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統治者們

女王之瞳　Queen eyes

共和國捎來噩夢般的訊息，擾亂了春天安穩的沉眠。

『成功完成史上首次的太空會合。』

共和國的國營通訊社（塔基社）發表「兩艘太空船在地球軌道上接近到剩五公里的距離」。而且還不只如此。

「成功達成史上首次來自太空的電視轉播」。

在顆粒很粗的影像中現身的太空人是羅莎•普列維茨卡婭。

「史上首次誕生的人類女性太空人」。

同時達成三項史上首次，這帶給聯合王國內部很大的衝擊。

會合的技術在ANSA尚處於開發計劃的初期階段。「地球軌道會合法」當然是不可或缺的技術，在建造太空站上也是必須項目。如果被共和國搶先一步，天空將會落入他們手中。

這個消息也傳到人在宮殿的薩妲希亞耳中。她正在審視公文，但因爲實在太在意，於是停下手邊的工作詢問首席祕書官。

「我想知道關於我國太空開發的詳情，現在是什麼狀況呢？」

首席祕書官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這不是陛下您需要在意的案件。要學習的話，請先攻讀帝王學而不是太空科學。」

「可是我要出席研討會，如果沒有一定的知識……」

「您是旁聽者，沒有必要參加討論。至於致詞文會由下官准備，請放心。」

首席祕書官以不容有意見的嚴厲態度駁回。再繼續拜託也沒用吧。

首席祕書官看向時鐘。

「差不多是首相要前來謁見的時間了。」

女王有每週一次需要聽取首相報告的慣例。

今天的報告事項是關於核子試爆。

然而朝着困難的目標拼命努力的他們，卻得遭受浪費稅金的批評，這真的很讓人難過。軍事方面明明用掉更多預算。可能的話希望把那些預算挪到太空科學上。

「啊……」

不只在擁護新血種族上，具備影響力的女王要是支持特定一方，從何處飛來子彈都不奇怪。

聯合王國爲了對抗「安德烈」，實行了好幾次地下實驗，四月底開始終於要在海上進行實驗。預定次數將超過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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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公務告一段落後，她想順便轉換心情，於是帶着庫庫修卡和四隻小狗來到黃昏的庭園。

萬一發生核戰，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久後年近六十歲的首相出現在薩妲希亞面前。他留着優雅的八字鬍，身上散發着貴族的高潔氣息，不管報告是多麼可怕的內容，都保持理性並冷靜，像在進行例行公事般以平坦的語調說話。

如果是要替軍事上很重要的人造衛星增加預算還有可能，載人太空飛行沒有實益。

因此必須找藉口。

薩妲希亞坐到由鮮豔花羣所包圍的長椅上，慢慢地做了個深呼吸。

五分鐘左右能講完的文字量中整理出太空開發的正當性，但大部分都是爲了讓國民願意負擔費用，冠冕堂皇的說詞。

「謝謝你的花。」

廣大的庭院內小河潺潺流過，修剪整齊的美麗花圃爲草皮增添色彩。

雖然是沒辦法的事情，其中還是有讓人無法接受的部分。

「希望能別在不屬於任何人的太空中你爭我奪……」

然而薩妲希亞無法提出可以取代核武的遏止力。

薩妲希亞確認正要去散步時收到的研討會用致詞文原稿，這是由ANSA的宣傳部和政府的科學委員一起寫出的文章。

也就是「要在太空競賽中獲勝」這個主張。

不甘心湧上心頭，薄薄一層淚水蓋住雙眼。她看着虛僞的致詞文，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可將半徑五十八公里內破壞殆盡，名爲「安德烈」的氫彈。

認可該作戰的薩妲希亞爲此受傷很深。

「還請您理解。爲求獲得遏止力，核武是必要的東西。」

薩妲希亞能做的就是在不妨礙ANSA的計劃下表達支持。她祈禱今後還能看到很多次在去年秋天紀念典禮上打招呼時，大家臉上對成功感到喜悅那種燦爛的笑容。

這不是說要她做出歧視行爲，而是爲了保護她的安全。

因爲以前薩妲希亞做出擁護新血種族的行動時，宮殿前被丟過死掉的蝙蝠。雖認爲是閃焰倶樂部做的，但怎麼樣都找不到犯人。

可是在哭泣的男孩面前，年輕女王感覺自己被看不見的鎖鏈所束縛。

「我是能理解遏止力……」

星之瞳　Star eyes

聽到有人叫牠的庫庫修卡驚訝地抬頭。

所以今天她也是相信智囊團和王室祕書官，署名並認同他們的作法。

要回覆世界上寄來的信很痛苦。

如果自己做了多餘的發言而導致海伯利昂計劃破局，事後再怎麼後悔也沒用。因爲她打從心底贊同太空開發計劃，希望務必要實現。女王的生活被沉重的現實所包圍，只有在遙想無垠的宇宙時內心纔會感到雀躍。她夢想着前往月球的旅行及星際航行。

她感覺用渾圓大眼看着她的庫庫修卡這麼說。

令人感受到春天的甜美花香療愈着內心。

「我也希望這是最後的核子實驗，同時希望縮減軍備能夠成功。」

「嗚……」

「你沒事吧？」

全面核戰不是開玩笑也不是笑話，大家都感覺到逐步逼近的危機。學校及公司舉行避難訓練，也有很多住家加蓋地下避難所。

確認在一旁待命的王室祕書官臉上的表情，也僅得到面無表情的點頭。

在庭院內散步祕書官也不會緊跟不放。

能夠下臺的話很想不幹。

所以就用這份致詞吧。

薩妲希亞擦掉淚水，仰望着天空。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着星星開始閃耀的天空說。

薩妲希亞雖有權對內閣做出之決定提出警告，可是對方是有着顯赫經歷的菁英智囊團，她因而心生畏懼半句話都說不出來。明明不瞭解卻插嘴，只會令人厭惡和傻眼。所以即使在簽署重要的文件時，她也相信智囊團的判斷不會出錯，就算對內容產生疑問也在摸不着頭緒的情況下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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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各地得維持笑容很辛苦。

不過要是公開發表這種言論，肯定會招致反感。

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纔好。

要是依照這種個人的想法行動，想必會受到各方批評，被私下說不配當女王。

──什麼都不會改變喔。

結果不甘心地咬着嘴脣的男孩，淚水奪眶而出。

黑色幽默讓另一名主播和觀衆席發出笑聲和掌聲。

儘管沒有政治方面的知識還是能判斷善惡。

「我這種人根本無法當女王……」

薩妲希亞露出非常困惑的表情。

而在傷口還未痊癒前，遠方又開啓戰端。名義上以女王爲最高司令官的皇家軍隊在各地作戰。

結果共和國在大氣層內進行高達五十次的核子實驗，終於成功開發出史上最兇惡的殺戮兵器。

身兼阿納克太陽教領袖的薩妲希亞，在禮拜堂由大祭司的恭敬迎接後，接受當地幼稚園學童獻花。

彎下腰來的薩妲希亞，讓視線和學童們平高並對孩子們露出沉穩的微笑。孩子們也立正站好用笑容來回應。

宮殿附近的禮拜堂舉行復活節的彌撒。在每年一次的例行活動中，皇室成員會齊聚一堂，故沿路擠滿了人潮。

「大家去玩吧。」

「不行，這樣太不負責任……」

在儀式中，唯一一位新血種族的男孩在獻花的時候。

隨侍的王室祕書官正是擔心此事。數十年來擔任國王親信的他，以自己的方式在守護女王和皇室。薩妲希亞很感謝他那和騎士的稱號相符的尊嚴與忠誠心。

薩妲希亞再度看向致詞文。

尷尬的薩妲希亞用本來打算牽起孩童的手撿起花束，以溫柔的聲音想要安慰男孩。

爲求說服聽衆，將失敗搪塞過去，暗示夢想與希望，說出很好聽的話。

前次大戰後，擁有核武的國家急速增加，陷入若爆發世界規模的核戰，地球將會毀滅的狀態。這時各國爲了防止核武擴散，再三進行會談，但軍備的增強卻煞不住。去年夏天，聯合王國雖與共和國商討裁減軍備，最終沒有成功締結禁止核試條約。

「啊！」

想像到生物滅絕的大地，感覺就好像被推入黑暗的深淵。

「我明白了……」

〈「二十一世紀博覽會連日都很熱鬧，但我在此要發表我所預測的未來。二十一世紀的世界，統治者不是聯合王國也不是共和國，而是又黑又扁的那種蟲吧。〉

不只一次想辭去女王的工作。

電視大篇幅報導要在海上開始核子實驗後，新聞主播用挖苦的方式說道。

「不過沒辦法吧……庫庫修卡。」

薩妲希亞開始產生沒贏也沒關係的想法。她已經厭惡競爭，認爲只要有一天能抵達月球就好。

只要跟他說話就好？還是要握起他的手？摸他的頭？輕輕地抱住他？

得到女王的承認，首相行完禮後離開謁見室。身爲君主的女王雖擁有在外交和國防等項目握有決定權的君主特權，但已經淪爲空有形式地聽取既定事項的報告。此外，王室有禁止君主在公開場合談論政治的規則。

換句話說，政策的最終決定是由內閣下達。

大概是太緊張，男孩絆到石階摔倒。花束掉到路旁。

一年前以「被囚禁的小島」爲目標的軍事行動共造成兩國將近三千人喪命，飽受世界各國的批評。

因爲又浪費了預算。

首相即使表現得很尊重女王，仍沒打算接納她的意見。

不過在辦公室看這段新聞的薩妲希亞完全笑不出來。

「謝謝。」

薩妲希亞對撞到膝蓋、表情痛苦地倒在地上的男孩伸手。

庫庫修卡舔着滴到她手背上的淚珠。

說是致詞還比較像說服，但她能理解爲什麼會這樣。

特別是派兵前往各地這點她實在無法贊同。

不過男孩沒有去握她的手，而是自己站起來。

解開項圈讓小狗在草地上奔跑，只有庫庫修卡在長椅旁躺着。一如往常的光景。

「要是我被UFO綁架會變怎樣……？」

四月二十二日，距位於聯合王國東部的女王宮殿西邊三千七百公里遠的馬林市，「二十一世紀博覽會」在此盛大開幕。媒體爭相報導開幕的大盛況後的隔天。

薩妲希亞感到困惑。

可是近期薩妲希亞實在不認爲國家前進的方向是正確的。

那就是聯合王國女王的職責。

薩妲希亞無法理解那代表什麼意義。關於新血種族的歧視問題，王室祕書官給過不要輕易發言和做出行動的忠告。

前些日子裏發射了月面探測四號機，卻直接撞上月球造成嚴重損毀。雖然換個說法以「聯合王國首次到達月球」來發表，但無法與地球通訊以失敗告終。

ANSA總部的會議室內，政府高層和科學家們正面對面召開對共和國的討論會。

克勞斯博士自信滿滿地報告。

「我先說結論。共和國的會合是誇大其詞。」

分析所有能拿到的飛行資料後，找出了可疑之處。

「並列飛行的兩架太空船隨着繞行軌道逐漸遠離，速度也不一致。並沒發現修正軌道的跡象。換句話說並不是在太空中會合，而只是計算出看起來像會合的時機並照着發射。」

「東方妖術師（主任技師長）讓我們看見幻覺了嗎。」

首相不甘心地按着額頭，克勞斯博士則是尷尬地笑着。

「總之因爲是虛張聲勢，現況下我認爲對方不可能完成會合。另外關於能飛到月球的大型火箭則是連試射都沒進行。該國似乎在預算方面也很緊繃。」

調查結果顯示，根據共和國最近的經濟狀況，能否達成載人登陸月面這種得花上龐大費用的計劃實在很可疑。

換句話說，一年前格吉耶夫說出「在不久的將來會到達月球」的宣言，推測是期待聯合王國的認知或判斷會出錯的恫嚇。聯合王國政府對格吉耶夫的評價是「主觀主義又獨斷」、「朝令夕改」、「滿口大話」，無法看穿他的思考。

ANSA署長表達疑問。

「共和國在賀電中提到『太空開發的共同出資』，那或許也是在害怕預料之外的成功。」

首相用強硬的語氣說。

「不管共和國是什麼打算，我們目標是第一個踏上月球。這是會決定世界未來的競爭。若不能拿下勝利，太空和地球將會曝露在恐慌中。」

科學家對太空懷抱夢想，政府和軍方卻視其爲惡魔。

搭載核彈頭的人造衛星。

繞行地球軌道的軍艦。

月面的核彈基地。

無法捉摸的共和國導致不安，因此正在暗中進行用電磁波讓敵國衛星無法使用的「人造衛星迎擊計劃」。

話雖如此，目前技術上都無法實現。現在太空中並不是具體的利害對立，太空競賽僅是超大國彼此間的面子之爭。

「這次又怎麼了？該不會要說共和國成功登陸月面吧？」

「我們要不要學共和國也幫貨輪取太空人的名字？」

「總之，我們在月面探測上屈居下位是事實。克勞斯博士，太空開發今後打算怎麼辦？」

「別說傻話了。萬一沉沒呢？你想旁人會怎麼講？」

彷彿要否定和睦的氣氛，國防情報局傳來機密報告。

「必須儘早完成在太空中的會合技術。除了登陸月面外，今後在太空開發的各種面向上這都是必要的技術。」

該名情報員是隸屬於共和國情報總局的現役上校，不滿於充斥國內的謊言和欺騙，自願協助聯合王國。用超小型相機拍攝的賭命報告，在得知鋼鐵帷幕底下的內情上發揮了很大作用。

受到衆人矚目的克勞斯博士語重心長地呼籲，大家發誓要打倒共和國。首相宣佈會議結束後，出席人士一團和氣地開始聊天。

以流亡者身分來到聯合王國的克勞斯博士，一開始被趕到邊境的研究所，現在已經是太空開發不可或缺的人物。已經很少人以「開發出彈道飛彈的戰犯」稱呼他。

首相一開玩笑，室內充滿着乾笑聲。

「『亞倫•法菲爾德號』、『史提夫•霍華德號』嗎。」

「收到瑟格朗多的情報員發來的緊急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