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如果天空的塞子被拔出来

《铃芽之旅》 · 新海诚 · 6977 字

「草太,我都不知道──你有重要的考试!」

我一边跑在夕阳照射的住宅区街道上一边说。

「竟然是昨天──怎么办?」

「这不是妳害的。」

「可是……都是因为我拔掉要石!」

我抱着儿童椅大声自言自语的模样,引来路过学生好奇的目光。

「不要紧。」草太斩钉截铁地说。「今天就结束一切吧。我要关闭后门,把猫恢复为要石,然后今天我就要恢复原本的模样了!」

我奔下高中旁边的斜坡。前方的斜坡尽头是很大的马路,再过去就可以看到红黑色的浊流激烈地在翻腾。我跑完斜坡,绕过转角来到人行道上。我左右闪避开始增加的返家路人,斜眼注视着旁边的蚯蚓继续奔跑。在我右侧仅仅数十公尺的距离,隔着车流不断的四线道马路,红色的躯体与道路平行在翻腾。马路另一边是河川流过的凹陷河堤,而蚯蚓就像在其上空爬动般游走。人们不安地望着几十只、几百只的乌鸦在河川上方飞舞。

「后门的地点,该不会是在──」我边跑边说话。

「嗯,这前面就是神田川的下游!」草太在我手中说。

因为被行道树遮住了,从这里还看不到蚯蚓的底部。前方是御茶之水站,返家的人潮越来越多。我无法全数闪躲而撞到人,被对方不耐地啐一声,手中的椅子也被投以奇异的眼光,但我仍然奔跑。快点,我们得快点到达蚯蚓的底部。后门应该就在那里,还有大臣也是──

这时我忽然感到不对劲。

擦肩而过的路人说,「唉呀,真可爱。」

不时有人在看我的脚边。

「哇,是猫!」擦肩而过时有人喊。我低头望向脚边。

「铃芽!」

「──大臣!」

白猫不知何时开始跟我并肩在奔跑,抬起头用稚嫩的声音高兴地说:

「我们来玩吧!」

「要石!」

「……嗯?」

「什么?」

「铃芽?」

草太的声音在我的上方越来越远。我在虚空中坠落,视野不断旋转。不成声的尖叫涌上我的喉咙。我看到下方宛若蚯蚓支流的分支逼近,在经过的瞬间伸出手用力抓住,但那东西却像柔软的粥一般被捏烂。我的身体在坠落,视野在旋转。地表的大楼群反射着夕阳,一再越过我的视野。

声音从某处接近,但我看不到。

草太发出「喀哒」的声音,踏出栏杆,整个身体突然往桥下跳。

「唔!」

「草太!」

只有鸟群和我们看得见──

草太发出非常痛苦的声音低语。当我转向他的瞬间──

「──全身要出来了!」

「哇!」

一台汽车按着喇叭从我眼前开过去。我心惊胆跳地左右张望,屏住气一口气冲过车道。

「大臣!」我高声喊。草太看着猫,低声说:

「……不对。」

蚯蚓的前端正弯曲地抬起头。

我抱着椅子,掉落到某个表面,感觉好像落在烂泥中。我滚了好几圈,总算停下来。

我发出尖叫,把上半身从栏杆探出去想要追他。椅子被吸入蚯蚓的浊流,从桥下流走。我反射性地回头,跑向蚯蚓前进的方向。我冲到车道上,右耳听见刹车声,左耳听见喇叭声,但我不理会这些声音,跑得更快。在距离我的左耳很近的地方响起刹车声,车子擦过我的背部驶离。我跨越桥面跑到另一边的人行道,凭着这股气势跳到栏杆上。周围的人发出惊讶的声音。钻过桥下的蚯蚓浊流在我眼前急转弯上升。其他人只看到在桥梁栏杆上凝视空中的我,可是我──

我不禁大喊。我抱着草太跑在蚯蚓身上。蚯蚓的体表此刻凝固为半透明状,就好像有弹力的柏油路。我的视野前方是变得模糊的地平线,在我下方则是无数的建筑。蚯蚓的支流在扩散,仿佛要覆盖这一切。一条条支流缠绕成复杂的漩涡,从远处看,就好像红色的眼睛。无数发光的红色眼睛,无表情地俯视着东京。

「第二块要石!」

地面剧烈地纵向大幅弹起。我随着这股力道往上飘起数公分,掉下去时失去平衡,膝盖着地。桥上的一支支路灯发出巨大的金属声,像钟摆般摇晃。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恐怖的不和谐音搭配着反覆播报「发生地震」的合成语音。在此同时,四处都有手机在响。尖叫与议论声扩散开来。我连忙拿出手机检视画面。红色与黄色的字体显示「紧急地震快报・关东内陆・请提防强烈摇晃」。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他的声音在颤抖。

「蚯蚓──要盖住整座城市了!」

好像看到有一名少女从桥上跳下去。

大臣冲到马路上,草太也追上去。汽车喇叭声四处响起,所有人都在按快门。两人毫不迟疑地在车流很大的四线道马路上到处奔跑。大臣越过中央线,钻过从正面驶来的卡车底下,草太则穿过卡车旁边。下一台车紧接着逼近两人。在撞上之前,大臣轻盈地跑上那台车的引擎盖,草太也跳上车子,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跑过车顶。大臣从车上高高跳起,草太也追上去。两人跳到架在上方的拱桥上。

人们几乎已经要忘记──

「妳──」

只发生一次纵向摇晃,蚯蚓仍旧静止。我看着草太,椅子看起来仿佛脸色变得苍白。

我抱着草太,跑在这道漩涡上。

在即将下沉的红色太阳前方,出现和平常不一样的摇晃。

「铃芽,我现在就去救妳!」

当我总算蹲在草太旁边,他对我怒吼:

「嗯,如果这掉到地面,整个关东地方──」

人们此时正充满期待地想着──

「……咦?」

「草太!」

米粒状的蚯蚓表面宛若融化般出现一个洞。

「什么?草太!」

「草太,等等!」

「剩下的唯一手段,就是把要石插进去。大臣到底在哪里……」

「嗯──!」

「……被拔出来了。」

「……铃芽,我一定会阻止大地震发生。」

有东西撞到我的肚子,使我的声音中断,是椅子。跳下来的草太推着我的身体。

我总算追上他,但没有看到大臣的身影。草太站在栏杆上,默默地俯视桥下。我也望向他注视的地方。

就在看不见的蚯蚓扩散在东京上空的同时──

我忽然听见幼童的声音。

桥下是神田川,电车用的隧道在堤防上张开大口,红黑色的浊流正从那里喷出来。蚯蚓发出恐怖的咕噜咕噜声晃动着空气,散发讨厌的甜腻气味,纠缠着无数条淡淡发光的细丝,从电车用的隧道喷出来。

「铃芽!」

「停下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没有发现──

「该怎么办──」

「我走了。」

蚯蚓的上升突然停止了。

蚯蚓的身体钻过我们所在的拱桥底下,往河流上游延伸。我回头看它延伸的方向。

──我倒抽一口气。

在和堤防两岸林立的大楼同样的高度,蚯蚓文风不动,就好像陷入沉思般固定在那里,身体表面的浊流无声而缓慢地形成漩涡。

这时我看到有一辆车丝毫不减速地冲向他们。会被撞到──我刚刚这么想,椅子和猫就从原地跳起来。汽车发出刹车声和拉长的喇叭声驶离。草太跳到车道后方、桥梁反方向的人行道。我想都没想就冲出去,这时──

「你在──!」

我也低下头看脚边。地面有一块坚硬的石板。

「那里面──就是后门吗……?」

大气中弥漫着路人的气息与声音,晚餐的香气从四面八方的餐厅与住家开始飘散出来,街上点起色彩缤纷的灯泡取代太阳的光。到了黄昏,就如涂上一层又一层油漆,人们活动的色彩逐渐变得浓郁。

我高喊。从我的角度可以隐约瞥见跳到桥的栏杆后方的两人。「喂,有没有看到那个?」「那是猫和狗吗?」「好像是椅子吧?」我追过以兴奋口吻谈论的路人来到桥头。左边是阶梯。我跑上阶梯,撞到撑阳伞的老太太的肩膀。我因为气喘吁吁,无法好好说出「对不起」,只能在口中拚命想着对不起。我爬完阶梯,来到桥上,这里也有许多人拿出手机。我望向镜头瞄准的方向。

在车流不断的桥梁中央,我看到草太。他用椅子的座面压住小白猫。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拍照的人们都在问「那是什么」,经过的车子也惊讶地鸣喇叭,避开地上的异物。我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我边喊边跳下桥。周围的人发出尖叫。

放学与下班的人群怀着获得解放的心情,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啊!」

就在草太发出悲痛叫声的瞬间,瘤破裂了。浊流以惊人的气势从隧道喷出来,随着地面「咚!」的巨大声响,蚯蚓的尾巴从隧道抽出来。宛若大蛇般的急流从桥下流过,卷起强风,猛烈地拍击我的肌肤。我看到急流上端坐着一只小白猫。

这时电车突然从浊流中探出头。银色的车身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穿过隧道,穿过蚯蚓的身体,进入对岸的隧道。我怀着绝望的心情喃喃自语:

纠缠在上升的蚯蚓中的草太惊讶地伸出脚。我勉强抓到,身体骤然加速,随着蚯蚓一起被拉向天空。我的双腿无力地摇晃,左边的皮鞋从脚尖脱落,鞋子边旋转边往地面坠落。我的右手仍旧抓着椅子的脚,左手拚命把手指掐入蚯蚓表面。我感觉到握着温温的米粒的触感,我拚命抓紧在手中被捏碎的颗粒。我们的身体在蚯蚓上,穿过成群乌鸦往上升。我努力逆着风压抬起身体。

草太开口,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不禁转向他,看到他正盯着脚边的地面。

「蚯蚓的表面很不稳定,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分开。」

它的身体沿着堤防一直延伸到上游,红黑色闪亮的前端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指夹起来,缓缓往天空上升,成群的乌鸦也追随着蚯蚓的头上升。以夕阳为背景,红色浊流绽放着奇妙的美丽光芒。仿佛在融化的玻璃中吹入又细又长的气息般,发光的蚯蚓缓缓往天空延伸。

◆ ◆ ◆

「草太,那是──」

「那种地方,到底要怎么过去……」

「啊!」

在高楼大厦光鲜亮丽的窗玻璃上,在车阵中的汽车前窗上,在倒入矿泉水的玻璃杯杯缘,在有许多人慢跑的皇居壕沟水面上──隐约映着奇妙的彩虹色。停在屋顶上凝视天空的鸟群眼中,映着形成漩涡的巨大浊流。

我的身体变得僵硬。然而在下一个瞬间,荧幕上的文字消失,警报声也停下来。周围的手机都变得安静,人们的议论声也逐渐歇止。地面已经没有在摇晃了。

「……不行。」

我忽然感觉到好像有东西在抚摸脚底,反射性地抬起脚跟。是地鸣吗?脚下有某个巨大的东西──大到无法纳入视野的东西──发出挤压的声音。从脚底缓缓升起一阵寒意,我流下冷汗。这时我才发觉到,鸟叫声和蝉叫声都停下来了,只剩下单调的电车声,在奇妙的静寂中突兀而悠闲地响着。

「妳太乱来了!」

「铃芽!」

「咦……停下来了?」

我抱着草太,抬起上半身。我们落在具有弹力的冰块般的表面上。先前宛若果冻奔流般的蚯蚓身体,在这个部分则凝聚成柔软的块状。在透明的表面底下,可以看到流过蚯蚓体内的泡沫状粒子,就好像冰块下方的小鱼群般。草太在我的手中说:

稍早前发生的短暂地震。

接下来要与情人见面的时间。独自享受晚餐的时间。见到朋友之后的对话。接孩子时看到的笑脸。

「草太!」

那只猫不知去处,而我们则在不知不觉中朝着蚯蚓中心奔跑。盘绕起来的蚯蚓身体形成巨大的圆盘状,其中心此刻隆起,成为红色的山丘。宛若鱼苗般在地面中游动的成群气泡,也仿佛被吸向那座山丘而往上流动。红色山丘遮住夕阳,山丘的轮廓在黄昏的天空散发朦胧的光芒。我跑在诡异而美丽的风景中,感觉就像在恶梦里奔跑。

◆ ◆ ◆

「谁叫你要自己一个人走掉──啊!」

扩散在东京天空的巨大红色漩涡。就好像天顶的塞子被拔掉,红色泥水边旋转边被吸入里面。这道漩涡一直都没有消散,反而扩大范围。漩涡覆盖大片天空,仿佛要完全覆盖首都。

「什么?」

什么意思──这个问题梗在我的喉咙。从隧道传来起泡般的低音。我连忙从桥上往下看,从隧道长出来的蚯蚓底部在膨胀,就好像水管前方被人用脚踩住,蚯蚓底部产生巨大的瘤。这颗瘤一边颤抖一边膨胀。

砰!

蚯蚓的身体载着我们上升。往上看,它的前端在傍晚的天空中缓缓地开始描绘巨大的漩涡。

草太发出怒吼,同时从我手中跳下去,连滚带跑地奔驰在人行道上。大臣立刻逃跑。猫和椅子在密集的路人脚边穿梭奔跑。「这是什么?椅子?」路人议论纷纷,每个人都拿出手机在拍照或拍影片。我为了避免跟丢,拚命拨开挡在前方的人。

「不要紧吗?铃芽!」

不久之后,不知为何从空中掉下只有一只的学生皮鞋。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山丘周围长出好几根细枝般的粉红色触手,大臣就坐在其中一根上面,在风中随着细枝摇晃。没有感情的黄色眼珠俯视着我。

「蚯蚓掉下去,就会发生地震喔。」

像小孩子般高频的声音中,却带有喜悦的感情。

「大臣!」「要石!」

我和草太同时喊。草太从我手中跳下去,开始奔跑。然而随着「嘎嘎」的摩擦声,椅子的动作突然停止。接着草太「喀哒」一声倒下。

「草太?」我拿起椅子,凑近他问:「怎么了?」这时从我的上方传来「呵呵呵」的笑声。我抬起头,看到黄色的眼珠瞪得更大了。

「从现在开始,会有很多人死掉。」

我抱着草太,跑到细枝的底部,边跑边对那只猫喊: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快点恢复为要石吧!」

「不可能,大臣已经不是要石了。」那只猫的口吻好像在说,妳连这种事都不懂?

「什么?」

大臣轻盈地从细枝上跳下来,无声地降落在椅子的座面。他把脸凑近草太,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低声简短地说了些话。

「可恶!」

我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大臣的脖子,但是猫俐落地跳下椅子。我弯腰想要压制他,却被他溜掉了。大臣像是在嘲弄我般,在我周围绕圈圈,却绝对不会让我碰到。这样不行。

「怎么办,草太……」

我气喘吁吁地问手中的草太,但没有得到回应。

「草太?」

「……抱歉,铃芽。」

草太缓缓地回答。

「咦?」

另一方面,没有人注意到在同样的时间从夜空掉落的少女。失去意识而无力的身体缓缓旋转,急速往下坠落。附近有一只小猫同样地掉下来。小猫在坠落中把爪子放在少女身上,将她的身体拉近,用小小的身体抱住少女的头,好像在保护她。当他们过了高楼大厦的高度、终于接近地面的时候,小猫的身体突然膨胀,变成比人类还要大的动物,确实抱住少女。

「哇啊啊啊!」

我的呼吸变得困难,全身的颤抖从刚刚就无法平息。我不要这样,我受够了这种事。

我看得见,我能够想像到那幅景象。天空不知不觉已经变暗,星星开始闪烁,地面上的人们朝着各自的目的地前进,走在车站,走在十字路口,搭乘电车,和某个对象吃晚餐,在便利商店买东西,传简讯给某个人,心脏怦怦跳地和同学并肩走在一起,和最喜欢的母亲手牵手走回家,将夏天结束的空气、「尚未」被腐臭味污染的夜晚清爽的气味深深吸入胸腔中。

「草太!」我用最大的声音喊。

我忍不住举起一只手想要揍那只猫,但猫灵巧地闪开了。

「蚯蚓会掉下来喔。会发生地震喔。」

我大喊。我不想要这样。原本是椅子的东西已经完全被冰块覆盖,变成像尖锐短剑般的形状。不要,我不要这样。我一再地喊:

「要不然……」大臣端坐在我面前。

「我──能够见到妳──」

「等、等一下……」

「怎么可以──」

「草太,拜托,快醒来,草太!」

蓝色的闪电穿过漩涡的中心。

「很快就要发生了!」

我看得见。

「……开始往下掉了?」

大臣以轻快的脚步朝着我走来。

好冷。我抓着草太的指尖变得冰冷。

「那已经不是草太了喔。」

「草太、草太、草太、草太──!」

「妳不把要石插在蚯蚓身上吗?」

「被变成椅子的时候──要石的职责──也移到我身上。」

「现在──」

哦,原来如此。我的脑袋比感情先理解他的意思,但我的感情却被搅乱,我感到混乱。草太的脸、椅子的椅背被埋没在冰块底下。「唉──」他吁了长长的一口气。

在他们的上方,熟透成鲜红色、宛若皇冠般完全打开的巨大果肉无言地飘浮着。

「我终于知道了──之前我没有发觉──不想发觉──」

我发出声音,内心变得乱七八糟,明明紧紧闭着眼睛,却好像塞子坏掉了般泪水直流。我举起拿在双手中的要石,张开眼睛,在泪眼模糊的视野中看着它。它已经不是草太,而是前端尖尖的冰枪。我缓缓闭上眼睛,把它高高举起。

「现在──我就是要石。」

下一个瞬间,黑暗的水面溅起很高的水花。那是在高楼环绕当中、仍旧保留在东京市中心的古老的大壕沟。水声回荡在高耸的石墙上,被惊醒的水鸟飞起来,水面产生巨大的波浪。不久之后,连水面也平静下来──这起事件就在无人察觉之下结束,夜晚的静寂再度笼罩在四周。

「唉唷~」大臣发出受不了的声音,用前脚点了点我的大腿。

草太变得越来越冰冷,椅子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我瞪着猫,视野变得模糊而摇曳。我在哭,泪水从双眼不住地掉下来。大臣看着我的脸,用天真的童声说:

「唉──终于要结束了──在这种地方──」

我的双手用力握紧,朝着原本是椅子的东西大吼。

覆盖椅子的霜逐渐增加厚度,变成一层冰。草太的声音仿佛失去温度般变得平淡。

我卯足身上剩下的所有力量,把要石刺入蚯蚓中。

「什么……?」

他开始结冰,原本很轻的儿童椅变得像石头一样沉重。

「会有很多人死掉吧。」

声音中断了。在这个瞬间,我抱着的东西不再是椅子,这已经不是草太了──我从指尖得知,从身体得知,但内心却拒绝理解。

从冰冻的椅子中,传来模糊的声音。

「可是──我──」

他这么说,我才发现:

蚯蚓的身体似乎觉得已经够重了,正缓缓地朝着地面落下。周围的云缓慢地往上流动,身体有种微微浮起来的感觉。

「草太?」

掉落的速度增加,身体的浮力更加明显。我的头发被往上吹拂,地面越来越接近。

我受够了──我内心想,我已经受够这种事了。

先前没有感情的那双眼中,此刻显现出期待的兴奋。

草太重复一次。为什么要道歉?我内心感到不解。草太以异常缓慢的速度说:

下一个瞬间,几乎覆盖全关东的巨大蚯蚓的身体被压缩为一点,仿佛被吸入地面般消失了。先前的空间只剩下从地面被吸上天空的蒸气,但是转眼间,连这道蒸气也消散了,成为极光般的天空中的波纹,明亮而华丽地显现在东京夜空数十秒左右。绽放彩虹色光芒的细雨迅速洗涤全东京的屋顶。路上的人都感到惊讶,兴奋地拍照分享。奇妙的夜间彩虹暂时为人们带来乐趣。

「草太!」

它即将掉落到地面,已经非常逼近了。

「那已经不是草太了。」

「大臣,你──」

「草太!」

◆ ◆ ◆

大臣悠闲地趴下,张大黄色的眼睛。

「抱歉──」

「喂!我该怎么办?草太,草太!」

「我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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