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进不去的门,不该去的地方

《铃芽之旅》 · 新海诚 · 4580 字

静谧的住宅区街道逐渐变成上坡,不久之后就成为沿着山坡左右蛇行的道路。我和草太并肩向前跑。有好几台车驶过我们旁边,也有几个路人惊讶地看着我们,但我没有把视线从蚯蚓移开。大臣的身影已经在途中消失了,不过反正目的地是一样的。我们必须尽快前往蚯蚓的底部。当两侧的屋子逐渐减少,漆黑的树木后方的摩天轮轮廓变得格外巨大。蚯蚓正从那里升起。

「是那座游乐园──」

拱门入口的前方摆了被杂草包围的路障,在黑暗中也能瞥见一旁告示牌上写着「闭园通知」、「感谢大家四十年以来的支持」等文字。草太穿过路障下方,我则像障碍跑选手那样跳过去。园内矗立着各种形状的游乐设施,形成黑色的剪影,看起来就像一群巨人缩起身体在睡觉。它们的底部被茂盛的野草埋没,柏油地面则处处斑驳并裂开。在默默沉睡的游乐设施后方,一道鲜红色的急流朝天空延伸。

「──摩天轮!」

我跑到旋转木马旁边总算跪下来,气喘吁吁地大喊。草太惊愕地接话:

「变成后门了……!」

从眼前的巨大摩天轮最下方的车厢门内,喷出蚯蚓的浊流。在深夜无人的荒废游乐园中,只有这个车厢小小的门,宛若被强风吹拂般孤独地强烈摇摆。

「啊,草太,你看!」

在摩天轮最上方,停着一个像鸟的影子。那是──

「……大臣!」

草太压低声音说。大臣睁大圆圆的眼睛,陶醉地看着上升的蚯蚓激流。

「铃芽。」草太盯着猫对我说,「我去抓住大臣,让它恢复为要石。在这段期间,请妳──」

「好!」我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从T恤抽出来。自从在爱媛关门之后,关门师的钥匙一直由我保管。当时我能够办到,现在一定也可以。

「我会去关上车厢的门,把门锁上!」

我们彼此相视,互相点头,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前跑。没问题,我们一定能成功──这样的感觉把更多空气送到我的肺部。我的双脚更强劲地在地面奔跑。

「啊!」

大臣发现我们,立刻又掉头逃跑。他在助跑之后,从摩天轮上方往下跳──跳到云霄飞车蜿蜒的轨道上。

「铃芽,门就交给妳了!」

「嗯!」

跑在我旁边的草太改变前进方向,往云霄飞车跑过去。我独自跑到摩天轮,跑上通往搭乘处的短铁梯。狂暴的光之浊流从眼前生锈的车厢喷发出来。我将双手举向前方,朝着那扇门冲过去。砰!我隔着薄薄的铁制门板,直接感受到那个噁心的触感,全身起鸡皮疙瘩。即便如此,我仍旧咬紧牙关,拚命推门。我一口气推了几十公分,门又变得宛如岩石般僵硬,或是随性地被强烈的力量推回来。我觉得好像有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或是完全没有思考能力的一团肌肉在门的另外一边。闪耀着红黑色光芒的浊流,将周遭的一切都染成混浊的夕阳色。从我脚底下传来震动,仿佛地表本身在发出「咕噜咕噜」声沸腾。但是我办得到──我们一定能够办到。我坚定这样的信念,用整个身体推门。

◆ ◆ ◆

我就像关掉开关般双脚失去力量,瘫坐在车厢的地板上。我刚刚站在摩天轮的最上方──直到此刻,我才全身发抖,眼角渗出泪水。「呜呜~」我发出窝囊的声音。草太忍俊不禁地笑出来。

我发觉到记忆急速变淡,就好像从梦中醒来之后。

「咦?」

在此同时,草太追着猫跑在云霄飞车的轨道上。草太从刚刚就发觉到,跟前天、昨天比起来,现在他能够用更大的力量奔跑。

「什么?」

「──原本的模样!」

「对于活在现世的我们来说,那里是无法进入的地方、不该去的地方。所以幸亏妳没有进去。进不去是很自然的。」

◆ ◆ ◆

谁?是谁从刚刚就在背后叫我?椅子。那张椅子是──

「奉还!」我边喊边把钥匙插入发光的锁孔中。

「……我虽然看得见,可是进不去。」

窗外是神户灯光璀璨的夜景。我重新眺望摩天轮的车厢内部,感觉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就好像仔细计算过两人在一起度过亲密时光的最佳空间大小。我们坐在相对的塑胶座位,俯视缓缓接近的地面。草太告诉我,摩天轮即使遇到停电,只要里面有人,就会因为重量而缓慢旋转,回到地面。

摩天轮缓缓地开始转动,在我眼前的车厢也继续吐出蚯蚓并向前移动。我被迫一边推门、一边和车厢一起前进。速度逐渐加快,我必须用跑的才跟得上。车厢当然也缓缓地开始上升。我为了不离开门,来不及思考就用右手抓住门上的把手。

「啊──!」

「妳看得到常世……」

「这世界的反面,也是蚯蚓的住处。在那里所有时间都同时存在。」

草太说完往窗外看,我也跟随他的视线。在漆黑的大海之前,是宛若洒了一地星星的城市夜景;有格外明亮的工厂区,有光之塔般的大厦群,也有聚在一起闪烁的住宅。这些景象清晰到感觉很近,仿佛伸出手就能把一颗颗光之粒子放在指尖上。

「我看到很耀眼的星空、草原,还有……」

「──就是现在!」

「哈哈哈!铃芽,妳太厉害了──谢谢。」

我不禁抓住车厢。俯视下方,地面非常遥远,融入黑暗当中。我觉得好像要被吸进去。我的膝盖在颤抖。嘎嘎!脚下再度发出声响。

「草太!」

「我的身体可以活动!」

「因为我们活在这里──」

所有时间同时存在的地方。有一瞬间,我感觉到脑中深处有什么东西吻合在一起,但是──那里深到绝对无法触及。

「──」

「常世是死者前往的地方。」

「不会吧!」

「嗯!」

嘎嘎!脚下的钢筋突然发出震动全身的低沉声响。

草太大声吼。他可以感觉到自己一定能抓到白猫。

「哇、哇哇!」

「妈妈……?」

「进去里面吧。」草太以稳重的声音说。我再度打开先前才关上的门,匆匆忙忙进入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的车厢内。关上门,原本在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忽然减弱了。

我发现自己正从小小的窗户探出身体。眼前是山和夜空,底下是遥远而幽暗的柏油地面。坠落的恐惧让我反射性地缩回身体。我仿佛被泼了冷水般想起来,自己此刻是在上升中的摩天轮车厢内。草原和那两人都消失了。

这时我感觉好像从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但我的视线被妈妈她们吸引。我往前踏出一步。那是什么?妈妈要给我的东西是什么?我又踏出一步。那是──

草原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我看到被风吹拂的白色洋装,以及柔顺的黑色长发。在那个人对面,有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孩剪影。那是我。小时候的我面对着妈妈。没错,我们在星空的草原相逢。我仿佛被子弹打中般理解到:这是那场梦的后续。那是我不论如何渴望都无法实现的、一直埋在记忆深处的景象。妈妈手上拿着某样东西递给我,那是什么?我凝神注视,但因为太远而看不到。我得靠得更近才行。我把身体探到门内,进入蚯蚓的浊流中。这里没有任何温度、刺眼光线或阻力,就只有透明而无重量的泥水。我低下头穿过车厢小小的门,右脚踏到地板上──不,这里是深厚而柔软的草原。我在比刚刚更近的地方,看到妈妈与儿时的我。

我连滚带爬地跪在地板上,伸出右手抓住草太的脚。草太以稳健的力量,把我从喷出蚯蚓的车厢拉出去。我的手脚接触到摩天轮的框架。这里已经接近旋转的摩天轮最上方,我站在可以俯瞰神户夜景的高度。

「诚惶诚恐呼唤日不见神!」

「妳刚刚……在后门里面看到什么?」

「嗯?」

「……刚刚好可怕~」

「那是『常世』。」草太惊讶地告诉我。

上方的扩音器突然响起警报声。我惊讶地抬头看摩天轮。这时周围的灯光突然都亮起来,整座摩天轮都被色彩缤纷的光线照射。「叽──」随着巨大的金属摩擦声,车厢移动了。

「大臣!你今天一定要恢复──」

我听到声音回头。蚯蚓的浊流从车厢小小的出口朝外面喷发。从泥水之间,草太正拚命地把前脚往这边伸过来。

摩天轮发出巨大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旋转,不久之后夜景被从下方逼近的黑色树影掩盖,在树叶之间闪烁了片刻。直到最后一颗光之粒子消失之前,我们都继续静静地望着窗外。

我踏在细细的钢筋上,绕到剧烈震动的门的外侧,再度开始推门。在我脚边推门的草太力量比之前更大。车厢的门逐渐关上,蚯蚓的浊流被变窄的出口压薄。

我可以凭热度感应到,胸前的钥匙绽放出蓝色光芒。仍旧闭着的眼睑后方,开始浮现昔日游乐园的景象。游客脸上都带着笑容,脚下的柏油地面涂成鲜艳的粉彩色,亮晶晶的游乐设施上没有任何生锈痕迹。从女孩手中飘走的黄色气球升到空中,就好像在蓝天上切开小小的洞。「哇,飘走了。」女孩抬头仰望天空,脸上却没有丝毫寂寞的神情。

「铃芽──」草太朝着吹拂过来的晚风轻声地说。

「哦──」

* * *

「铃芽,快过来!」

草太用力踢了倾斜的轨道,跳到空中。缓缓旋转并落下的椅子逼近猫。圆圆的黄色猫眼珠越来越近。当草太看到映在那双眼睛当中的自己,旋即与大臣冲撞。双方维持坠落的劲道,撞向设置在地面的小型变电设备,扬起枯叶与沙土。变电机受到冲击,亮起灯并发出低沉的噪音,开始将低压电流传送到整座游乐园。

是椅子。只有三支脚的小小的手工制作儿童椅……椅子?好像有某样东西触及我的内心。我好像快要想起某件事。

「『常世』是什么?」

哔──!

我问他大臣怎么了,他便苦笑说,又被那只猫给逃了。他们一起从云霄飞车坠落之后,草太把大臣压制在地面,但是当他发觉到我挂在开始动的摩天轮上,就连忙跑过来。我对他说对不起,他笑着说,我没有理由要道歉。他也很有自信地说,下次一定能够抓到那只猫。

「──」

狭小幽暗的车厢内似乎有细微的光芒在闪烁。我仔细注视,看到那是──星星。车厢内有夜空。这时仿佛有人突然把光量调大,星星的亮度开始增加。这是我熟悉的那片草原的星空,熟悉的那股情感宛若涟漪般涌上我的心头。虽然悲伤,却感觉很舒适;明明是陌生的地方,却感到熟悉;明明是不能待的地方,却想要一直待在那里。

「铃芽,快关门!」

我顿时张开眼睛。

喀嚓──我感觉到门被锁上,接着覆盖天空的铜红色的花爆开了。我感觉到空气顿时变轻,仿佛沉重的盖子突然被打开。过了几秒,在夜晚仍绽放彩虹色光芒的雨水开始洗刷废墟。不久之后,园内的灯光好似耗尽力气般全部熄灭,周遭再度恢复为静谧的夜晚。

草太望着街景这么说,不知为何声音显得有些悲伤。

「先祖之产土神!领受已久之山河,诚惶诚恐,谨此──」

我的身体被往上拉。想要关上门的心情和「这样下去不妙」的警觉,让我产生瞬间犹豫,就在这个瞬间,我的脚尖离开地面。

在草太的祝词引导之下,我闭上眼睛。我倾听昔日此地的欢笑声。那里刚开幕的时候,真的很热闹──我忽然回忆起琉美的声音。每逢周末,周边道路想必都会塞车,游客为了搭乘卡丁车、旋转木马、以及这座摩天轮而大排长龙。我试着想像:大家为了摩天轮的高度、云霄飞车的蜿蜒轨道、海盗船的加速度而惊叹、兴奋、发出尖叫、捧腹大笑。哇,好高!再去坐一次咖啡杯吧!不可以用跑的,很危险!第一次约会就来游乐园,我们也真是没创意。

他不禁喃喃自语。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内心、灵魂、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已经完全融入这个方方正正的小椅子里。或许这是不祥的现象,但对于此刻的草太来说算是幸运。他像野生动物般,在人类身体的重量不可能到达的地方奔跑。他感觉重力仿佛变得很轻,能够很稳健地奔上非常陡的轨道。地面越来越远,接近满月的月亮横过视野。接着他看到在遥远的下方轨道上,白猫正仰望着他逃跑。

我吓得无法动弹。地面转眼间就越来越远。我连忙用双手握紧把手。此刻的我等于是挂在喷出浊流而剧烈震动的门上。不行,要跳下去已经太高了。我拚命抬起身体,把右脚尖踩在从车厢突出的狭窄踏脚处,左脚也勉强来到同样的地方。蚯蚓的激流正从我的脸颊旁边喷发。飞沫宛若四处乱溅的火花,却没有温度与触感。我用左手抓住车厢侧面,右手以门为支撑,以抱着一半车厢的姿势设法站起来。眼前是有裂缝的车厢窗户。

「铃芽!」

草太以划破乡愁的锐利声音喊。

「什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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