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和佳子拍回來的相片總共超過了三百張，佔了五張記憶卡。長峯正用自己的電腦一張一張過濾這些相片。

主要是拍各個民宿的員工或是住宿的年輕客人。和佳子找到空閒就去長野縣內的民宿集中區，用數位相機拍攝。不用說，這個行動當然是希望能拍到菅野。

水正在沸騰的水壺發出「咻咻」的聲音，和佳子用紙杯泡着即溶咖啡。

「好像還是沒有拍到，是嗎？」她問道。

「不，還不知道，我纔看了三分之一而已。」長峯說，「沒想到妳居然拍了這麼多張。光是要去這些地方，就很辛苦了吧？」

「我想不到別的辦法，就只能拚命按快門。對不起，我居然說出要代替你去找菅野快兒這種大話……」

「該道歉的是我纔對。我根本沒有理由要妳幫我做這麼多。」長峯盤腿而坐，身體原本是對着電腦的，現在轉向和佳子，「這樣就夠好了。妳讓我躲在這裏，我已經很感激了，還這麼麻煩妳。我不敢再有所奢望了，請妳回到妳原來的生活吧。」

「我都已經插手了，是沒辦法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

「現在還來得及。」長峯看着她，「即使我被逮捕，也絕對不會提到妳，更不會說出我曾經住在這間屋子裏的事。」

「不是這樣的，你不要擔心這個。」和佳子看着長峯，那眼神意味深長，「對於長峯先生的行爲，我覺得我必須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我不想只用表象的邏輯告訴你，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可以復仇，我覺得那不是經過我自己的思考得到的東西。我非常能體會你的心情。如果碰到同樣的事，我想我也會這麼做的。既然這樣，我就應該先協助你。我想在和你一起行動的過程中，思考什麼纔是正確的。」

對於她那套可說是強詞奪理的言論，長峯不禁露出苦笑。

「妳這個人還真與衆不同。看起來和一般女性沒兩樣，其實卻非常大膽，而且意志力堅強。」

「給您添麻煩了嗎？」

「不。」長峯搖着頭，「很感激，這是真的。只是這樣一直找不到菅野的話，如果有一天警察突然來了，一定會給妳帶來麻煩的，我只擔心這個。」

「這裏一定不會被警察發現的──只要我不說的話。」和佳子說。她的口氣聽起來好像自以爲有主導權似的，而長峯也沒有資格表示不滿。

長峯嘆了口氣。

「警察應該還沒掌握到菅野的藏身之處吧？」

「如果已經知道的話，新聞應該會報導吧。」

「不，只要沒抓到菅野，就應該不會報導的。不過即使被捕，也不知道會不會報……」

「爲什麼？」

正要離去的兩名警官停下了腳步，兩人同時回過頭來。

留言的內容如下。

和佳子垂下眼睛。她感到長峯應該是決定去死了。她不知道要和這樣的人說些什麼，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是在電視上看過吧？這麼有名的案子。」

「怎麼這麼晚？」

「請告訴我們詳細的情形──喂！打電話回局裏去。」

「對不起，因爲我去圖書館找書。」

「喔，是通緝犯啊。」隆明伸手要拿和佳子手裏的傳單。

「是不是可以幫我們把這張傳單貼在一個顯眼的地方？」

「有想到嗎？」警官問。

「真的嗎？」警官小跑步回來，臉色大變。

當然，這也可能是陷阱。例如是警察設下的圈套，只要長峯一過去，就會發現有大批警力在等待着。不過他覺得這個可能性很低，如果要設陷阱的話，應該會通知他更詳盡的地址，只說是剛倒閉的民宿，實在太籠統了。

「我們把通緝犯的相片交給她了。」警官說道，「麻煩請給予協助。」

（菅野快兒很可能躲在長野縣內最近纔剛倒閉的民宿裏，應該是距離高速公路交流道不會很遠的地方。）

「喔，真是難得，妳居然會去圖書館。」

不過話說回來，離開這裏的話，他又該怎麼辦呢？他完全沒有目標。只能去住民宿嗎？只能這麼做，然後期待着哪一天在某處碰到菅野嗎？

長峯看了看手錶。

「我會繼續看妳拍回來的這些照片。」

「你寄給警方的信上說，如果完成復仇你要去自首……」

警方似乎是發現了什麼，現在可能已經有大批警力像這樣展開行動了吧。

他看着和佳子拍回來的照片，心想：這裏面拍到菅野的可能性很低吧。儘管菅野是個頭腦簡單的年輕人，應該也不會輕易出現在人多的地方吧？

有一通留言。難道又是警察嗎？他邊納悶邊按下了按鍵。如果是警察打來的話，他打算立刻刪除。

是那個人──

和佳子一走出去，就看見門口站着兩名穿了制服的警官。一箇中年人和一個年輕人的組合。她當場嚇了一大跳。

「真的嗎？」中年警官問。

和佳子看了印在那張傳單上的相片後，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口裏不斷髮出驚訝的聲音。

「喔。」隆明盯着傳單看，「這個人好像在哪裏看過。」

和佳子一走進廚房，隆明就很訝異地看着她。

被命令的年輕警官趕緊拿出手機。

他不知道密告者爲什麼能得到這些情報、又是爲了什麼目的再次通知他的。這也是個謎。但這通電話對被黑暗團團包圍不知所措的長峯而言，就像是一道曙光。

※　※　※

「您是這裏的人嗎？」中年警官問道。

「我也是會想看書的。」和佳子裝出生氣的樣子，把買回來的蔬菜放進冰箱裏。

「是的。」和佳子點點頭。

可是當長峯聽到留言後，便握緊了手機。他趕緊又再重複播放一次。

「怎麼了？」隆明的聲音從和佳子身後傳來，他又問警官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長峯將視線從電腦畫面移開，躺了下來。地板冰冰涼涼的，感覺很舒服。他就保持這個姿勢，將手伸向正在充電的手機。他打開電源後，看了一下電話留言。自從他失蹤後，就接到幾十通的留言。不過，最近比較沒有人留言給他了，頂多就是警察會留下一些命令式的留言──像是叫他到附近的警察局自首之類的。

和佳子離開後，長峯將門鎖上，又再回到電腦前。和佳子剛纔爲他泡的即溶咖啡已經有點涼了。

看到長峯將帽子戴得很低的相片後，和佳子起了雞皮疙瘩──那就是長峯住在這裏時的樣子。

「不是，這不是在我們這裏住過的人嗎？他叫什麼來着的。」

雖然和佳子那樣說，但是長峯還是覺得自己不能一直待在這裏。他一開始就不想把不相干的人牽扯進來──即使是幫助他的人。

即使這樣，長峯還是每天固定會聽一次留言。他心裏期待着某個奇蹟。

「喔……好。」她接了過來。

「這個嘛，」長峯思索着，「不到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只是現在，我生存的價值只是爲女兒復仇，這是事實。」

「沒有，他一個人。這麼一想，他確實是個來路不明的男人。」

「是，」長峯點點頭，「我是有這個打算。如果能將那些傢伙埋葬的話，我想要在監獄裏一邊祭拜繪摩，一邊以平靜的心情過下去。可是等我真的復仇完，會變得怎樣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上面印了四張相片，全都是長峯的大頭照，但是有的讓他戴上太陽眼鏡，有的畫上了鬍子。那好像是假想長峯僞裝後，製作出來的四個代表性造型。

而且，他又想道，現在的自己也沒有時間可以懷疑了。與其什麼都不做，一直待在這間屋子裏，還不如前往稍微有點可能性的路走。

就在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和佳子和父親互看了一眼。如果是住宿的客人，應該是不會按電鈴的。

「您果然知道呢。」警官的表情和緩下來，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那起發生在東京的兇殺案的嫌犯。他想要爲女兒報仇。」

「不，這個……」她屏氣凝神，拚命想要假裝鎮定，「我在電視和報上曾經看過，這個人，那個……」

和佳子無法拒絕，便交給了隆明。她內心不斷禱告着，窺看着父親的表情。

「長得很像是事實──對了，就是那個沒有預約就突然來的男人。」他向和佳子確認。

「沒事了，等下我再告訴你。」和佳子說。

倒閉的民宿──

對於隆明的話，中年警官開始興奮。

「他有帶人一起來嗎？」警官問道。

「沒有，目前還不確定。根據東京的情報，他很可能藏身在本縣內，所以我們就這樣在縣內各地的民宿先繞一繞。」

然而和佳子的話卻沒有讓隆明感到困惑。

上次密告者跟他說「請通知警察」，因此長峯認爲他可能有什麼隱情，所以纔不能自己去報警的。不過，他沒聽密告者的指示，反而選擇要親自報仇。密告者應該已經知道了。所以就算他還有什麼情報，也可能不會再告訴自己了吧，長峯是這麼想的。不過即使如此，長峯還是一直期待着，或許密告者還會再告訴自己些什麼。

長峯一邊記下來，一邊又播放了一次留言，他的心跳加速。

「喔，說得也是。」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錶，「那我明天再來。」

他所期待的奇蹟，就是這通電話。向他告密是誰侵犯了繪摩的那個人又再次提供情報給他了。和之前一樣，聲音聽起來模糊不清，但是一定是同一個人。

密告者到底是誰呢──他邊關掉手機的電源邊思索着。

「妳應該要回去了吧？妳不是出來買東西的嗎？」

和佳子對於長峯說的話很訝異。

「還有這個。」年輕警官又拿出一張。

中年警官點了點頭，他從身旁的年輕警官那裏拿了一張像是傳單的東西，然後遞給和佳子。

「如果不能復仇的話……你打算自殺嗎？」

和佳子不發一語點點頭。她盡最大的力量不讓內心的起伏顯現在臉上。

「因爲警察也想要抓我。所以就算是他們逮到了菅野，不對外公佈纔是明智之舉。這麼一來，我還是得繼續躲藏，警察也可以偷偷把調查網縮小。而且，警察或許會覺得要是釋出菅野被捕的消息，一心想復仇的長峯重樹搞不好會自暴自棄，進而做出無法預料的事情吧。他們應該也不忍心看到我自殺吧？」

「那就麻煩您了。」中年警官低頭致意，年輕警官也跟着這樣做。

「他在這附近嗎？」

「最近您有看過這個人嗎？或是您的客人當中有長得很像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