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徬徨之刃》 · 東野圭吾 · 3825 字
長峯的目光從播報新聞的電視移到牆壁上的時鐘。他從剛纔開始,就不斷重複着這個動作。時鐘的指針已經接近十點,長峯覺得繪摩差不多該打電話回來了。聽說煙火大會是到九點結束。
電視正在播報職棒賽的結果。獲勝的是贔屓球團,但是長峯根本不在乎。他站起身,伸手去拿無線電話,那裏面儲存了繪摩的手機號碼。
但是他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立刻撥打。以前繪摩和朋友去唱卡拉OK時,長峯因爲擔心她晚歸而打了電話給她,結果她一回家便提出抗議。
「去卡拉OK唱個兩小時是很普通的事情啦。我很謝謝爸爸的關心,不過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多信任我一點嘛。不然我會被朋友笑耶,爸爸你也別再老掛心着我了。」
長峯並沒有說出「妳明明就還是個孩子啊」這樣的話。這一年來,長峯對於女兒的成長感到很困惑。他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在外面做些什麼事,所以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他只知道,女兒好像不怎麼喜歡父親的過度關愛。
長峯公司的同事當中,也有不少人的女兒和繪摩年紀相仿。他們也都有着同樣的煩惱,那就是不懂自己的女兒在想些什麼。
「哎呀,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最麻煩了。我頂多只能逗她開心,其他的事就全交給老婆去處理了。」幾乎所有的人都這麼說。
要是這個時候母親還在就好了,長峯心想。與其說是不知道該如何罵她而放鬆管教,還不如說是因爲不想被她討厭。長峯也覺得自己這樣很窩囊。
長峯又看了一次時鐘,指針幾乎沒有前進。
煙火大會結束的話,會有一大堆人要回家。路上人山人海,大概會擠得水泄不通吧。要坐上電車,無疑也得等上好一陣子。這樣一想,長峯就覺得沒什麼好擔心了。
但是,煙火大會結束到現在已經快一個小時了──
長峯最後還是決定按下通話鍵。或許繪摩又要抱怨了,不過總比他一個人窮擔心好吧。
※ ※ ※
手機響了,這是現在最流行的曲子,阿誠嚇了一跳。
「哇,這是什麼?」
「只不過是手機,幹嘛嚇成那樣!」快兒說完後,便發出沙沙沙的聲音找着東西。他好像打開了女孩剛纔提着的那個袋子。
手機仍然繼續響着。快兒找到了手機。
「把電源關掉啦。」敦也說。
「現在關掉會讓人起疑吧。不要管它,它自己會停。」
果然如快兒所說的,電話鈴聲停了,然後他便將電源關掉。
「這樣就沒事了。剛纔應該先關掉的,太大意了。」
「車子呢?」
「我等會兒再打電話給沒去看煙火的同學,還有班上和繪摩比較要好的同學,搞不好可以打聽到什麼消息。」
來的是兩位穿着制服的警官。長峯請他們到客廳,然後對他們說明事情經過。
「好,我一定會通知您的。」這麼說完後,她就掛斷電話了。
確認四下無人後,三人將女孩抬進敦也的房間。房間在一樓,敦也將手指伸進門上的信箱,拿出鑰匙。信箱內側黏着一個小袋子,他平常都把鑰匙藏在這裏。這是爲了讓他的朋友──其實就是快兒──可以自由進出。阿誠自己則從未擅自使用過敦也的房間。
「進行得很順利嘛!」敦也愉快地說,「真是一個上等貨色呢!」
「那好吧,你可以回去了,我們兩人要享受了。」
「什麼?現在啊?」阿誠一邊說着,一邊慶幸自己得救了。
「如果不做些什麼的話,我實在沒辦法放心,我非常擔心繪摩。只要一想到繪摩碰到了什麼……」美和的聲音哽咽了。
「暫時不會醒啦。」快兒回答。
「等一下!」快兒叫道。阿誠一回過頭,發現快兒的臉已經湊到他的眼前了,「你可以回去,但是這件事不準泄漏半句。」
令阿誠感到驚訝的是,快兒和敦也的速度竟然這麼快。停車,等待女孩經過,確認四下無人後,快兒一說:「行動!」兩人便衝出車外。先是敦也超到女孩前方,然後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女孩似乎嚇了一跳,也跟着停下腳步,接着快兒便從背後襲擊。他用剛纔那條灑了氯仿的手帕捂住女孩的嘴,大約不到五秒鐘的時間,女孩就癱軟了。他們兩人扶住女孩的身體,同時看着阿誠那裏。這是叫他快點把車開過去的意思。阿誠將車子開到他們旁邊後,他們便架着女孩坐進車子的後座。看他們熟練的手法,可以想見同樣的事他們已經做過多少次了。
「綁架……」
他坐上車時,發現有一個東西在後座閃閃發光,於是他便伸手拿起那個東西──是剛纔那女孩的手機。
「不行啦!如果惹火他的話,他會把車子賣掉的。」
「剛纔的組合實在太完美了。」
快兒已經察覺阿誠從一開始就不想參與這場遊戲了,他也看穿阿誠想趁着父親的電話落跑的念頭。
兩人因爲弄到了一個超乎預期的美少女,所以顯得非常興奮。當她被帶到敦也的房間之後,藉助藥物的力量,他們應該會更瘋狂吧!當然阿誠也非加入不可。
「我知道啦。」
他們將女孩抬進房間之後,阿誠的手機便響了。他一看來電顯示是他老爸,便按下通話鍵。
「幹嘛?」
「喂,這裏是長峯家。」
「那種老爺車哪賣得掉啊。」
快兒聽到敦也的奉承後,低聲笑了笑。
「如果真賣不掉的話,就只能等着報廢吧。驗車的時間也快到了。」
「謝謝,那如果有任何消息的話,請再跟我聯絡,我想我是不會睡的。」
「我已經試着聯絡今天一起去看煙火的所有人,但是沒有人知道繪摩的行蹤。大家分開之後,也沒有人接到繪摩的簡訊或是電話。」美和用難過的聲音向長峯報告。
「真的假的?」
「那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可是沒關係嗎?已經那麼晚了。」
看來他們好像打算讓阿誠負責拍下他們強暴女孩時的情形。
長峯的臉扭曲了。他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也就是說,」警察舔了舔嘴脣。「如果令嬡是遭人綁架的話,就不能刺激兇手。兇手如果知道警察展開大規模搜索的話,可能會終止計劃,到時候令嬡搞不好會有生命危險。」
「混蛋!沒有人攝影搞屁啊!」
當他坐回沙發時,玄關的門鈴響了,長峯拿起對講機。
「我是警察。」對講機傳來了低沉的聲音。
電話響了。長峯像是彈起來似的站起身,拿起無線電話。但是看見來電顯示之後,他失望了。那不是繪摩的手機號碼。
「快兒你太屌了,應該是全日本最會使用氯仿的人了。」
長峯伸手去拿煙盒,然後發現煙盒已經空了,就用雙手將煙盒捏扁。桌上的菸灰缸裏已經堆滿了菸蒂。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搔了搔頭。從額頭上沁出的汗水流到了他的鬢角。即使這樣,他還是一點也不覺得熱,甚至還起了雞皮疙瘩。不祥的預感幾乎要令他崩潰了。
「如果還沒到她就醒了怎麼辦?」阿誠問。
問過金井美和後,長峯便打了電話到當地的派出所。那大約是四十分鐘前的事了吧?他們好像終於過來了。
穿着浴衣的女孩在後座被快兒和敦也架住,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一動也不動。
阿誠什麼都沒說就走出了房間。
「朋友家。」
「阿誠,你現在在哪裏?」
「我女兒大概已經回到車站了,所以就算發生了什麼事,應該也是在車站四周。」
「衍生狀況?」
※ ※ ※
「這個可能性很大。我們待會兒就會去車站前面調查看看。」
「因爲令嬡可能應該已經看到兇手的臉了。」警察吞吞吐吐地回答。
「不是隻捂着嘴就可以了,同時還要稍微壓一下胸部,這樣對方就會覺得呼吸困難,然後用力地大吸一口氣,這個時候氯仿也會被吸進去,對方就會立刻昏倒了。哎呀,不過用說的都很簡單啦。」
「難道不能更大規模的搜索嗎?」
「啊,那個,我是金井。」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說。
快兒也帶着笑意。阿誠聽見浴衣下襬摩擦的聲音,應該是他們把手伸進浴衣裏了。
「生命危險……意思是會被殺死嗎?」長峯像是呻吟似的問道。
車子越過河川,進入了足立區,不久之後就來到了敦也的公寓前。女孩仍然沒醒。
「不可以一直聞,弄不好的話會出人命的。」
長峯聽到這兩個字便兩腿發軟、感到絕望。他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碰到這種事。
剛纔那輛 Gloria 是阿誠父親的車。不過平常他不太開,所以最近阿誠常常擅自開着到處跑。他兩個月前才考上駕照。
「我說在前頭,你也是共犯喔。不管你有沒有做都一樣。」
不只金井美和,繪摩的那些朋友們現在一定全都在打聽消息,然而長峯的內心其實對她們懷着些許恨意──要是這些朋友不邀繪摩去看煙火就沒事了。雖然他心裏明白髮這些牢騷也於事無補,但是就是無法不這樣想。
「是嗎?我知道了,謝謝妳喔。」
敦也咂了咂舌。
「哪位?」
「我好像有聽人說過,在弄昏人的時候是有訣竅的。吸入不夠會醒過來,但是吸入過多的話又會醒不過來。這可是很難拿捏的呢。」
「就是現在。你也沒事先告訴我你今天晚上會把車子開出去啊。」
「我瞭解長峯先生的心情,不過如果考慮到一些衍生狀況的話,就不可以太大張旗鼓。」
美和說她和繪摩是在電車上分手的。離她家最近的車站是長峯家的前一站,當時她和其他朋友都已經分開了,只剩下繪摩一人。
「如果醒了,就再給她聞氯仿不就好了。」
「拜拜!」敦也的聲音從快兒的背後傳來,那是帶着輕蔑的聲音。
「停在旁邊。」
「我知道了啦。」阿誠掛斷電話,做出掃興的表情看着快兒他們,「真是倒楣,我老爸打來的,他要我把車還他。」
長峯對於警察的回答感到很不耐煩。
如果是坐那班電車的話,繪摩應該已經到車站了。那麼之後繪摩到底是去了哪裏呢?已經過了十二點。
「太了不起了,那就都靠你了!」
「搞什麼嘛!不要理他啦!」敦也皺着眉頭說。
長峯認得這個聲音,因爲他剛剛纔在電話裏聽過。金井美和是今晚和繪摩一起去看煙火的其中一人。長峯擔心遲遲未歸的繪摩,於是便打電話到美和家詢問。
警察露出很爲難的表情。
阿誠嚥下一口口水,點點頭,他的背脊發冷。
「你現在馬上回來,我要用車。」
「沒辦法,我要回去了,不好意思。」阿誠對快兒說,然後就打開門。
「在來這裏之前,我已經四處打聽過了,但是目前並沒有接到任何關於您所描述的女孩受到收容的消息。煙火大會現場及其周邊也沒有發生什麼特殊狀況。」年長的警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