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蘇菲亞•卜瑞卜 From Sophia

回到卜瑞卜宅邸的玄關大廳，蘇菲亞痛苦地彎着身子行走。

武揹着和馬，跟在她的身後。

「我們要去哪裏？蘇菲亞。」

武本來想帶兩人前往城裏的醫院，但是蘇菲亞堅持回宅邸。

「這邊，帶他去工房。」

蘇菲亞走在前頭，頭也不回地說道。

「哦……」

武一面回答，一面留意走在前頭的蘇菲亞。

「蘇菲亞，你不要緊吧？」

「我不要緊，已經沒事了。」

「可是……」

蘇菲亞一直護着腹部，步履蹣跚。

蘇菲亞似乎察覺到武正滿懷不安地凝視自己，回過頭來說道：

「真是的，你就是愛操心。」

蘇菲亞打直腰桿，作勢用食指戳武的胸口。

武皺起眉頭。

「別說笑了，你真的不用去醫院嗎？」

武詢問，蘇菲亞仰望和馬。

「我好得很。再說，他的傷勢比較嚴重吧？」

和馬的臉上血色全失，下巴無力地放在武的肩膀上。

蘇菲亞用半帶笑意的聲音回答。

「試什麼？」

「是在下腹部，褲子和襯衫當然都要脫啊！」

然而，無論誰成爲首領，都不是武所知的未來。

「別說這個了，武。」

和馬死去的未來，並不是武所在的世界。

「武，我還有魔力，可以治癒自己。」

武沉着臉，悶悶不樂，蘇菲亞突然說道：

背後突然傳來蘇菲亞的呻吟聲。

「不用了。」

「可能嗎……？」

「蘇菲亞？」

「你還不清楚魔鍛造是什麼吧？哎，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這是卜瑞卜家不外傳的魔法。」

「我的『分析迴避（魔法分析）』也說他沒救了。」

武聽見她在背後喫喫竊笑，鬆了口氣。

蘇菲亞一面嘀咕「真是的」，一面拉上作業服拉鍊。

「我想嘗試用他進行魔鍛造。」

武卸下了重擔，鬆了口氣，望向蘇菲亞，卻發現她把身穿的作業服拉鍊全拉開了。

武輕輕地把和馬從背上放到桌上。

在蘇菲亞自行施展治癒魔法的期間，武望着躺在眼前的和馬。

蘇菲亞背向武，重新邁開腳步。

「嗯。」

「…………嗚！」

他還有些微氣息，胸口上下起伏。

蘇菲亞滿不在乎地說道。

因爲他無法回答。

「你要替我施法？」

武本想回頭，又想起她的上半身一絲不掛，連忙移回視線。

武猛省過來，對她露出笑容。

她接着說出的話語對於昏迷的和馬而言，可說是相當殘酷。

可是，蘇菲亞卻靠着「分析迴避」魔法預知了和馬即將死亡。

進入位於一樓邊緣的工房後，蘇菲亞把自己平時使用的寬敞木桌上的東西全部推開，並要武讓和馬躺在桌上。

「…………」

武思考和馬死後的事。

「嗯。」

蘇菲亞看見武微微挑眉，似乎不知所措。

蘇菲亞又補上一句：

蘇菲亞大概又鼓起臉頰了，但是武完全看不見。

「他還活着吧？」

當他回過神來，發現蘇菲亞正用黃褐色大眼凝視着自己。

武詢問，蘇菲亞極爲乾脆地回答：

武是從和馬仍然生存的未來世界來到這裏的。

武一面俯視躺在桌上的和馬，一面問道：

武不想讓蘇菲亞察覺自己的心思。

——雖然氣若游絲，但是他還活着。

「喂、喂……你在幹麼！？」

蘇菲亞開朗地哈哈大笑。

「欸，武，我想試試看。」

「……沒、沒事…………」

「最好也帶和馬一起去醫院……」

蘇菲亞回以微笑。

「對、對不起！」

「武，你不會看不起我們吧？」

「呀！你好色！」

當時蘇菲亞正把穿在作業服裏的T恤往下拉，所以並非一絲不掛，但是武依然歉疚地垂下了肩膀。

蘇菲亞樂不可支地說道，武則一本正經地回答：

「咦？」

蘇菲亞突如其來的話語令武感到錯愕。

武一想到或許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世界，背脊便忍不住打顚。

武也知道蘇菲亞的魔法準確度有多高。

「蘇菲亞，比起和馬，先關心你自己吧！最好先替你的肚子施治癒魔法。」

武不能看她，只能撇開臉，把頭搖得像波浪鼓一樣。

「可是，他快死了吧？」

如同他在伊甸園所說的一般，〈引路人〉應該會換人當家作主。

衣物摩擦聲響起，可知道蘇菲亞的衣服落到了地板上。

武點了點頭。

「不不不。」

「武，你用迴避魔法看到了吧？他快死了。」

「啊，太好了。」

經她這麼一說，武恍然大悟。

此時，一直保持安靜的蘇菲亞喫喫笑了起來。

她似乎正鼓着臉頰發脾氣，但是背對着她的武看不見。

武連忙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然而，躺到桌上之後，他仍舊在出血，血液從桌緣滴落地面，

然而，他尚未確定。

「之前我跟你說過，我用媽媽來鍛造你的薄暮，對吧？魔鍛造是用人類的身體來當媒介。」

——這麼一來…………

「蘇菲亞？」

聞言，蘇菲亞筆直地望着武。

蘇菲亞接着詢問：

——和馬一死，未來一定會改變。

武驚訝地瞪大眼睛。

武連忙再度轉過身。

聽了武發自內心的話語，蘇菲亞立刻反駁：

「要怎麼使用和馬進行魔鍛造？」

這對武而言是個重大的衝擊。

武說道。

如蘇菲亞所言，武早已透過「直覺迴避（洞察機先）」察覺和馬或許會死。

蘇菲亞從背後靠近，站在武的身邊。

「再說，我的治癒魔法比你高明。」

然而，蘇菲亞卻直截了當地說道：

武忍不住回頭，上半身作業服依然披垂身後的蘇菲亞叫道：

「你不是要替我施治癒魔法嗎？那我當然得脫衣服啊！」

「今天肚子上有個大瘀青，如果你想看，下次再給你看。」

蘇菲亞一面思考，一面緩緩說道：

武默默聆聽，蘇菲亞皺起眉頭，咬着嘴脣。

「這時候你該說『看不到你的性感身軀，好遺憾』纔對吧！真是的！哼一！」

「真是的！再『哼～～』你一次！」

「……啊，對喔！」

武沒有回答。

她從旁仰望武，說道：

——……和馬果然會死？

武猛搖頭。

「魔鍛造。」

「不、不……也不用全部脫掉吧！」

武凝視着身旁的蘇菲亞。

「我纔不會呢！爲什麼要看不起你們……？」

「媽媽的靈魂不是被關在薄暮裏嗎？那是因爲我用媽媽來進行魔鍛造，不過，魔鍛造本來是用死人來進行的。爺爺會經營軍火公司這種可怕的生意，也是爲了獲得死人的屍體。」

武思考她這番話的含意，越想越覺得可怕。

——用屍體來進行魔鍛造……

蘇菲亞用苦澀的口吻繼續說道：

「人類社會不是常在戰爭嗎？隨時都有地方發生戰爭，有人死亡。爺爺派公司的人去這些地方幫普通人類打仗，並獲得金錢和屍體做爲報酬。」

換句話說，即是在戰地回收屍體。

武想起〈鳳凰財團〉的前任會長亞崗•卜瑞卜，和在他帶領之下前往的軍火公司訓練設施。

——那全是爲了獲得屍體……？

武感到毛骨悚然，打了個顫。

「你們把死人的身體送到這裏來，進行魔鍛造？」

蘇菲亞並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之後，她才小聲說道：

「嗯，我們把死掉的人送來這裏，當成道具使用。」

「…………」

武無法譴責，只能看着身旁的蘇菲亞。

她望着眼前和馬的蒼白麪孔。

「魔鍛造是將死者的肉體變換成魔力，轉移到物體上，藉此強化魔法師與化身之間的關係。我們可以把死者的魂魄化爲魔力。」

雖然這番話匪夷所思，但武仍然努力理解。

他的眼睛顏色變成了暗薰衣草色。

——我得加快動作……

肚子的疼痛非比尋常，她連站着都感到痛苦。

〈引路人〉的首領，冷酷無比的消滅魔法魔法師。

換句話說，就是蘇菲亞的舅舅。

蘇菲亞把化身鐵錘放在和馬腳邊的空位上，皺起眉頭。

和馬的手幾乎可說是直接接觸蘇菲亞的腹部。

她的眼中帶着堅定的意志。

武看着躺在桌上的和馬。

蘇菲亞突然想起剛纔武的一番話，產生了確信。

「因爲無法取得魔法師的屍體。」

不知情的蘇菲亞輕輕拍了拍武的肩膀。

「欸，武，這種事不會發生的。因爲我們都被施了魔法，如果爸爸和我死了，下一個和爺爺血緣關係最深的魔法師就會覺醒，變成魔鍛造師。」

然而，實驗失敗，蘇菲亞的母親死了。

「嗯，你不可以跟任何人說喔！就算在卜瑞卜一族裏，這個祕密也只有魔鍛造師知道。現在知道的只有爸爸和我。」

——武似乎在懷疑尤格舅舅。

就在蘇菲亞倒抽了一口氣、仰望着武之時，靠着「直覺迴避（洞察機先）」窺見的和馬未來讓武再一次地絕望。

如果真的和尤格•卜瑞卜有關，父親海爾不可能不知情。

蘇菲亞垂下眼來說道：

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蘇菲亞歪了歪頭。

「人類社會常發生行蹤不明或找不到屍體的事件或事故，至於戰死的人更是常常被草率處理；不過，這種情形在魔法社會是不會發生的。所有魔法師都由國際魔法士協會統一管理，除了特殊情況——比如屍體嚴重損傷，或是消滅之類的——以外，死者全都會被妥善安葬。」

蘇菲亞立刻回答了武的問題。

他絕對得保護蘇菲亞和海爾。

「我們家族一直很討厭用屍體來進行魔鍛造，所以才反覆實驗，嘗試用活人進行魔鍛造。起先，我們是用動物實驗；我會用媽媽來進行魔鍛造，就是因爲動物實驗很成功……可是，我失敗了，害得媽媽死掉，所以之後我們又恢復使用屍體了。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樣違反倫理。」

蘇菲亞猛搖頭。

「……不、不知道。這是依系統順序決定的，只有我和爸爸知道。」

「這次我一定要封印媽媽的記憶，親手替你的化身完成魔鍛造。」

——尤格•卜瑞卜之所以想殺海爾先生和蘇菲亞，是爲了讓自己成爲魔鍛造師。

「蘇菲亞，還有其他姓卜瑞卜的魔法師嗎？」

「我會用他修好薄暮的。」

「用不着擔心，魔鍛造技法會一直傳承下去的。這是好是壞，我就不知道了。」

她一臉詫異地回答：

「是啊！只要媽媽仍然留有記憶，我們就修不好。不過，我覺得現在應該修得好。龍泉寺和馬不是擁有強魔力嗎？他的靈魂應該可以覆寫在薄暮之上。其實魔鍛造很少使用魔法師的屍體。」

不能讓亞崗那時的悲劇重演。

武想起和馬曾說過有人覬覦這個祕密。

「求求你，武。」

武想打聽的就是這件事。

武用幾近吐氣的微小聲音回答。

爲何這樣的人要大費周章謀害血親、謀殺亞崗，武一直想不通，現在他總算明白了。

「你真的認爲能夠成功？」

「…………！」

光是站在桌邊，就讓她的額頭冷汗直流。

只要這兩人喪命，他就可以自動成爲繼承者。

蘇菲亞把慣用的道具組擺放在和馬躺着的桌子邊。

「蘇菲亞……」

「欸，武，我覺得這次一定會成功，所以我想用龍泉寺和馬修復薄暮。」

「交給你了。」

宅邸受到襲擊時，蘇菲亞也未能察覺。

他認爲自己必須加以咀嚼、吞嚥，並做出自己的一套解釋。

工房裏只有蘇菲亞與和馬。

「他們也不知道？」

她如此告訴自己。

說來諷刺，攻擊自己的人就在眼前，而且即將死去。

只聽過他的傳聞。

聽見這把劍的名字，武不禁心頭一震。

在極近距離之下承受的魔法威力十分驚人，蘇菲亞整個被震向後方。

被和馬用破壞魔法「破壞」攻擊時，蘇菲亞位於他的手的正前方。

先前卜瑞卜宅邸受到襲擊時，和馬告訴他亞崗•卜瑞卜的兒子是幕後黑手之一。

「那麼，呃，我這麼問好像不太禮貌，如果你和海爾先生也死了，魔鍛造師不就不存在了？」

武緊緊握住身體兩側的雙拳。

蘇菲亞的熱忱從她的手流了過來。

武說得出口的只有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爲了避免在進行魔鍛造時分心，蘇菲亞把武趕到走廊上，自己則是急急忙忙地着手準備。

武不解其意，默默地回望蘇菲亞；蘇菲亞面露苦笑。

蘇菲亞放開武的手，溫柔地微微一笑。

「爲什麼？」

——只有海爾先生和蘇菲亞知道魔鍛造的祕密？

疼痛非但沒有緩和，反正變得越來越劇烈了。

爲了不讓武看見肚子，她故意脫掉衣服，自行使用治癒魔法，但是杯水車薪，於事無補。

「這樣啊……」

「蘇菲亞……」

☆☆☆

武似乎也看得見長年以來在蘇菲亞心中盤旋的糾葛。

蘇菲亞將武的手牽到胸前，用雙手緊緊包住。

不知何故，蘇菲亞覺得可笑，微微地笑了。

如今這個男人氣若游絲、渾身是血地躺在自己面前。

——自從武來了以後，真的發生了好多無法分析的事。

蘇菲亞點了點頭。

「這就是魔鍛造的祕密？」

「……好吧…………」

耿耿於懷的疑問得到了明確的答案，武不禁沉下臉來。

蘇菲亞似乎已經做好覺悟了。

雖然住在這座同時也是〈鳳凰財團〉總部的宅邸裏，但是在武來此之前，蘇菲亞從未見過龍泉寺和馬。

武確認似地問道。

——就連我的魔法也無法預知這樣的狀況。

「不行、不行！」

然而，這番話實在太過籠統，武難以想象。

武正色問道，蘇菲亞有些膽怯地眨了眨眼。

「和馬還活着，並沒有死，可以用來進行魔鍛造嗎？」

「可以。我不是說過，之前曾用媽媽來進行魔鍛造嗎？當時媽媽也還活着。」

聽了這句話，武猛省過來。

蘇菲亞瞥了躺在桌上的和馬一眼。

然而，他不動聲色地反問蘇菲亞：

她曾把和馬想象成一個可怕殘忍、宛若怪物的男人。

武一臉擔心地說道。

現在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

「我就是這麼認爲，纔會提出來。武，求求你，把龍泉寺和馬交給我。」

若是分析用的數據不齊全，蘇菲亞的「分析迴避（魔法分析）」預測準確率便會下降。

雖然明白爲何必須從人類社會取得屍體，但武仍有疑問。

「嗯，有啊！其他卜瑞卜一族的人。」

——難道是舅舅把爺爺給……

蘇菲亞似乎誤以爲武是擔心魔鍛造技法失傳，呵呵笑了起來。

「你不是說不想再修復薄暮了嗎？」

打從那時起，蘇菲亞就一直爲嘔吐感及疼痛所苦。

蘇菲亞坦率地點了點頭。

蘇菲亞切換思緒，拿起手邊的袋子。

她必須停止思考多餘的事，集中精神進行魔鍛造。

桌子旁的窯裏點上了火，用來冷卻鍛造後武器的石造水槽裏也已經放了水。

蘇菲亞解開裝着薄暮碎片的袋子。

此時，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你的演技真好。」

那是道低沉嘶啞的聲音。

蘇菲亞轉動視線，側眼看着他。

「你醒了？」

蘇菲亞說道，和馬閉着眼睛笑了。

「你也和亞崗老爺子一樣，終究是卜瑞卜的血脈。爲了魔鍛造，你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蘇菲亞知道這是挖苦，卻加以肯定。

「對啊！雖然滿嘴大道理，說什麼違反倫理、討厭使用屍體，但我畢竟是個魔鍛造師，不能罷手。」

和馬微微睜開眼睛，看着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蘇菲亞。

「我沒多少時間了，動作快。」

和馬的呼吸顯得很痛苦。

蘇菲亞察覺他已經知道自己將對他做什麼了。

雖然不知道和馬是幾時清醒、是否聽見了自己和武的談話，但是和馬八成已經明白自己將被用於魔鍛造之上。

思及此，蘇菲亞的胸口痛得像是被緊緊揪住一樣。

——……我在同情他。

說來不可思議，蘇菲亞無法討厭和馬。

武知道魔鍛造很費時。

「那我要開始了。你的身體將會變換成魔力，部分靈魂會成爲武的化身，殘留下來。」

他得找點事做。

和馬臉色蒼白，雙目緊閉。

蘇菲亞與和馬四目相交，完全能夠體會他的心情。

和馬叮嚀，蘇菲亞對他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和馬回以嘲弄的話語。

「哈哈，說得也是。」

武並不知道未來所稱的十五個偉大魔法師是哪些人，但海爾既然是〈鳳凰財團〉的會長，在場也不足爲奇。

「……你是龍泉寺和馬，卻向我道歉？好奇怪。」

蘇菲亞必須做好覺悟。

——當時，媽媽並未感到痛苦。

「喂，你不要緊吧？」

他毅然地說道：

武聽說魔力耗盡只要休養幾天便會自然恢復，因此沒去工房，打算等蘇菲亞完成魔鍛造之後再告訴她。

——我會喫這種苦頭，明明都是這個人造成的。

凱蒂常吩咐武送飯，她說：「不送飯過去，卜瑞卜家的人就會忘了喫飯。」

「我要用你來打造武的化身。這是……我的……」

有些事是無可奈何的。

和馬不悅地皺起眉頭，喃喃說道。

平時能夠負荷的身體竟被巨大化的鐵錘壓得發出哀號。

薄暮的碎片從蘇菲亞緊握的袋子裏掉了出來。

然而，話說到一半，肚子像是捱了揍一樣抽痛，蘇菲亞不禁中斷了話語。

來到這座宅邸之前，他從沒下過廚；但是在幫凱蒂做家事的期間，雖然動作不甚俐落，他也多少學了一些。

——死了……會怎麼樣……？

「這種事是夢想？真是個不幸的傢伙。」

——這麼做等於是爲了魔法而犧牲人命。

「……是啊！嗯。」

蘇菲亞把變輕的鐵錘拉到手邊，在終於平緩下來的呼吸之間說道：

她毅然決然地說道：

蘇菲亞重新體認到這個道理。

「對不起。」

鋼鐵碎片散落開來，閃閃發光。

蘇菲亞覺得這句話像是衝着她來的，胸口又是一陣疼痛。

「你沒資格說我。」

蘇菲亞想起了那一瞬間的死亡，不禁打了個顫。

——可是…………

蘇菲亞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爲很可怕，和死神差不多。

她聽見和馬的聲音，但是她無法回答。

——我的魔鍛造失敗的時候……

冗長的咒語開始了，工房裏充斥着黃色光芒，宛如盛開的蒲公英花海。

——這個人現在還活着，可是隻要我一進行魔鍛造，他一定會因爲承受不住而死掉。

和馬說道，蘇菲亞知道他說的『那小子』是誰，呵呵笑了。

「喂，你可別昏倒啊！你不是爲了不讓我白死才帶我來這裏的嗎？」

「嗯、嗯……那我要開始了。」

蘇菲亞俯視着和馬，他的表情相當安詳。

武猜想，那八成是以四條桃花爲首的十五個魔法師，爲了創造崩壞世界而使用的強力魔法造成的。

——我覺得他很可憐。

「是啊！武會生氣，說不定還會哭。因爲武心腸很軟。」

——如果看得見死神，祂一定就在這裏。

就算關在工房裏進行魔鍛造，蘇菲亞應該還是會進食的。

武無力地緩緩站了起來，走進隔壁的廚房。

武感到焦慮，拿起鋼刷開始清洗。

蘇菲亞拿起化身鐵錘。

「我知道。我要賭上至今的人生，打造最棒的化身。我會好好表現的。」

「別失敗啊！」

——爺爺和爸爸說，雖然沒有保住媽媽的生命，但是魔鍛造本身是成功的。

雖然蘇菲亞因爲魔鍛造的緣故看過不少屍體，但是對她而言，死亡依然很可怕。

雖然什麼也不做，和馬依然會死，但蘇菲亞卻覺得是自己殺了他。

蘇菲亞露出不悅的表情，和馬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沒用的。」

「…………」

「我覺得自己有錯的時候也是會道歉的。」

「那小子或許會生氣。」

和馬突然說道，蘇菲亞喫了一驚。

這句話既毒辣又直率，完全不像是在描述他自己的狀況。

武徹夜未眠，趴在工房附近的飯廳桌子上，等待蘇菲亞完成魔鍛造。

白晃晃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間射了進來。

蘇菲亞喫喫笑了。

和馬似乎很關心蘇菲亞的狀況，眼睛一直是睜開的。

聽了和馬的斥喝，蘇菲亞不自覺地抓住桌角，撐起身子，打直險些彎下來的膝蓋。

「我很開心。幫武打造化身，是我的夢想。」

凱蒂在世時，根本不可能出現的腥味撲鼻而來。

既然連工房也進不了，他只能做做家事了。

和〈引路人〉交戰後，海爾因爲魔力減退症發作而昏倒了。

和馬打斷了蘇菲亞的話語。

「沒關係嗎？我有點覺得或許現在還來得及救你。只要帶你去魔法師經營的醫院，或許……」

——莫非我其實是個濫好人？

——替薄暮進行魔鍛造時，媽媽雖然死了，靈魂卻還留着。

過了數分鐘，蘇菲亞終於撐起身子，此時她已經滿身大汗了。

☆☆☆

燒焦的鍋子依然維持原狀，碗盆裏放着沒人擦拭的銀製餐具，顏色變得黯淡無光。

蘇菲亞拼命嚥下哀號，咬緊嘴脣，等待劇痛過去。

昨晚海爾沒回宅邸。

武把白煮蛋敲碎，加上美乃滋攪拌，夾進吐司裏，就成了三明治；他把三明治和柳橙汁一起放到餐盤上，端往工房。

蘇菲亞困惑地說道：

蘇菲亞感到害怕，恨不得逃出工房。

蘇菲亞抱着鐵錘加以「解除」，解放自己的魔法限制。

蘇菲亞突然感到腹部有一陣中拳般的衝擊，身子不由得往前傾。

「你也知道吧？就算是治癒魔法，也無法復原嚴重損傷的內臟。」

從牆上的時鐘可知蘇菲亞與和馬進入工房已經過了近半天。

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裏，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要集中精神進行魔鍛造——蘇菲亞的表情因爲這股強韌的意志而改變了。

然而，魔鍛造是特殊魔法，根本沒有武幫得上忙的地方。

被送來這裏的都是已死之人。

過去都是如此。

爲了減輕鐵錘的重量，這回她施展了浮游魔法「飄浮」。

蘇菲亞剛進工房，〈巫師氣息〉軍務部便打電話到宅邸來，告知海爾入院之事。

「我並不恨你，我想，這應該是早就註定好的。所以，我只要爲了武盡我所能就行了。」

和馬的呼吸又淺又快，不時從口中吐出嘶啞的氣息。

武把雞蛋放進鍋子裏水煮，又從櫥櫃中取出吐司，製作三明治。

和在這裏迎接死亡、踏上死亡旅程的人不同。

和馬微微睜開眼睛，仰望她的臉龐。

和馬閉上眼睛，蘇菲亞舉起鐵錘。

蘇菲亞的臉色很差，幾道冷汗沿着額頭滑落。

來到工房，武在關上的鐵門前停下腳步。

「蘇菲亞，呃……我送飯來了。」

他用力敲了幾次門，並出聲呼喚。

「欸，你該喫點東西了，不然會弄壞身體的。」

就武的記憶所及，蘇菲亞從昨天中午就沒喫過任何東西了。

「你也沒睡覺吧？」

敲了幾次門後，武聽見些微的聲音，閉上了嘴巴。

武保持沉默，聽見蘇菲亞在房裏呼喚自己。

「蘇菲亞，我要進去囉！」

武一面奇怪蘇菲亞爲何不自行開門，一面抓住門把，把門拉開。

嵌着沉重鐵欄杆的門開了一半之後，武發現蘇菲亞倒在地上。

「蘇菲亞！！」

手上的餐盤掉了，但武絲毫不以爲意，奔向她的身邊。

「蘇菲亞，你怎麼了！？」

蘇菲亞看起來虛弱無力，臉頰抵着水泥地板。

「和馬對你做了什麼嗎！？」

蹲在蘇菲亞身旁的武仰望桌子方向。

只見和馬躺在桌上。

安靜無聲。

他對蘇菲亞做了什麼？武站了起來。

蘇菲亞的眼睛浮現了淚水。

她牽動乾燥的嘴脣，微微一笑，再度仰望武。

「剛回家的時候，我對肚子施了治癒魔法，可是……完全沒好轉。」

蘇菲亞直到這時候才把視線從武身上移開，仰望着工房天花板的日光燈，喃喃說道：

「我明明知道你很苦惱，卻只爲自己打算。」

「他看到魔鍛造完成，說了一句話：『接下來就交給武吧！』」

「不，這樣不行。我想用活生生的龍泉寺和馬來進行魔鍛造，我一定要這麼做。」

「對不起，武……可是，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她的黃褐色眼眸中只有武。

「你是……我這輩子的命定之人……」

蘇菲亞一直在微笑。

「其實我一直希望你永遠不要回未來。我很壞吧？明明知道你很思念未來的某個人，卻一直希望你忘了她，很過分吧？」

同時，蘇菲亞閉上眼睛，像是氣力委靡一般，身體一動也不動。

武勉強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很傻，而且很過分。可是，魔鍛造師都很傻。你無法理解是正常的，不過，我希望你能原諒我的任性。」

蘇菲亞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武，開心地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

「不用了。反正……沒救了……」

武想抱起蘇菲亞，但是蘇菲亞又揮了揮手。

「我很想……幫你的忙……」

蘇菲亞搗着肚子。

「被龍泉寺和馬攻擊的時候……」

「我明明是你的命定對象，平時卻沒能幫上你任何忙，連薄暮也修不好；再加上我很弱，無法跟你並肩作戰，也不能送你回到未來。」

蘇菲亞的笑臉就像哭臉一樣悲傷。

武忍不住又對她怒吼。

這究竟是多麼劃時代的成就，武連一半也沒能理解。

「蘇菲亞！振作點！」

「蘇菲亞……」

她抬起手臂，指着桌子方向。

「嗯、嗯……」

她橫躺在地板上說道：

「現在立刻去醫院。」

蘇菲亞略帶興奮地繼續說道：

武忍不住緊緊抓住蘇菲亞的手，用強硬的語氣反駁：

這個時候，武也發現了。

蘇菲亞躺在地板上說道。

武險些又對她怒吼。

武感到困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繼續抱着蘇菲亞。

武忍不住如此說道，牽起了蘇菲亞的手；蘇菲亞微微笑了。

然而，蘇菲亞輕輕地甩開他的手。

「現在我懂了，我就是爲了這一刻而活着的。我全都懂了。」

「咦？」

蘇菲亞呵呵笑道：

「就放在那裏，收下吧！你的化身……蘊含了兩人份的……心意。」

「我已經透過『分析迴避（魔法分析）』知道了：『啊，我會死。』可是，我不願意相信。」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露出笑容。

武怒吼，蘇菲亞用指尖戳了戳他的鼻子勸解他。

淚水從蘇菲亞的眼角溢出，流過耳邊，滴落在武的衣服上。

「我不關心〈引路人〉或〈巫師氣息〉，也不在乎戰爭，只要武永遠待在這裏陪我就好——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武一臉氣憤，正打算質問和馬，見了他沉睡的模樣，才猛省過來。

「……嗚嗚！」

「只要有薄暮，你就能去未來，就能前進，就能回到……親朋好友的身邊……」

武搖晃她，拼命地呼喚她。

蘇菲亞溫柔地說道：

武沒發現這是爲了看清楚他的臉。

蘇菲亞舉起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

「我是爲了替你修復薄暮而活着的。」

——…………他死了。

武心下駭然，再度蹲下，抓住她的手臂，試圖拉她起身。

「魔鍛造雖然趕上了，但是龍泉寺還是死了。」

話還沒說完，蘇菲亞便彎着身體，痛苦地趴在地板上。

「說了你就不會讓我進行魔鍛造了。」

他的眼睛輕輕地閉着，嘴脣完全變成了紫色。

「別說了！你在胡說什麼！！」

「當然啊！」

「嗯。」

「那你爲什麼不說！」

「他沒消失吧？他沒有消滅。」

「蘇菲亞……」

「用媽媽進行魔鍛造時，我學到了一件事；使用活人，靈魂會更加強烈地刻印在化身之上。從薄暮現身的媽媽和其他化身完全不同，所以，假如是用〈引路人〉的首領，一定能夠打造出更厲害的化身。」

蘇菲亞搖了搖頭。

武剋制着焦躁，如此說道；蘇菲亞對他微微一笑。

「你在說什麼！」

被微微抱離地板的她窺探着武的眼睛。

蘇菲亞並未起身。

武因爲恐懼而顫慄，用手壓着她的肩膀。

蘇菲亞雖然在笑，嘴脣卻呈現比已然身亡的和馬更加濃厚的紫色。

從和馬的身體完全感覺不到生氣，這讓武忍不住心生怯意。

和馬像個人偶一樣，一動也不動。

「夠了，蘇菲亞。」

「而且還對我說『做得很好』，踐得跟二五八萬似的。」

武感到害怕，搖了搖頭。

蘇菲亞舉起手臂，輕輕觸摸武的劉海。

武用手環起蘇菲亞的背部，微微將她抱起。

「看吧……哎……『分析迴避（魔法分析）』果然……不會錯……」

蘇菲亞的臉色很差。

「……和馬…………」

只是茫然地凝視着眼前的和馬。

「蘇菲亞！」

但是他及時按捺下來。

雖然早知道會變成如此，但是實際上面臨他的死亡，仍舊令武愕然。

「可是，事實就是這樣。用龍泉寺和馬進行魔鍛造，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註定好的事；這是命運，我全都看見了。所以，武，你別生氣。」

「你應該知道吧？我不會弄錯的。我和你都是迴避魔法的魔法師，看得見未來。」

「嗯。對你而言，我……不是你這輩子的命定之人，但是對我而言「蘇菲亞！？」

「別這樣。」

「蘇菲亞，睜開眼睛！」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這麼亂來。」

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虛弱。

蘇菲亞毅然決然地說道，彷彿在強調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我成功了。這、這是我第一次……沒讓身體消滅，成功進行魔鍛造。」

武以爲是自己抱她起身造成的，連忙把她放下地板。

武把視線從和馬身上移開，俯視腳邊的蘇菲亞。

「蘇菲亞？」

她的臉上不帶絲毫陰霾。

武不解其意，如此反問。

「拜託你！」

武束手無策，又伸手扶她起身。

就在這個時候，武猛省過來。

「對、對了！」

武把手放在蘇菲亞變成這樣的原因——被和馬攻擊的腹部上。

「『治療』！」

掌心變成了暗紫色，武的魔力粒子噴發而出。

治癒魔法發動後，蘇菲亞皺起眉頭，緩緩地睜開眼睛。

「……武，住手……」

然而，她的聲音宛如輕喃一般，虛弱無力。

「『治療』！」

武未加理會，繼續使用治癒魔法。

見狀，蘇菲亞用手指握住他的手。

「求求你……住手……」

「蘇菲亞，把手拿開！」

武厲聲說道。

蘇菲亞並未放手，說道：

「聽我說，武。薄暮帶着兩人份的——」

武打斷蘇菲亞的聲音。

「我不想聽！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還是去醫院吧！」

閃閃發光的黃色魔力粒子從蘇菲亞的頭髮、臉頰及嘴脣溢出。

她還有些微的溫度。

武的紫色魔力粒子讓迴避魔法陣浮現了。

武感覺到蘇菲亞的身體突然變輕了。

「蘇菲亞。」

她說道。

武不禁看得出了神，發現鏡子通道開啓了，又連忙踏入鏡子裏。

武的臉上血色全失，凝視着她。

「我喜歡你的汗水味。」

時值夏天卻仍有涼意的早晨空氣之中，只有武和蘇菲亞兩個人。

武抱着她，往後退了一步。

蘇菲亞的鼻子抵着武的衣服，武這纔想起自己渾身汗臭味，便把她抱遠一些。

鴉雀無聲的街道上，只有武拼命奔跑的腳步聲迴響着。

「還是去〈巫師氣息〉的醫院比較好？」

蘇菲亞說道，她舉起手，觸摸武的臉頰。

武抱着蘇菲亞，慌亂地打開門鎖。

星光般的光芒已不復在，只留下肉體。

武搶在蘇菲亞再度開口之前衝向走廊。

「我說過，我不想聽這些！」

「你的身體好熱，而且聽得見心跳聲。」

「武，那是很危險的武器，你要小心，最好別讓其他人看見，因爲指揮棒等於是龍泉寺和馬的註冊商標，如果看見它，絕大多數的人……都會以爲是你從他手上搶來的……你最好和爸爸商量看看怎麼使用它……」

她似乎呼吸困難，張口吸入空氣，又全數吐出來。同時，她勉強說出話語。

蘇菲亞宛若在安撫感到恐懼的武一般，對他微微一笑。

武抱着她，無法動彈。

他必須穿過好幾面鏡子纔行，可是鏡子通道卻遲遲不開啓。

「你等着，海爾先生也在〈巫師氣息〉。」

懷中的蘇菲亞的重量、已死的和馬側臉，以及剛完成魔鍛造的薄暮，都讓他感到恐懼。

此時，武發現了。

蘇菲亞的指尖指着和馬的手邊。

蘇菲亞沒有回答，武又繼續問道：

「馬上就到了，蘇菲亞。」

武猛烈地搖頭，甩開她的說明。

魔法社會的醫療設施擁有比人類社會更加精良的醫療技術。

「……蘇菲亞？」

蘇菲亞痛苦地皺起眉頭，並仰望着武。

身爲〈鳳凰財團〉總部的卜瑞卜宅邸，位於現存世界的法國里昂郊外的小村子裏。

步出老舊鏡子的兩人位於清晨的倫敦一角。

懷中的蘇菲亞腦袋左右搖晃。

蘇菲亞眨了幾次眼，像是困了。

「聽、聽我說，武，薄暮的劍刃在魔鍛造之後變成指揮棒了，只要『解除』，就會變回劍。」

體溫直接傳到了武的胸口。

「咦？」

「……拜託你。」

武也看見了放在那兒的黑色指揮棒。

沉重的眼皮闔上了，蘇菲亞的臉頰倚着武的胸膛。

武在一樓的長廊上奔跑，遲遲未能抵達玄關大廳的穿衣鏡前，讓他心急如焚。

武跑到鏡子前，啪一聲用手抵住鏡面，力道大得幾乎快把鏡子拍碎了。

懷中的蘇菲亞一臉安詳地沉睡着。

蘇菲亞的魔力猶如要回歸天上一般，從她的全身裊裊上升。

「武……」

武沒有勇氣折回去拿化身。

「蘇菲亞，快醒來！」

待他總算看見往來於大馬路上的車子時，醫院看板映入了視野角落。

武像個小孩一樣發抖。

店門從內側上了鎖。

他的視線不斷仿徨，找尋有無任何醫院或任何人能夠幫忙。

從她的身體一點一滴地溢出的魔力粒子消失了。

武一面邁開腳步，一面詢問。

先替你療傷要緊——武正要這麼說，蘇菲亞卻說道：

在踏上走廊的前一秒，蘇菲亞用力拉扯武的衣服。

——……薄暮。

蘇菲亞突然在懷中發出笑聲。

她任由武將她橫抱起來，並用右手抓住武胸口的衣服。

她的左手從肚子上滑落。

「蘇菲亞？」

「武……果然……是……我的……王子……」

「呵呵！」

當時，武受了傷，住院了一陣子。

武驚訝地凝視着她，只見她真的一臉幸福地微笑着。

不見客人和老闆的身影。

武俯視蘇菲亞，只見黃褐色的眼陣在她蒼白的臉上閃閃發光。

蘇菲亞用臉抵着武的胸口。

昏暗的大廳邊緣，有一面大約可容納一個人穿過的大鏡子。

「心臟跳得好快。」

「……武……」

宛若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一般，武感到呼吸困難，不住地喘氣。

現在武無暇他顧。

「去之前我去過的那間城裏的醫院行嗎？」

蘇菲亞沒有抵抗。

武的手臂在發抖。

武望向蘇菲亞指示的方向，躺在桌上的和馬映入眼簾。

「不會吧……」

武穿過黴味充斥的書架間。

「能夠被武新娘抱。」

武心急如焚。

「指揮棒。」

這次武硬是抱起蘇菲亞，站了起來。

就在武抱着蘇菲亞打算離開工房時，蘇菲亞呼喚：

他抱着蘇菲亞，在鋪着石子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

「我好幸福喔！」

從前，亞崗曾帶武前往軍火公司的訓練設施。

「這……不、不是真的……」

他打算開啓鏡子通道，前往〈巫師氣息〉總部。

他衝出門外，環顧四周。

「別死……拜託你……」

他上氣不接下氣，步履蹣跚。

發着光的鮮豔黃色魔力粒子從蘇菲亞的指尖一點一滴地泄出，宛若閃爍的星星。

武在紅磚鋪的商店街上奔跑。

第一面鏡子的出口是間滿是塵埃味的舊書店。

如果有專精治癒魔法的魔法師，或許蘇菲亞能夠康復——武是這麼想的。

「別死。」

接着，她用指尖指着後方的桌子。

而他必須先前往紐約纔行。

然而，武親眼看見蘇菲亞遠去。

「媽的，快打開啊！」

那似乎是間小診所，但是武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奔向了那扇門。

「救人啊！」

他拉動厚重木門的門把，可是打不開門。

這當然是因爲診療時間還沒到，但是武卻狂亂地拉扯門把，幾乎快把門把扯斷了。

門依然打不開，這回他改用拳頭毆打。

「有沒有人在！！救人啊！有人受傷了！！」

武大聲吶喊。

「拜託！快開門！！」

即使如此，依然沒有任何迴音，武的喉嚨湧出了哀號般的吼叫。

視野變得模糊，但是武並未發現自己在哭泣。

「蘇菲亞她……！」

他想大叫，卻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武就像是被勒住脖子一樣痛苦，只能無聲地張闔嘴巴。

「誰來……救救她……」

武用頭抵着門，一路滑坐下來。

蘇菲亞的身體暖呼呼的，散發着鐵和油的氣味。

這是專屬於她的氣味。

突然，空氣似乎變了，武抬起哭得皺巴巴的臉龐。

打鐘了。

某處的教會敲打着晨鐘。

走近一看，他和武離去時一樣，看起來就像在沉睡。

在這種時候，是她伸出了援手。

明知如此，武依然無法擺脫這種感覺。

和馬的手邊留有魔鍛造過後的化身。

相信自己的魔法。

武露出自嘲的笑容。

蘇菲亞的聲音突然再次響起。

「怎麼會……是這種……這種結局……？童話故事……不都是……幸福快樂的結局嗎……」

武搖搖晃晃地走向工房。

武不知道之後自己是怎麼回到這裏來的。

「化身這種東西，已經不重要了……」

『指揮棒。』

不知自己忽略了多少她的笑容和溫柔，卻渾然不覺？

——爲什麼……我……

武想起帶着笑容如此訴說的蘇菲亞。

一思及此，厭惡與恐懼交雜的情感便湧上心頭。

當時武完全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蘇菲亞…………」

即使如此，蘇菲亞依然相信命運。

『和馬……』

『唔，因爲……你是我的命定對象啊！』

來到過去，無處可去，仿徨無助的自己。

蘇菲亞被安置在〈巫師氣息〉總部的醫療設施裏。

爲了這個化身，蘇菲亞死了。

初次見面的時候，剛逃離月光的武面對自信滿滿、彷彿無所不知的蘇菲亞，感到有點焦躁。

淚珠滴落蘇菲亞的額頭，武這才發現自己在哭泣。

蘇菲亞直視着武說道：

武在狹窄道路的診所前仰望天空。

『薄暮的劍刃在魔鍛造之後變成指揮棒了，只要『解除』，就會變回劍。

『連我自己都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現在這個狀況。』

聽到消息的海爾從住院病房飛奔而來，卻只能與遺體面對面。

武走在幽暗的走廊上，用指尖擦抹受傷的嘴角。

武搖了搖頭，移開視線。

工房門戶大開，毫無防備。

武如此說道，她一臉開心地回答：

武宛若受到牽引似地進入工房，看見了躺在桌上的龍泉寺和馬。

『武果然是我的王子。』

蘇菲亞一反常態，安安靜靜，沒有安慰武。

武獨自回到空無一人的宅邸。

這個化身的存在究竟犧牲了多少人命？

★★★

——其實當時我真的很害怕……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的確有聲音，但是並沒有人。

武趴倒在地，放聲大哭。

千頭萬緒湧上心頭，武開始發抖。

武望向她的椅子。

『那我們一起想辦法吧！你是我的命定對象，換句話說，我們是坐在同一條船上的。』

武回到舊書店，帶着蘇菲亞開啓了通往〈巫師氣息〉總部的通道。

武看得見眉飛色舞地如此述說的蘇菲亞——即使是幻影。

當武打算孤身去找和馬時，她隨後追來。

武似乎聽到了蘇菲亞的聲音，不禁瞪大眼睛，回過頭來。

蘇菲亞的聲音似乎混在鐘聲裏響起。

他痛切地感受到自己失去了什麼，無盡的悲傷與絕望徹底打擊了他的心靈。

海爾一聽完事情的經過，便狠狠地揍了武一拳，將他趕出太平間。

『你什麼也不知道，憑什麼這麼篤定？』

武一臉茫然地凝視蘇菲亞平時常坐的椅子。

——只爲自己打算，什麼也不知道的人是我。

這是他的義務。

明明身子還是暖的，蘇菲亞卻沒有伸手擁抱武。

「媽的！！」

一羣鴿子愜意地飛越開始泛白的天空。

武再也按捺不住，緊緊抱住她。

武抱起仍然留有餘溫的蘇菲亞，邁開腳步。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成爲蘇菲亞期望的『武』。

「哪裏是了？」

武感到反胃。

（插圖）

「簡直是被詛咒的化身。」

「蘇菲亞……」

——對了，蘇菲亞死了。

鴉雀無聲的卜瑞卜家一片幽暗，飄蕩着陰鬱的氣氛。

武沒有勇氣拿起指揮棒，揍了桌子一拳。

自己的無力是種莫大的罪過，幾乎壓潰了武的心靈。

「嗚嗚…………」

『化身就像情人，命中註定的對象必然存在。你的化身現在一定也在某個地方等着你，你絕對能遇見它的。』

反而是武用力地擁抱她。

『我不回去。我已經決定了，這是爲了我自己決定的。求求你，武，讓我跟你一起去。』

從和馬手邊的指揮棒上，完全看不見薄暮從前的影子。

不知不覺間，蘇菲亞的話語深深地滲透了武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