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们看得到的东西
《铃芽之旅》 · 新海诚 · 8514 字
午休时间的钟声响起。「喂,岩户,妳现在才来呀?」「咦?铃芽,妳的脸色好差,怎么了?」有几个人问我,但我只是回以含糊的笑容,走入自己的教室。
「……妳总算来了。」
小绚坐在窗边的位子,一边吃便当一边以惊叹的表情说。
「铃芽,妳这是董事长的上班时间吧?」
一旁的麻美笑了笑,把煎蛋放入嘴里。
「呃……对呀。」
我挤出笑脸,面对两人坐下。中午的喧嚣声、窗外黑尾鸥的叫声,此时才总算传入我的耳中。我半自动地从背包拿出便当盒,打开盒盖。
「哇,阿姨便当出现了!」
两人兴致盎然地喊。饭团用海苔、樱花鱼松粉做成卡通造型的麻雀脸孔,鸡蛋丝做成爆炸头,豌豆是鼻子,香肠是粉红的脸颊。煎蛋、小香肠和炸虾也都有小小的眼睛和嘴巴。「今天的便当也好有爱唷!」「阿姨做这个便当要花多久的时间?」我姑且发出「嘿嘿」的笑声,抬起头看两人。我笑得不是很自然。
「那个……妳们知道上之浦那边有座废墟吧?就是以前的温泉街。」
我试着问两人。
「有吗?小绚,妳知道吗?」
「嗯,好像有。听说是泡沫时代的度假设施,在那边的山里。」
我们一起抬头看小绚指的方向。被晒得褪色的窗帘随风摇曳,在那外面,可以看到午后安详的港口城镇。岬角包围着小小的海湾,上面是低矮的山。那里就是我先前所在的地方。
「那里怎么了?」
「那里有门……」我刚说出口就发现,原本那么想要说出来跟大家一起笑的心情已经完全萎缩。那不是梦,但也不是能够和朋友分享的经验。那是更私人的──
「还是算了。」
「什么嘛!把话说完!」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因为听起来很好笑,我自然而然笑出来。在此同时,我忽然发现,在两人的脸后方,那座山冒着细细的烟。
「那里是不是失火了?」
「不会吧──」
「咦……」
「哇!」
青年边喊边转动钥匙。这时浊流发出巨大的泡沫破裂声散开,仿佛突然天亮的感觉令我晕眩。闪耀着彩虹光芒的雨点剧烈地打在水面上,然后转眼间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没有人看见……那到底是什么?」
「快离开这里!」
「妳在做什么?」
「哪里呀?」
我也连忙检视手机。紧急地震警报的画面上有「请保护头部,提防摇晃」的文字。我环顾四周。挂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缓缓地开始摇晃,讲桌上的粉笔也掉下来。
「明明被要石封起来了……」
「……这个地方变成后门了。蚯蚓会从后门出来。」
「停了停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唔哦哦──」青年发出吼声,用整个身体撞向门。他推着门,想要把浊流推回去。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这时我发现青年的衬衫左袖染成红色。他似乎难以承受疼痛,用右手按着伤口,变成只用右肩压着门的姿势。然而浊流的气势把他连门一起推回去。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
「哇,有点摇!」「在摇了!」「这是不是有点危险?」
「糟糕……」
「妳今天不要紧吗?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我必须去确认才行。因为那是……那或许是……我跳下脚踏车,再度跑上刚刚的山路。我边跑边仰望天空。那条尾巴此刻变得像是在空中流动的大河,从带有黏性的浊流般的粗壮本体,有好几道像支流的线条往周围延伸。它的内部不时闪烁着类似熔岩流的红光。不知是什么引起的低沉声响与震动,持续出现在我的脚下。
「关起来了!」
我踩着水跑过去。
「咦……什么声音?」
「看!那里在冒烟!」
青年低声地说。中庭的水面到处都有金色线条升到天空。我抬起头,看到从门内喷出的浊流分成好几道,朝四面八方覆盖天空,就好像从门长出一条植物的茎,在茎的顶端开了一朵巨大的红褐色花朵。金色线条看起来就像逆向浇在花上的水。接着那朵花缓缓地开始倒下。
遥远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哇!」
我边说边跑进温泉街的废墟。因为一直在奔跑,我感觉肺部仿佛在燃烧,但双脚却好像被外力牵引般跑得越来越快。我渡过石桥,穿过饭店的大厅,跑在通往中庭的走廊上。
『明年也要全家一起来旅行!』
「最近地震好像有点多。」「我已经习惯了。」「防灾意识太低了。」「手机通知真的太夸张了。」
砰!门发出很大的声音,总算关上了。
「那、那个……刚刚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停止动作并屏气,想要判断摇晃的程度。日光灯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窗框微微发出挤压声,地板也有些摇晃。不过这些现象似乎都逐渐平息,地震警报的通知音效也开始停下来,不久之后所有手机都变安静了。
麻美把上半身探出窗户眺望那座山,诧异地问我。小绚也以担心的口吻问:
他受伤了。他是为了保护我不被钢筋砸到──
『我去叫阿公!』
大家松了一口气,教室里的气氛也和缓下来,但我却距离这样的气氛很遥远。从刚刚开始,我的背上就不断渗出大量汗珠。「喂。」我试着呼唤两人,不过声音很沙哑。
山的表面仿佛长出巨大的尾巴。先前看起来像烟的东西,此刻变得更粗更高,看起来像半透明的大蛇,也像是绑在一起扭转的破布,或是被龙卷风卷起来的红色水流。那东西缓缓地盘旋并升到空中。那绝对不是好东西──全身竖起的寒毛如此呐喊。
「呃,那个……」
「……妳为什么会到这里?为什么看得见蚯蚓?要石跑到哪去了?」
门默默地矗立在原地,仿佛先前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听到的是人的声音──小孩子兴奋的笑声,以及好几名大人说话的声音。『爸爸,快点过来这里!』『好久没来温泉了。』听起来很愉快的家人对话仿佛直接钻入我脑中,在我的内侧响起。
这就是我第一次的「关门」。
今天早上遇见的青年正拚命地想要关门。他强壮的双臂逐渐把门推回去。浊流喷出的量逐渐变细,被堵在门口。
「妳们看,就在那座山那里。」
「是那个人!」
「啊?」
他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近。我边跑边把双手往前伸,以这个姿势全力撞向门。
「蚯蚓?还有,你说的要石是……石头?咦?」
水面在发光──我刚这么想,就有类似发光的金色线条的东西无声地从水面浮起,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指捏起来,一直延伸到空中。
『妈妈,再去泡一次澡啦~』
我不禁大喊。青年立即把看似钥匙的东西插到门上。我看到在原本一无所有的门板上,好像有一瞬间浮现出钥匙孔。
『唉呀,爸爸还要喝吗?』
「什么?到底在哪里?」
在地震警报无生命的合成人声、剧烈的摇晃、以及废墟受到挤压的声音当中,我一边大叫一边捂住耳朵蹲在原地。这场地震非常大,甚至令人无法保持直立。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害我吓一跳。」
「……妳们没看见吗?」
青年总算把视线从门上移开,直视着我。
「铃芽,妳从刚刚就在说什么?」
裙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声音。同样的声音在周围同时响起。以大音量反覆、感觉很吓人的不和谐音,是地震警报的通知音效。教室内掀起轻微的尖叫声。
我蹲下来把脸凑近他。他发出「唔」的呻吟声,想要自己抬起上半身。我把手伸向他的肩膀想要扶起他,这时才发现异状。
「妳有看到吗?」「没看到。是不是哪里在烧田?」我看着两人皱起眉头交谈,然后又再度望向山的方向。红黑色的烟从山腰袅袅上升。那道烟以蓝天为背景,看起来明明这么清楚。
「嗯?」
「妳──」青年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
他又说出莫名其妙的词,然后开始走向出口。
我没时间回应就冲出教室,几乎是用滚的下楼梯,奔出校舍把钥匙插入脚踏车,全力猛踩踏板。我朝着山的方向骑上沿海的斜坡。在视线前方的山上,仍旧可以清晰看到红黑色的尾巴升起,宛如在空中画了一条粗线。野鸟和乌鸦聚集在那条尾巴的周围嘎嘎叫,然而和我擦身而过的汽车驾驶、或是在堤防钓鱼的人,都没有抬头看天空。小镇和居民都处在跟平常一样悠闲的夏日午后。
我瞪大眼睛。在蜿蜒的浊流旁边,有人正在推门,想要把门关起来。长长的头发、高大的身躯、以及仿佛剪下天空般美丽的脸部轮廓──
「……停了?」
小绚和麻美看着我。我脑中虽然理解,大概跟刚刚又是一样的情况,不过还是无法不告诉两人:「妳们看那里──」
我连忙跳下石梯,越过积了浅水的中庭跑向他。他的背部浸在水中,无力地倒在地上。
我听到青年仿佛从绝望挤出来的声音,不禁开始想像。我可以想像到,在午后慵懒气氛的教室窗外,那朵巨大的花缓缓倒向地面,但是没有人看到这幅异常景象,也没有闻到怪味,更没有发现到从世界的反面逼近的变异。渔船上的渔民、钓鱼的老人、或是走在街上的小孩都没有发觉,那朵花正以加速度接近地表。伴随着积存在内侧的庞大重量,花朵终于冲撞到地面──
遥远的声音带给我褪色影像般的东西。热闹的街道,众多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率直地相信美好未来的那个时代,在我出生前这个地方的景象──
这时我忽然发觉到四周弥漫着奇妙的味道。那是异常甜腻、焦臭、掺杂着海水的气味,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在哪里闻过。前方的窗户越来越近。视野变得开阔,眼前就是中庭。
因为太用力推门,我要松开手时必须用到有如撕扯下来般的力道,双脚也失去力量。浅水的水面已经变得平静,周围处处是鸟啼声。青年在距离我约两步的地方,注视着关上的门。
青年扑过来把我推倒。我的脸有一半浸在水里。接着我立刻听到沉重的撞击声,眼前的水面染成红色。这是血?从我上方传来青年压抑的呻吟声。他随即起身,瞥了我一眼,大喊「快离开这里」,然后跑向那扇门。我看到圆顶的钢筋处处塌落,掉在水里溅起水花。
天空恢复穿透般的蔚蓝,地震已经停了。
「这扇门必须关起来吧?」
「奉还──!」
我大声喊,在他旁边一起推门。不祥到极点的触感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我卯足力气,想要推走那不舒服的感觉。我从手掌感觉到青年也加强力道。门发出「嘎嘎」的声音逐渐关上。
我总算发觉到这一点。警报依旧喊着「发生地震」,地面持续剧烈摇晃。我的右手从刚刚就紧握着制服的缎带,指尖已经失去感觉。青年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旁,但他仍旧拚命地用背部推着门。我忽然感到想哭。我毫无理由地想到,这个人在没人知道、没人看到的情况下,正在做必须要有人去完成的重要工作。我脑中有东西开始活动。他的模样改变了我内心的某个部分。地震仍旧持续着。我试着张开僵硬的右手,准备放掉手中握住的东西。
他的眼神好像在瞪我。为什么我要受到责难?为什么?
「咦?」
他发现到我的身影,对我怒吼。
我奔过走廊,总算到达中庭。吐出浊流的白门就矗立在距离约五十公尺的正前方。
果然没错──虽然不知道理由,我却这么想。是那扇门。「那东西」是从我打开的那扇门跑出来的。红黑色的浊流仿佛因为出口太小而爆发不满,扭动着身体从门内喷出来。
我低声向她们确认。两人以不安的表情注视我的脸。她们看不见,只有我看得见。大颗的汗水滑下我的脸颊,留下不舒服的触感。
『发生地震,发生地震,发生地震──』
我突然感到生气,用挑衅的口吻问他。青年有一瞬间惊讶地眨了眨眼,接着无言地叹了一口气。他随性地拨起遮住一只眼睛的长发,动作就像小小的奇迹般帅气,让我更加感到生气。他已经没有看我,再度注视着门。
* * *
「等等,铃芽!」
「啊!」
在这个瞬间,浊流宛若爆发般增加气势。门被完全弹开,把他的身体撞飞。他撞到砖墙上,和撞碎的碎片一起落入水中。
我指着远方的指尖失去力量。
「什么?哪里?」
「地震!」「真的吗?有在摇吗?」
他的口气很强烈。我支支吾吾地问:
裙子口袋里的手机大声响起,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脚下产生剧烈的摇晃。我发出尖叫。
──歌?我忽然发觉到,青年边推门边低声不知在念什么。我不禁抬头看他。他闭着眼睛,专注地念着类似在神社听到的颂词、也像是古老歌调般的奇妙语言。不久之后,在这个声音之外,我开始听见其他声音。
「咦?」
「危险!」
「……咦?」
「你不要紧吗?」
「这是──」
「我很感谢妳助我一臂之力,不过妳要忘记在这里看到的东西,赶快回家。」
青年大步离开。这时我注意到他的左臂被血染成红黑色。
「啊……」那是为了救我而受的伤。「等一下!」我高声喊。
* * *
中午的这个时间,环阿姨一定不在家。我基于这样的确信,打开家门的锁。
「请你先上二楼。我要去拿急救箱。」
我对仍旧站在玄关的青年这么说,然后走到客厅。
「不用了,我很感谢妳的好意,可是我已经──」
「你既然那么讨厌去医院,至少要做急救处理才行!」
我很果断地告诉从刚刚就顽强排斥治疗的青年。说什么讨厌看医生,简直就像小孩子在闹脾气。熟悉的家里玄关,因为有他站在这里,突然看起来显得很小。我听到他在我背后无奈地爬上楼梯的脚步声。
报导用的直升机难得飞到小镇上空,可见刚刚那场地震有多大。从废墟回家的途中,处处可以看到石墙崩塌、屋顶的瓦片掉下来。平常静谧的聚落,今天却像举办祭典般,街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整理倒下的东西,也有人在聊天说「幸好没事」。
家里的客厅也变得很凌乱。原本摆在书柜上的书散落一地,墙上的铜版画掉下来,观叶植物的白蜡树盆栽也连盆倒下,泥土洒在地板上。占据一面墙壁的环阿姨回忆照片区,也有几个相框从墙上掉下来。我瞥了一眼小学入学典礼上、感觉好像快哭出来的自己的照片(一旁年轻十岁的环阿姨则面带笑容),打开收纳柜搜寻急救箱。
我原本预期自己的房间应该也变得很乱,没想到却异常整齐,大概是我在楼下寻找急救箱时,那名青年帮我整理的。他坐在整理好的房间中央睡着了,看样子应该很累。仔细一看,他坐在原本放在房间角落的我的儿童椅上。那是涂了黄色油漆、很旧的木制小椅子。不论是整理好的房间或是幼稚的椅子,都让我有种被看到隐私部分的尴尬,于是我大声说「你得先清洗伤口才行」,把青年叫醒。
『不久前在十三点二十分左右,以宫崎县南部为震央,发生最大震度六弱的地震。这场地震没有引起海啸的危险。目前并没有得到有人受伤等伤亡情报。』
听到这里,青年点了手机画面,关掉新闻。他的裂伤似乎没有流血给人的印象那么严重,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仔细地用清水洗过之后,贴上消毒贴布。我跪在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旁边,抓着他的左手开始缠绷带。他的手臂粗壮而结实,长袖衬衫的胸口上,挂着先前锁上门的那支神奇钥匙。那是一支枯草色的金属制钥匙,上面有细致的装饰。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使窗边的风铃轻轻发出声音。
「妳好像很熟练。」
他看着我包绷带的手这么说。
「因为我妈以前是护士──先不说这个,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我想也是。」他形状姣好的嘴唇上泛起微笑。
「呃……你刚刚提到蚯蚓吧?那是什么?」
「蚯蚓是在日本列岛底下蠢动的巨大力量。它没有目的也没有意志,当扭曲状态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出来,胡乱地暴动并摇晃土地。」
我抱着豁出去的心情,同样朝着铁梯冲过去。
「等一下!」
「好可爱!」
『让各位久等了。由于今天中午过后发生的地震,出港时间有所延误,不过现在已经确认安全,本船即将出发。』
我得追上去!我刚产生这个念头,立刻转念一想:我没搞错吧?今天经历的恐惧、战栗、混乱顿时涌上心头。蚯蚓和地震?会说话的猫和会跑的椅子?那些都跟我无关,而且最好不要扯上关系。那里不是属于我的世界──我虽然不知道「那里」是哪里,不过仍旧这么想。我脑中浮现环阿姨、小绚、麻美、还有其他朋友的脸孔……可是,那东西只有我们看得到。
「唉,不管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暂时封起来。必须用要石封印,否则蚯蚓就会从别的地方再度出现。」
我听到他突然报上名字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报自己的名字。「铃芽(注3)。」草太在嘴里轻声重复一次之后,自然而然泛起微笑。这时──
「喵~」
「谢谢妳。抱歉替妳添麻烦了。」
我对小猫和草太说完,急忙跑到厨房,找到小鱼干放在小碟子里,和水一起放在窗边。小猫闻了闻气味,慎重地舔了一下,然后开始狼吞虎咽。
宛若便利商店前的不良少年般、群聚在码头的黑尾鸥同时展翅飞起。白猫冲过牠们先前停歇的地点,而后是椅子,再过一会则是我。猫奔跑的方向是乘客正在上船的渡轮。喂喂喂──我虽然产生不好的预感,不过还是跟着跑。
「不会吧?」
我朝着猫和草太跑过去的方向下了斜坡,总算看到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前方。草太的脚不太灵活,几乎是用滚的奔下斜坡。更前面有国中男女生正在爬上坡。椅子朝着前方跌落,「刷刷刷──」地滑下斜坡,在那些国中生前方停下来。
「你要不要当我们家的小孩?」我不禁问小猫。
「我的名字是草太。宗像草太。」
「等等!」
椅子用三支脚发出「喀哒喀哒」声拚命取得平衡,一双眼睛注视着我──没错,这张椅子的椅背上刻了两个代表眼睛的凹洞。涂了黄色油漆的三脚儿童椅接着又低头检视自己,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
「刚刚不是发生地震吗?我打电话给妳,妳却一直没接──」
平常听起来很远的汽笛声,此刻以震耳欲聋的音量响起。载着小猫、椅子和我的渡轮仿佛被倾斜的午后阳光推出去般,缓缓地驶离港口。
「环阿姨!」
白猫抬起头,看着我的脸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
「喵~」
我正要出门,刚好遇到环阿姨回来。
我听到粗壮的嗓音,转头看到阿稔在隔着海水的隔壁码头,朝着我大动作挥手。阿稔是环阿姨的同事,已经好几年都明显单恋着环阿姨,却无法得到回报。他似乎正在从渔船卸货。他的个性很温柔,所以我也不讨厌他。
「什、什么?」我忍不住大叫。「草、草太?」
「啊?」
「嗯?」
「别担心。」他温柔地打断我的话,说:「我的工作就是要预防那种事发生。」
「铃芽,好温柔,我喜欢。」
「什么……你的意思是,还会发生地震吗?你刚刚也提到要石吧?那是──」
「你很碍事。」
「抱歉~」
「是你做的吗?」
手掌大小的小小身躯骨瘦如柴,只有黄色的眼睛瞪得很大。雪白的毛色当中,只有左眼周围有一圈黑色的毛,看起来好像那只眼睛被揍之后出现瘀青。小猫的耳朵无力地垂下来,一张脸很讨人同情。
「咦?」
「这只猫怎么搞的?好瘦。」
「喂。」我用强硬的声音问,「你到底是──」
「啊,抱歉,我没有注意到!我没事!」
「喂~铃芽~」
「哇!」
「抱歉,我要出去一下!」我正要跑走,就被她抓住手臂。「等等,妳要去哪里?我是因为担心妳才特地赶回来哪!」
他不在这里。刚刚还在房间里的草太已经消失踪影。白猫仍旧待在窗边没有动。我看到牠的嘴上似乎泛起冷笑,不禁毛骨悚然──这时我又听见脚边传来「喀哒」的声音。倒在地上的椅子,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喀哒。
我捡起草太掉在地上的钥匙跑出去。我大概只犹豫了一秒钟,在冲下阶梯时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曾经犹豫过。
我冲向拿着手机猛拍椅子背影的国中生,拨开他们继续追椅子。背后传来连续的快门声。呜哇,连我都被拍下来了。他们该不会上传到网路上吧?在草太前方可以看到小猫的身影,更前方是港口。
「啊?呃,我叫岩户铃芽。」
我突然听到猫叫声,抬起头看到窗边有个小小的剪影。坐在凸窗扶手上的是一只小猫。
我环顾房间。
「什么……?」
椅子跑上前,以柜子为踏板爬到窗边,然后直接跑出窗户。
真是太乖巧了!一旁的草太也露出笑容。
「哇!」「这是什么?」「椅子?」
草太在惊讶的国中生们面前站起来,但或许是因为无法取得平衡,只能在他们周围绕来绕去。
「你肚子很饿吧……」
「等、等一下!这里是二楼耶!」
砰!我听到有东西倒下的声音,反射性地转头,看到草太原本坐着的椅子倒了下来。只有椅子倒在地上。
「哇!」我听到草太的叫声,连忙从窗户探出上半身。椅子从屋顶斜面往下滑,掉在院子里晾的衣物之间消失踪影,接着又立刻掀起被单冲出来,追着已经穿过院子跑到路上的白猫,冲到狭窄的马路上。经过的汽车驾驶惊讶地按喇叭。
「真的很抱歉!」
再拖下去就会追丢他们。我用力甩开环阿姨的手,冲到马路上。「喂!等一下,给我站住!」环阿姨的叫声离我越来越远。
「哇啊!」被莫名其妙的物体纠缠的国中生们,发出恐怖的叫声。不久之后草太似乎总算能够抓准方向,离开他们再度奔下斜坡。
「咦?怎么搞的?」
我听到回答。小猫弹珠般的黄眼珠凝视着我。原本像枯木般瘦削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像麻糬一样圆滚滚的,耳朵也竖了起来。叮铃──风铃似乎想到要发出声音。白毛覆盖的小嘴巴张开。
「咦?」
我看着牠露出肋骨的身体这么说。我没有在这一带看过这只猫。
这种时候问我,我也没办法回答。这座港口的渡轮乘船口只有简单的铁梯,一群看似卡车司机的人正走在上面。猫穿过他们的脚边,草太也跟上去。这群欧吉桑发出惊讶的声音,纷纷喊「那是什么」。
我一边道歉一边推开这群欧吉桑,冲过铁梯跳上渡轮。
「你是不是遇到地震逃过来的?不要紧吗?会不会害怕?」
「嗯。」
「草太!你在哪里?」
绷带缠好了。我贴上透气胶带完成包扎,但心中的疑问却更多了。
「啊……?」我完全无法理解,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们打倒它了吧?」我问他。
青年温和地说完,坐正之后直视我的眼睛,深深低下头。
这时椅子突然失去平衡往前倒,不过立刻又踢了前脚抬起身体,然后因为起身时的劲道不停旋转。椅子拚命地动着三支脚,像是在跳踢踏舞的「喀哒喀哒」声回荡在房间里。最后椅子总算停下来,瞪着窗边的猫。
「铃芽……我……?」
「铃芽?怎么了?」
结结巴巴的声音听起来像幼小的孩童。猫在说话。黄色的眼睛里具有人类的意志,这双眼睛从我转向草太,突然眯起来。
椅子──草太怒气冲冲地喊。小猫从窗边轻盈地跳到屋外。
「工作?」
这张木制儿童椅原本就少了左前脚,只有三支脚。其中一支脚像是被甩动般动了一下,原本椅脚朝天的椅子随着反作用力变成横倒的姿势,接着又用两支脚踢了地板立起。
椅子发出声音。是那个柔和而低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