想看你的画。这不算理由吗?」
当然,报纸上不会写出事故中受伤或者死亡人员的名字什么的,所以没有新的情报。
我读到这里就轻轻地合上书,感觉再往下读也不会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这个——……。……诶?去哪里来着。完全想不起来了……」
因为她的强硬,也因为她坚定的眼神和手中的力量。
虽然她的想法并非没有让我动摇,但这依然不足以让我重新拿起画笔。
今天此花桑在午饭后要做一些关于伤势的检查,所以决定等她结束之后再在图书室里见面教她画画。
比如说,在管理木花神社的家庭里,每代出生的第一个孩子一定是女孩,并且这个孩子一定要当巫女。因此,木花神社家里的丈夫都要入赘过来。
我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而她继续说道。
于是我半信半疑地翻着书,看到了关于木花神社供奉的咲神命的故事的部分。
我凝视了一会儿她手中的素描本,然后把它推了回去。
……嘛,不光是咲神命,神明的传说基本都是这样的吧。
我知道她很认真地在努力,但教她真是太累人了。
「她对我说『请和真璃好好相处。拜托你了。』」
——恐怕,她是真心这么说的。
我无奈地吐了口气,这时此花桑抬起头。
◆ ◆ ◆ ◆
咲神命原本是一位守护山林的神明,祂所守护的山上的树全都是樱花树。
「……你说过,你最后的记忆是要和家人一起去温泉旅行,对吧?」
我默默地站起来,只说了一句「明天见」,就离开了谈话室。
「所以,再让我看看雏本桑的画吧。拜托了。」
「蛤?」
但是,她也说过她很在意自己遗忘的那部分记忆。如果能让她想起来,那也不是坏事吧。
「你这跟我一说就不算偷偷了吧。」
看到我这样,此花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而我在图书室里找到了一本关于木花神社的书,就开始读起来。
此花桑还没有来,接下来看什么书打发时间好呢?
不过,关于木花神社的事情,大部分都让人感觉是胡编乱造。
……不对,有一个。
「我对艺术什么的一窍不通,所以不能用好听的话表达出我的感想……。但是,真的很漂亮,让我想要一遍又一遍地看。我,我被感动了。」
还有,在必须当巫女的那个第一个孩子身上,天生就有着不可思议的能力,可以借来一部分咲神命的力量。
「对了,我看过雏本桑的画了。」
我读了一下,事故的经过和我印象里差不多。
第二天下午。我来到医院的图书室,打算看看书。
虽然是在隔壁县的高速公路上,但那条高速公路经过一个以温泉闻名的市。
此花桑抱起胳膊,开始思考。
一个月前发生在高速公路上的重大事故。听了此花桑的话才想起来的那起事故,我想看看当时的报道。
我无言以对。
「……你,还挺敢说的嘛。」
「……嘛,不可能吧。」
「你还记得你们要去哪里的温泉吗?」
那是因为咲神命看到花蕾,就会觉得快开花了,到最关键的时候了,所以精神会更加集中。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没有画画的意义了。别让我再重复一遍。」
……这已经是无所不能了。
如果她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
报纸从左边起按新旧顺序排列,所以我往右边移动着手指。
听到声音,我回过头,发现此花桑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其实我之所以转院到这里,也是因为父母知道了木花神社供奉着一个叫做『咲神命』的神明。但是我对这个神明并不了解,所以想借这本书学习一下。
「你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听到我的话,此花桑又低下了头,像要安慰自己一样抱起了玩具熊。
如果每代出生的孩子都有这样的力量,那就太夸张了。我无法相信。
……我记得,此花桑说她最后的记忆是和家人准备去温泉旅行。
但是如果用太多就会变成献给神明的供品,什么的……
「你在看报纸吗?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注:日本的行政区划是都、道、府、县,县大于市。顺带一提没有「镇」这个级别,穗乃咲镇在原文里是「町」,比市小一级,当初为了符合中文习惯就被我擅自写成「镇」了)
「我只能叹气。」
此花桑抬起头与我对上了眼神,然后不顾我的反抗,把素描本塞到我的胸前。
大概就在这附近吧。我估计差不多了,抽出两三份报纸看看,很快就找到了那篇报道。
说着,她就凑过来看我手里的东西,我下意识地把那一页藏了起来。
「其实我不太喜欢强硬地说话……。但是雏本桑的妈妈拜托我了,所以我想试试看。」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书架之间,发现图书室最深处的架子上放着一些报纸。
「那个人还拜托你做这种事?」
此花桑点了点头。
继续读下去,我看到了关于咲神命拥有的力量的传说。
她转过身来,表情认真。
我拿起此花桑塞给我的素描本,放在桌子上。
「昨天雏本桑去检查,不在病房里的时候,雏本桑的妈妈拿着画来了。她偷偷给我看了一下。」
她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
二零一八年一月二十八日,星期日。那天报纸的头版就是关于那起事故的报道。上面还刊登了一张照片,高速公路上的隧道里冒出滚滚黑烟。
「抱歉,但是我还是没有画画的心情。」
这起事故发生的地点。
「是吗……。果然,像我这样的人,不够成为你画画的理由吧。」
「隔壁县,是不是有个很有名的温泉街?」
「……隔壁的……县?……对、好像是、这样、的……、吧……」
她的话越来越断断续续,让我感觉有些不对劲。我连忙打开刚才藏起来的那一页报纸,给她看。
「经过那个温泉街所在的市的高速公路上,在你被送到医院的一个月前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
她沉默地看着那篇报道,然后伸手拿过报纸。
「我想,你说不定就是被卷入了这起事故,所以才……」
我说到这里,此花桑突然开始嘟囔起什么。
「……此花桑?」
嗡嗡嗡。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根本听不清楚。
然后咔嚓一声,她突然把报纸握成一团。
「————呜啊啊啊……!」
接着,她发出了我从未听过的惨叫声,跪倒在地上。
「此花桑!?」
我慌忙扶住她的肩膀。
图书室里的其他患者也注意到这边的异样,纷纷走过来。
「不要……!不要……!!」
此花桑一边哭喊,一边摇晃着头。
「此花桑,冷静一点!」
我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先试着安慰了她,可是她的情况没有一点好转。
「……快去叫医生!快啊!」
——我只能这样大喊着像走过来的患者们求助。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对不……起……!对不、起!」
「……此花桑?」
我拼命地支撑住她的身体。
最后,她这样大叫着,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甚至有些疼痛。
没有反应。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无力地栽倒在我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