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前往神之领域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替伊琳娜送行的列夫等人移动到指挥发射的发射管制塔。大型的角状水泥突出于管制塔的上方，这是为了万一火箭失控飞过来的时候，用来保护建筑物免于遭受直接撞击。至今发生过几次刚发射就爆炸的意外，并无法保证会笔直往上飞。想起天花板崩塌的噩梦，列夫虽感到恐惧，又马上把这个想法赶出脑袋。

管制塔内的各房间里，隶属基地的技术军官们冷静并慎重地进行发射准备。

列夫以不妨碍他们的前提下待在房间角落待命。

黑白的荧幕上照出伊琳娜的脸，但有杂讯，画面不太清晰。

伊琳娜的表情是未曾看过的僵硬。

不过，再来只能祈祷伊琳娜能平安。

就连柯罗文似乎也感到紧张，他在管制塔内走来走去无法静下心来。

《彼岸花呼叫午夜，听到请回答。》

座舱内的伊琳娜传来通讯。在基地内的通话不会遭到联合王国窃听，所以正常讲话也没问题。

柯罗文回应伊琳娜的呼叫。

「午夜回答。请说。」

《通讯装置的检查，完成。地球仪也转到预定位置。》

伊琳娜淡淡地报告。声音很僵硬，传达出她的紧张。

负责测量身体机能的莫扎伊斯基博士和阿妮雅，「脉搏六十四，呼吸二十四。无异常」正报告着伊琳娜的身体状况。

看了一眼时钟的技术主任宣布。

「离发射还有一小时。」

大家都开始注意时钟，并减少闲聊。

《彼岸花呼叫。心跳正常。感觉良好。出发准备完成。》

越靠近发射，技术军官们的确认声也开始透露出紧张。

「没问题吗？」

呼叫没有反应，柯罗文便把愤怒的矛头指向负责荧幕的技术军官。

技术军官们的声音进到还残留着巨响的耳中。

「这下麻烦了……！」

列夫拚命地大喊，想让祈祷传达出去。

「绝对能飞起来……！」

第一节和第二节的引擎点火。

列夫的脑中闪过爆炸的恶梦。

即使伊琳娜的状态不明，自动操纵的火箭还是顺利地继续飞行。

「加速度4G、5G。」

柯罗文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

「高度四千、五千、六千——」

列夫双手紧握，全心全意地祈祷。

柯罗文发出命令的同时，引擎喷出剧烈的火光。

结束通讯后柯罗文用力地拍了一下手，提振室内的士气。

「是……！」

「很好！」「成功啦！」

列夫的手兴奋地颤抖。

「燃料正常。」

仿佛要撕裂大地的鸣动声震耳欲聋。

「——离发射还有十分钟。」

《好的……！》

凝视着远端遥测（Telemetry）数值的莫扎伊斯基博士突然发出不安的声音，室内吵闹起来。

「准备！」、「是！」

不断冒出的黑烟掩盖地面。

「发生什么事了！？」

「中间阶段！」

「加速装置。」

原本支撑火箭的支柱移开。

「喂，这是……！」

「午夜呼叫彼岸花，离发射只剩一点时间。这次不倒数。等系统确认一结束，引擎马上会点火。播放圣歌吧。」

通知座舱状况的磁带目前并没显示有问题。

伊琳娜的声音带着紧张，背景传来庄严的圣歌合唱。

看到那个之后列夫松了一口气。他轻轻握住放在口袋里的宝石，祈求着火箭能就这样前往太空。

技术军官们冷静地检查负责的部分。

燃料轰轰地猛烈燃烧，喷出火光。

「发射！」

火箭发出眩目的光芒，不断加速。

「第一节丢弃，成功。」

发射成功。

「点火开关！」

「座舱的温度目前维持在二十度。」

「燃烧结束。」

「全部没有异常！一切都按照预定！」

「九千五、一万、一万一。」

一切顺利进行，但显示座舱内部的荧幕变得充满杂讯，已经无法看见伊琳娜。虽然对飞行没有直接的影响，列夫还是感到有些不安。

柯罗文的大喊抹消了喜悦，松懈下来的气氛再度紧绷。

「彼岸花，出发的时候到了！这之后妳只能提到食谱！」

磁带跑出表示「危险」的数字，列夫胸口产生的不安越来越大。

宛如要烧光地面的火焰，越来越大声的巨响。

越靠近太空，管制室内的气氛就越显兴奋。

「主燃烧室点火！」、「引擎喷射！」

喷出的火势达到最高峰，火箭仿佛现在就要飞上天。

「脱离大气层，进入无重力空间了。」

柯罗文皱眉，不断敲打自己的头。

面对柯罗文的询问，莫扎伊斯基博士用力卷着胡子。

「引擎点火！」

「彼岸花，食谱！」

「开始吧！」

打开通讯线路呼叫，伊琳娜也没有传来回应，只有圣歌空虚地从另一头传来。

管制室内也响起盛大的欢呼声和掌声。

「插入钥匙！」、「是！」

然后直接上升，穿破厚重的云层，被吸进尚处于阴暗的天空中。

「准备阶段。」

「发射装置。」

「彼岸花！」

柯罗文对着麦克风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串。

「测距装置。」

开关啪叽啪叽地打开。

荧幕中的伊琳娜咬着嘴唇。

发射时刻越来越近，管制室的空气凝重起来。

技术军官将两把钥匙整个压进去。

「彼岸花！就快了！我知道妳会不安，但不需要担心。相信我国的技术力和我，拿出自信来飞行吧！」

「离发射还有三十分钟。」

「还是可以承受的数值，但有失去意识的可能性。」

「正在查明原因！」

柯罗文用麦克风呼叫伊琳娜。

不好的预感折磨着列夫。

列夫在无意识下握紧拳头。他感觉到发射前的这段时间有如永远般漫长。

「进入最终确认！」

《好。》

《知道了。》

「荧幕的杂讯还要多久才能修好！？」

柯罗文高声下令。

「好！就这样继续下去！」

列夫并没有对伊琳娜说隔热板轻量化这件事。他也只能选择相信技术人员们的梦想结晶。

「飞吧！拜托飞起来！」

「第三节，开始燃烧。」

「机内正常增压。」

「氧气正常。」

配合柯罗文的命令，技术军官们迅速地打开开关。

「第二节的丢弃，完成。」

柯罗文对技术军官们下指示。

「成功了……！」

「安静！」

「还没到达太空！重头戏现在才开始！想大吵大闹就去足球场！」

「彼岸花的身体状况有些奇怪。脉搏上升到一百五了。」

技术主任覆诵柯罗文的指示，技术军官将两把钥匙稍微插进控制台。

在荧幕杂讯的另一端，能看见伊琳娜僵硬的表情。

「通讯机器。」

「准备钥匙！」

「座舱的气压为十三到十四PSI，没问题。」

技术军官们绷紧神经，继续进行作业。

整艘火箭抖动着，缓缓地上升。

她是不是失去意识，连食谱都讲不出来。

传达火箭状况的技术军官，他的声音也很忧郁。

「丢弃完成。已进入轨道……」

到达太空，但没半个人高兴得起来。因为身为搭乘者的伊琳娜肯定发生了某种问题。

「是强烈的重力让她失去意识吗？」

「无重力让脑部失去作用吗？」

各种臆测满天飞。

「虽然脉搏正逐渐恢复正常值……」

莫扎伊斯基博士的报告也不是很明确。

技术军官们议论各种可能性，但荧幕充满杂讯，没有方法能确认她的状态。

国家委员会的干部握着十字架饰品在祈祷。

「主啊，请保护她……！」

阿妮雅不安地抬头望着窗外。

「伊琳喵小姐……」

列夫伫立在原地，握紧宝石不断祈祷。

「伊琳娜……快回答我们……」

这时——

《嗯……？这里是……咦！？》

圣歌中夹杂伊琳娜惊讶的声音。

柯罗文以像要对麦克风吐口水的气势大叫。

一想像在无重力空间的伊琳娜，就有种炙热的东西涌上来，列夫感觉胸口百感交集。

列夫对着天空呼喊。

「哈哈……」

座舱缓慢地旋转，令人无法想像正以时速两万八千公里在飞行，窗外的景色也逐渐改变。

伊琳娜并不清楚无重力会对身体带来什么影响，但有件事她很确定。

「大翅蓟蜂蜜……」

《浸酒。制作方式是将水果或香草浸泡在蒸馏酒里。》

「妳的梦想实现了吗……？」

《喝醉还溜冰可能会摔成重伤喔？》

不知何时周围的杂音消失了。列夫仰望着天空将眼睛闭起来。眼皮底下浮现出飞在太空中的座舱，就只有伊琳娜的声音从天而降。

「明明听不懂歌词。」

每唱出一句她就想起小时候。

在积雨云中交错的闪电。

「飮料？」

「呵呵……列夫你也喝到了吗？」

她想从供水装置喝水，洒出来的水滴变成球状的颗粒飞舞在空中，和头盔上的文字撞在一起。

啰嗦，列夫仿佛听见了吐槽。

《呃……彼岸花的今日料理秀。今晚……要煮的是加了甜菜和酸奶油的罗宋汤。》

在城堡内的小房间内害怕炮击声时，被父亲紧紧抱住。

《我是喝醉了吗。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生命反应一切正常！」

唱过不知几次的诗不禁脱口而出。

「伊琳娜……」

伊琳娜并没有突破大气层时的记忆。

原先盖在头顶上窗户的盖子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从那里能看见批着透明蓝色薄纱的行星。

「人类支配的地球干脆毁灭好了。」她至今这么诅咒过上千次，但现在阴郁的情绪消逝，她觉得美丽的蓝色行星比什么都还尊贵。

——神一定存在此处……

「虹湾……？梦之湖……？」

《放入一整匙的大翅蓟蜂蜜不错喔。会很好喝。》

不能光是感动。

座舱缓慢旋转，一面向太空的方向，发出白银光芒的月亮现身于窗外。

结束通讯的伊琳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有接到除了食谱外不可以说话的指示，但她无论如何都想把心意传达给列夫。

「……我真的，来到太空了呢……」

「蒸气之海……特内里费山脉……」

用带着些许娇羞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语射穿了列夫胸口。列夫周围的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是祖国的家乡味。」、「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只在照片或地图中看过的世界在眼前展开。

《放在锅里炖煮的同时，准备酸奶油。》

蜿蜒流过热带雨林的大河。

等到回过神来她人已经在太空。

室内起了一阵骚动。

和基地内的兴奋感正好相反，伊琳娜静静地念出食谱。声音有时会颤抖，还断断续续，听得出来她在压抑涌上心头的情绪。

内心的污秽被洗涤干净。

「明明马上就喝醉……」

脉搏和呼吸都和在地球时没两样。

当她打起精神来写着航行日志，从窗外射进来的太阳光变强。受到太空衣保护的肌肤是不要紧，但眼睛会感到刺痛。因为没有窗帘之类的东西，伊琳娜用手遮住脸。

伊琳娜想像着如果能一起体验那应该会很快乐吧，像思慕的悲痛感从胸口溢出。明明从基地飞到太空的距离和时间，比从故乡被带到共和国来时短上许多，却感觉分开的距离遥远到无法再度相会。

「爵士乐……『亲爱的你』。」

《我喜欢『亲爱的你』。那是很棒的曲子对吧？》

柯罗文警告欢欣鼓舞的众人，但脸颊藏不住成功的喜悦而发红。

比从古城的阳台上眺望到的大上很多，可以鲜明地观察到地表。

满月的夜晚和母亲手牵手，仰望着天空一起吟唱。

「我就在那里活着……列夫就在那里……」

《我推荐茱萸的果实喔。首先准备蔗糖糖浆。》

火箭正在通过联合王国的大陆上空，进入没有太阳照射的阴影部分。夜晚的黑暗降临于大地，家家户户的灯火光点像沙金般四散。

这时，伊琳娜的内心浮现一个从没有过的想法。

刚发射的时候伊琳娜的意识清楚到能够写航行日志，但在加速及上升的过程中强大的负荷压在身上，被压在座位上的她无法动弹，脑袋变得昏昏沉沉，视野逐渐变暗。虽然拚命保持意识，在抛弃火箭的瞬间，宛如要压扁伊琳娜脑袋的剧烈压力来袭，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眼皮另一侧的耀眼光芒消失，伊琳娜打开眼睛看向窗外。

伊琳娜看着窗外的蓝色行星，重新理解到这不是在做梦而是现实。

《各位觉得要放什么来提味比较好？》

柯罗文提出确认，莫扎伊斯基博士明确地点头。

「沉睡之沼……风暴大洋……」

「罗宋汤！」

「莫扎伊斯基博士！彼岸花的身体状况还好吧！？」

「很好……初步算是成功了！」

《这种酒适合什么音乐呢？》

《没错。这是很烈的酒，所以嘴巴里会热到像烧起来。》

「啊……」

为了调查在无重力空间中消化器官的运作，她用吸管吸着太空食品。即使不在地球上吃，闻起来微妙的味道和没有咬劲的口感还是相同。

「彼岸花，妳没事吧！？」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她听见基地传来的通讯，一下子被拉回现实。

在沙漠上形成影子的云。

☽ ☽ ☽

伊琳娜做出像回过神来的反应后，就开始进行通讯。

想到伊琳娜的声音来自太空，列夫就有种超越感动的不可思议的心情。

《首先将马铃薯……胡萝卜……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根据喜好，可加入香芹或莳萝喔。那么，罗宋汤的食谱就到此结束……接着，我要告诉大家好喝的飮料。》

星星比在从地上看还要闪耀许多。

全部人都松了一口气，彼此握手、拥抱，发出盛大的掌声。到达太空的是吸血鬼，但依然是个丰功伟业，连维克托中将都露出笑容，室内全体笼罩在庆祝的气氛下。

「……对了，我得完成工作……」

「我没有拿那种食谱给她啊？」

「呼……我说了那种话没问题吗……」

没完成被交代的事项的话，返回地球后除了会被人类当成没用的家伙，还会给列夫添麻烦。

《啊……！》

受到太阳照射而闪闪发光的海。

这是列夫喜欢的酒，他跟伊琳娜约好要在她二十岁的时候一起喝。

「啊……」

不在预定内的通讯使得柯罗文皱起眉头。〔送货员〕们小声地说「要引爆吗？」列夫听见后身体僵硬到有如石头。

等到她一醒来，黑龙玩偶飘在空中，压在身体上的重量已经消失了。

画着巨大弧线的地平线从蓝紫色转成蓝色柔和地改变色调，天空则有七彩的极光在摇曳。仿佛是赞颂神的圣歌所祝福的光景，伊琳娜看着看着连呼吸都忘了。

——不是欺负我们的神，而是真正的神……

「我马上就会回去……回去之后要跟候补的列夫炫耀。」

这种吵闹声没传达给搭着火箭飞翔的伊琳娜，她像真正的广播节目那样淡淡地继续说明。

宛如妖精般在冰上飞舞，坐在列夫身旁望着相同的星空，吟唱月之诗的伊琳娜。比谁都更向往太空的她，现在位于人类未曾踏上的世界。

列夫想像她在无重力空间的模样。有浮在半空中吗？从那里看起来，这颗行星是什么样子？月球看起来很美吗？

「别松懈！还有重返大气层在等着！」

从窗户能看见的范围很狭窄，所以无法判别是哪个星座，但伊琳娜认为在神的领域中，星座和神话之类都没有意义。

伊琳娜充满感概地看着浮在窗外的地球。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再也回不来的过去涌上心头，泪水弄湿淡红色的眼睛。

「腐沼、浪湾、拉普拉斯岬……」

本来想照平常的习惯握住项链，就想起已经交给列夫保管。

「啊……」

伊琳娜知道在月球上降落，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所以她想说若能飞上太空一次就死而无憾，决定要比人类更早飞上太空，才成为实验体。

可是，现在不同了。

和列夫相遇，让伊琳娜对人类的厌恶感起了变化。

自己的生命或许即将终结，但相对地她打从心底希望能让列夫前往月球。

她想说等到有一天列夫来到月球为止，只要在极光的另一侧等待就好。

——可是伊琳娜并不想死。

想跟列夫一起去月球旅行。

等到满二十岁后喝下茱萸果实酒，想再度在冰湖上溜冰。

想跟列夫热烈地谈论太空，甚至让雪都为之融化。

「列夫……」

她一呼唤列夫的名字，泪水就潸然落下，像贴在眼睛下方似地形成水滩——

飞行顺利进行，脱离地球的阴影后，地平线的色调开始变得明亮。结束无重力下的飞行实验，终于要返回地上。

控制装置自动运作，减速用的逆喷射启动。座舱慢慢减速并脱离轨道，进入最危险的重返大气层阶段。

一接近地球，伊琳娜开始感觉到重力时，隔着窗户看到的景色开始有了变化。

看得见包覆座舱的紫色物体在摇晃。

她的身体沉重无法动弹。室温上升，太空衣的内部逐渐闷热起来。

「唔……」

「等等……！」

温度计上升到二十一度。

「！？」

是火焰。

座位摇晃，窗外的星星往横向流逝。这是因为机体本身开始高速旋转。

她大口呼吸想要冷静下来，但头部中心传来像被钝器殴打的疼痛。

「……救救我……列夫。」

「……这种程度，跟萨加洛维奇的虐待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啦……！」

「咦，这样，该怎么办才好……！？」

座舱在由火焰包覆的情况下持续坠落，渐增的压力把伊琳娜压在座位上。

「呼……呼……」

虽然想让快崩溃的内心振作起来，但她的声音在颤抖，脸色也变得苍白。视野变成灰色，温度计的数字模糊起来。像铅块般沉重的身体流出瀑布般的汗水。在加热到有如被煮沸的座舱中，伊琳娜最多只能尽量保持清醒。

火焰令人毛骨悚然地越来越旺，焦躁感袭击伊琳娜。虽然有听说重返时会变成火球，但实际陷入这种状态，恐惧还是会让人无法呼吸。

虽然想要解决，却不知道要怎么控制。旋转这个最糟的情从她脑中闪过。

「正在燃烧……？」

突然，座舱遭遇一阵冲击。

把底部以外的隔热材改薄招来反效果。

二十二度、二十三度。

啪叽啪叽……外壁燃烧的声音传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