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史上首度的悲劇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載人太空飛行發生了死亡事故。」

這個消息震撼了全世界，各地都發出訊息哀悼米海爾的死。

共和國受到令人頭昏的衝擊。飛行中國營通訊社（塔基社）持續報導「一切順利」，但在事故發生的五小時後，突然發出死亡的快報。「共和國的技術非常出色，不可能發生事故」幾乎是如此被洗腦的國民，腦袋被人拿鐵錘重擊，終於大夢初醒。

而政府採取的方針是將太陽能電池的故障和飛行中的奮鬥全部隱瞞，官方發表只提出直接連結到死亡的墜落原因。

『調查降落傘爲何打不開的結果，發現不是系統故障，而是人爲失誤。無人機實驗中因高溫造成機體開洞，反省後仔細進行隔熱塗裝，卻使主傘的收納容器內發生聚合，妨礙到射出。備用降落傘不幸地跟用來減速的阻力傘纏在一起，與機體分離。結果導致返回艙無法減速，以時速一百五十公里撞擊地面。本來該減緩着地衝擊的反向噴射火箭爆炸。過氧化氫容器破損引發火災。』

可是，世上會嚴加檢視重大事故。

祕密主義的隱瞞體制本來就受到國內外高度懷疑。不好的臆測和傳聞滿天飛。疑慮也波及到過去的實績，甚至有人懷疑起列夫等人的偉業。

爲了平息風波，中央委員會向列夫發出「我們會召開這次事故的記者會。由你來發言，消除衆人疑惑」的指示。

雖爲摯友的死感到心痛，但列夫也無法拒絕上面的要求。他在事故發生的兩天後被迫出來面對外界。

他在堡壘區域的會場向各國的媒體記者說明情況。

當然是假的說明。

「──這次的飛行一切都照預定成功。重返大氣層後降落傘纏在一起，太空船猛烈撞擊地面……真的是不幸的事故。」

曖昧不明的虛假說明，或許會讓疑心病重的人誤解成「其實是米海爾操作降落傘失誤，而你們在袒護英雄？」

列夫絕對想避免這種事，所以他強調米海爾的操控技術。

「米海爾•雅辛同志在沒有任何失誤下，完美地駕馭了新型太空船。他是優秀的太空人，在所有的領域都是我們之中的第一名。」

這是原本預定在婚宴上用來介紹他的致詞文。並不是爲了在這種悲傷的場面發表纔想的。

「降落傘的事故沒有人可以預防，是壞運和不幸同時上門的結果。」

他慎重地選擇用詞，避免責怪設計局的技術人員。雖然確實是人爲失誤，但將不可能的時程表強加在他們身上，還在太空基地的最終確認中給出發射許可的是委員會。

還有也得保護仍在住院的柯羅文的名譽。如果他在現場指揮，事情肯定不會變成這樣。

嘴脣微微顫抖的羅莎從懷裏拿出結婚戒指。接着用穩定的步伐走向米海爾的遺照。

爲什麼。

離別的時刻。

國家的高層正在過去列夫對着二十萬人演講的地方列隊。站在中央的格吉耶夫表情毫無活力。像一尊蠟像般直立，就只是俯視着棺材。就算列夫再怎麼注視也進不到他的眼中。

「──啊，找到你了！」

摯友的死和柯羅文的缺席形成巨大的悲傷，讓列夫的心中開了大洞。

那一天，在克雷米亞控制試驗所跟米海爾的通訊中斷後，列夫和羅莎飛奔到瑟格朗多，見到從墜毀現場搬運過來的米海爾遺體。

兩人的後方是炮塔上放着棺材的戰車。引導戰車的是羅莎。雖然臉頰有些凹陷，瞳孔並沒有失去光彩，毅然地在行進。看到那種身影，列夫鬆了一口氣。

可是。

☽ ☽ ☽

這麼過分地對待她的人到底在那裏。列夫緊緊握拳，尋找該憎恨的那羣人。

米海爾的座位放着遺書來代替本人。羅莎表示希望把不會公開的遺書放在追思會的會場上。

列夫受到沉重的罪惡感折磨。就算來硬的也該逼米海爾婉拒。他就不用死。雖然自己會犧牲。但事情也許不會變成那樣。

可是──

重量輕到誇張。

超過二十個團體送上花圈。中央委員會、閣僚會議、空軍及全體太空人，各自的立場雖不同，但都爲米海爾的死亡哀悼。

自米海爾的事故以來，太空開發處於停止狀態。新型太空船抱着諸多問題，要檢查也得花上龐大時間，計劃不知何時纔會繼續啓動。

『死亡遲早會平等造訪所有人。我並不畏懼死亡。我誕生在母親般的大地，由大地的恩澤養大，我的死會對祖國征服太空有所貢獻吧。』

站到大廣場上的列夫心中湧出複雜的鄉愁。

燈光熄滅的街道充滿寂靜，只聽得見樹葉的摩擦聲。

明明看起來就在附近，與用槍桿和權力進行統治的人們之間，卻隔着令人絕望的距離。站在原地、沒吭半聲的列夫，緊咬嘴脣到會出血的地步。

一切的元兇是最高指導者格吉耶夫。米海爾在他的愚蠢計劃下的成爲被害者，死後追贈兩枚最高等勳章，並追晉兩階成爲少將。還在故鄉豎立巨大銅像。

她很堅強地告訴伊琳娜「我要出席」。

「報告。羅莎她睡了。也有喫稀飯，追思結束她心情或許比較平復一點了吧。」

咬牙忍耐着不確定是悲傷還是憤怒的激情，列夫在自己也沒察覺下，溢出大顆的淚水。

在陵墓上撐着傘往下看的格吉耶夫和隨侍在側的幹部琉德米拉。送貨員如冷血機器般的臉。沒有人落下任何一滴淚。

列夫等人扛起棺材，走到擺着花圈的城牆墓園。歷史上留名的偉人和英雄們沉眠之地，出現打進牆壁的全新鐵板。

羅莎把戒指放到米海爾的遺照前，之後溫柔地親吻遺照。

米海爾根本不想要這些東西。

穿着禮服的軍人們扛着花圈，列夫和伊琳娜舉着巨大的遺照，隊伍緩慢地往前走。遺照中的米海爾靜靜地微笑着。

那是刻着米海爾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的鐵板。

追思會的晚上，輾轉難眠的列夫拿着裝蒸餾酒的玻璃杯來到太空公民住宅頂樓。

花圈和遺照靠着城牆立起，棺材在陵墓前放下。

深沉又激烈的悼念從天空落下，冰冷地包覆住太空人們。

不過列夫並不認爲自己是優秀的人。不是能回應最棒的太空人和天才科學家的期待的那種人。

聚集到大廣場的人們大聲發出送葬的喝采。

唯一一件確定的事情。

追思也有準備米海爾的座位。

現在只能抬頭仰望。

要是能在記者會上全盤托出，那會有多暢快！

「我就想說你會在這。因爲你不在房間裏。」

有比這個更適合不幸中的大幸這句話的例子嗎？

其實降落傘故障的不只是Ⅰ號。事故後的調查中發覺Ⅱ號也有同樣的缺陷。換句話說，如果二號有發射升空，就算能順利完成婚禮，最後會兩架一起墜毀。

國葬結束後列夫等人回到萊卡44，按照共和國的傳統舉辦追思會。這個儀式有着追思故人的功用，但保密行政區萊卡44不允許外人進入，故跟米海爾的故鄉分別在兩地舉辦儀式。

列夫把手肘靠在鐵欄杆上，喝下杯中的酒。

米海爾的國葬在由暗灰色的雨雲覆蓋的瑟格朗多堡壘區域舉行。

『在最後能完成身爲太空人的自己才能辦的事情，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事故的原因是競賽導致的焦慮，高層引發的人禍。

打開棺材，拿出裝着骨灰的甕。

月亮在遙遠的彼端。

衆人對着米海爾的座位舉杯，將蒸餾酒一飲而盡。之後享用加入葡萄乾的粥、薄面團、加入澱粉的果汁，暢談與故人的回憶。

兩人上到了太空，然後一人成爲星星。

列夫只說出用來收拾殘局的模範解答。

列夫和伊琳娜小心地拿着甕，放進城牆的內側。羅莎用寂寞的眼神注視着遺照。

杯子裏倒滿蒸餾酒，用一片黑麥麪包代替蓋子放上去，上面再堆一小撮鹽巴。將這些東西放到遺照旁，從死亡後到滿四十天爲止就這樣放着。第四十天是故人前往死者世界的日子，那一天大家再齊聚做最後的告別。

「那太好了……謝謝妳陪着她。一直跟在身邊很辛苦吧。」

羅莎看到連骨頭都炭化，看不出頭跟四肢到底在哪裏的黑色塊狀物後，發出泣不成聲的慟哭，當場昏倒。

這裏是和米海爾在競爭太空人位置時，將銅幣拋向天空、支付前往太空的車資，還有被琉德米拉測試太空人資質的場所。

從事故發生之後，她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政府在瑟格朗多爲她準備的飯店房間內。伊琳娜都跟在身邊看着她，但也嘆氣說「她完全都不喫飯」。

從大禮堂天花板垂下的挽幛下方，放在舞臺上的棺木以鮮紅色康乃馨裝飾得很美麗。想跟悲劇的國家英雄告別的人們聚集至此地，世界各國的媒體記者用相機拍下他們悲嘆的模樣。

☽ ☽ ☽

──你不是祖國的英雄，而是這顆行星自豪的英雄。所以你不可以爲了這個國家拋棄生命。

運送棺材的隊列要前進到共和國聯邦最高規格的墓地──「大廣場的城牆」。

軍樂隊奏起送葬曲，開始要埋葬米海爾。

周圍的人行最敬禮。

太空人們不管是一期生還是二期生都大喝特喝。看來大家都想借此趕走悲傷和恐懼。列夫也跟他們一起喝個不停。

自天空滴落的淚水淋溼大地，路上開滿黑色的傘。

爲什麼要讓他坐上去！

列夫和謝苗站在入口，訓練中心的女性職員將裝飾面包分發給弔唁人士。娜塔莉亞的後輩送貨員也有前來參加。羅基納的報告書那件事似乎讓她非常後悔，表示「對米海爾先生見死不救」。娜塔莉亞完全沒有錯，但尊敬的太空人發生事故使她心痛。一個人的死亡就產生動搖無法勝任送貨員，但列夫覺得有血有淚的她是同志。

顧慮到審查的文章不知道有幾成是他的真心話。

在開發前線的人們沒有半個人有錯。他們爲了祖國拚命努力。

「設計主任開發的新型太空船『羅基納』無庸置疑是未來的載具。」

自天空降下的冰冷雨水將她淋溼。

背後傳來聲音讓列夫轉過頭去，穿着軍用外套的伊琳娜朝他走來。

從那之後過了五年半。

「沒事的。我也只能做到這種事。」

以太空公民住宅的交誼廳爲會場，招待太空開發的相關人士。羅莎因爲精神面非常疲憊，不是能出席的狀態，由伊琳娜陪着在自宅休養。

讀到最後一行時，列夫的腦海中響起米海爾對他說過的話。

冷風從脖子旁吹過。不久就是霜精（馬洛斯）從北方來訪，連呼氣都會結凍的季節。

越說越感到憤憤不平。

送葬隊伍不久後來到許多人們在等待的大廣場。

我們的奮鬥到底算什麼……！

納骨結束，列夫和伊琳娜站到羅莎身旁。

柯羅文也說過同樣的話。激勵列夫說太空人是武器，戰鬥吧，繼續飛翔吧。

身後的髮梢滴下兩滴、三滴水，漫長的接吻結束後，羅莎將身體移開，和遺照深情對望。淚水不斷從眼中溢出的她雙膝跪地。手掌和膝蓋撐在污濁的積水裏，身體顫抖着。從緊咬的牙齒間隙中傳出啜泣聲。淚水滴落在手背上。

弔唁人士集合後，由眼窩凹陷的維克托中將簡短地帶頭乾杯。

「……完畢，報告結束。」

遺書上用強而有力又工整的文字記述着對羅莎的愛、對同伴的感謝以及對死亡的覺悟。

望向天空，孤月在藍黑色的盡頭發出白色光芒。

全身溼透的羅莎緊抱着伊琳娜，斷斷續續地慟哭。

接着記者開始提問。關於與羅莎的結婚和在太空中交換戒指等問題，是以「考慮到新娘的精神狀況不接受發問」迴避掉。限制提問是政府平常就會做的對應，但實際上列夫很擔心羅莎。

「有什麼事嗎？」

閣員們注重形式的致哀結束了。

「爲了讓靈魂能夠安息。」

在羅莎心情平復下來前不想去打擾她，但明天要舉行米海爾的喪禮，政府有要求她參加。

伊琳娜衝上去，摸着羅莎的背安慰站不起來的她。伊琳娜的眼睛充血變成鮮紅色。

就是讓米海爾坐上太空船時，就註定了會死亡。

做出完美操控的米海爾爲什麼非死不可。

列夫看向陵墓上半部的講臺。

伊琳娜走到列夫的身旁，靠在欄杆上。

「月亮好美呢。」

「嗯……相對地地上看起來很污穢。」

蒸餾酒中出現月亮搖曳的倒影。

「我變得不知道到底是爲了什麼才以月亮爲目標。互相競爭會讓人受傷的話，從無聊的競賽棄權或許比較好。全是謊言又毫無勝算，爲了祖國的戰鬥這種東西……」

伊琳娜擔心地對忍不住吐露出痛苦的列夫眨眼。

「列夫……」

「我們的……不，聯合王國的同志一定會幫忙達成人類的夢想。」

他想起夜空另一頭的伯特和凱伊，還有太空人亞倫。

就算共和國發生悲劇，聯合王國的載人太空飛行計劃也沒有要延期或變更的跡象。

聯合王國會繼續使用充沛的預算順利推行計劃，不久的將來，會將國旗插在月面上吧。

這麼想的不只是列夫。開發現場的所有人也有這種感覺。認爲共和國政府會想盡各種理由拖延太空開發，逐步終結太空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