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吸血公主與翼龍

靛藍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列夫•雷普斯中尉正以時速兩百公里進行自由落體。

於三千公尺高空跳出飛機，以肚子朝下的姿勢將手腳張開成大字狀，乘上有彈性的空氣層。

護目鏡壓迫着臉。

風切聲。冷空氣穿透了棉質外套。

更早跳下的太空人（Cosmonaut）培訓生們在他眼前打開背上的降落傘，宛如在廣大的平原上開出奶油色的花朵。

像條絲帶般流動的波利庫河映入眼簾。

他逐漸靠近母親般的大地。

「差不多了呢……」

他用凍僵的指尖拉下用來打開降落傘的開傘索。

降落傘從背上的揹包彈出，用絹絲製成的傘體因受風而鼓起來，將他的身體往上拉。

「呼……」

隨風搖擺的列夫小聲地說。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自太空返回……」

聲音沒有傳進任何人耳裏就消失在空中。

「——開玩笑的啦……」

這種玩笑話，要是給長官聽見一定會喫不了兜着走。

列夫恢復嚴肅的表情，緊緊握住降落傘的繩子。

巨大的晚霞將荒涼的溼地帶染成紅色。

結束跳傘訓練的列夫這些太空人培訓生搭乘空軍的巴士，一路向太空開發都市「萊卡44」前進。這座都市是推動「米契達計劃」的重要據點，於東歷一九六零年三月剛建設完成的新地區，居住了九千名太空開發相關人士。

「列夫•雷普斯培訓生報到！」

從貫穿平原的幹道轉進支線，越過「前方爲死路」、「禁止進入區域」等標幟，通過管制站，避開針葉林前進，在完全失去方向感的時候，才終於能看到包圍城市的外牆。

「是的，主任同志。」

——當不好的預感在列夫腦中迴盪時，維克托中將大喊。

的確，比起狗，猴子更接近人類。

不明之處堆積如山。

無法回答的各種疑問在開發現場形成漩渦。

尚屬未知領域的太空，對人類的腦和身體會帶來什麼影響？

下了巴士的列夫等人向警備兵出示身分證和居住許可證，接着穿過大門。

意料之外的問題讓列夫眨了眨眼。

柯羅文揮舞着緊握的拳頭。

因此大部分國民即使知道成功發射人造衛星這個事實，也無法得知太空開發的內情。

維克托中將拍了拍列夫的肩膀後，緩步離開。

會被這麼重要的人士找去，事情肯定並不單純。傳聞說近期會對二十名培訓生做更進一步的篩選，該不會是先開始進行淘汰了吧？

門靜靜的打開，香菸的煙霧從裏面飄出來。

光要抵達這座被神祕面紗所包覆的都市就得花上一番工夫。因爲這一帶的上空爲禁止飛行區域，也沒有鐵路連接，只能開車前往。

「是……！」

「在這種狀況下，政府中央委員會做出了決定。我們要發射載人太空船，當太空船在太空中進入軌道後，將透過國營廣播盛大地對全世界發表這項偉業。」

不會意志消沉並保持積極是列夫的優點，但情況很嚴峻。

至今共和國政府依據「我國的太空開發不容許失敗」的想法，只會在日後發表成功案例，先前火星探測的失敗也在沒有公開的情況下被暗中抹消。

柯羅文將有如盯着獵物的熊的強烈視線射向列夫。

「我們試過了但行不通。猴子一搭上座艙的模型，牠就會破壞開關，並把貼在身上的感測器全部扯掉。比起順從又可愛的狗，猴子會想到壞主意，牠們的好奇心太過旺盛了。無法透過言語溝通也是個問題。」

該不會身爲候補的自己要暗中取代猴子嗎？對世界就假造說發射了人偶……

「雖然一定得讓計劃成功，但有個重大的問題。我們尚未確認人類在無重力空間下是否安全。我說得對吧，莫扎伊斯基博士。」

「到目前爲止的動植物發射實驗，雖有很多條狗平安從太空生還，但飛行中有觀察到嘔吐等異常狀況。雖能用遠端遙測取得身體狀況的變化，但狗和人類無法相提並論，這是目前所得到的結論。」

「如你所知，爲了執行『米契達計劃』，用來實現夢想（米契達）的製品正在加緊開發。我打算不管怎樣都要讓人類太空飛行成功，挫挫那些漢堡混帳們的銳氣！」

「列夫小弟。你是不是在想實驗如果不用狗而是猴子會怎樣嗎？」

柯羅文弄熄香菸後，猛然地站起來。

列夫立正站好準備接受責罵，維克托中將卻深深地皺起眉頭，雙眼還筆直地瞪着他。

「總、總之，我去一趟。」

列夫正在困惑時，維克托中將開口。

「咦，啊……是的。」

「失禮了！」

換句話說，實驗中的公開是特例中的特例。

「咦……？」

「我說吸血鬼喔。」

「去訓練中心的所長室報到。主任有事要直接跟你說。」

「萬一搭乘人員在現場直播中做出異常行爲或是死亡，將會受到整個世界的批評。對我來說也不樂見這種事。」

「你知道吸血鬼（諾斯菲拉特）嗎？」

不過萊卡44並沒有被記載於國家發行的地圖上，也沒有進行居民登錄。此外當作命名由來的「萊卡市」是位於南方四十四公里外的煤礦都市，雙方之間毫無任何關係。

共和國西邊的利裏特國在大戰時遭受敵方陣營侵略而化爲焦土，國家毀滅。後由共和國佔領後奪回，但在形式上則是該國加盟共和國。在利裏特國土深山的阿尼瓦村靜靜地過活的吸血鬼一族被認爲是「受詛咒的種族」，而這種看法深植於公民心中，政府便提出「控制方針」，禁止他們離開村子。

「列夫•雷普斯同志啊。」

這是由政府主導的僞裝，旨在對付聯合王國的情報收集工作。

柯羅文的呼吸很急促。前陣子火星探測機的首次發射以失敗告終，或許是格吉耶夫第一書記強烈要求這次一定要成功。列夫雖然這麼想，但他當然沒說出口，而是默默地聽柯羅文說話。

列夫抱着不安和恐懼，沿着陳列着天球儀的走廊前進，來到了所長室的門前。〔送貨員〕就站在厚重的櫟木門兩旁，監視着列夫的一舉一動，他們黑色皮革大衣上的國家安全委員會徽章閃閃發光。

列夫看到在室內等待他的臉孔，不禁嚥下口水。

「主、主任嗎……！？」

「要欺敵，得先從自己人騙起。」

用喝酒喝到嘶啞的聲音叫列夫的人是指導教官維克托中將。他的健壯肌肉快把軍服鈕釦給繃開，表示大戰時他是名英雄的大量勳章和額頭的傷疤帶來非比尋常的壓迫感。

沿着外牆前進會抵達唯一的出入口，由揹着機關槍的警備兵，還有能分辨可疑人士味道的軍犬保護着的鋼鐵大門。

在精神方面能夠承受「觀看地球」這件事嗎？

而在房間的中央，整個人靠在皮革扶手椅上，正在吞雲吐霧的壯年男性是柯羅文。夾雜着白髮的油頭。從自信滿滿的表情上溢出的能量。不像文官的壯碩身體和由厚實皮膚包覆的手，是他因爲冤獄而被迫在礦山從事苛刻肉體勞動的證明。

「是、是！」

「半年不見了呢，我的小翼龍（Zilant）啊。」

「……抱歉，您剛纔說什麼……？」

「請問有什麼事呢？中將同志。」

柯羅文用半開玩笑的誇張語氣說。

列夫等人生活的萊卡44，是存在本身就是國家機密的〔保密行政區領域〕之一。居民需肩負守密義務，在市外不允許提到業務內容及住所。若是違反此規定，身爲祕密警察的國家安全委員會——俗稱〔送貨員〕的職員會一大清早就來拜訪，將該人送往礦山。

可是。

進到所長室走了兩、三步後，〔送貨員〕中的一人也跟着列夫進到房內，並用擺在身後的手將門牢牢鎖好。

「終於要淘汰候補人員了嗎……」

位於市內開發地區的訓練中心是由水泥打造的三層樓粗獷建築，外觀看起來跟太空毫無瓜葛。

柯羅文露出非常苦澀的表情。

「我說去所長室！」

「哈哈……」這不太好笑的笑話讓在場的全員用乾笑輕輕帶過。

因此幾乎所有國民連吸血鬼的照片都沒看過，這點列夫也相同。孩提時代反覆聽到的吸血種族怪談留下強烈的印象，他腦中有着「每晚跑出來吸鮮血的怪物」這種殘忍想像。

「等等，等等！別隨便淘汰我啦！」

「我們被要求百分之百的成功！滯留太空和返回地球時，還有返回後都不能出現任何差錯！可是，可是啊。在沒有人前往過太空的現在，要怎麼證明飛行中的安全？」

出乎意料的名字，讓列夫受到宛如脊髓被冰柱貫穿的衝擊。

「成功進行從太空的現場直播，就能對聯合王國的太空開發施加無法再次振作的打擊，我們祖國的勝利將得以確立。這是賭上國家威信的大型計劃。」

氣氛感覺不是要宣佈淘汰培訓生。

柯羅文察覺到列夫心中的想法，他將身體轉過來，從正面看着列夫。

假如平安返回地球是否會產生重大的後遺症？

雙手交叉的維克托中將身旁，穿着白衣的高痩中年男性——莫扎伊斯基生物醫學研究所主任就站在那裏。梳平的黑髮散發光澤，修剪整齊的凱薩胡往上翹。他正是擁有至今進行過各種動植物實驗，還把好幾條狗送上太空等豐功偉業的博士。

而柯羅文先是等了一會，才又開口說道。

「……好。」

莫扎伊斯基博士邊用手指捲動鬍子邊平淡地報告。

可是列夫即使聽到這裏，還是不瞭解爲什麼要找他來。

列夫的背上滲出冷汗。柯羅文比這間房間裏的任何人都還矮小，但散發的氣場卻感覺是最巨大的。

培訓生們聚集到慌了手腳的列夫身旁，七嘴八舌地開口。

「要是猴子受到宇宙射線的影響突然進化成人類那就另當別論了呢！諸位同志，請看！這是史上首位太空人的誕生！」

列夫雖試着反擊大家悲哀的視線，「不然爲什麼要找你去？」但一被這樣吐嘈他也無法回答。

主任是指製作「拜魯斯努Ⅰ號」的天才——蘇拉瓦•柯羅文第一設計局長。這名男人和萊卡44相同，是存在本身即爲國家機密的超重要人物，只有部分相關人士知道其本名。政府爲避免他遭到聯合王國暗殺，隱匿了柯羅文這個人的存在。當不得已得公開發表時，只使用「主任技師長（Chief designer）」這個職稱來稱呼。在如此嚴密地隱匿之下，導致聯合王國以「東方存在着妖術師」這句話戒慎恐懼着。

「沒錯。而我說的是後者。」

與死亡僅有一線之隔的恐懼，會不會導致異常行爲？

列夫做好覺悟。

比狗擁有更高度機能的人類，也只會以嘔吐收場而已嗎？

「這次你又做了什麼？」

「列夫。保重啦。」

列夫懷疑是自己聽錯。

「喂，列夫！」

今年春天以太空人培訓生身分獲得采用的列夫，卻在夏天引發某起事件，導致被降爲候補。若沒有發生什麼奇蹟，他已經不可能成爲人類史上首位太空人。

這種徹底的祕密主義是共和國的傳統作法。

「……啊，是。那是指傳說中會吸血的怪物……或是居住於利裏特國邊境的吸血種族……」

太過壯大的話題使列夫受到震懾，莫扎伊斯基博士卻突然對他說話。

「即使如此，有一天能飛上去就好。重要的不是史上首位，而是在太空中飛行這件事。」

然而莫扎伊斯基博士不滿地撥弄鬍子。

列夫重新綁緊領帶後，敲門並報上名字。

列夫感到困惑。

爲什麼會開始講到吸血鬼？

和太空無關的問答，使得列夫的腦袋越來越混亂。

「你聽好。」

柯羅文咳了一聲。

「接下來我要告訴你的是機密計劃。」

「好、好的……！」

列夫的心臟快速跳動。

維克托中將和莫扎伊斯基博士也將視線移到列夫身上。

然後，彷彿是要打破令人不舒服的沉默，柯羅文用低沉又嚴厲的語氣宣佈。

「當局決定在將人類送上太空之前，先進行以吸血鬼當作實驗體，將其送到無重力空間的『諾斯菲拉特計劃』。」

「……咦？」

「任務代號訂爲『N44』。」

「……是、是……」

整件事超越列夫的理解範圍使他愣住了，莫扎伊斯基博士便更加仔細地說明。

「吸血鬼比猴子更……不，是非常近似人類的生物。不光是身體的構造，血液檢查的數值也與人類的平均值幾乎沒有差異。很適合用來實驗。可是在生物的分類學上並不是人類，就算飛上太空也無法認定爲『人類首次的偉業』。」

維克托中將深深地點頭。

「因爲『人類首次』必須由祖國的人民來完成。」

莫扎伊斯基博士撥了一下鬍子。

「實驗體的發射預定於兩個月以內。實驗內容和狗相同。確認所搭乘座艙的安全性，測量宇宙射線和無重力空間帶來的影響，還有調查返回地球后的狀態變化。假如實驗體在某個階段死亡，也很輕易就能當作『一切沒發生過』。」

無法立刻承諾的背後也有着對吸血鬼的恐懼心。

柯羅文再度轉身面對列夫。

列夫提高警覺，但那其實是裹着毛皮大衣的人類少女。

莫扎伊斯基博士在由鐵欄杆保護的門口向衛兵出示身分證後，霧面玻璃門就打開。

「把門打開。」

列夫即使感到不舒服，還是一直往深處前進，穿過並排着動物籠子的區域，盡頭是個六角形的大房間。

柯羅文的嘴角滿足地上揚。

「該、該不會，您有在進行人體實驗嗎……！？」

不管怎樣都得避免這種情況。

水泥牆邊，穿着軍服的少女坐在棺材上閱讀着軌道力學的教科書。

「實驗體就在這棟建築物的最深處。」

「好。」

莫扎伊斯基博士很平淡地回答。

「咦、咦，管理員……？」

「讓代號『N44』成功，是爲了達成米契達計劃……爲了實現人類的夢想（米契達）很重要的一步。你願意接下這個任務嗎？」

跟想像中差太多的模樣讓列夫嘴巴合不起來。

「是！」

每扇牆面上裝設分配編號「Ⅰ」到「Ⅴ」的厚重鐵門，中央有掛着「看守所」牌子的箱型小房間。

少女看見列夫，並對他點頭致意。

「咦……」

出乎意料的提案讓列夫驚訝地眨眼。他心中湧出各種疑問，但最在意的還是會選擇自己的理由。

「爲什麼要指名我……？」

「是。」

「是……」

逃跑的野獸嗎，還是吸血鬼？

阿妮雅指着少女。

由光禿的水泥牆所包圍，昏暗又寒冷的空間。沒有窗戶，光源只有吊在天花板上的電燈，深處設置着洗臉檯和廁所。

「快去吧，我的小翼龍（Zilant）啊。」

列夫焦慮地想說會不會突然被咬，頓時把衣領立起來遮住脖子。

「！」

雖說是爲求慎重，有這種設施存在還是讓列夫不寒而慄，這時看守所中跑出一個長着毛的毛茸茸物體。

「抱、抱歉！」

「其他培訓生就由我來轉告。」

列夫邊抱着彷彿接下來要輪到自己接受實驗的緊張感，邊走進館內。

莫扎伊斯基博士在對柯羅文鞠躬後，快步走向門口。

「沒有什麼異狀吧？」

能在脖子上穿洞的大顆尖牙。

列夫的理解能力至此終於迎頭趕上。

柯羅文意有所指地眯起眼睛。

列夫後悔自己做了多餘的發言，柯羅文則逼他做出決定。

「在到發射爲止的期間中，我要你監視實驗體，還有陪同訓練……就是擔任所謂的管理員。」

「哇！？」

列夫現在的立場是候補人員，如果拒絕這次真的會被打上培訓生失格的烙印。甚至連飛行員的資格都會遭到剝奪，前往太空的道路將會永遠關閉。

「她就是實驗體。」

「人類用的單人牢房喔。」

列夫向柯羅文敬禮後正要走出房間，柯羅文叫住了他。

「長官！」

換句話說就是要將吸血鬼當作人類的替身來獻給太空。

鮮血般的紅色瞳孔。

她身高比列夫還矮上一截，肌膚有如雪般潔白。

阿妮雅驕傲地挺起胸膛。

列夫低着頭陷入迷惘。監視實驗體不是培訓生該做的事情。是同情他這個候補人員纔給他工作嗎。還是說，技術軍官全都拒絕接下這個任務呢。

「我要傳達你的任務。」

「你不需要知道，這是決定事項。」

「主任，能容我發言嗎……？」

「不是啦！」

生物研究所的分館，實驗用動物的生育設施。市內存在着許多連培訓生也無法進入的設施，這裏正是其中之一。

「不嫌棄我的話，我很樂意接下這個任務。」

如同用黑暗織成的晚禮服，以鮮血染紅的斗篷。

彷彿由黑影纏繞的少女無聲地站起來，從正面看向列夫。

「抱歉。」

跟訓練中心比起來氣氛相當陰沉。

列夫雖然覺得不管怎樣這也太不人道，但他不可能對國家決定的事項發表意見。

「——但是，我對你的未來有着很大的期待。」

列夫再度立正向柯羅文敬禮。他的內心雀躍着，想說自己看來有機會恢復培訓生的身分。

「那麼列夫小弟。實驗體在『Ⅰ』的單人牢房中。」

「最後還有一點。關於太空人選拔，目前要選擇身爲候補的你的可能性爲零。」

「她是阿妮雅•西蒙尼揚。專業領域是吸血鬼的生態研究，雖然只有十八歲還很年輕，但她能幹又優秀。」

列夫抬起頭來，從正面承受柯羅文的視線。

「……」

「這裏是什麼地方……」

一股寒氣在列夫的脖子上流竄。

「是的，她很安靜！」

另一方面，已經知道對方長怎樣的莫扎伊斯基博士和阿妮雅則靜靜地做着會面的準備。

比列夫矮一個頭的嬌小少女一看見莫扎伊斯基博士，表情立刻開朗起來。

不過。

少女拉開大衣的前緣露出底下的白衣，還拿出身分證給列夫看。

「我是隸屬空軍醫學研究所的研究員啦！」

當黃昏隨着時間改變色彩時，列夫跟着莫扎伊斯基博士走在訓練中心後方的赤松林中。正當鼻子已經習慣很嗆鼻的松脂味道，就抵達了一棟類似小型病院的建築物。

金屬摩擦的沉重聲音響起，門慢慢地敞開。

從長髮間不經意露出彷彿妖精的尖耳。

看到這幅異常的光景，列夫的背後發涼。

「還有，列夫。雖然我想你明白，但要記得要把實驗體當作『東西』來對待喔。這次更是不能寵壞對方。」

鋪着油氈地板的走廊，宛如粗蛇般的鼠灰色管子爬在牆上。通風不良，空氣很悶。還能聽見某處傳來狗叫聲。

阿妮雅輕輕地敲門說「我要進去了」，就毫不遲疑地開鎖並抓住門把。

宛如死者的蒼白皮膚。

候補人員和吸血鬼這種組合，會讓我在培訓生裏的立場變得更微妙。列夫內心冒着冷汗。

儘管列夫是膽量十足、天不怕地不怕的飛行員，但卻不擅長應付怪物和幽靈這些東西。雙親在列夫年幼時老是拿這個嚇唬他，害他不知道尿了多少次牀。

莫扎伊斯基博士向列夫介紹少女。

「妳好。妳是博士的女兒嗎？」

「到發射之前的事情，一切都交給維克托中將和莫扎伊斯基博士。你只要照他們的指示處理業務就好。」

「初次見面，你好！」

「是！」

列夫精神抖擻地回答，維克托中將用力拍了他的背。

「不。這是爲求慎重才建造的地方，從來沒使用過。實驗體是第一位住戶。」

「我允許。」

我能那樣對待恐怖的怪物嗎，列夫的心中有着一絲不安。

「是。」

「……咦？」

列夫連忙道歉。

「那麼列夫小弟，跟我來。」

列夫站到莫扎伊斯基博士所指示的房間前，腦中想像着隔着一道門後的怪物模樣。

雖然是早就知道的事情，當着面宣佈還是會讓人很難受。

用修長睫毛點綴着具有強烈意志的眼睛，加上帶着哀傷的淡紅瞳孔。

端正的鼻子底下，從小小的薄脣露出和小貓並沒有太大不同的尖牙。

鑲在項鍊上的透明藍色寶石，因爲反射電燈的光芒而閃閃發光。

「這女孩是……吸血鬼？」

那美麗又柔弱的外貌，和會襲擊人類的怪物完全相反，列夫稍微放鬆了戒心。

與其說是「吸血鬼」不如說是「吸血公主」。

可是她的表情很冷漠。外表和人類非常相近，卻感受到一道很難接近的精神之壁。

「實驗體的名字是伊琳娜•盧米涅斯克。」

莫扎伊斯基博士遞給看得目不轉睛的列夫一張全新的身分證。職稱爲「空軍中尉」。

「這是正規的階級嗎？」

「不。這只是爲了能在這座城市生活，才便宜行事給她個階級。沒有的話會很不方便。」

列夫詳細確認身分證上的內容。

地址不是單人牢房，而是培訓生們的共同宿舍。年齡爲二十一歲。

列夫雖然懷疑眼前的少女應該更爲年幼，但他想到這本來就是僞造的身分證，吸血鬼和人類在年齡所代表的意義上可能也不同。

列夫想說總之該先打招呼，便稍微縮着脖子，朝伊琳娜踏出一步。

「我接到命令要擔任妳的管理員，我是列夫•雷普斯中尉。」

壓抑住可能會被咬的恐懼心，他笑着要跟伊琳娜握手。

「……」

可是，伊琳娜並沒有要握手的意思，而是注視着列夫。

那直率的視線使列夫心跳加速。列夫沒有姐妹，從中學畢業以來一直生活在軍方相關的男性環境中，對同年代的女性幾乎沒有免疫力。儘管培訓生和技術軍官中有少數女性，但說起來列夫也很不擅長跟她們說話。

外表看起來年幼又不可靠，但列夫能依靠的人只有阿妮雅了。

「三、嚴加監視避免實驗體脫逃。此外，在實驗體試圖逃亡的情況……將會處死實驗體。」

莫扎伊斯基博士拿了一張文件給列夫。

「隨便妳……」

「嗯。伊琳娜。」

伊琳娜用銳利的口氣制止阿妮雅。

「我試着加入親近感。」

「……妳、妳……？」

「什麼事？」

「等一下。」

列夫雖然能理解，但在本人面前說實驗等事項實在讓人於心不忍。伊琳娜跟狗不同，能理解兩人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這是爲了防止情報泄漏的處置。若被實驗體逃跑，列夫你也得入監等候處罰。」

「就算不小心照到陽光也沒關係嗎？」

「放心吧。你房間裏不是放棺材而是普通的牀鋪。附帶一提淋浴間是Ⅴ號室。」

直接遭到反駁的阿妮雅轉過來看向列夫。

阿妮雅一派輕鬆地回答。

「那麼下一項。」

列夫在思考了很多後，以會受到反駁的覺悟告訴伊琳娜。

「那麼列夫小弟。我的職責就到這裏結束。接下來的事我交代阿妮雅了。」

「一、到飛行實驗的那天爲止，必須依照進度執行既定的訓練和檢查。」

「對啊。」

阿妮雅突然從中插嘴。

「很棒吧。從共同宿舍的多人房，升級成有附廁所的單人房呢。」

「不需要加入那種東西。」

非常高高在上的態度讓列夫再度驚訝地屏息。

「據說只是肌膚會有點刺痛的程度。伊琳喵小姐，妳遮住肌膚並撐着洋傘的話，在白天出來走動也沒問題吧？」

列夫只能笑着。因爲要是拒絕柯羅文的要求，他就真的得跟萊卡44說再見。

列夫邊念臉色邊變得鐵青。

「伊琳喵小姐基本上會跟培訓生進行相同的訓練，但因爲妳怕太陽，所以時間帶會改爲日落後。」

「我接到的工作只有收集醫學上的資料和檢查數值而已。平常我會窩在研究室裏，關於訓練的同行和日常生活都交給列夫先生處理。」

「沒問題。」

「列夫小弟，下一項。」

阿妮雅快步來到列夫面前。

這時伊琳娜不滿地哼了一聲。

「呃……」

伊琳娜不發一語地凝視列夫。

「呃、呃，請多指教……哈哈……」

「哈哈……」

「僅有少數人知道這個生物是吸血鬼。國家委員會加上技術軍官合計也僅有百名左右。對其他的人來說她是『空軍中尉』，這點你要謹記在心。」

即使對用「實驗體」稱呼眼前的少女有所抗拒，列夫還是照着指示念出文件上的內容。

「走在街上沒有問題嗎？」

雖然對這種態度感到不對勁，列夫還是繼續朗讀。

「其他還有怕熱，容易出現人類所謂的中暑或被太陽曬昏頭那種症狀。換句話說，搭乘員在進入大氣層時可能得面對高溫的危險程度也會增加，但伊琳喵小姐如果承受得了那表示人類也沒問題。」

「我有米契達計劃的核心業務要做。因爲狗和植物的發射實驗還在持續進行。那祝你有個好夢。」

「……」

纔剛遭到拒絕，爲什麼還要尋求認同？列夫感到困惑，伊琳娜則是注視着他。

承受不了伊琳娜視線的列夫，只能用苦笑來矇混，並將無處可去的手縮回來。他沒有想要責備伊琳娜拒絕握手這件事。自由遭到剝奪，被迫參加與死亡並肩的實驗，對方不可能會有友好的舉動。

當列夫唸完項目，莫扎伊斯基博士便補充。

「阿妮雅。自稱專家的妳應該知道我族也有比人類優異的地方吧？」

「咦，博士……結束是？」

當然，莫扎伊斯基博士點頭。

「上面寫着執行代號『N44』時，你該遵守的四點事項。用實驗體也能聽見的音量朗讀出來。」

列夫確認文件後，對着伊琳娜說。

「每天會將該完成的課題傳達給你們。附帶一提，實驗體在瑟格朗多的測試結果，優秀到跟你們這些培訓生難分優劣。另外，也沒有報告指出發生她咬檢查官員等事件，你放心吧。」

「遵命。」

莫扎伊斯基博士挑了一下鬍子後，就像一陣風似地離開。

一旦逃跑就必定會遭到殺害。列夫怕少女不清楚共和國的無情，故對她提出警告。

「請多指教，伊琳喵小姐！」

伊琳娜似乎對有人問這種問題感到很不高興，以帶刺的語氣回答。可是完全不會看氣氛的阿妮雅又得意洋洋地補充。

「二、需注意不可讓市民知道實驗體的真實身分。」

「請多指教，阿妮雅。我突然被任命，都還搞不清楚狀況呢。」

「列夫小弟，這給你。」

莫扎伊斯基博士以不許列夫說不的氣勢拉起他的手，並讓他握住鑰匙串。

莫扎伊斯基博士一說完立刻轉身離開。

但是，伊琳娜的氣質會讓人允許她採取這種態度。若不穿軍服而是穿華麗的禮服，感覺她能馬上變身爲王族或貴族。「公主」這個第一印象並不完全是錯的。

從沒想過的情況讓列夫啞口無言。

那一句話解開了魔咒，列夫鬆了一口氣——

處死並不是在嚇唬人。列夫心情變得很憂鬱，莫扎伊斯基博士則用冰冷的語氣補充。

阿妮雅滿足地點完頭，下一瞬間就轉換爲研究者的精悍表情。

「那麼我要繼續說了！伊琳喵小姐——」

「我不是培訓生所以那些事情跟我無關。請叫我阿妮雅吧♪」

先不管伊琳喵這個稱呼，在街上不能叫她「實驗體」。叫同僚也不會加上職稱，所以「盧米涅斯克中尉」也不對。

「就算是養來做實驗的狗，爲了精神面上的照顧也會帶去散步和玩耍。就跟那一樣。」

「列夫先生你要不要也叫她伊琳喵？」

面對太過我行我素的態度，伊琳娜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只有聳了聳肩。

他呼吸停止，身體變得僵硬。

「那、那個……」

焦急的列夫，莫扎伊斯基博士只把臉轉過來回答。

在列夫很熟悉的傳說中，吸血鬼照到陽光會變成灰，是弱點之一。

「那當然！」

換句話說得兩個人一起行動。這樣沒問題嗎，列夫搔了搔脖子後方。

「四、管理員要在實驗體的隔壁房間一起……生活？」

「請放心。我的能力可是受到博士的保證！」

「妳可別做蠢事喔。就算成功從這個城鎮脫逃，〔送貨員〕還是會追妳到天涯海角。」

毫不會看氣氛的發言，讓原本扳着一張臉孔的伊琳娜也詫異地微微張嘴。

列夫受到莫扎伊斯基博士的催促，開始朗讀最後一個項目。

列夫聽到博士的發言嚇了一跳，眼神偷偷地窺探伊琳娜。可是被拿來跟狗相提並論的她，表情冰冷到彷彿事不關己。

「咦……」

電燈照亮的瞳孔帶着神祕的緋紅色。那超越人類智慧理解範圍的美麗讓列夫的脖子顫抖了一下。

伊琳娜面露無奈地輕輕嘆息，稍微露出嘴裏的尖牙說。

「爲了不讓市民懷疑妳的真實身分，我想我應該用跟對待其他培訓生相同的方式對待妳，所以今後我會用妳的名字『伊琳娜』來稱呼妳。妳也叫我『列夫』吧。」

「我不會逃跑啦。」

那首次聽見的聲音有如純水般通透，一下子就滲入列夫心中。不光是外表與人類相似，聲音也沒有差異呢，列夫這麼想。

「伊琳喵是什麼？」

照着伊琳娜的昏暗電燈發出滋滋的雜音。

「那、那個。這是指我要在這裏生活嗎？」

「是。」

「原來如此……」

「本來我不會容許區區人類直呼我的名字，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是的。在你乘着降落傘優雅地在空中飛舞的期間中，送貨員已經把你的行李從共同宿舍移到Ⅱ號室了。」

「叫你列夫就好對吧。」

「呃，這個……」

阿妮雅對着列夫比出兩根手指。

「吸血鬼有在黑暗中也能維持視野的『夜視能力』，以及在零度以下只穿輕薄衣物也無妨的『寒冷抗性』等兩種特性。」

大陸北部的日照時間很短，冬天又長，這種能力是爲了適應生活環境，阿妮雅補充說明。

「列夫。你懂了吧。」

強烈的語氣和自豪的視線。列夫感受到她想表達吸血鬼是與人類同等甚至超越的生物。

「那麼列夫先生，請帶伊琳喵小姐去喫飯。地點是共同宿舍的餐廳。培訓生們應該都在那裏集合了，請將伊琳喵小姐介紹給他們認識。」

「妳說喫飯——」

既然叫吸血鬼應該是要喝血吧，列夫這麼想像，並看向伊琳娜的嘴邊。但她的嘴巴緊閉，無法看見尖牙。

「怎樣啦。」

「沒事……」

列夫被伊琳娜白了一眼，讓他趕緊把視線移到阿妮雅身上。

「餐點應該不會是我要準備吧？」

「不會。她喫的是和各位培訓生相同的菜色。爲了收集資料得讓大家過相同的飮食生活。」

「這樣啊。」

伊琳娜隨即走到鬆了一口氣的列夫面前。

「你以爲是血對吧。」

「咦！？」

這句話一針見血，列夫露出焦慮的表情。

「你把我想成什麼東西？」

雖然平靜但帶着怒氣的聲音震懾住列夫。

「會這樣稱呼是有理由的。吸血鬼可以用比如說舌下或胃的黏膜直接吸收血液……接着在體內轉化爲養分。欸，伊琳喵小姐，妳喝下山羊血之後是不是感覺活力湧現？」

「沒有沒有！」

「真是的……」

居住區由開發區所圍繞，學校、醫院、圖書館、市場和餐廳林立，彷彿要包圍整齊劃一的集合住宅。

「……靠吸血來增加眷屬……也沒有這種事？」

列夫忽然發覺到一件重要的事，於是停下腳步。

可是太空開發和過去無關。在今後的訓練中該怎麼與她相處，列夫感到煩惱。

繼吸血這件事之後，又踩到地雷了嗎，列夫感到焦慮。

列夫一問，伊琳娜就用鄙視的眼光看着他。

「……有很多雜糧或種子掉到地上時，會想去數。」

市內分爲開發區和居住區兩個部分，培訓生們過着日常生活的開發區位於城市的外圍。

「不可能。下一個。」

「你想說我怕十字架，所以在擔心？」

伊琳娜尷尬地用手擋住嘴巴。這種意外的反應讓列夫恍然大悟。

「明明被稱爲吸血鬼，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討厭大蒜。」

這種帶刺感甚至會讓人感到舒暢。不過要是她很開朗地應對，反而會覺得似乎有所企圖也很可怕，若能坦率地表達心情還比較好。

「怎麼了？」

「什、什麼事……」

「雖然我想妳不會逃跑，還是請走在我的身旁。」

「該不會真的沒有？」

「是那個對吧？自古流傳，在十歲的生日要咬山羊脖子的通過儀式。」

「那麼，我肚子也餓了，我們差不多該去喫飯了。」

「我會分頭行動。喫完飯後請回到這裏。伊琳喵小姐從瑟格朗多移動到此地應該很累了，列夫先生從明天起要過着早上九點就寢下午五點起牀的日夜顛倒生活，所以飯後希望你們能好好休息來調整身體狀況。那麼，路上小心！」

「就是不要緊嗎……」

「爲什麼要去數？」

「其他呢？」

「我不會逃跑，可是我也不想走在人類的後面，就走在你旁邊吧。」

「……不，不會。」

「你會隨便進去嗎？」

伊琳娜深深地點頭。

不是那方面的動搖，列夫是因爲被美到會令人敬畏的異性靠近而感到焦慮，但伊琳娜完全不明白。

就算再怎麼思考也想不出答案。

如果把嚴格的保密義務當作「鞭子」，那「糖果」此處也準備得很齊全，一般尚未普及的電視、洗衣機和冰箱這裏都能弄到手。都市規模雖小，劇院和足球場這種休閒設施卻很豐富，郊區的人工湖只要湖面結冰就能溜冰。此外，爲了替萬一聯合王國發覺此處的時候做準備，還設有核子避難所。

耳罩遮住尖尖的耳朵，使她的外表更爲接近人類。

列夫感到害怕。那和柯羅文那種壓迫性的氣場不同，是會讓人心裏發寒的恐怖。

「會用尖牙咬住脖子，再用長着銳利尖刺的舌頭吸血。」

「什、什麼是指……？」

列夫如此命令刻意保持着一些距離的伊琳娜。又不能像狗一樣套上項圈，必須讓她保持在視線範圍內。

「沒辦法啊。吸鮮血就只有那麼一次。不只是我，其他人也是。」

「咦……這個……」

「那只是很久以前，教會爲了樹立權威才散佈的不實傳聞。」

「所以妳不會像傳說那樣咬人嗎？」

「這個嘛……」

話都還沒說完，冰冷的視線就往他身上招呼。

「阿妮雅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嗎？」

「唔！？」

伊琳娜的嘴巴扭曲，露出了尖牙。

還在動搖的列夫讓設法自己冷靜下來，並從記憶深處挖出真僞不明的吸血鬼傳說。

一直踩到地雷，列夫感到無地自容。不過這也是爲了今後不要失言，必須區分清楚的事項。

伊琳娜後退一步後雙手交叉，並抬起下顎。

阿妮雅擺出一副學者的表情插嘴。

「你認爲我是每晚都要吸血的怪物吧。」

「唔……」

「……有啦……很久以前……」

伊琳娜的臉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呼吸，列夫腦袋一片空白陷入慌亂。

除了訓練中心外，這裏到處都是特殊訓練設施、技術人員工作的研究所等各種大大小小的建築物，郊區則聳立着兼具監視塔功能，高八十公尺的跳傘訓練設施。

這句話傳達出伊琳娜不允許別人將她當作怪物看待的同時，也傳達了對人類的藐視及敵意。正面承受這種情緒的列夫感到很對不起她。把吸血鬼趕到邊境，又將他們捲入戰爭的無庸置疑正是人類。就像列夫很害怕吸血鬼的怪談，她或許也是聽人類是蠻族這種搖籃曲長大。

「尖刺……」

「是因爲味道很難聞。」

伊琳娜瞪了阿妮雅一眼後，用彷彿在害羞的口氣對列夫說。

「啊……」

「你把我想成蚊子或禽蟎那種下等吸血生物吧。」

太陽西下，由牆壁圍繞的城市融化在紫色的暮光中。列夫和伊琳娜穿過飄着松脂香味的森林，來到點亮路燈的白樺林道上。

擦身而過的居民都回過頭來看向伊琳娜，賣煙的老人甚至重新戴好眼鏡。他們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有一種恍惚感。衆人並不是發現少女是吸血鬼，而是受到那美貌所吸引。要是他們知道少女的真實身分，究竟會做出什麼反應呢。

「來，說吧。」

列夫提出邀請，阿妮雅則是搖頭。

「知道了啦，我離遠一點就好了吧。」

「那當然。要是讓人類的血進入體內，會污染我的血。」

那是沒有尖刺，桃紅色的漂亮舌頭。

「要去宿舍如果不經過教會前面，會繞好大一圈……」

「看來是誤解……」

「列夫。」

「下一個是？」

剛說完這句話，伊琳娜突然衝到列夫面前，用銳利的眼光瞪着他還舔了一下尖牙。

「是那樣沒錯……但我們並不是人類想像的那種愚蠢怪物。」

「我、我知道了……！知道了啦，所以妳稍微離開點……」

「你是在害怕什麼。我不會咬你啦。」

在無法靜下心來的狀況下，兩人前往位於居住區的共同宿舍。

伊琳娜明顯很不高興地歪着嘴角。

列夫即使內心快要承受不住還是繼續說下去。

列夫有點難以啓齒地對錶情詫異的伊琳娜說。

——列夫重新下定決心，儘可能地用開朗的語調叫伊琳娜。

列夫和伊琳娜沒有交談地走着，然後進入居住區。從住家的上方能看見教會的尖塔，洋蔥型的藍色屋頂上立着黃金十字架，那莊嚴的外觀在城市裏也是最顯眼的地標。

「沒有聽到屋主說『可以進來喔』就沒辦法進到別人家。」

伊琳娜吐出舌頭。

爲了實現前往太空的夢想，只能完成接到的任務。

伊琳娜很不甘願地點頭。

身體發燙，列夫很擔心臉頰是不是也變紅了。

「今後我要再一一否定實在很麻煩。所以你先把你所知道關於吸血鬼的事情全說出來。」

異種族，又是實驗體的女孩。

反射黃昏的光芒而染上硃紅色的瞳孔，一被那種瞳孔注視，列夫就無法動彈。

和太空的神祕同等的未知生物。

「……」

「該不會妳並不怕……？」

伊琳娜語帶含糊，當她低下頭去，阿妮雅得意地舉手。

「好啊。」

「這是誤解！既然妳會這麼逼問，表示妳沒吸過血？」

「下一個。」

「我、我說太近了啦……！」

列夫做好會遭到反抗的準備，出乎意料地伊琳娜坦率地接受這個提議，她戴起放在棺材旁的附有耳罩的軍帽。

「嗯，嗯……知道的事情對吧，呃……」

在阿妮雅充滿活力的目送下，兩人離開單人牢房。

「變身能力。可以變成蝙蝠、狼和霧。」

「你在耍我嗎？」

「得將木樁刺進心臟，再砍下頭纔會死。」

「太蠢了。光其中一項就會死啦……」

伊琳娜的表情蒙上至今沒有過的陰影，列夫覺到自己很沒神經而有些後悔。

「……說得也是。抱歉。」

「人類真是爛透了。永遠的生命啊不死者啊，這種創作……」

「嗯……？」

伊琳娜把臉從列夫身上別開，看向星星開始閃爍的夜空，像在自言自語地說着。

「……我們明明是普通地誕生，普通地死去……」

列夫繞到伊琳娜的前方，看見她那淡紅色的瞳孔悲傷地搖曳着。

「剛纔妳說了什麼？」

列夫因爲沒聽清楚而發問，但伊琳娜卻搖搖頭。

「沒什麼。總之我們受了傷會感到痛，也會生病喔。」

想必是有什麼，列夫雖很在意——

「下一個。」

受到不容許他多問的強硬語氣催促，他便放棄追問，而繼續踩着地雷。

「害怕會流動的水及海洋。」

「不怕。」

「銀會造成傷害。」

列夫心想。

果然還是該跟狗一樣將伊琳娜當作東西對待嗎。

頭上卻傳來伊琳娜感到出乎意料的聲音。

「沒有影子。」

維克托中將在所長室說出的無情想法，成爲大家的共識。

事實上，實驗的成功率低於五成。

撿來當作實驗犬的馬爾伊很常在地上滾來滾去相當討人喜歡，很受開發相關人士的喜愛。而在數個月後迎來「拜魯斯努Ⅱ號」的發射時，技術軍官們承受不了離別而流下淚水。因爲以當時的技術來說明確地知道牠不可能生還。負責人莫扎伊斯基博士甚至在發射的前一刻還餵馬爾伊喝水，到最後一刻都不忍與牠離別。

從這件事以來，衆人便畫出一條線，不是把實驗體當「同志」，而是當成「東西」。

會話的中心是有最頂尖太空人之稱的兩名培訓生。

「帶我去餐廳吧。」

前來送行的維克托中將提出疑問。

另一位是人稱「瑟格朗多的白玫瑰」的女性王牌飛行員——羅莎•普列維茨卡婭培訓生。她的氣質有如玫瑰般高雅，若不是當了培訓生，以她的外貌應該能去當女演員或模特兒。

維克托中將壓低音量。

就只是這樣的事情。

另一方面，這次列夫以管理員身分接到的工作是「讓實驗體依照進度參加訓練，順利地將其送上太空」。伊琳娜和狗不同能夠對話，而且還對人類抱持壞印象。也就是說冷酷對待恐怕會引來更深的仇視，結果要是她拒絕訓練或企圖逃跑那就糟透了。溫柔地對待讓她得意忘形當然不可以，但應該要構築最低限度的關係。

「這是既定事項喔。」

伊琳娜把視線從十字架上移開，再度看向列夫。

在列夫成爲候補人員前，培訓生曾經有一次全員前往火箭發射基地參觀狗的發射實驗。胸口滿懷期待認爲可以看見飛上遙遠太空的模樣，但火箭剛發射就爆炸，一切灰飛煙滅。親眼看見地獄的列夫等人受到有如心靈被打碎的衝擊，好一陣子喫不下飯。

「唉……」

位於共同宿舍一樓的餐廳內，用完餐的培訓生們正在談論關於實驗體的事情。

比如說一九五七年共和國發表用「拜魯斯努Ⅱ號」成功發射實驗犬馬爾伊，並在太空中旅行的消息。但是實際上馬爾伊在進入大氣層時已經是奄奄一息的狀態。隔熱板和冷卻裝置都沒發揮功效，座艙內溫度飆升，不久牠就熱死了。

結束各項作業的柯羅文率領〔送貨員〕，正走向停在訓練中心後方的黑色專用車輛。這名男人不是常駐於萊卡44，而是忙碌地奔波各地，還有出席政府的會議。

若是發射失敗，悲傷只要自己一個人承擔就好。

列夫抬起頭來，看見伊琳娜露出覺得很意外的表情。

「對方會不會突然咬人……？」

載人飛行計劃是幾千、幾萬的技術人員們的汗水和淚水的結晶，但開發過程連續遭遇失敗。

伊琳娜這麼一問，列夫一瞬間說不出話來，但就算隱滿也沒用便告訴她真相。

「今後的時代中，將地球當作一體來思考這點很重要不是嗎。」

事實正好相反，這是從馬爾伊的死所學到的教訓。

時間到回到二十年前，野心勃勃的格蘭汀局長嫉妒柯羅文的才能，佈下陷阱捏造他做出批判國家的發言，無辜的柯羅文便被送往礦山。

「主任！」

列夫本來想開口問伊琳娜，後來想想又作罷。

「……不，並不需要勉強這麼做。」

柯羅文望着遠方用手指夾住香菸。

共和國的太空開發存在着很大的問題點。那就是航太總署這種專門機關並不存在，而是讓各設計局長們在國家委員會底下互相競爭。培訓生及科學家們是純粹在追尋夢想或浪漫，另一方面，妖魔鬼怪們爲了爭取榮譽而蠢動，呈現有如萬魔殿的光景。

「我用過銀製餐具。」

「我們也是賭上性命……」

柯羅文以苦澀的表情挑起半邊眉毛，視線移到在一旁待命的〔送貨員〕身上。

「啊……」

「不是啦，因爲是我有所誤解。」

據說有很多吸血鬼傳說就是在那個時代誕生，會將他們當作受詛咒的種族，進行殘酷的吸血鬼狩獵，起因也是傳染病的流行。

「列夫那傢伙，現在不會已經變成吸血鬼了吧？」

「……不過，爲什麼會選上這女孩？」

知道這個真相的僅只於從事太空開發的部分人士，在深山生活的伊琳娜不可能會知道。

心中如此下決定的列夫看向伊琳娜，她已經結束祈禱正仰望着夜空。她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從列夫所站的位置並無法看見。

「不會出現在鏡——」

伊琳娜很厭惡地嘆氣。

列夫看着伊琳娜禱告的背影，這名少女也有着會像狗一樣死去的命運嗎，胸口湧出這種不好的預感。

柯羅文沒有回答而是拿出香菸，這個舉動使得維克托中將的胸肌憤怒地抖動。

「雖然是如此，但誤解的成因並不是你吧。」

「你是瞎了嗎？」

「……你明明是人類，卻很直率又沒有架子。」

「真的很抱歉。一直對傳說深信不疑的我是笨蛋。今後我會注意。」

「您是指有什麼不平靜的事情嗎？」

疑問突然脫口而出。是吸血鬼的個體數很少，沒有其他通過檢查的人嗎？

雖說個人的失言得到原諒，但人類犯的過錯就攤在眼前，列夫感到有些心痛。他用憐憫的眼神看着伊琳娜，吸血鬼少女卻像要回避他的視線似地轉身面向前方。

「列夫小弟他啊，在試乘座艙時脫掉帽子行禮，甚至連鞋子都脫了。至今我接觸過許多軍人和技術軍官，對我的孩子表達敬意的只有他。對他來說，人種、國境或種族之類的差別或許只是些小事喔。」

一位是米海爾•雅辛培訓生。成績頂尖家世顯赫，完美的英俊美少年。

「咦？」

但這並不是因爲他們冷血。

「會。」

列夫搖搖頭，低聲說着。

即使可以在心中描繪壯大的夢想，科學技術卻還沒趕上，想要抓住成功可說困難至極。就算穿過大氣層到達外太空，一旦偏離軌道就會飛向黑暗的盡頭，再度進入大氣層時也有可能會變成一團火球全都燒光。

「那是什麼？」

伊琳娜用帶有陰影的眼神注視墓碑，接着她朝墓碑走去。然後站在墓碑前用手撫着胸口鞠躬。

時光飛逝，柯羅文雖然回到第一線，格蘭汀局長卻沒被興師問罪。因爲假如將格蘭汀局長被關進監獄，引擎開發將會停擺，故國家爲顧全大局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曾在萊卡44當過半年技術開發部長的局長之子也擁有權力，但做事蠻橫無比。

「各種愚蠢的『特徵』是來自教會散佈的傳聞，還有根據傳聞改編的小說及電影。所以這並不全是你的錯。」

「不……但最好要提高警戒。」

「您在說什麼？」

「上面寫着拜魯斯努，這是紀念碑？」

「主任。您爲什麼要選擇列夫？」

伊琳娜仰望着教會的十字架。

謹守分際，不要追根究底地去問不必要的事情。

「……話雖如此，希望壞人們別折掉可愛翼龍（Zilant）的那對翅膀……」

導致列夫淪落爲候補人員的那起事件，背後有着火箭引擎主任設計師——鮑里斯•格蘭汀第四設計局長在操控。

身爲太空開發的兩大巨頭，兩人之間有非同小可的孽緣。

明知其危險性，列夫等人還是持續訓練。而現在眼前的少女，是爲了當提高安全性的實驗體才被帶來這座城鎮。

「監視可別鬆懈。」

兩人也受到培訓生們的另眼相看，周圍一直自然地有人聚集。

結果馬爾伊悽慘地死去，連柯羅文和格吉耶夫第一書記也感到悲痛。

柯羅文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品嚐的方式彷彿在遙想遙遠的太空。

「要把實驗體當作東西對待。」

通過教會前方用石頭鋪成的廣場時，剛好是傍晚祈禱的時間，教會里傳出用管風琴彈奏的聖歌。在通過廣場的期間中，伊琳娜擺出一副像連呼吸都不願意似地，緊閉雙脣的表情。那裏有着鴿羣啄食麪包屑的和平日常，但對伊琳娜來說或許是無法原諒的空間，列夫這麼想而加快腳步。

「所以您才選列夫？」

「那是……」

「十六世紀黑死病大流行的時候，教會的人們把我們當作感染源。因爲只要製造出目標，就能轉移對上帝的批判。」

「主任。您的決定是不是帶有私情？無論理由爲何，對長官的暴力都違反軍隊的服役規定。」

「列夫揍的對象是那位可恨的格蘭汀局長之子，所以你纔給他洗刷污名的機會嗎？」

真正的敵人不是聯合王國，而是存在於國家內部。

柯羅文正想隨便應付過去，維克托中將卻眉頭深鎖。

當正穿過廣場時，保持沉默的伊琳娜一臉不可思議地指向路旁。

在草地一角，有一座被用鮮紅的康乃馨包圍的火箭型雕像。雕像主體上挖開的小窗裏擺放小型犬的銅像。

思考了一陣子後，他得到這樣的結論。會當作東西的首要目的是爲了避免悲傷好維持士氣。

列夫深深地鞠躬。

「這是那些飛上太空的小狗們的墓碑。」

伊琳娜指着腳邊。路燈照出了影子。

每個人都七嘴八舌地說着從童年就深植內心的怪異傳說，還有人把從廚房拿來的大蒜放在身旁。

換句話說，考慮到柯羅文的心情，就能理解維克托中將的指摘。

共和國的習慣是成功會公開但失敗會加以隱瞞，換句話說，發射出去的狗比公開的數量還多，而那些狗最後成爲犧牲品。

「……那是在今年的六月。第一次招集培訓生，讓他們看太空人所搭乘的『米契達』的座艙時所發生的事情。」

「……不對。不光是這女孩……」

「欸，米海爾，你覺得呢？」

「誰知道。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被問到的米海爾四兩撥千斤似地帶過，羅莎也沒有積極參與談話，各自都用在思考事情的表情冷靜地聆聽。

「——這裏就是餐廳。」

門一打開，列夫和伊琳娜現身後，候補生們全都停止閒聊並注視着他們。

可是每個人都感到疑惑。

「喂，列夫。你不是要帶實驗體來嗎？」

旁人這麼一問，列夫指向身旁擺出高傲姿態的伊琳娜。

「就是這女孩喔。」

「……咦？」

「她？」

培訓生們露出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這和他們所想像的「可怕的吸血鬼」實在有太大差距。

「……她像個人類耶……？」、「肌膚跟眼睛是有像吸血鬼啦……？」、「尖牙呢？」

伊琳娜在衆目睽睽下，表情絲毫沒改變，像在觀察似地看向一個一個培訓生。

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她的人。

看她的美貌看到出神的人。

害怕地別開視線的人。

在呈現各種反應的培訓生中，米海爾跟她四目相對，羅莎則是嘴角扭曲表現出厭惡感。

「伊琳娜，妳自我介紹一下啊。」

列夫的指示讓伊琳娜感到困惑。

「很甜又好喫的糖果。在其他城市無法買到的貴重品。」

想說要是沒問就好了，列夫感到沮喪。今後要是看到牛奶或冰淇淋，大概都會想起這件事。

「啊，原來是這樣……」

的確，並沒有詳細瞭解伊琳娜的必要。計劃中伊琳娜的待遇跟提供實驗資料的狗相同。

「巧克力……？」

尖尖的耳朵從黑髮之間冒出。

噗滋。

「我們的主食是牛奶和山羊奶喔。」

伊琳娜花了很長時間才喫完鮭魚卵，接着拿起巧克力。先是帶有些戒心地咬了一口後，嘴巴像在仔細確認似地動來動去。

「你要是敢碰我，我就會咬你。」

加了一大堆醃漬高麗菜的湯。放上鮭魚卵的黑麥麪包。將用牛絞肉沾裹麪包粉後拿去炸的炸肉餅。這些由營養師把關，讓培訓生能維持理想體型的菜色。

「真令人意外……」

「餐點是和我們相同的菜色。維克托中將什麼都沒告訴你們嗎？」

列夫很在意吸血鬼和牛奶的不協調感，便問伊琳娜。

噗滋噗滋地壓碎鮭魚卵來喫的吸血鬼實在讓列夫很在意，連他最喜歡喫的炸肉餅，今天喫起來也是食不知味。

不過這樣下去他們依然會對吸血鬼抱持着誤解。而且從培訓生的角度來說，來路不明的怪物到處亂晃也無法安心，不斷髮生像剛纔那種對立對列夫而言也很麻煩。

一走到配膳檯，舍監娜塔莉亞用柔和的笑容迎接兩人。

她毫不掩飾敵意地宣佈。餐廳內陷入一片寂靜。

「哈哈，她就是這種個性……請多指教。那麼伊琳娜，往這邊走——」

「……」

「咦？」

「妳喜歡牛奶嗎？」

伊琳娜沒看過只存在於都市圈的巧克力，用彷彿是在看稀奇的舶來品的眼神眺望。

「什麼……」

當列夫正要往前走，他發現羅莎仍用可怕的眼神瞪着伊琳娜。那種感情是對吸血鬼的厭惡，還是嫉妒伊琳娜的美貌，或是兩者皆有呢，列夫看不出來。

「啊……？」

列夫傳達他纔剛知道，比如吸血鬼不怕十字架之類的真相。這似乎顛覆了培訓生們心中「可怕的吸血鬼形象」，他們不斷感到困惑，以及很感興趣似地互相張望，還發出感嘆。

伊琳娜似乎覺得鮭魚卵很稀奇地，戳了一下後開始一顆一顆放入口中。

「晚安。我是在這棟宿舍負責照料大家的娜塔莉亞喔。」

列夫也配合大家將酒飮盡，但伊琳娜連酒杯也不打算拿起來。

「嗯……」

「還有，我聽說飲料要牛奶。」

面對意料之外的情況，列夫只能笑着矇混過去。

彷彿要抹消羅莎的抱怨，響起一陣相當響亮的掌聲。

「自我介紹……？」

「我不清楚人類的規矩，但在我的村子規定飲酒必須要在滿二十歲之後。」

「妳剛纔說什麼。」

「我討厭人類所以別跟我說話。就這樣。」

「等等！」

感覺到培訓生們的詫異視線，列夫勸伊琳娜也一起喝。

噗滋，噗滋。

「我纔不會對她出手！」

「伊琳娜要爲了我們犧牲自己。我們來舉杯歡迎她吧。」

就這樣結束乾杯的儀式後，先喫完晚餐的培訓生們一個接一個離開餐廳，只剩下列夫和伊琳娜。

「來，把帽子拿下來。現在就讓大家看看會比較好。」

「伊琳娜小姐的體重低於平均，所以還特別附贈巧克力喔。」

話雖如此，在當作「東西」來對待的意義上這是值得成爲模範的行動。對管理員來說，米海爾的說法是正確解答，但看到身旁一臉厭惡的伊琳娜，列夫重新感覺到自己無法採取冷酷的態度。以最低限度來說，不說出和機密有關的多餘事情，不越過培訓生和實驗體間的境界線就沒問題了吧。

伊琳娜用湯匙舀起湯，事不關己似地開始喫飯。

列夫連忙介入，他對羅莎揮手錶示「不是那樣」。

「我是伊琳娜•盧米涅斯克。」

當兩人正走向配膳檯時，羅莎打破了寂靜。

列夫苦笑着，試圖要打圓場。

原本就覺得外表很年幼，但沒想到她年紀比阿妮雅還小，列夫對這個事實感到很驚訝。

伊琳娜以看可疑人士的眼神看着列夫，還退後了一步。

「各位，請聽我說——」

「我不會碰妳啦……！」

「……」

伊琳娜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雖然不知道合不合妳胃口，請用。」

受到列夫的催促，伊琳娜即使不甘願還是拿下了附耳罩的帽子。

列夫纔剛決定不要講多餘的事情，但還是會去在意她。想跟她說話的情緒，和應該無視她的職業道德互相抗衡。

娜塔莉亞是名很適合老土頭巾和圓框眼鏡的農村女孩，她即使聽見伊琳娜那段充滿對人類厭惡的自我介紹後，依然溫暖地接待兩人。

「該不會妳不能喝酒精飲料？」

這種說法讓列夫感到不快。所謂實驗體的確是要犧牲自己，但話語中沒有溫情。

「他們說把我當作成年人比較方便。」

這時列夫自行判斷要告訴他們最低限度的情報。

「我只有十七歲。」

伊琳娜拿起自己的杯子，然後把蒸餾酒倒進列夫已經空了的杯子裏。

伊琳娜一臉正經地回答。

「可以說是血液的代替品。」

羅莎張開雙臂聳了聳肩。

「動物的奶是從血液轉化而來。」

「……啊？十七！？身分證上的二十一歲是？」

「乾杯！」

培訓生們高舉酒杯，一口氣喝下。

「話說回來，妳還真是可愛呢。伊琳娜小姐，要是列夫對妳出手要馬上跟我說喔。」

伊琳娜沒有主動找列夫談話，只是默默地喫着飯，餐廳中只聽得見餐具碰撞的聲音。列夫邊喫邊不時觀察伊琳娜。

米海爾撥了一下頭髮，伸手指向配膳檯。

伊琳娜看着娜塔莉亞放上去的板狀巧克力，困惑地歪着頭。

「歡迎來到太空開發的最前線。」

娜塔莉亞一面把餐點裝到餐盤上，一面和伊琳娜說話。

「哈、哈哈……嗯，以軍人來說遵守規定是當然的，哈哈哈。」

「咦？」

一直在旁靜靜觀看的米海爾站起身來，對伊琳娜投以歡迎的掌聲。

「他只說了有吸血鬼會來。他說關於實驗體我們不需要知道必要事項以外的事情。」

「我不喝。」

「那麼，慶祝和伊琳娜的相遇……乾杯。」

「也就是說，基本上伊琳娜和我們並沒有不同。要是在居住區碰面時你們帶着戒心，市民會懷疑她的真實身分，我希望你們能以普通的方式對待她。」

列夫和伊琳娜一坐下，裝進小酒杯的蒸餾酒就端到兩人眼前。在共和國人們會找各種理由端出作爲國民酒的蒸餾酒。就算對方是吸血鬼，歡迎的形式依然不變，由米海爾帶頭乾杯。

大部分培訓生都點頭，似乎能夠理解，羅莎卻不滿地用指尖碰觸下顎。

「就算你說普通——」

「沒錯。」

「該不會她打算在這裏吸血？」

突然的歡迎使得伊琳娜展現出困惑。但列夫倒覺得這很像他的作風。米海爾很懂得吸引目光的方法。這是若對自己沒有自信就做不出來，很像在演戲的行動，是他先不論好壞都讓人覺得很佩服的一面。

彷彿要將喧囂一刀兩斷，伊琳娜的冰冷聲音響起。

「……」

「光做個樣子也行，妳就喝一口吧？」

米海爾轉過來面對大家，臉上露着微笑。

「……」

「列夫，去拿餐點吧。」

看來這會是很辛苦的兩個月，列夫一口氣喝下蒸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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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紅之瞳　Очи алый

兩個月中，都要跟這個人類一起行動嗎。

伊琳娜一面讓巧克力在舌尖上滾動，一面瞧了列夫一眼。

專責軍官並不粗魯是不幸中的大幸，雖然只有一些，心中還是鬆了一口氣。

想起在瑟格朗多的各種考試和體檢，受到的屈辱讓她氣到不行。

檢查員們戴着防毒面具和厚重的手套來防衛，用鄙視的眼光看着伊琳娜，還用像機關槍掃射似地問些讓人完全不想回答的問題。他們雖然沒有直接說出口，但那態度明顯表達出自己在面對「受詛咒的種族」。

和他們比起來，列夫完全不同。

第一次見面就徒手要求握手，他都不會覺得害怕嗎。至今從沒人類友好地對待的伊琳娜感到很不可思議。

這個人到底是在想什麼？

是哪個自以爲是的長官下的指示嗎。

伊琳娜像在觀察似地眺望列夫時，列夫察覺她的視線，那張微醺而稍微變紅的臉笑了出來。

「怎麼了嗎？」

「沒什麼。」

無法說出「我在思考你的事情」，伊琳娜別開視線，拿起裝着牛奶的杯子。

得小心不要露出破綻，伊琳娜提起戒心。

列夫看起來雖然是和藹的人，但不能掉以輕心。這男人還有那兩個叫阿妮雅跟娜塔莉亞的女人，只要高層一下令，肯定會一瞬間變成另一個人。

他們會像對待那些昇天的狗一樣，把吸血鬼的性命視爲草芥。

我不聽話就會使用暴力。

我就能得到自由。

刺穿我的心臟，並砍下我的首級處死。

伊琳娜放下杯子，用手指擦掉嘴巴周圍的牛奶。只要忍耐兩個月。

可是也只要忍耐兩個月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