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海峡
《铃芽之旅》 · 新海诚 · 4783 字
「有些人真的很难叫醒……」
我用跟千果借来的梳子梳理睡乱的头发,叹着气抱怨。
「谁?妳的男朋友?」
「我说过我没男朋友了!我是在谈普遍的现象。」
我虽然憧憬像千果这样清爽的短发,不过小时候妈妈称赞我头发的记忆多少形成阻碍,让我无法下定决心剪头发。
「这种时候啊──」在一旁刷牙的千果咕噜咕噜地漱口,然后得意地说:「亲一下就会醒来了!」不论什么状况,她都能扯到自己的恋爱,让我不禁感到有些佩服。
千果对我说:「我得准备去上学,要先冲澡才行。铃芽,妳赶快去吃早餐!」于是我到餐厅,享用又是非常丰盛的早餐。用餐时,同桌的千果弟弟突然惊讶地喊:
「你们看!这家伙实在是太强了!」
听他这么说,我也转向电视上的晨间报导节目,然后在吞下饭的同时倒抽一口气。画面上是白色的巨大吊桥,跑马灯写着:「明石海峡大桥上出现一只猫!」摄影机聚焦这座桥放大,可以看到一只白色小猫轻快地走在大桥的粗缆线上。播报员以报导无害温馨新闻的语调说:
『这只小猫不知道是从哪里上桥的,大大方方地走在吊桥上,网路上也有人上传行车记录器拍到的影像,引起很多人讨论──』
「草太,你快看,是大臣!」
我跑回房间,拿起儿童椅上下摇动。
「喂,拜托,你该起床了吧!」
今天早上也跟昨天一样,不论我叫几次,都只得到体温和细微的睡眠呼吸声的反应,草太完全不肯起床。我不断摇他、敲他,放在榻榻米上松开手。椅子就像无生命物质般「喀哒」一声倒在地上。这样不行。
「可恶!」
亲一下就会醒来了──我忽然想起千果得意的声音。我心想,或许那不是炫耀,而是某种提示吧?或许只有无知的我不知道,其实那是叫人起床的实用小技巧?我用双手抓住椅子的座面,将嘴唇接近草太的脸(当作是脸的椅背)。我一边接近,一边想到这是第一次。我缓缓闭上眼睛。这是我的初吻──
「……等等,他又没嘴巴。」
我张开眼睛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是实用技巧!
「铃芽?」
草太突然说话。我把脸移开,草太也倒退两步。
「穿着制服手里只拿着椅子,一定会很引人注目。衣服和包包都送给妳。」
「怎么了?」
「啊……」
「那个……那只是很普通的儿童椅……」
我们和千果道别后下了山,来到车流还算多的路上,首先尝试搭便车。我用手机确认过,这里距离电车车站很远,而且要前往目的地的神户,最短的路线还是开车。我站在红色彼岸花丛生的田地旁的道路,朝着驶来的汽车战战兢兢地竖起大拇指。被五台左右的汽车忽视之后,草太从包包里对我说:「铃芽,妳要表现出更强烈的意愿才行,像是大动作挥手之类的。」我回嘴说:「如果椅子来挥手的话,大家一定会吓得停下来吧?」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有人看到像我这种怎么看都是十几岁的女生而停车,那或许是不应该搭的车吧?我正开始这么想,天空突然出现闪电并下起大雨,我们便冲进附近的公车候车亭。
「是的!」
忍耐点,草太──我看着果不其然又在乱摸椅子的双胞胎,只能在内心声援他。
「是的!多亏您的帮忙!」
雨蛙的叫声当中,穿插着汽车驶过湿湿的道路发出的「唰~」的声音。公车站前方的县道虽然不时有汽车经过,不过完全没有路过的行人。
两个双胞胎不知何时睡醒了,正缓缓打开我放在儿童安全座椅之间的包包拉链(琉美要我把它放在后座)。包包完全打开,露出椅子毫无防备的脸。
「那里刚开幕的时候真的很热闹。我小时候也常常跟着大人一起去──」
这时突然传来汽车接近的声音,盖过草太的声音。这是刚刚经过的汽车沿着同一车道倒车回来的奇妙声响。我连忙抓起想要从小屋探出身体的儿童椅,看到一台蓝色休旅车真的倒车回来,打着方向灯停在我们面前。映着下雨天空的侧面车窗发出细微声响降下来。
「住手!」琉美瞪着宝宝后视镜怒吼。「不要乱动姐姐的东西!」
「……下一班公车要等到六小时之后。」我看着贴在墙上的褪色时刻表回答。「哗啦啦!」我听到很大的水声抬头一看,原本应该是堆积在铁皮屋顶上的树叶被水冲下来。我们被浓密的雨水气味包围,在幽暗狭小的候车亭,以绝望的心情望着外面的雨。
「原本要带他们去的托儿所因为临时有人发烧,今天没有开──喂!」
「好~」两人宛如条件反射般回答。琉美对我说「真抱歉」,我便挤出僵硬的笑容说「啊,不会,没关系」。我回头看后面,看到双胞胎几乎要把脸贴在椅子上,凝视着草太。哇~
「他们很调皮,每天都像是在打仗一样。」女人笑着说,「我们也刚好要回神户,所以说妳很幸运。」
「啊……嗯。」
「早安……怎么了?」
* * *
『铃芽,妳差不多要出门了吧?』
双胞胎原本在草太身上叠起汉堡空盒、纸杯、塑胶容器等,像是在玩叠叠乐,听到吼声连忙正襟危坐。「真是的!」琉美边叹气边重新检视手机。
「妳要去哪里?」
「叮咚」──手机响了。我反射性地想到「糟糕,是环阿姨」,不过响起的却是琉美的手机。她操作固定在方向盘旁边支架上的手机,无奈地喊:「什么?真糟糕!」
对于琉美的责骂,后座的双胞胎总是不等她说完就抢先回应。我在前座一边咬着汉堡,一边提心吊胆地观望。草太已经被拿来当成双胞胎的桌子,而双胞胎不意外地掉下许多面包屑、沾了美乃滋的生菜、散落的油腻薯条。姐姐几乎是用丢的,把装满柳橙汁的纸杯放到椅子上。哇,会倒下来!──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儿童椅「喀哒」一声自己取得平衡,使纸杯稳住没有泼出果汁。
「有什么东西!」
「游乐园?」
「什么事?」
「不用谢了,一定要再来见我喔。」
「这样啊……」琉美看了我一眼,又注视后视镜。「他们还在看。」
「你看这个!大臣出现了!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小心点!不要洒出来!」
「反覆无常是神的本质──」
「妳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吧。我又不会把妳吃了。」
我粗暴地操作手机。
我指着自己喊。
琉美说完,喝了纸杯中的可乐,接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最近像那样冷清的地方增加了。冷清的地方──我重复念了一次,忽然想到,在这六百公里的路上,我看到的不都是这样的地方吗?
「嗯,在那座山那边。」
「原来从这边可以看到那间游乐园。」
她说完瞥了一眼安装在后照镜旁边的宝宝后视镜。镜中映着后座的两张儿童安全座椅,以及坐在各自椅子上的两个小孩子。两人看上去的年龄和脸蛋都一模一样,以格外认真的表情在睡觉。
「妈妈,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咦?我以前都没有发现。」
双胞胎从两侧不停摸着草太的脸喊。哇──我在内心发出叫声。草太任凭他们摆布,左右摇晃。
「不能搭公车去吗?」草太抬起头,用相当担心的声音问。
我往她的视线方向看过去,看到在大楼与电线杆后方的山上,有一个小小的摩天轮剪影。小小的曲线和神户华丽而洗练的街景感觉很相衬。
「……真是的,两个小鬼一直在看。」
我吸着鼻涕,同样地用力拥抱已经成为挚友的她。在跟她道别之后,我走了快一个小时,忽然闻到衣服上飘散的柑橘类清爽香气,想到这是千果的气味,内心便有些感伤。
『妳已经换衣服了吗?』
「……这张椅子是妳妈妈的遗物吗?」
「啊,是的!」我紧张到声音不自然地拉高。
汽车内部会带有各个家庭的气味。自称「琉美」的这个人车上,带有些许令人联想到夜晚城市灯光的成熟香水气味,以及烘焙点心般令人怀念的甜味。我感觉好像突然闯入陌生人家里般不自在,望着微微发光的雨天风景,望着滑落挡风玻璃的雨滴,偷偷望着握住方向盘的白皙丰满的手指,然后再度把视线移回挡风玻璃的雨滴。女人对我说:
千果敲门,在房间外面呼唤。
「哇!」
「后来游客越来越少,游乐园就在十年前左右结束营业了,可是因为连撤走的钱都没有,现在那些设施就荒废在那里。从市区的很多地方,都可以像这样远远看到,每次看到都会觉得有些感伤。」
「你们不要把椅子弄脏!」
「咦?──不会吧!」
「妳说妳叫铃芽吧?」
「他们是双胞胎,四岁,叫小花和小空。」
琉美突然朝着宝宝后视镜怒吼。
草太,你在做什么!──我不禁在心中大喊。双胞胎疑惑地注视着椅子,接着弟弟同样地把装了柳橙汁的纸杯丢下去。椅子又跳动了一下。纸杯轻轻弹起,画了半圆,没有倒下,安稳地落在椅子上。双胞胎以更加诧异的表情看着椅子。草太若无其事地沉默不语。哇~这个人根本就在玩!
琉美以灵机一动的表情看着我。
我看到在浅色太阳眼睛后方温柔地眯起来的眼睛,暗中松了一口气。我重新偷偷瞥了一眼开车的人。她穿着宽松的芥末色上衣,从荷叶袖露出来的肌肤白皙到好像没晒过太阳,全身带有柔软的圆润度。戴在脖子和手腕上的细细的金色首饰,和她的白皙与圆润度很相衬。我在心里想,这个人感觉满性感的。她的年纪大概比环阿姨小一点,虽然很美艳,但也给人沉稳可靠的感觉──我想到这里时,听见后方传来「滋──」的声音,便回头看。
「啊!」
「──铃芽。」
「为什么只有三支脚?」
车子不停地行驶在山间的高速公路,穿过好几条隧道,过了好几座桥。天空逐渐变得明亮,接着又暗下来;雨势时而变成毛毛雨,时而变大。过了一阵子,双胞胎再度沉睡。我一再搜寻社群网站,但是没有看到有人上传大臣后来的行踪。不久之后,吊桥型的大鸣门桥宛若切开绿色风景般出现在前方。海面被白雾笼罩,让桥看起来好像架在空中一般。车子宛若滑行般行驶在桥上,进入淡路岛,接着又再度回到山峦与隧道持续出现的景象。不久之后,从云层间透出好几道光线,使周围的绿叶闪闪发光。最后车子总算开上今天早上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座大桥。明石海峡大桥的巨大尖塔沐浴在阳光之下,让我看呆了片刻。海面也反射着大量阳光,看起来就好像无限延伸的蔚蓝地毯。我打开地图。我们过了四国,眼前就是神户市。我打开从昨天到现在的轨迹纪录,把地图缩小到显示三分之一的日本列岛,得出距离家里有五百八十八公里。离家越来越远带给我无所依靠的不安,但也因为自己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而兴奋;两种心情掺杂在一起,使我的心跳加速。就如在游戏中进入新的阶段,过桥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被密集的建筑覆盖的土地。
我深深低头,女人便发出愉快的呵呵笑声,说:
在驾驶座说话的,是个戴着浅色太阳眼镜、一头微卷栗棕色头发的女人。「坐在那里,公车也不会来唷。」
「什么?」
「……我得去顾店,必须找人来帮忙带这两个小孩……啊!」
旁边驾驶座上的琉美突然说。
「喔……那是小时候的事情,所以我不太记得了。」我忽然想到,探索遥远的记忆,感觉就好像在某个人的梦里;世界被稍微不一样的规则支配,无法顺利前进。
「知道了!」「我知道!」
「我看到妳坐在早就停驶的公车站候车亭,当然会在意啰。话说回来,真羡慕妳,可以一个人旅行。到神户之后,载妳到市区就行了吗?」
琉美咬了一口汉堡,眯起眼睛说。
「嗯,比我穿更适合!」千果说完,像我们刚见面的时候那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我穿着米色的裤裙,上半身是白色T恤和宽松的牛仔外套。儿童椅跟洗好的制服一起放在大型肩背运动包中。顺带一提,睡乱的头发怎么样都无法弄得服贴,于是我就绑成一条麻花辫,垂在一边的肩膀上。千果很满意地点头,说:
好不容易叫醒的儿童椅,盯着以轻盈步伐走在吊桥上的猫。一大早就让我看到什么怪现象!草太像是要安抚我的怒火般,以冷静的声音说:
「千果……」面对她极为自然的体贴心意,我不禁感到鼻子酸酸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妳……」
「嗯……我一定会再来!」
「哇……是双胞胎呀。」
「我刚刚带这些小鬼去见住在松山的外婆──」
「以前我大概还在上幼稚园的时候,弄丢过这张椅子。我当时到处找,找到的时候……好像就缺了一支脚。」
当我在候车亭的长椅上昏昏欲睡,想着雨蛙的合唱好像真的在为下雨感到高兴,草太突然以平静的声音对我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顾虑到雨声。
听到他以平淡的声音询问,我忽然好像被热风吹拂般双颊发烫。
「神?」
「那是──」
穿着水手服的千果这么说,然后在民宿的门口拥抱我。
「……你还问怎么了!」
「渡过明石海峡大桥,就是神户了。我们也得赶快──」
我们在市区买了得来速的汉堡,在停在停车场的车内吃迟来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