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任務

蔚藍之瞳　Blue eyes

一九六九年七月十六日。

共和國聯邦•阿爾維納太空基地內，將在第三任務使用的「指揮／服務艙」的確認作業順利結束。搭載於船內的導航電腦「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正常運作。

在大型機庫內守候著作業的伯特摘下眼鏡擦汗，跟檢查完文件的凱伊交談。

「終於……這下就能飛上太空了！」

「對，真的太好了。一年前根本無法想像會像這樣完成。見識到了共和國的技術人員們的潛力……」

凱伊似乎深受感動，眺望着發出黯淡銀色光芒的機體。

全長十一公尺的太空船，以搭載火箭引擎、燃料和消耗品「服務艙」，與太空人要乘坐的「指揮艙」被連結在一起的狀態被安置在現場。

指揮艙是高三公尺、直徑四公尺的圓錐型，尖端是要跟登月小艇對接的裝置。船內佈滿密密麻麻，太空人操控時要使用、超過五百個的開關、顯示狀態的七十一個燈號、二十四種儀表，整個機體使用了兩百萬個以上的零件。

要運用這個複雜的機體，最大的擔憂是要將聯合王國制的HGC裝到共和國制的羅基納太空船上。

經過兩國的技術人員開會討論，雖然決定要換裝，但預測會留下部分沒有相容性的機械。解決方案是預定由凱伊進行類似魔法的控制。只是這種方法也有缺點，萬一凱伊出錯，沒有其他人能夠彌補。可是爲了讓計劃成立，凱伊和伯特將此方法提議爲「爲了前往月球的最終手段」，強硬地採用。

之後兩國的技術人員針對預定於一年後進行的第三任務，爲了儘可能獲得相容性，竭盡所有的努力。

特別是以共和國的沃爾科夫所長爲首的「未來技術開發團」彷彿屁股着火般發憤圖強。

「──雖然我接受了，但總不能光是依靠西方魔法師的力量。電腦輸，西洋棋也輸，哪能一直輸到底！」沃爾科夫所長燃起旺盛的鬥志，與高層交涉，把可以不用製造巨大火箭和登月小艇的多餘資源全部投入到改造太空船，開始有如怒濤般地改善相容性。

共和國這個國家一旦團結一致就會展現出異常的力量，宛如回到太空開發初期般地氣勢如虹。

另一方面，聯合王國的開發相關人員的競爭意識受到扇動，燃起不屈不撓的技術人員精神，掀起意料之外的開發大戰。

結果完成了獲得所有相容性，名爲「真羅基納」的載人太空船。

問題在於雖然完成了，但因爲是趕工，以獲得相容性爲代價，能看出精密度下降。要解決問題，冒出飛行中得在地上逐次進行重新計算這個另外的課題。ANSA的管制中心有設置計算用的五臺高性能泛用電腦「ACE–α」，但每一臺都各司其職，如果把重新計算加進去，恐怕會負荷太大而當機。

不夠那再增設就好，但事情沒有那麼單純。ANSA的預算已經用鑿，沒有餘裕多準備一臺超高價電腦。

「那麼廉價僱用大量的短期計算員來代替電腦如何？」當討論快陷入僵局時，凱伊很委婉地向沃爾科夫所長提議。

「是很重要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凱伊的身體。雖然之前就是如此，連續專心計算似乎會消耗大量體力和精神力，凱伊在讓無人機的測試成功後，隨即像電池沒電的玩具般一動也不動。情況並沒有很嚴重，過了五分鐘左右凱伊就動起來喊着「我肚子餓了……」那時是當成笑話，但往返月球將是超過一星期的任務。

亞倫要挑戰的第三任務塞滿了各種測試和調查。其中最大的目的是要在繞月軌道上實施的測試──模擬登月小艇的「目標兼探測機」和載人太空船「真羅基納」的會合對接。

「啊……」

決定要採用這個方式時，伯特和凱伊都鬆了一口氣。如果工作的現場是聯合王國，那就不會有送貨員的監視。每次一有事伯特都會想起綁架事件，全身寒毛直豎。在遭到監禁時，他體會到人生最強烈的恐懼。

即使凱伊具備電腦級的能力，但並非不會累的機械而是血肉之軀。而且由於她完全沒在運動，體力比一般水準還差，光爬樓梯到三樓就會氣喘吁吁。關於這件事凱伊本身好像也有危機感，表示「需要體力跟能量」的她鼓起幹勁，增加餐點的份量，比之前喫更多的甜食。

伯特拿下眼鏡，擦掉快要流進眼睛的汗水。聯合王國內位於最南方的紐曼謝爾一到夏天，氣溫會連日逼近三十五度，光是這樣就很難熬了，而阿爾維納有些日子甚至會超過四十五度。而且此地一到晚上會急速降溫，在還不習慣時身體會不太對勁。

「你說主任……跟沃爾科夫所長是不同人嗎？」

伯特筆直注視着一臉訝異的亞倫。

伯特等人像這樣造訪共和國的同時，共和國的人們也到聯合王國出差、學習電腦技術。儘管爲華麗又擁擠的街道感到喫驚，對生活太自由感到困惑，但共和國的人們仍過着充實的每一天。大家一起克服當初隔在兩國間的鴻溝以及文化和習慣的差異，穩健地築起通往月球之路。

第三任務的發射迫在眉睫，擔任船長的亞倫等太空人部隊即將從聯合王國來到此地，但往返機場會使用慣例的遮蔽巴士，飯店的窗戶也全都用板子封住，行動也遭到限制。如果想跟聯合王國的家人聯絡，只能在明知遭人竊聽的前提下打電話。

接到命令時伯特感到猶豫。他心想──放消耗到會倒下的凱伊一個人真的不要緊嗎？還有自己能勝任那種重責大任嗎？

從接下來的第三任務起，伯特被指名爲飛航管制員，會於載人太空船中心的管制室裏安排一個座位。他要擔任的職務是「指導員（代號：導航員）」，是負責監視和管理利用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的導航、航行、控制系統與軟體運作的重要職位。

亞倫在旁邊偷笑。

「是的，船長。我向你保證會成功。」

就算是第一次接觸，挑戰第三任務的太空人們也馬上就學會。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的操控和理解方面也完全沒問題。不愧是代表地球的精銳們，觀看訓練的所有人都感到佩服。

「我有種被當成犯罪者流放邊疆的心情……」

凱伊展現異常的計算能力給抱持着懷疑的共和國人士們看後，沃爾科夫所長瞠目結舌，不甘心地表示「結果還是要靠西方魔法師嗎……」。

制定規則的會議以任務最終管理者布萊恩爲首，伯特和凱伊等各部門負責人及專家，還有太空人也參加，經過反覆討論。結果記載的項目超過一千項，構成超過三百頁的厚重手冊。這還不是完成品，直到任務開始前會再經過驗證，逐步進行修正。這本手冊會發給相關人士，發生異常狀況時由負責人逐次確認。

「有事？」

「不知道就算了，忘了這件事吧。因爲很像機密……」

凱伊一臉不可思議地側着頭回答。

「這裏是目前住過的地方中最熱的……」

「……嗯，我懂了。我忘記了。」

雖然形式上是偷聽所以無法開口詢問，但他產生「主任是誰？」的疑問。回想起來，過去跟列夫和伊琳娜在二十一世界博覽會上相遇時，他們也有提到主任，印象中以前的新聞也有記載着主任技師長（Chief designer）的名字。那本爆料書上有記載「主任技師長東方妖術師K•E•圖哈可夫斯基。」的名字，但八成是假名。那樣的人物從未在推動共同事業中露臉，甚至也沒有簽署過文件。

「明明身懷出色的實力，卻是假設爲登月小艇駕駛員的搭乘人員，真浪費啊。」

「請讓我來做！」下定決心，胸懷要將太空人送上月面的強烈意志的伯特，大聲地回答布萊恩。結果對方大力地拍着伯特的雙肩，面帶微笑說「拿出結果來」。伯特無法忘記布萊恩那時的高興表情。

比起期待對方醒過來助一臂之力，伯特更希望他能見證登陸月球的瞬間。對那個人而言，這次的任務肯定也是長年以來的夢想。

這時亞倫用像感到自豪的表情要跟伯特握手。

第一次被人用職稱稱呼。

飛航管制員的團隊構成依主要業務分成「發射與艙外活動」、「登陸月球」、「脫離月面」和「後援」等四組。伯特名列「登陸月球」小組中。也就是說他要在最終任務中監視登月小艇的電腦和降落軌道，與太空人一起挑戰登陸月球。這對參與沙尤斯計劃的技術人員來說是最高榮譽。

如果原因在於太空競賽，那實在令人難過。

那是在阿爾維納太空基地重逢的亞倫所說的第一句話。即使對嚴峻的氣候和受到監視的不自由感到厭惡，亞倫還是露出爽朗笑容，半開玩笑地說：「聽說月球的環境也很荒涼。那麼就把這個當作總一有天要在月球居住的試煉吧。」

太空人在共和國開始進行最終準備時，另一方面伯特和凱伊返回聯合王國。由於無法在共和國內設置跟HGC合作的大型泛用電腦羣組，於是聯合王國的紐曼謝爾成爲任務全體的管制中心。任務時的分工形式是由共和國的阿爾維納發射載人太空船，之後的管制工作移交給紐曼謝爾。

於是模擬訓練結束後，伯特在分別之際叫住亞倫，只先向他表達有這個打算。

伯特一壓低音量，凱伊就恍然大悟地摸着嘴巴。

在那之後，於地心軌道進行真羅基納的無人飛行測試，凱伊精彩地處理如同大浪般打來的重新計算，反覆對機體進行微調後，終於在今天大功告成。這樣任務一定會成功，凱伊滿足地嶄露笑容。

「──欸伯特，你心不在焉是怎麼了？」

生病、意外、事件，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再說爲什麼要隱瞞？

「嗯，沒想到會超越紐曼謝爾……」

──不過那是杞憂。

「這樣啊。呃，主任……」

只是他也覺得正因爲發生那件事，才消除了自己跟凱伊在想法上的誤解，成功表達心意。

正當伯特看着太空船陷入沉思，凱伊戳了一下他的手。

「哥哥一定辦得到的。」

「唔，別提到那件事啦，船長！」

說出這句話的伯特思考着，是否要問凱伊那件他覺得有蹊蹺的事情。在進到機庫的單人廁所時，他聽見了共和國技術人員的對話。

──這下就有臉面對主任同志了。

因爲持續過着這種日子，凱伊最近有些發福。不用等到伯特指出就注意到自己的體型變化，有時會揉着變得圓潤的上臂還有摸着肚子周圍並深深地嘆氣。從伯特的角度來看，現在凱伊這種身形也很健康又可愛，但體重繼續增加下去實在太不健康，所以他在考慮邀凱伊一起鍛鍊身體順便培養體力。

官方公佈的犧牲者只有太空人米海爾•雅辛，但這個地方也許沉眠着其他爲數衆多的靈魂。看到零星孤立在圍籬另一側的某種石碑，伯特產生難以言喻的感受。

「我猜不同。那個人是科學家。」

然而因爲真羅基納對共和國來說是軍事機密，無法運到國外，所以亞倫等人至今從未接觸到真羅基納的實機，是用等比例模型和模擬器持續訓練。

「我明白了。那麼我一定得平安返回地球纔行呢。」

那就是第二件擔心的事情。

跟凱伊間的關係還沒有告訴任何人，但伯特在考慮要早點告訴哥哥亞倫。只是無法現在馬上說出口。因爲不想被認爲是沉迷於戀愛，所以他打算等到第三任務順利成功後再告知。

所以伯特僅止於在腦中隨意想像。共和國的人們尊敬的主任恐怕纔是「東方妖術師」。而且那個人物的存在因爲某種理由遭到隱匿，現在處於無法出現在開發現場的狀態。

話說回來，太空人們似乎感情融洽，伯特除了高興同時也感到安心。訓練中感受到雙方間的信任，有種在長期的太空飛行中也能互助合作的一體感。

按照沙尤斯計劃開始前的ANSA時程表，現在正是海伯利昂十一號要挑戰登陸月球。改成今年的年末，相比之下晚了五個月，但伯特反而覺得成爲兩國共同事業很好。當然這是付出許多犧牲才成立的共同事業，有很多該難過之處。可是能夠跟持續競爭就無法相遇的異國同志們共享目標，老實說很令人開心。

──主任要是能醒過來，就不會輸給西方魔法師了……

☽☽☽

伯特用力握住哥哥的手，在心中告訴他。

放眼望向四周，圍着城鎮的圍籬另一側是廣大的巖漠，跟瑟格朗多一帶在氣候上天差地遠，有種來到另一個大陸的錯覺。只是看到立在廣場的領導人銅像，還有讚頌英雄列夫•雷普斯的看板，這個祕密基地無疑是在共和國聯邦內。

「亞倫先生的話，我想不會做出需要〔送貨員〕關照的傻事啦。」

「說得也是，大概會加深對聯合王國的愛國心吧。」

不能發生爲了逃避而找藉口拒絕指名這種事。凱伊的周圍有許多優秀的夥伴，所以少了伯特一個人也不會有任何問題。而且他發誓過要成爲配得上凱伊的人物，所以必須要去實踐。要像哥哥亞倫那樣當個「獨立自主的男人」，回應指名他的上司對他的期待。自己參與開發的太空船前往月面，現在將要親手實現這個孩提時代的夢想。

可是隻猶豫了一瞬間。

「凱伊，我問妳喔。妳知道這個國家的技術人員口中的主任是誰嗎？」

月球的登陸作戰是史無前例的辛苦事業。

搭乘者之一的謝苗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

可是，比起若無凱伊就無法彌補的魔法，衆人判斷可用人海戰術彌補的重新計算比較安全，便決定要在沙尤斯計劃使用「真羅基納」。

換句話說，他們會在這裏首次踏入真羅基納的船內，跟伯特和凱伊等人一起進行模擬訓練。就算是哥哥，短短一個月能習慣實機嗎，伯特有些不安。

「很厲害吧。都是多虧聯合王國的模擬器很優秀。」

「啊，因爲正式發射快到了所以我在想很多事情。」

感覺跟尊敬的哥哥站在對等的立場，伯特的胸口湧現一股熱意。他想要回應哥哥那份從瘦弱又沒出息的孩提時代起，就一直在背後推着他前進的心意。這種心情快要滿溢而出，但伯特壓抑感情，像個管制員冷靜地應對。

亞倫沒有深入追問，只明確地點頭。

「我也是。允許我們製作任何東西的『書呆子天堂（Nerd Heaven）』是最棒的。」

先不提這些。

「哥哥，等你從太空回來後，我有事想跟你說。」

似乎沒有要運動的想法。

「這次的挑戰肯定會是一趟困難的旅程。可是接觸到作爲兩國科學結晶的太空船，我有了一個確信。任務必將成功。只要根據科學家和技術人員們縝密籌劃的飛行計劃書和『任務守則』進行，一定自然會有好的結果。」

凱伊開始認真思考，所以伯特連忙阻止她。

伯特重新戴好眼鏡，挺直腰桿。直到今天之前，數度往返兩國的辛苦得到回報，能按照預定於下個月實施第三任務的發射。事前準備從半年前就在進行，太空船和火箭被運送到兩國的發射基地組裝。此外，第四任務和最終任務的準備也已經展開，登陸月球的日子逼近的興奮和適度的壓力籠罩着身心。

伯特用苦笑回應，小聲地跟她交談。

她說：「──計算的話我很擅長……」

「哥哥要是來到這個城市會怎麼想呢。」

被選爲飛航管制員的人是各領域的佼佼者，代表了從D室時代就長年經手電腦業務的伯特功績受到認可。光是獲得指名就很光榮，得知要被指派到哪個小組的伯特更是嚇了一跳。

謝苗會很不甘心，是因爲關於登月小艇這次真的只是「假設」，沒有操控的機會。第三任務要使用的機體是模仿登月小艇的載人偵察衛星，他的主要任務是對接後的確認作業。

伯特在任務期間中也打算跟至今一樣緊跟着凱伊以提供協助，但接到布萊恩•戴蒙部長意想不到的通知，使此事變成不可能。

結束在機庫的作業後，伯特和凱伊爲了回到共和國的阿爾維納市區，前往列車站。一走出機庫，受到彷彿要烤焦天空的深紅太陽燒灼，令人呼吸困難的熱氣迎面襲來。

「拜託你囉，導航員。」

模擬訓練和樂融融地進行到最後，亞倫以充滿自信的表情向共和國的技術人員們宣佈。

「我也加深了喔。我沒有能平安在這裏生活下去的自信。」

凱伊也很清楚，若涉入機密太深，送貨員會再度找上門來。

話雖如此，當然非得讓任務成功不可。萬一失敗，別說丟臉了，還會遭到大肆批評，淪爲名門法菲爾德家的恥辱。

凱伊馬上就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

然後將成爲管制員一事告訴凱伊後，她開心到跳了起來。伯特看到眼眶稍微泛淚的她，打從心底覺得接受指名是正確的。

伯特也滿懷期待，另一方面其實內心在擔心兩件事。

在那之後，伯特跟凱伊之間在生活方面沒有太大變化。兩人經過討論後，決定等到讓最終任務成功後再同住一個屋檐下。況且每天應付業務就得拚老命，完全沒空搬家和準備新生活。

所謂「任務守則」是ANSA推薦的做法，寫出任務中有可能發生，從發射時的故障到太空人健康狀況等所有情形與處理方式，能夠機械性地判斷是要「繼續」或「中止」的指引。特別是這次是兩國之間的事業，爲了不在重要關頭髮生爭執，得事先統一意見。登月挑戰在發言上視爲「賭命的冒險」，實際上是以人命爲最優先，若下達「中止」的判斷，任務會當場結束。

凱伊在伯特耳邊低聲說：

帶你去月球──我會將你引導到月亮上。

☽☽☽

琥珀色的朝陽所照耀的大海上，冒出紅色、黃色等五顏六色不計其數的風帆。大批帆船想在特等席一睹太空聖地，也就是火箭發射中心的發射升空。

連日溼度都超過百分之七十，正處於盛夏的紐曼謝爾熱鬧非凡，第三任務即將在數小時後展開。

早於共和國的載人太空船「濟蘭特」三天，今天八月十日要從聯合王國的火箭發射中心發射無人的目標兼探測機「菲尼克斯」。這兩個名字是在任務中使用的代號。

從這次的第三任務起，各太空船都有取代號。因爲太空人在繞月軌道上搭乘的機體有兩架，如果像先前的任務只使用「羅基納號」一個名字，通訊時會產生混淆，這個措施是要避免這種情形。

命名權掌握在擁有機體的國家，「菲尼克斯」由聯合王國命名。命名的方法根據ANSA和政府的協議，從全體國民廣泛公開徵選。理由除了是用國民的稅金製造外，還能期待宣傳效果。

【目標兼探測機「菲尼克斯」……代表的含意是跨越許多苦難的聯合王國太空飛行器將浴火重生。】

另一邊共和國擁有命名權的載人太空船則不是透過徵選，而是發表據說是太空開發相關人士構思的名字。

【指揮／服務艙「濟蘭特」……如同在天空飛舞的翼龍（Zilant），華麗地朝月球飛行。】

離最終任務剩下五個月。許多國民期待著名留青史的一大活動，另一方面反對意見也根深蒂固。針對與共和國的共同事業進行批評，指責太空開發本身的示威在全國各地發生，紐曼謝爾市內也引發得出動警隊的動亂。

除此之外還有全世界都在賣未授權的商品、邪教集團利用月亮的神話，不管在好還壞的意義上都在社會上蔚爲話題。

米亞•多里安托爾等D室成員正在即將要發射菲尼克斯的火箭發射中心待命，準備迎接緊張的一瞬間。

搭載於火箭前端的飛行控制裝置是由她們和ACE公司，還有六十間企業共同開發。透過安裝於裝置裏的火箭導航電腦，菲尼克斯將自動執行姿態控制，正確地被引導到繞月軌道上。

先前兩國都曾成功讓太空飛行器進入繞月軌道，只要不發生意料之外的問題，這次想必也會成功。

火箭發射中心負責的部分是到菲尼克斯發射爲止，之後的飛航管制則由位於聯合王國西岸的航空研究所接手。這個研究所至今有開發、運用過許多無人探測機的成績，在接下來的第四和最終任務中，將負責直到在繞月軌道的會合和對接結束前的管制。

擔任D室代表的米亞，用沉穩語氣告訴從懷才不遇之時代一路奮戰的數十名夥伴。

「我們能做的都做了。再來就只要等待結果。凱伊小姐和伯特一定會讓任務成功。」

擁有褐色頭髮和紅眼的新血種族們表情認真地點頭。

「創造新的歷史。完畢。」

伯特隸屬的管制小組是負責登陸月球，儘管第三任務中並不會進行登陸階段，但不能只有等到那時纔出動。往返地球和月球是超過一星期的漫長旅程，因此排出輪班制的班表，以二十四小時體制監視太空船的飛行狀況。

「如果我失誤了，你會第一個發現吧。」

只是這個「靜海」是從之前獲得的資料中推測爲適合登陸的可能性最高，尚未能確認到詳細狀態。而且雖然粗略地說是「靜海」，直徑卻有八百七十三公里，現在研究要以西南端附近當預定登陸地點，但最終得用照片來判斷是否真的要選擇該處。

然後成功完成第三任務的目標之一──【拍攝登陸候選地點的「高解析度月球表面照片」】。

「Fly you to the moon！」

只能祈禱別發生那種事。

「我會用毅力撐過去！」

伯特從包包裏拿出行星餅乾交給凱伊。在二十一世紀博覽會上販賣的這種點心大受歡迎，於是在ANSA的販賣部也能買到。即使她身邊堆了很多用來補給糖分的甜食，但還是想另外交給她。雖然不是特別的東西，但對兩人來說很特別。

伯特感到驚慌，凱伊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臉上露出微笑。

「等一下，我開玩笑的。」

「只要月球在那裏，我們就繼續挑戰讓幻想變成現實吧。」

「等一下。」

電腦室旁的會議室改裝成便於凱伊工作的場所，變成「臨時計算室」。國內最頂尖的數學家和航空工程學家們組成的特別團隊進駐，往返電腦室和臨時計算室支援凱伊。她負責的工作辛苦無比。在只有一般計算能力的伯特看來，推測是會讓腦袋燒起來而倒下的龐大計算業務。

管制室有排好班表，太空人有保留睡眠時間。讓這些空檔化爲可能的是太空船透過電腦的半自動操控。電腦比人類更優秀的點，舉例來說就是工作不用休息。凱伊要一直輔助那樣的電腦。她當然也有休息時間，但只能短暫小睡片刻。萬一發生問題，重新計算會大幅增加，只能以不眠不休來應對。

壓在她身上的沉重壓力，搞不好強烈到等同挑戰登陸月球的太空人。

凱伊嘟着嘴用雙拳頂回伯特的拳頭。

在任務中擁有絕對權限的飛行總監布萊恩站到房間正前方，大家的目光隨即集中在他身上。

☽☽☽

窗戶很少、沒有生活感的巨大三層樓建築物將是沙尤斯計劃的管制中心。伯特就任的飛航管制室在三樓，二樓是飛行控制室和辦公室，一樓有電腦室。

「抱歉。但是我真心認爲妳不會失誤喔。」

一樓的電腦室聚集了ACE公司，驅使大型泛用電腦「ACE–α」的優秀技術人員。

「聚集在這裏的諸位是地球上最頂尖的部隊。若將最終任務視爲與月球的決戰，這次只不過是前哨戰。我確信照着訓練去做肯定能拿下勝利。不過，對手是未知的太空。就算發生超出模擬的意外現象也不奇怪。在那種情況下，我們將基於『任務守則』行動。只要你們其中有任何人判斷要中止，就實施『光榮的撤退』。該擺在最優先的是人命，該中止就別猶豫。任務的一切責任都由我來扛。」

伯特打算趁休息時間偷偷來觀察凱伊的情況，但沒有說出來。

布萊恩的確認結束後，凱伊前往工作崗位的一樓。伯特爲了送行也一起離開管制室。

這間電腦室是地球方的關鍵。

長年待在凱伊身旁的伯特有着確信。她雖然在日常生活會打翻果汁、在空無一物的地方摔一大交，但在工作方面不管面對多麼困難的計算或新程式，她都從來沒失敗過。所以雖然沒有根據，這次也一定會成功。伯特本身也覺得這樣是否太過樂觀，但無法想像她失敗的模樣。

接下來伯特身爲管制員的任務正式展開。

此外，這次考量到管制業務的特殊性，載人太空船濟蘭特是由共和國製造，因此管制員中約半數由共和國的人出任。雙方剛碰面時都感到困惑，技術性哲學的不同導致發生過爭執，但隨着時間經過更加理解對方，現在模擬已經能夠完美成功。

「不行喔。你太看得起我了，要好好判斷。」

作爲任務中樞的管制室構造類似小型的電影院。

糟糕，玩笑話被當真了。伯特「啊哈哈」地苦笑搔着後腦杓。

「彼此都完美達成任務吧。」

管制員們異口同聲地大喊着。

從太空船傳送的資料透過地面站的網路由ACE–α接收，即時算出太空船的位置、姿態和速度。將那些數值跟事前算出的目標值比對，讓數字可以顯示在管制室的熒幕上，並儲存資料。

離臨時計算室有些距離的角落，伯特在和凱伊分開前稍微跟她站着閒聊。

凱伊突然抓住伯特的右手腕，用力舉到臉前。

「來確認這次的任務。今天，載人太空船濟蘭特按照預定會從共和國發射。各位要正確完成負責項目，將他們指引到月球。能做到這一步是理所當然的。重頭戲在進入繞月軌道後。首先要完成【在繞月軌道上的會合對接】。之後太空人們換乘菲尼克斯，拿回【拍攝預定登陸地點的高解析照片】。再來要實施【月面活動用的新型太空衣與生命維持裝置的性能測試】。完成上述所有項目後，啓程返回地球。」

第一次身負重任的伯特心情跟平常不一樣。

在這一連串的作業即時反覆進行中，凱伊爲了彌補HGC的精確度劣化，扛起電腦處理不完的計算。根據太空傳來的資料以超高速執行復雜的計算，再輸入資料傳送到管制室。

布萊恩抬頭仰望。伯特這些管制員們也看往相同方向。

透過這次成功獲得照片，任務將進入下個載人太空船階段。目標是【在繞月軌道上的會合對接】。

然後與伯特和凱伊有關的電腦部門也有重要的確認事項。首先是移設的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能否毫無問題地完美運作。還有經由凱伊的計算修正數值，能否順利成功直到最後。兩邊都是攸關任務成功與否，不容許失敗。

在高舉的旗幟前方，天空的遙遠彼端有着大家的目標「月球」。

伯特用雙拳碰了一下她的拳頭。保持握拳的凱伊則露出苦笑。

「好，我也會靠毅力加油！」

「謝謝！我會好好享用。」

伯特一問，凱伊便可愛地用雙手握拳。

管制室則由管制員們叫出儲存的資料，觀察太空船的狀況做出判斷。然後跟太空人通話，給予飛行中所需的最新資料，下達最適切的指示。在進行這些處理的期間中，太空船也隨時持續傳送資料。

「這會是一場在地獄般的酷暑中超過一星期的長期抗戰。可別累垮了喔。我們一定要收下勝利，用冰涼的啤酒和蒸餾酒乾杯。」

伯特喝下冰咖啡滋潤乾渴的喉嚨，接着環顧管制室一圈。挑戰被視爲史上最大任務的管制員大多和伯特與凱伊同世代，平均年齡是三十二歲。從事開發的技術人員則是平均二十八歲。那些在一九六○年代初期受到「太空開發」、「登陸月球」等充滿浪漫的字眼吸引的年輕人陸續在ANSA和相關企業就職，僅僅十年就成長爲任務的中樞。

布萊恩大聲念出寫在旗上的句子──沙尤斯計劃技術部門的標語。

「妳身體狀況完美嗎？」

「啊，那句話是……」

布萊恩接着向地上的管制員們宣佈確認事項。舉例來說，跟到達三十八萬公里外的繞月軌道的太空船通訊並非易事，單程就會延遲約一點三秒，根據天線的狀態對談狀況還可能不穩定。這些確認作業沒辦法在訓練中進行，所以得針對最終任務累積經驗。

「今天用人類的方式。」

不過凱伊也很清楚這件事。她明知如此仍要挑戰任務。所以伯特就算心裏擔心，也決定絕對不要說出口。把「妳別逞強」這句差點要脫口而出的話吞回去。凱伊恐怕不管再怎麼辛苦都不會說喪氣話。說再多體貼的話，她想必也不會開心。現在伯特能做的最大支援就是替對方打氣。

管制室沒有凱伊的座位，但她擔任會左右任務成功與否的重要角色，所以特別參加主要人員聚集的最終確認。

伯特和凱伊穿過職員和媒體擠得水泄不通的玄關口，通過戒備森嚴的防護門，搭電梯上到三樓。在技術人員忙碌地來去的走廊上前進，隔着整面玻璃的觀衆席對面，昏暗的管制室映入眼簾。

「GO！」

在二十一世紀博覽會的夜裏兩人許下的約定。那時是用新血種族的方式──咬破彼此的小指並舔流出來的血來互相發誓。

但是伯特並沒有預期凱伊會失誤的情況。不過直接說出來她似乎會否定，所以伯特刻意說笑想緩解正式上場前的緊張。

準時發射的菲尼克斯衝破晴朗的夏日天空，從地心軌道轉換爲前往月球的路徑，接着順利飛行，在三天後的八月十三日，按照預定進入繞月軌道。

這句話完全正確，伯特隨時監視着電腦的情況。假使發生異常時，可能性很高會是HGC或ACE–α發生某種故障，或者是凱伊的計算來不及導致資料沒有送出。

「妳在模擬中總是滿分，我想絕對沒問題。所以要是數值出現異常，我搞不好會以爲是搞錯了而放過喔？」

但是心中沒有不安。

因此他帶來小小的慰勞品。

「那當然！我做判斷時不會漏掉異常。」

當伯特正要離開。

今天，八月十四號。載人太空船濟蘭特從阿爾維納太空基地發射。陣容是船長亞倫、登月小艇的駕駛員謝苗、指揮／服務艙的駕駛員則是以聯合王國海軍的王牌飛行員聞名，名爲湯瑪斯的高手。

看見行星餅乾的凱伊眼神發亮，發出非常開心的光芒。

此外，照片也能活用在登月小艇降落時。月面完全不存在像機場燈光那種的引導燈號，所以得用隕石坑或巖山當標記飛行到目的地，需要儘可能詳細的地形資料。

「那──」

ACE–α全部共有五臺。一臺是任務的主力機，另一臺當成預備機隨時處於待命狀態。剩下的三臺各自有控制和軟體等不同職責，通訊聲音和心跳數等資料也都是在這裏處理。

剛被任命時受到沉重壓力煎熬完全睡不好，總在想像意外和失誤的他每天都在惡夢中驚醒。但是他覺得這樣不行而發憤圖強，在持續訓練和學習中產生自信，也習慣了立場，得知自己也有足以達成的能力後，突然就不會再做惡夢。

布萊恩確認完所有人的意志後，挺着胸膛嘴角上揚。

米亞如此斷言，望向聳立在窗外的巨大火箭。

布萊恩鞭策因爲沉重壓力而表情僵硬的管制員們。

伯特和凱伊前往位於載人太空船中心中央區的任務管制中心，爲即將開始的任務做準備。

「是嗎？」

發射後，位於世界各地的天文臺等地面站開始追蹤，飛航管制從阿爾維納太空基地移交到紐曼謝爾的載人太空船中心。

「全員都到齊了吧。」

「咦？」

「真是的，害我嚇了一跳。」

大家的視線前方張貼着一張褪色的巨大紅色破布。那是在電腦還受到輕視的時代，伯特和D室成員們用廢棄材料製作的手工旗幟。

要將凱伊送上那個戰場。

身兼重要職務的人們聚集到室內，瀰漫着令人冒汗的緊張感。

表情比平常還要嚴肅的布萊恩散發出前軍人會有的壓迫感，以低沉又銳利的聲音開始說明。

房間正面有合計五個畫面的巨大熒幕，以能清楚觀看熒幕的形式，排着總計四列，可容納二十名管制員的控制檯。各控制檯除了有熒幕，還有超過一百個的按鈕、旋鈕和轉盤，規格依各人負責的項目略有不同。各自的位置上堆放着菸灰缸、馬克杯、飲料的瓶罐、耳麥和電話等各種雜物。厚達十公分的管制室用手冊和資料的活頁夾則雜亂無章地擺在桌上。

登陸地點有許多條件限制，考量到那些條件的結果，最終候選地點是靠近月球赤道附近的平坦部分「靜海」。海是空有其名並沒有水，指的是偏黑色的平地。

「凱伊，這個給妳。」

若要舉出令人不安的點，不是能力而是體力。伯特在擔心她會不會逞強搞壞身體。跟其他人比起來，凱伊在任務中不太有時間休息。

布萊恩一個一個環視管制員們的表情。伯特跟布萊恩視線一對上，就用有自信的眼神回應。身旁的凱伊則挺直腰桿。

伯特堅定地用誓言回應靦腆笑着的凱伊。

「讓我們實現相同的夢想。」

相遇後的八年間，一路互相扶持克服困難。讓周圍都認爲很礙事的電腦大顯身手，致力於「阿納克大團結」的宣傳活動，跟D室的夥伴們舉着旗幟遊行。二十一世紀博覽會的研討會上，跟尊敬的克勞斯博士面對面爭辯，讓他認同繞月軌道會合。然後開發將太空船引導到月球的程式，與共和國的技術人員們一起以月球爲目標。

每一項都因爲是兩個人才能跨越。

不過接下來會是一個人。

在不同的地方活用各自的能力，成爲偉大航海的划船手。

伯特和凱伊對彼此點頭，祈求彼此的奮鬥後鬆開小指。

「來，出發吧！」

伯特說出魔法的咒文，前往自己的戰場。

☽☽☽

從阿爾維納太空基地發射，載着亞倫等三人的濟蘭特照預定計劃邁向太空，進入地心軌道。

地面站的追蹤資料經過電腦室處理，在管制室的主熒幕上顯示出目前太空船的位置和狀態。

冷靜的話語聲在開始執行任務的管制室中此起彼落，操作控制檯的聲響在室內迴盪。戴着耳麥的管制員們排成四列，確認合計高達一千五百個項目的數據，守候太空飛行的安全。

坐在最前列的管制員是負責太空船的軌道、姿態控制和反向噴射等重要機能。伯特以「導航員」身分，在那一列的最右端監控電腦。

第二列除電子相關的技術人員和航空醫官外，還有負責跟太空人通話，代號：CAPCOM的太空艙通訊員的座位。管制員全都跟太空人通話會引發混亂，所以由太空艙通訊員一個人代表全員通話。這個角色由太空人們輪流擔任。

負責人布萊恩在第三列的中央進行指揮。監視所有系統的同時透過管制員的報告來掌握太空船的狀態，做出各種判斷。

最後的第四列則坐着與任務的執行沒有直接相關的國防部聯絡官和共和國科學院的大人物等人。負責應付媒體的發言人也坐在該列。載人登陸月球是科學創舉的同時也是史上最大規模的表演，因此得淺顯易懂地將飛行狀況傳達給一般公民。這個角色由ANSA總部的宣傳部員珍妮佛•塞勒斯出任，以「ANSA的門面」在電視上露臉。原本是預定由男性宣傳部長代表，但跟誕生了兩位女性太空人的共和國比起來，聯合王國還是零人，顧慮到國際評價的政府因此指名珍妮佛。她開朗活潑又淺顯易懂的解說受到全世界歡迎。

《──「濟蘭特」呼叫。紐曼謝爾，準備好的話將進行燃燒測試。》

從在地心軌道飛行中的載人太空船濟蘭特傳來亞倫的聲音。

「瞭解，我們會準備。」

「導航員（GUIDE）。」

「喂，導航員，資料畫面是不是怪怪的？」

抬頭仰望，夏天星座在黑紫色的夜空中綻放美麗光芒。伯特朝着更上空，高掛在天上的月亮舉起跟凱伊訂下約定的小指。然後向着目前正在天空彼端飛行的亞倫堅定起誓。

「喔，畢竟行星餅乾很好喫……」

「果然……」

話一說完，學者臉上在偷笑。看來他知道行星餅乾是伯特給的，故意在調侃。

管制員們用控制檯監視情報，並向布萊恩報告飛行狀況。假如發現異常，將與在管制中心支援室待命的專家團隊討論，或打電話聯絡外部的主要技術人員找出解決方案。米亞她們D室的成員也加入支援。

「她都在進行作業，幾乎沒有休息。」

《瞭解，謝謝。》

「對了，還有從TLI起的一段期間內，持續需要計算的數量多到離譜，即使是她也會累，但喫下行星餅乾後馬上就恢復活力了喔。」

因爲沒有窗戶，陽光沒辦法照進來，通風也不良，室內充滿煙味。控制檯旁滿滿的垃圾。喝下大量咖啡還累積壓力，這種狀態要是持續一個月確實會危害到健康。可是沒有任何人對惡劣環境抱怨。大家都認真地面對控制檯，有時互相說些舒緩心情的俏皮話和玩笑話。當然是在留下錄音檔也沒問題的範圍內……

進入第四天，月球近在眼前，自TLI以來的危險時間點，射入繞月軌道（LOI）即將到來。

「辛苦了！」

我一定會跟做着相同夢想的夥伴一起讓任務成功。

熒幕上的資料也顯示正常。管制室瀰漫着安心。伯特在心中對着應該在一樓奮鬥的凱伊呢喃「成功了喔」，並握緊拳頭。

伯特動腦斯思考究竟發生什麼事。

在太空中前進的亞倫們將談笑聲送回地球。

「GO──」

「啊，原來是這樣。」

伯特重新打起精神，一口喝下快要沒氣的可樂，確認控制檯的熒幕。

他連忙收拾好東西，急着去看凱伊的情況。

點火的時機逼近，管制室的氣氛緊繃。搭乘濟蘭特的三名太空人依循經過縝密計算的時間表，處理規定的作業。

接下來濟蘭特的搭乘人員將在繞地球一圈半的期間中確認通訊狀況和機體運作。

《我們享受着美妙的太空旅行喔。無重力狀態下也睡得很好。除了船艙狹窄以外都很棒。》

雖然發生了數項輕微的故障和修正，但都是能簡單解決的事情，沒有人爲了尋求幫助而衝進支援室。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的運作也沒問題，飛行資料都照着目標數值。

當伯特正受到像被潑了冷水的恐懼襲擊，他的周圍也傳出吵雜聲。

《準時接收到修正顯示。》

布萊恩詢問管制員們負責項目的狀態。

伯特和附近的管制員互相慰勞彼此後，用力嘆了一口氣。

從集中所有精神的狀態解放，反作用力造成疲勞一下子湧出。他拿下眼鏡，用手指按摩眼睛周圍。TLI結束後，直到靠近月球爲止一整天以上都不會發生危險的作業，對太空人和管制員來說是能放心的一段旅程。

但那是從人的立場去考慮。

絕對得阻止那種悲慘的未來。兩國的太空開發結晶，不管什麼難關都能平安跨越。如此相信着的伯特監控着電腦的狀況。

「這次嘗試同時以S波段和特高頻（VHF）向上傳訊。」

「紐曼謝爾呼叫，濟蘭特，準備完成。」

伯特發出的聲音比其他管制員都還要大。他自認很冷靜，掌心卻在冒汗。他告訴自己要冷靜，輕輕深呼吸後再度凝視熒幕。

搭乘者之一的謝苗開起玩笑。

「……嗯？」

布萊恩處理完所有的確認後，向太空艙通訊員發出指示。

太空飛行一切順利，另一方面，管制室的環境不斷惡化。

難不成是電腦室的主力機出了問題。

數值跟運轉狀態果然很奇怪。畫面也有異常。

走到一樓的伯特爲了不妨礙到業務而從遠處窺探。

☽☽☽

第一天緊張到令人快窒息的管制室也產生程度適中的從容，伯特也習慣了氣氛。話雖如此，如果失誤會導致嚴重的事態，所以他還是緊盯着控制檯，讓注意力集中。

「所有推進器都正常運作。沒有問題。完畢。」

發射後過了兩小時左右，確認完濟蘭特的狀態。

「不過休息時間會一瞬間睡着，好像自己很清楚要怎麼恢復。雖然有聽過傳聞，總之她的計算能力真是令人驚奇，就像電腦一樣又快又正確。」

「呼……順利結束了。」

「她說每度過一個難關就要喫一片。雖然很辛苦，但聽說她會期待能喫餅乾而努力。」

「這是……」

阿爾維納太空基地率先發射的無人機菲尼克斯已經在繞月軌道上繞行。濟蘭特若讓LOI成功，將會一口氣接近第三任務的大目標：會合與對接。

伯特道完謝正準備離開，學者露出竊笑的表情繼續說。

電腦室內有十名左右的技術工作人員在面對控制檯。往臨時計算室一看，專家們讀着資料或討論的深處，凱伊麪對牆壁一動也不動地坐着。因爲她背對伯特所以看不到表情，但大概正專注於計算吧。

點火後經過三分半鐘。有着翼龍之名的濟蘭特猛烈加速，輕鬆超越極音速。

「紐曼謝爾呼叫。轉換到TLI。完畢。」

不久濟蘭特加速到時速四萬公里，迅速遠離地球，進入前往月球的航路。TLI（地月轉移）成功。

聽到這些話伯特稍微安心的同時也感到驕傲。根本沒必要擔心。凱伊看來表現得很好。

《瞭解──點火。》

「離點火剩不到一分鐘。全體都是GO。」

《目前唯一感到過焦慮的是攝影機的狀況不佳。因爲要是沒辦法留下我的英姿，將會是歷史上的一大損失。》

伯特邊確認控制檯邊祈禱。希望HGC能繼續正常運作，還有凱伊的計算能跟得上。只要度過一個難關，之後的可靠度會大幅提高。

「GO──」

「飛行營運主管（FOD）。」

濟蘭特在沒有晝夜之分的太空中朝月球飛行，另一方面地球迎來夜晚。管制室到了輪值表的換班時間，換上另一批團隊。

一切都沒問題。

演技差到不行，湧現的喜悅從臉上散發，所以他在輕輕點頭後快步離開。

地上和太空隨時都在傳送和接收資料，以數秒一次的頻率交談。

感到很害臊的伯特裝傻回應。

走到管制中心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無風，沒有絲毫涼爽感，悶熱感籠罩全身。

「全體都是GO。轉換到TLI。」

隔壁的制動火箭管制員出聲叫他。其他的位置也出現異狀。

《瞭解，繼續點火。這東西坐起來真是舒適極了。》

他重新仔細再看一次熒幕。

即將迎接爲了前往月球的射入月球轉移軌道──也就是【TLI（地月轉移）】的預定時刻。這是個危險的時間點，一旦失敗恐怕會失去性命。

目前爲止相當順利，前往月球途中的軌道修正也進行了正確的點火。

萬一無法解決異常將會「中止」，最慘的情況任務將當場結束。

有地方不對勁。

實際上電腦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運作，船內各式各樣的機械爲了維持生命和確認軌道二十四小時無休。而且凱伊被要求拿出近乎電腦的工作表現。預定要連續上班一星期以上的她雖然不會第一天就倒下，伯特還是很擔心她的狀況。

太空艙通訊員（CAPCOM）聯絡在地心軌道飛行的濟蘭特。

第三節火箭預定點火約五分鐘。

太空艙通訊員簡短回應。

太空艙通訊員平淡地和太空人繼續交談。

「制動火箭管制員（RETRO）。」

發射後過了三天。

雖然沒有公開報導，但太空人們有留下大量的簽名。那並不是所謂的紀念品，而是爲了萬一太空人們喪命時，遺族可以拿來出售充當生活費。

沒多久，第三節火箭開始進行重新點火的準備。如果點火速度便會提升，甩開地球的重力前往月球。

是控制檯發生故障嗎？還是說──

一切主要都是依靠凱伊的力量。她的活躍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努力有傳達給管制員們，衆人出於佩服和感謝的心意，休息時都會帶上點心和飲料去臨時計算室慰勞。

「紐曼謝爾呼叫。毫無可挑剔之處。感覺很棒。」

當伯特正在窺視，待在臨時計算室的中年男性學者走出房間，因此他叫住對方詢問凱伊的狀況。結果學者用有點擔心的表情回答。

目前爲止電腦沒出現異常。也就是說替換的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正常運作，凱伊的計算也沒問題。

管制員在確認資料，旁邊太空艙通訊員繼續跟濟蘭特交談。

「GO──！」

《知道了。》

這個故障由太空人們修理船內的線路後排除，順利進行來自太空的實況轉播。負責應對媒體的珍妮佛也因爲觀衆反應熱烈，心情相當愉快。

回過神來，控制檯的旁邊放着咖啡，似乎是某個人貼心地幫忙泡的。雖然已經放到涼掉了，但裏面加入大量牛奶和砂糖的咖啡，療愈疲憊的內心。

「確認到點火。推力良好。彈道和導航都良好。」

理由雖然不明，這是不好的狀態。管制中心的電腦是任務整體的頭腦，不能修好故障的話根本不是射入繞月軌道的時候。

最糟的情況是任務中止──

伯特連忙跟布萊恩報告。

「飛行總監！」

伯特有如哀號的聲音讓管制室產生激烈的緊張感。

布萊恩露出自第三任務開始以來最嚴肅的表情。

「能夠恢復嗎？」

「我確認一下。」

伯特用顫抖的手打電話到電腦室。果然發生了故障，技術人員據說正在進行確認。糟糕。得找出解決方案。因爲是緊急情況所以該衝進支援室找人商量嗎？

伯特正要起身，又打消了念頭。

不，等一下。印象中在訓練有處理過這種狀況。

他順着記憶，回想起步驟。

主力機狀況不佳時要切換成預備機。就是爲了這種時候才讓預備機隨時待命。資料應該每九十分鐘就由操作者進行備份，就用那些資料。時程表上大約十分鐘前纔剛儲存新的資料。

如果切換順利，任務可以毫無問題地進行下去。原因之後再查明就好。

伯特帶着自信告訴布萊恩解決方案。

「我會嘗試啓動預備機。資料就用備份。」

「知道了。馬上去做。」

獲得許可後，伯特隨即聯絡電腦室，委託切換成預備機和修復。技術人員立刻表示稍等一下後就掛斷電話。

伯特只能相信會修好並等待。

「拜託了……」

全世界的人們幾乎都只關注月球和太空人，不知道管制室每個人的業務和凱伊的表現。或許原本就對幕後工作沒興趣。

「紐曼謝爾呼叫。角度有更新。地圖也有更新──改用修訂一版。」

「修復了。」

可是就算陷入那種狀況，船內的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會獨立運作。所以趁能通訊的期間中先傳達必要情報，進到月球背面後由太空人使用俗稱「DSKY」、附顯示器的鍵盤，按照規定的步驟執行HGC的程式就好。不過濟蘭特是換裝HGC，可能會發生意想不到的問題。

《動作21，輸入。》

接下來要拜託你了。

駕駛員湯瑪斯操作DSKY。

「故障呢！？」

在外太空沒有從客觀角度拍攝兩架太空船的影像，所以伯特等人只能從聲音和數字去想像。亞倫用設置在窗戶上的單筒望遠鏡追尋目標。這個單筒望遠鏡擁有將對象放大二十八倍的性能，但視野像狙擊槍的瞄準鏡一樣狹小，非常難用。

可是那種危險情況不能發生。將可靠性提升到極限的太空船能安全飛行是理所當然。而那種理所當然是幾十萬人花費長年心血，累積失敗與犧牲才獲得。

於是亞倫在過了五秒左右後回應。

《月球整體都很寂寥……非常荒涼，沒有生命的痕跡。》

在繞月軌道並列飛行的兩架逐漸靠近。

管制員們發出歡呼聲。第一次的點火很完美。換裝的HGC看來也狀況良好。

《會合雷達，啓動。動作44，輸入──完成。動作48，輸入。動作21……》

《該怎麼說，讓人懷念起地球。放眼望去都是相同景色，老實說會看膩。》

繞月軌道是指以月球爲中心，高度離月面約一百一十到三百一十公里左右的橢圓形軌道。從地球前來的太空船要進入那個軌道開始繞圈飛行需要減速，得正確地進行兩次的點火。第一次的時間點在月球背面。

可是隻要跨越過這一步，月球就伸手可及。

雖然他試着這麼想，背上不斷冒汗，心臟感到疼痛。超高速飛行中的濟蘭特僅僅數分鐘就已經前進了一千公里以上。

「制動火箭管制員。」

這下繞月軌道（LOI）便精彩完成。由於暫時可以安全飛行，太空人們再度檢修船內，等待下個階段──和無人機菲尼克斯會合對接的時機。

但是這樣就好。做這份工作並不是想得到稱讚或認同。單純只是喜歡這個工作。不需要吸引衆人目光。管制員反而是不能引人注目，因爲當這種時刻到來，就是發生不幸的時候。

伯特重新跟電腦室聯絡，確認故障原因。根據技術人員的領班所言，據說原因出在HGC的精確度劣化，帶給主力機預料之外的負擔。

濟蘭特花約四小時繞月球兩圈後，進行第二次的減速，進入目標的橢圓軌道。

「修復作業順利完成。繼續任務並沒有問題。」

所以全世界的人們不用在意管制室，只要關注太空就好。然後太空人們將會向全世界展示尖端科技結晶的魅力。

《動作37，名詞51，輸入。》

伯特邊聽着聲音邊操作控制檯，讓必要資料顯示在熒幕上。這跟模擬的訓練不同，無法重來。萬一失敗，就要放棄無人的菲尼克斯、返回地球。

此外，會根據至今獲得的資料進行計算和處理會影響到飛行的月球重力異常。兩架太空船將在會合的過程中進入月球背面一次，再繞到正面。HGC順利地在運作。

「這樣啊……我明白了。好。」

亞倫陷入苦戰的聲音傳來。

接到布萊恩的指示，管制員們開始作業。主力機的故障沒有影響到時程，伯特終於感覺活過來。

伯特壓抑想立刻跟凱伊傳達成功的心情，喫下從販賣部買來犒賞自己的行星餅乾，跟喜悅一起品嚐。她也一定帶着笑容在喫。

爲了不辜負凱伊的努力，伯特專注在導航員的職責上。現在自己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以地球上最頂尖部隊一員的身分支援太空人。

「導航員。」

太空艙駕駛員指示亞倫。

然後從發射起過了七十三小時。太空艙通訊員和亞倫交談，準備進入月球背面。

總之拜託早點修復。伯特一心一意地祈禱，凝視着熒幕。判斷應該沒有出錯。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知識和經驗。

接下來要考驗太空人的技術。目前兩架的飛行速度不同，因此濟蘭特要減速並調整距離。管制室給予太空人所需的資料，進行數值的更新。

首先目標是會合。

話雖如此，HGC目前爲止沒出過重大錯誤，回應着衆人的期待，所以管制中心認爲可以不必擔憂。

「知道了。」

這個階段跟之前不同，牽扯到兩架機體，要跟負責菲尼克斯管制的航空研究所合作，所以得處理比之前還龐大的資料。這是在第三任務的全程序中最辛苦──不，考慮到登月小艇不需要凱伊的計算，包含最終任務在內的所有階段，這是最耗費她精力的時候。

《LOI點火的最終準備完成了。動作27也更新好了。》

既然凱伊本身說行得通那就不去插嘴。她大概判斷那是最好的方法。

船內持續交談，湯瑪斯回答。

「HGC、DSKY都正常。」

訊號在預定時刻失去。管制員們同時吐出一口氣。直到能再度通話爲止，濟蘭特的狀態不明。管制員們全都在祈禱共和國的翼龍能夠平安無事，順利繞着月球飛行。

四十七分鐘後，正好在濟蘭特預定來到正面的時間，管制中心收到資料。可是還沒傳來太空人的聲音。正當苦悶的沉默籠罩管制室中，太空艙通訊員發出呼叫。

「修好了……！」

在管制室稍微陷入忙碌當中，伯特的腦海閃過凱伊的臉龐。

太空人傳達近距離觀測月面的感想。濟蘭特駕駛員湯瑪斯斷斷續續地用帶着感傷的聲音報告。

聽着說明的伯特不禁發出驚呼聲。

在最終任務共計要進行兩次會合對接，也就是在到達繞月軌道時和迎接登月小艇從月面返回時，但這次只測試前者。

現在不是安心的時候。他壓抑喜悅，儘量冷靜地只將必要事項傳達給布萊恩。

「瞭解。失去訊號爲075：48：22──」

兩架太空船繞着月球，沒多久會合對接的時機接近。終於要挑戰第三任務的最大目標。

船長亞倫回應。

這是這次的課題之一。

「狀況如何？濟蘭特。紐曼謝爾呼叫。」

太空艙通訊員傳達的是進入月球背面時失去訊號的時間、通過月球西經一百五十度的時間，以及修正來到月球正面時接收訊號的時間。太空人還要求並取得其他許多情報，做好準備。

只能在管制室裏聽着的伯特感到很焦急。但是他相信哥哥一定會成功。

「任務繼續，對接。」

《我無法順利看見目標……》

濟蘭特即將從月球左端繞進背面。太空艙通訊員在通訊遭遮蔽前發出最後的問候給亞倫。

「咦？」

「所以今後會小心避免超出負荷，活用預備機的同時也會增加轉給臨時計算室的量。」

《我們回來了。紐曼謝爾。目前正在繞月軌道上航行中。》

「正常。」

看着顯示飛行狀況的熒幕，伯特在內心祈求。

伯特的焦慮和管制室的驚慌失措沒有傳達給人在太空的亞倫等人。太空艙通訊員平淡地持續通話，進行繞月軌道（LOI）的準備。

比如說發生重大事故或是故障時，世人會關注是否能解決。不能解決就會演變成悲劇，開始探討技術面的原因。當然，即使發生那種事故仍能夠解決危機，或保住太空人性命的話，管制員會一躍成爲英雄，受到衆人讚賞。

哥哥，我按照約定將你引導到月球了。

伯特用力深呼吸後重新戴好耳麥。比起擔心凱伊，更該專注在自己的任務上。

確認完系統，布萊恩告訴太空艙通訊員。

《謝謝。讓我們在月球的另一側重逢吧。》

《動作21，取得。》

沒有發生重大問題。伯特鬆了一口氣。

「濟蘭特，對接。」

聽見很冷靜的聲音。熒幕也恢復正常影像。

濟蘭特花費漫長時間，慎重地縮短跟菲尼克斯的距離，製造出並列飛行的狀態。會合成功。接下來要展開的對接纔是難關。萬一相撞將有導致船內氣壓下降的危險性，所以太空人爲求慎重穿上太空衣。

亞倫的聲音也感受得到鄉愁，參雜着苦笑。

即使電腦的異常使得管制室一瞬間氣氛緊繃，濟蘭特仍照着時程進到射入繞月軌道的階段。

伯特聽着通話，心裏想着臨時計算室的凱伊。現在交換的資料都是經過繁重的重新計算作業纔得到的數字吧。

不用擔心。電腦室有比我更瞭解電腦的技術人員。

《OK。首先請傳修訂一版。》

「好。各位重新確認系統。若沒問題就繼續進行LOI的準備。」

太空艙通訊員和駕駛員湯瑪斯確認會合的程式。濟蘭特以月球爲背景追蹤菲尼克斯。在一片黑暗的太空中會失去距離感，因此想出以有顏色的月亮當作目標的背景將比較容易捕捉。

「太好了……」

就算到達三十八萬公里外的月球，雖然單程會延遲一點三秒，但還是能通話。假設跟某處的地面站的通訊中斷，也跟別的地面站有透過網路連結，構築出聯絡不會中斷的構造。

三名太空人出聲互相傳達自己的行動和太空船的狀況。

目前毫無異狀。

「離失去訊號還有兩分鐘。管制室的大家有話要我傳達。『祝你們好運！』」

管制室的副熒幕上顯示濟蘭特拍攝的月球。望着灰色的大地，伯特僅是驚訝地屏息。的確正如亞倫等人所報告，月面荒涼毫無色彩。這看不習慣的奇妙風景也會在全世界的電視上播放。觀衆們想必會大喫一驚吧。

「我已經取得她的同意。」

然而就只有太空船繞到月球背面時，會出現將近五十分鐘的空窗期。因爲無線通訊會被月球本身完全遮蔽，導致無法通話。

「也就是說凱伊的負擔會增加嗎？」

然後──從連絡電腦室後過了三分鐘電話便響起。伯特抓起話筒詢問。

做完報告的伯特忽然發覺自己的內心平靜到不可思議。有餘裕去客觀看待事情。現在臨時計算室是什麼狀態？飛行狀況一如預定，毫無任何異常，所以凱伊一定不要緊。

布萊恩向各管制員確認狀況。

管制員能理解太空人在說什麼，但一般公民光聽通話語音根本無法理解。因此由珍妮佛向媒體解說。

《再更靠近一點吧。》

亞倫說。

《姿態是正確的。稍微往前一些……對，往右、往右。》

謝苗提出建議，船內的三人聯手以對接爲目標。太空艙通訊員沒有插嘴，把一切交給信賴的夥伴們。

謝苗的語調稍微上揚。

《這樣如何？應該進入內側了吧。》

《很好，開始看見了。感覺行得通。》

從亞倫的聲音感受到希望。管制室的成員們屏息豎耳傾聽。

謝苗興奮地說着。

《很棒，就是那附近！如何！？》

《……捕捉到了！》

湯瑪斯大聲宣佈。然後──

《聲音響了！成功了！》

亞倫發出歡喜的聲音。

對接完成。

「太好了！」

伯特忍不住高舉拳頭。管制室微微地響起歡呼聲和掌聲，從隔着玻璃的觀衆席觀看的人們也歡欣鼓舞。太空艙通訊員帶着笑容向太空表達感謝。

「謝謝！真精湛的技術！」

《回去之後看來能當狙擊手爲生。》

亞倫用玩笑話回應完，又用認真的聲音補充。

伯特一衝過去，臉色蒼白的凱伊露出虛弱的笑容。

「這麼說來，妳剛纔爲什麼會待在計算室外面，沒跟大家在一起？」

伯特正要輕輕撫摸凱伊冰冷身體時，發現對方的手臂內側有幾個瘀痕。

他想起不知不覺間放在桌上的那杯變涼的咖啡。

伯特回顧至今的任務。

「只是看一下而已。你的座位是在最遠的地方，又一直面對控制檯，我只有看到後腦。」

「對，我也這麼認爲。」

凱伊嘿嘿地苦笑。

凱伊看到驚訝的伯特，得意地笑了。

「啊，還有，寫進HGC的迴避錯誤程式完全沒有上場機會喔。」

《我要去月球上空漫步了。雖然有點太空暈……》

正當伯特正猶豫是否要詢問技術人員。

「其實我在休息時間有偷偷跑去觀衆席隔着玻璃看。」

「不愧是亞倫先生他們呢。」

醫務室位於從管制中心要走一小段路的大樓。

那個程式是爲了防止不符常理的DSKY輸入錯誤才實裝。類似護身符和避邪物，不需要使用到是再好不過了。

那一句話就讓伯特覺得一直以來的辛苦全都有了回報。這不是光對管制室的感謝，而是要送給所有開發人員的訊息。

「我會不會給自己太大壓力……」

凱伊在醫生面前說得一副理所當然。嚇了一跳的伯特看向醫生，醫生表情無奈地聳肩。看來她是相當強硬地逼對方幫忙。

這樣第三任務的測試目標就全部達成。

凱伊說完就用棉被蓋頭，只伸出手掌揮手。

伯特一提出疑問，凱伊害羞地拉起棉被。

接着實施新型太空衣的性能測試。

「對不起。在最後一刻我頭暈給你添麻煩了。不過靠這次的任務我習慣了往返地球與月球，下次我會小心不要倒下。也得努力培養體力。」

「咦？」

於是到了離開月球的時刻。濟蘭特跟結束使命的無人機菲尼克斯分離，將其送往日心軌道。象徵聯合王國東山再起的菲尼克斯將永遠在太陽周圍飛翔。

「因爲小睡的同時可以攝取營養，效率很好吧？」

凱伊這麼說。

「成功了呢。」

伯特說到這件事，凱伊露出理解的表情。

「好像身體不舒服。我帶她去醫務室。凱伊，妳站得起來嗎？」

「妳沒事吧！？」

「你別誤會，我不是倒下被送來。而是我爲了預防才主動要求。」

先前的太空衣要進行艙外活動時需要用系管連接太空船來供給氧氣。可是這樣系管很礙事，活動會受到限制。於是便製造出揹着獨立生命維持裝置，可以自由活動的新型太空衣。

「嗯，咦？」

通過第三任務的最大難關，管制室來到換班的時間。

「嗯，妳說得是沒錯啦……」

一走到臨時計算室前，在電腦室工作的技術人員走出室內跟學者們和樂談笑。伯特從有段距離的地方尋找凱伊。可是不管是房間內外都找不到她。

「凱伊！」

發射升空的八天後，從月球返回地球的濟蘭特正確地重返大氣層，再過數分鐘就要降落在預定地點的海面上。由於是晴天的下午，視野良好，回收部隊肯定能發現太空船。到了這個階段，電腦的使命已經結束。

伯特表達擔心，凱伊連忙否定。

「嗯，伯特你非常專注地努力，難怪會很累。」

☽☽☽

醫生判斷凱伊的身體狀況沒問題後，留下一句「妳安靜地躺着，我要去慶祝。」就迅速走出醫務室。

伯特一反問，低着頭的凱伊臉頰稍微泛紅。

伯特從醫生口中得知，據說任務一進入後半，凱伊在休息時間都會來打點滴。手臂的瘀青就是打點滴造成的。

伯特迅速用手遮住瘀痕，並做出回答。

結束對接的濟蘭特在太空人經過睡眠後轉換到下個階段。這時主要是太空人的業務。亞倫報告三人多少有太空適應症候羣，但還在可忍受的範圍。

凱伊彎起瘀青很明顯的纖細白色手臂，秀出肌肉給伯特看。

「凱伊……情況原來艱難到那種程度嗎？」

簡直像有在管制室觀看工作情形的說法讓伯特感到困惑，凱伊便尷尬地搔着頭。

「多虧點滴才能成功的話那無所謂吧。我是不希望妳逞強，比起太空船要是妳搞壞身體就得不償失了。」

「被送貨員綁架喫了不少苦頭，所以心情上是希望能派上用場……但還是沒有用到會比較好呢。」

「我也一起陪妳訓練。這次的任務讓我精疲力盡了。」

凱伊很體貼地這麼說。

然後談話告一段落時。

到底跑去哪裏了？

凱伊默默地點頭後，把伯特的身體當作支撐，緩緩站起身來。

正如凱伊所言，沒有體力真的會撐不住。第四任務起除了這次的內容外，還會加上登月小艇的分離和降落，以及登陸月球和月面調查活動，時間會拉得更長。

「你去吧，慢走。」

話一說完，她就站不穩倒進伯特的懷中。

凱伊悔恨地嘟起嘴巴後，突然笑出來。講話的期間中她似乎恢復精神，伯特感到放心。

這是什麼……她應該不會像之前那樣自己去咬……

進行最後的階段，射入前往地球的軌道（TEI）。爲了脫離繞月軌道必須要正確進行引擎噴射，否則無法返回地球。可是伯特堅信只要電腦和太空人通力合作，肯定能突破難關。

謝苗忍着頭痛和嘔吐感，成功完成三十八分鐘的艙外活動。而且還證明了萬一陷入對接通道打不開的緊急狀況，仍可以從船的外側換乘。

伯特讓凱伊躺下，接着自己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夏天陽光隔着窗簾照進來的室內只剩下一位初老的醫生。其他醫務人員好像都去管制中心慶祝。

「我還以爲是有人很貼心地發給大家……」

完全沒發現。擔心自己有沒有做出奇怪舉動的伯特，尷尬的情緒湧上心頭而別開視線。

☽☽☽

「真的嗎？」

「你很帥喔。」

「作戰成功。啊，不過說出來或許是敗筆。不說的話還能再來一次。」

「……我跑去管制室找你。」

「怎麼了？」

「欸，伯特。你去慶祝比較好吧？」

首先從換乘對接後的無人機菲尼克斯開始。

「原來是這樣……其實我也有相同想法，所以刻意不靠近計算室。」

他邊喝咖啡邊反省。雖然沒有失誤，但緊盯着熒幕，完全沒有環顧周圍的餘裕。現在雖然同樣拚命在追尋資料，但多少開始想說要享受這種無法再次體驗到、史上首次的瞬間。

「可是啊，就只有一次，我無論如何都想謝謝你的行星餅乾……拜託管制員把加入大量砂糖和牛奶的咖啡偷偷放在你的座位。你有喝嗎？」

「預防？」

非值班時間而在待命的伯特逆着要去管制室送上祝福的人流，前往臨時計算室。他很擔心凱伊的身體，還有想最先跟她分享海伯利昂導引電腦（HGC）直到最後都正常運作的喜悅。

「對不起，我腦袋突然一陣暈眩……」

《感謝地球上的各位。》

「喂！？」

要挑戰新型太空衣測試的是過去達成史上首次太空漫步的謝苗。

「跟平常相反呢。你在旁邊看我工作，休息時間要是能見面我是很想跟你說話，但我選擇忍耐。因爲不能妨礙到你。」

濟蘭特的駕駛員湯瑪斯留在船內，亞倫和謝苗打開船內前端對接通道的艙門，改搭菲尼克斯。然後兩人回收拍攝月面的底片，強調國際合作。

「──伯特……？」

「你就去吧？我會待在這裏。爬起來亂晃的話，萬一又昏倒會給別人添麻煩。」

然後凱伊便吐出舌頭。

附近的技術人員們察覺異狀，擔心地跑來看。

伯特想着爲了以防萬一而硬打點滴是否有點做過頭，但只要她認爲該那麼做的話伯特也不會去否定。

亞倫依依不捨地道別。

背後傳來耳熟的聲音，伯特轉過身去。凱伊踏着搖晃的腳步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來。

《荒涼的月球啊。再會了。》

可是伯特沒有去臨時計算室。他當然有想要跟凱伊說慰勞的話語，但任務還在持續中。更重要的是想在徹底達成導航員職責後再見面的心情更爲強烈。

接着兩人好一陣子都在聊任務中發生的事情。除了發生切換到預備機的那件事外沒有太大異常，一轉達亞倫有向地球的工作人員表達謝意，凱伊的臉上就綻放笑容。

「啊，那個……！？」

伯特急忙抱住凱伊，直接讓她坐到地上。

「嗯，啊……要怎麼辦呢。」

放着她不管讓人於心不忍，相對地又覺得現在讓她一個人靜靜熟睡比較好。

當伯特拿不定主意時，窗戶外面傳來掌聲，接着還有人拉響好幾發拉炮。

「怎麼搞的？」

居然要在這種地方開始大肆慶祝嗎，伯特打開窗簾看向外面。

這時一陣風輕柔吹過，褪色的紅布映入眼簾。

「那是……！？凱伊妳快看！」

「什麼？」

凱伊從棉被探出頭來看向窗外，驚訝地瞪大眼睛。

「咦，大家都在！？」

管制員們攤開寫着「Fly you to the moon」的旗幟。發出掌聲的是布萊恩和管制室的成員，其他管制中心裏的人員也大陣仗地跑來。也有很多人手上拿着罐裝啤酒和蒸餾酒。環顧四周，連似乎是從火箭發射中心趕來的米亞和D室的夥伴也在。珍妮佛帶着電視攝影組正在拍攝熱鬧的模樣。仔細一看，連離開醫務室的醫生都在場。

伯特把窗戶全開。巨大的掌聲和口哨聲，伴隨喧囂的蟬鳴和熱空氣一起灌進室內。布萊恩招手要他們出來外面。

伯特和凱伊感到困惑。

「怎麼辦……？我不出去他們好像不會罷休。」

「你要去的話我也去……」

「身體狀況呢？」

「已經恢復很多，如果不行我會回來這裏。」

「知道了。那……我們走吧。」

兩人一走到外面，就受到盛大的掌聲和歡呼聲迎接。管制員們立刻抓住伯特的手，硬是將他拉到人羣中，還在他頭上淋啤酒。挑起單邊眉毛的布萊恩，簡直像在說「抱歉妨礙到你們啊」。米亞突然頂了他的側腹。

「好痛，幹嘛啦。」

周圍充滿熱烈氣氛，額頭和背部大汗淋漓。全身都溼透，但偶爾這樣也不錯。

反正比起太空船或電腦壞掉要來得好多了。

「「我們將帶太空人去月球！」」

遙想在晴朗藍天盡頭的月亮，伯特朝天高舉旗幟。

旗幟交到伯特手上，跟凱伊並肩站在攝影機前。

「大家等一下。凱伊她──」

珍妮佛向着攝影組熱情地說出的話語傳入伯特耳裏。

凱伊開心地哈哈大笑。被喊着「導航員！」「導航員！」的管制員們簇擁着的伯特，眼鏡從他臉上滑落。

管制員包圍凱伊，用水或啤酒潑她。覺得「剛纔還躺在牀上，被潑灑酒精飲料不太妙吧？」的伯特前去救出凱伊。

從開始做這份工作以來，這到底是第幾副的犧牲品。

「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認爲是太空人操控太空船到達月球吧。這點能說是正確，也能說是錯誤。安全地把太空人送到月球是多麼美妙又困難。爲了一星期的飛行，好幾十萬的人們花費好幾年的歲月，希望能透過這場轉播讓各位多少了解他們的辛苦和努力。那麼，離人類史上首次的登陸月球還剩下兩個任務。在關注太空人之餘，請務必也要將目光放到兩國的技術人員和科學家身上。」

「對不起！」

「噗哇，凱伊……！？」

轉眼間眼鏡就被凱伊踩壞。

真是的，我很不擅長這種事……但是得誇耀大家的成果。伯特向着攝影機抬頭挺胸，跟凱伊異口同聲地高聲宣佈。

反而被凱伊潑了啤酒。

「伯特！恭喜～！」

米亞瞧了凱伊一眼，以像想問「你們兩個剛纔在做什麼？」的表情望着伯特。

「『阿納克大團結』，繼續實施。GO！」

珍妮佛的舉動讓攝影組把攝影機朝向伯特和凱伊。兩人訝異地看向對方，布萊恩便拍了兩人的肩膀，把他們推上前。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