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和佳子將ＲＶ休旅車停在路邊，打開車門。她環顧四周，發現附近沒有人。不遠處的便利商店裏走出兩個像是ＯＬ的女性，但是她們是往另一個方向走。

「沒問題了，請下車。」她對着後座說。

長峯老老實實地坐在後座。

「真的沒關係嗎？」他問道。

「你也沒有其他的地方可去不是嗎？事到如今，請不要再客氣了。」

長峯點點頭，提起放在身邊的旅行袋。

一下車後，和佳子仍然注意着四周。她小跑步過馬路，長峯跟在她的身後。

兩人進入一棟五層樓的舊大廈。她從皮包裏拿出鑰匙。因爲希望儘量不要碰到其他住戶，所以她的動作顯得很慌亂。

自動鎖打開後，他們便迅速進入，然後按下電梯的按鍵。在等電梯來的這段時間內，她仍然無法鎮靜。

長峯苦笑着。

「我一個人行動時，都沒有這麼小心呢。」

「可是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發現你……」和佳子說。

「話是沒錯，但是如果妳這麼緊張的話，是沒辦法找人的。」

「我覺得到目前爲止你還沒被發現，只是因爲運氣好而已。」

長峯表情變得嚴肅，垂下眼睛。

「是啊。還好第一個發現我的人是妳。」

對於長峯的回答，這次換和佳子移開目光。

他們進入電梯後，一直坐到三樓。幸好在進入三○三號房之前，沒有碰到其他的住戶。

屋內只有一個七疊榻榻米大的房間。沒有傢俱，空蕩蕩的。室內瀰漫着一股黴臭味。和佳子打開窗戶。

「在去年底之前這裏還有人住，那個人搬走後就一直找不到房客。房屋仲介的人跟我們說一定得翻修，不然至少也要大掃除，不過我們沒有那個時間……」

當然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她並不是要讓長峯去復仇，但是她想在警察之前找到菅野快兒。在被警方逮捕之前，必須要讓菅野快兒道歉，必須要讓長峯親耳聽到他的道歉，等他道完歉之後，再報警也不遲。

和佳子也不能反對，只能默默點頭。

「真是個好狡辯的女人。明明兒子已經被警方和長峯雙方盯上耶。」

對於和佳子的問題，長峯一時之間似乎沒有意會過來。過了一會兒，才發出「喔」的一聲。

和佳子慢慢彎下腰，雙膝跪在地上，「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確信這樣做對不對，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無法坐視不管。搞不好有一天我會突然改變心意，不過我絕對不會送你去警察局的。我答應你。」

長峯搖搖頭。

從路子那裏取得的信用合作社存摺看來，菅野快兒在逃亡後曾經領過兩次錢。兩次都是由長野縣內的ＡＴＭ領取的。如果只領取一次的話，還有可能是在逃亡途中剛好路過，但是隔了一陣子又領第二次的話，那麼他藏身在長野縣某處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妳是說菅野快兒的相片嗎？對，就只有那個，剩下的我只聽說他躲在長野的民宿。」

「要從哪裏開始呢？」織部詢問前輩近藤。近藤看了看打開的衣櫥，露出很厭惡的表情。

「那個傢伙爲什麼會特地來長野縣的民宿……真是令人納悶。」長峯搖着頭低聲念道。

「你忘了嗎？上次長峯寫來的信，郵戳是愛知縣吧？那是爲了擾亂我們的調查，才故意從那裏寄出來的。他之所以要擾亂我們，就是因爲他已經大致掌握菅野的藏身之處了。」

織部和近藤一起着手整理這間雜亂無章的房間。或許從這當中，可以找到菅野和長野縣之間的任何關連。

「根據真野先生推論，應該是。」近藤回答。

「不，但是……」長峯追了來，「我也一起去。」

「請你留在這裏。我好不容易幫你找到藏身之處，如果你輕舉妄動，讓別人發現的話，不就什麼事都不用談了嗎？」

「隨便什麼都好，難道妳什麼都想不到嗎？」

「我先去買東西。除了食物以外，還要買些熱水瓶等日用品。」

「不，那種東西我自己去買就好了。」

這樣說完後，和佳子正準備接過鑰匙，但是長峯卻將握着鑰匙的手收了回來。

「會不會是真的想不到呢？」

「是特地買給妳的嗎？」

距離最近的車站走路要十幾分鍾，而且也沒有停車場。新的出租公寓又陸續興建中，這間房子實在是相形見絀。雖然房租已經算得很便宜了，但是房屋仲介那裏根本沒有音訊。

和佳子用手製止正要站起來的長峯。

「當然也有例外的可能。」

「我的孩子還沒這麼大。」

「我自己去。」長峯又再說道。

「有吧，現在他就在長野縣。離開東京後，他就直接去長野縣了，而且現在還在那裏。他應該不會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吧？」平日說話口氣總是不溫不火的真野，也似乎不耐煩了。

「可以嗎？」

「不是的，我有其他的事。」這樣說完後他便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那是置物櫃的鑰匙，「我把東西放在車站的置物櫃裏，如果沒有時常去拿出來重放的話，工作人員會打開來看。」

「長峯也在長野縣嗎？」正在整理的織部問道。

「是嗎？」

「那妳自己住不就好了嗎？」

應該一起去置物櫃的，和佳子心想，因爲那是從長峯那兒沒收兇器的唯一機會。

「我不想讓其他人碰到置物櫃裏的東西，那是危險物品。」

「你這樣問……我真的完全想不到。」回答的是菅野快兒的母親路子。

「可是長野縣……那個孩子有去過嗎？」

「這個……或許吧。」

彷彿一吐爲快似的，長峯的口氣裏摻雜着對蹂躪且殺害他女兒的人的憎恨。和佳子低下頭。

「請你待在這裏，我馬上回來。」和佳子朝着大門走去。

「妳是他母親吧？兒子去哪裏旅行做母親會不知道嗎？」

「不好意思，這間房子是妳的嗎？」

他們已經請長野縣的警方協助，也正在着手分析銀行的監視錄影帶畫面。不過調查團隊最想知道的，是爲什麼菅野會在長野縣。

看見低下頭的長峯後，和佳子站了起來。

「請你相信我。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完全不知道我能幫上多少忙，但是……」和佳子用手攏了攏頭髮，「請問……線索就只有那張相片嗎？」

「爲什麼他會來長野的民宿呢……」和佳子喃喃自語。

「爲什麼？」

「只能從頭開始查了。」近藤脫掉外套，但是卻不知該放在哪裏，只好拿着外套走出房間。

聽到和佳子的意見，長峯皺起了眉頭。

和佳子說出口後就恍然大悟了。長峯嫌犯是帶着獵槍逃亡──她想起了電視上曾經出現過這樣的字幕。

兩人一走出大廈，就一直走到馬路上才分開。和佳子目送着他的背影，感覺自己好像是在做夢，她無法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還有目前的狀況。

「危險？」

「長峯先生之前說過，可能是他以前曾經來這裏旅行，或是有什麼特別的回憶。但我覺得不是。」

「爲什麼？可是車站人很多……」

「不，妳說得沒錯。如果是對於旅遊地珍惜懷念的人，應該是做不出那麼惡劣的事情的。那個人簡直就不是人，是禽獸。不管是什麼有意義且美好的經歷，他們也不會感動或是懷念。他們應該天生就沒有這方面的神經。」

「丹澤小姐。」長峯從盤腿而坐的姿勢變成跪坐，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我覺得還是太麻煩妳了。老實說我很感激妳，只是一想到可能替妳添麻煩，我就覺得不好意思……」

和佳子做夢也沒想到，這間屋子竟會被用在這種地方。不過，她也不能一直讓長峯待在「Crescent」，讓他去別的旅館投宿也很危險，所以乾脆就讓他躲在這裏。

和佳子搖搖頭。

※　※　※

「自來水和電應該都還沒斷，再裝上窗簾就好了。」和佳子看着窗戶說。

長峯的表情並不是很釋懷，他點點頭。

「對不起，讓妳這樣麻煩……」

「總之，我去問問看認識的民宿業者。」和佳子說，「調查看看最近是否有從東京來的年輕男子，而且長期住宿，或是打工的人？」

「因爲，」和佳子看着他的臉，「即使是我們家那麼平凡的民宿，也有很多因爲懷念，好幾年後還來投宿的年輕人。不過，這些人基本上都很單純，就算外表看起來有點壞，可是隻要一跟他們說話，就會知道他們都是好孩子。但是菅野快兒這個人，應該不是這種感覺吧？」

近藤苦笑着走回房間。

長峯環顧室內，然後盤腿坐在地上。

「總有一天您會了解的。到了一個年紀之後，他們就什麼都不跟父母說了。」

和織部想的一樣，房間非常凌亂，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到處都散落着雜誌和紙屑，牀上則被脫下來亂丟的衣服霸佔了。和伴崎敦也的房間一個樣。織部茫然地環顧屋內心裏想着。

「不應該這樣吧？應該可以想到什麼纔對喔。他的舊識或是朋友，沒有人住在那裏嗎？」

「那我去──」

「算是我的吧。」和佳子將手上提着的行李打開，裏面是毯子和坐墊，「離婚時我丈夫給我的。」

「一開始是打算自己住的。我去父親店裏幫忙之後，要從這裏通車到店裏很麻煩，到最後就決定租人了。雖然租金很便宜，但也是一筆收入，所以我也比較放心。但這間房子現在已經老舊成這樣，似乎沒有人願意租了呢。」

「當初買是爲了節稅還有對未來的投資。這是很久以前買的房子，是在比現在景氣好的時候買的。現在房價好像下跌了不少，雖然貸款已經都還完了，但是如果我想要賣的話，應該賣不到什麼好價錢吧。」

只有這樣的線索，要怎麼去找纔好呢？──而且還不能被警方發現。和佳子對於長峯之前魯莽的行動感到驚訝。當然，他可能是因爲太專注於找人了吧。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那孩子平常在做些什麼，他的朋友反而還比較瞭解他……請你去問那些孩子吧。」

「我明白了，當妳改變心意時，我會立刻離開。在那之前，我會相信妳說的話。」

「長野距離東京這麼近，應該不算是旅行吧？就算他是去那裏，也不會一一向我報告的。不只我家的孩子，每家的孩子都一樣吧？刑警先生，您的孩子不也是這樣嗎？」

「對，這點我也不知道。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他親近的人或是親戚住在這裏，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警方應該立刻就可以找到他了。」

「不，我必須自己去。」

「嗯，我會想辦法的。」

在門的另一頭傳來了真野的聲音。

「可能是吧。真野也這麼認爲。」近藤低聲說。

「長峯先生。」

「話是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