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太阳雨
《我的工作和同居的她》 · 野水はた · 3700 字
睁开眼睛,看见阳光照射进来。或者说是阳光照射进来,我才睁开眼睛。宇宙中闪耀的星辰和睡在床上的自己竟然还能有一丝因果联系,看来这个世界也没多了不起嘛。
如果要把所有事物都按大小区分,今天的起床恐怕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我是被厨房那边传来的排气扇声音吵醒的。想必太阳兄也会一头雾水地表示同意吧。
房间像是黑白照片一样,裹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灰。不过我倒是很喜欢这恰到好处的阴暗。因为今天不用赶忙爬起来跑去刷牙洗脸。
好了,昏昏沉沉的大脑也醒得差不多了。我结束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掀开了被子。
「诶?」
此时,我却惊讶地发现被子下面的自己竟然赤身裸体。为什么我没穿衣服。
我捏着最近减了下来的小肚子,思考起来。
厨房那边估计是澄玲吧。如果不是她,那可能又会是一种神奇的体验。
总之,先试着问一下澄玲。
「澄玲~?」
唔,我不由得摸了摸喉咙。
声音听起来非常沙哑,喉咙也有些肿痛。像是吸了一大口冬天的干燥空气一样。
连想要起身拿杯水都觉得费劲。背部很酸痛,而且一动就咔咔响。我一只手伸到凌乱的凉席上,感受到冰冷的刺激。
看向桌子,上面散落着三瓶罐装啤酒。
要是能喝个酩酊大醉忘记一切就好了,可惜酒精的麻痹效果似乎并不是万能的。
「茉莉~? 怎么啦? 诶,你为什么要抱着头」
「为什么是我」
「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我在下面!」
我一边怪叫着一边用被子把身体卷起来。倒在床上分不清方向,一脚踢到了枕头。
「这是我的自信之作」
总之我们就是以这种混乱的状态打闹了起来。
我坐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似乎有些干巴巴的。我到底是出了多少汗啊。
外面晴空万里。屋檐下却阴雨连绵。真是奇怪的天气。
「没有呀。茉莉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嗯……澄玲也,喜欢茉莉」
「谁觉得」
看着她气鼓鼓地嘟起小脸,我舀起一勺半熟的蛋黄,送进嘴里。
我习惯双手紧握,而且会不知不觉地握成拳头。所以澄玲总是包裹似的把手覆在我的拳上……结果,又是我在下面。
「那,茉莉是想在上面嘛?」
澄玲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伤中失声痛哭,而我只是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
「澄玲,我喜欢你」
「别凑过来,脸贴太近了,哎呀」
恢复工作之后,我每天都在画画。
「我觉得」
但那消融的雪水却比任何事物都要清澈透明。纯一无杂的它,落入地下,又绽放出美丽的樱花。这样的往复循环便是四季,这样的时间流逝便是人生。
这是一个漫长的吻,缠绵中渐渐带起热情。吻技见长反而让我有些忧郁。我是在向着哪里前进呢。
「别对我这么顾虑啦。我快喘不过气了」
也许我是知道这个答案的。也因此才会这么说。
「你、在哭吗」
「真的? 诶嘿~」
「所以,如果哪天茉莉讨厌澄玲了,到时——」
总算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眼前的澄玲害羞地笑了笑。嗯。基本的羞耻心还是要有的。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到了我的肚子上,声音从上方传来。我指着她,「你看」。澄玲故作惊讶道「是真的诶」。一点都不有趣。
澄玲睡着了。昨晚她突然跟我说什么「明天澄玲要做早饭!」,也许是今天起太早了。
不过,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
在我胸前传来了闷闷的声音。
「不就是煎个蛋嘛」
把做得差强人意的煎蛋吃完,开始洗盘子。在我洗过一遍后,交给澄玲用毛巾擦干。虽然盘子少到不需要特意两个人一起洗,但是像这样干什么都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话,心里总有种充实的感觉。
习惯了变化球的我一时没法接住这样的直球。
「一边开始倾斜了,就由另一边支撑住。不必忍耐泪水,不必感到羞耻,也不必贬低自己。如果感觉累了,你随时都可以来依靠我」
那时的我以为自己是只能做到陪在她身边这种事了。而实际上,能够陪在她身边这件事本身,原来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一个轻轻的吻,让我们紧密贴合在一起。两人之间的气息逐渐开始变得热切而又甜腻。
为了不吵醒澄玲,我静悄悄地拿起了新的素描本。这个素描本也会有一天变得破破烂烂的吧。
熟练意味着得到满足。但是这个说法未免太过机械化。不是技术,而是心意变得更强烈了,也许这种说法会更少女、更浪漫一点。虽然不知道这种少女心到底沉眠在我内心何处,但是接吻仿佛让我开始意识到了那种东西。
像养了只小猫似的。
我没做好准备,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是我一回过神来茉莉就躺在下面了呀」
连堆积如山的皑皑白雪都会销声匿迹。曾经银装素裹的世界到了现在,也已经开始记忆模糊。
「不是啦,是不分上下那种」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第一次听见别人说喜欢我的名字,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或是用在分发的传单上,或是用在获得了街道许可的海报上。全都是手绘,没有使用复印。每一张每一张都是我认认真真画出来的。
「不是啊」
「……」
我随口开了个小玩笑,澄玲却没有轻快地吐槽。
想着些似是大彻大悟的事,我铭记于心,决定再也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心情不会一成不变。总是时而动荡时而焦灼。也许正是因为它是如此不安定的东西,才会想要有人支撑自己吧。
「诶」
她没有从我身上下来,反而是和我一起倒在床上,双腿缠了过来。把衣服塞进洗衣机里洗涤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或者说是墨鱼、章鱼。又像是鳄鱼在旋转着要把猎物撕碎。诸如此类的形容不胜枚举。
不听劝阻、逐渐贴近我的,是一个红茶味的吻。
澄玲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问道。
一片深绿的景色映入眼帘。
结束并不意味着结束,听起来很奇怪,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一般般吧」
「那就没事啦。茉莉茉莉」
我们两人一起坐在阳台,享受着饭后的红茶。这便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曾经我并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幸福究竟是什么,但自从我知道那实际上是这么寻常的东西后,真是想笑话过去做足准备的自己。
「笨~蛋」
「诶,为什么? 茉莉听起来不会让人想到喧哗的祭典感觉傻傻的吗?」(注:日语中茉莉发音和祭典相同)
比起火花四溅、剑拔弩张,肯定是充满笑容的房间更好。我拉起帘子,打开了窗户。
即将开放的樱花在近处伸展枝桠。
「今天也要画画吗?」
我一个手刀打在她脑袋上,听见了砰的一声脆响。这家伙脑袋里不会是空的吧? 或者说是塞满了螃蟹味增吗。
仰望天空是晴天,看向身旁是雨天。那又如何呢。只要不离不弃,风雨终会化作一道彩虹。纵使阴云蔽日,只要坚守本心努力向前就好。
「可是,茉莉一喝酒就是意味着想做吧?」
「澄玲,很喜欢哦」
好了,下一幅该画什么呢。
「茉莉……」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突然就开始哭起来,又总是说些奇怪的话。而且一直都像脑子里缺根筋似的」
要是能轻易地就开始进行这种行为,我会误以为自己住在外国的。
澄玲似乎也没有寻求回答,只是默默伏在我的肩膀上。
「好痛!」
肩膀抽搐了一下,我没有在意。把身体放松下来,渐渐和床铺融为一体。
「茉莉。茉莉茉莉」
「可恶,你这个臭小鬼——」
「是一回过神来你就骑在上面了吧」
记得在刚认识澄玲的时候,有过这样的事。
我紧紧抱住澄玲纤小的身体。不分上与下。陪伴在她身旁。
「嗯」
「是嘛」
「对不起,茉莉。澄玲很奇怪对吧」
像折断的枝叶相互支撑一般,我们靠着彼此的肩膀。
澄玲好像开始放春假了,她总是坐在旁边默默看着我画画。最近每天都是这个样子。我有一次问她这么坐着不无聊吗,却反而让她有些不高兴了。所以我之后再也没有问过她。
因为,我可以像这样拥抱着她。可以对她表达感情。可以和她互通心意。
外面的樱花即将绽放,要为世界点缀色彩。然而,再美的花也终有一天会凋零飘落。
她抓着我的手,轻轻对我袒露心声。我没有办法一一回应。
澄玲给我秀了秀擦得锃亮的盘子。我笑着夸了一句「很能干嘛」,她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唇边的温暖消失,澄玲把头靠到了我肩上。
不过,颤抖的声音却是停了下来。
装作擦拭嘴角,我掩住面庞。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澄玲站起来,去厨房把做好的煎蛋拿了过来。
「噢~,这样啊。诶嘿嘿,茉莉真是可爱」
先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果然也还是有些害羞。
看她哭唧唧地说着些奇怪的话,我忍不住给了她一个脑瓜崩。似乎没什么威力,她靠着我没有动作。
「别连着喊我名字,别人会觉得你像个小孩子一样」
回忆起昨晚的情形,试着想象了一下躺在下面的自己,脸又热了起来。
我不知道澄玲哭泣的缘由。就算想解明一切也只会遭遇挫折。没有必要去闷头凿穿坚硬的矿山。
沾湿我肩膀的泪水格外温暖。澄玲默不作声,只是用额头蹭了蹭我的肩。
「喜欢茉莉的名字」
她细长的睫毛又密又翘,琥珀色的双眸似乎在黑暗中闪烁着无暇的光。
「可以过来看哦」
那么,现在就是新的开始了。
但是,要去伤春悲秋还为时尚早。
我刚想说她几句,却马上被她堵住了双唇。
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总有一天会看见地表磨损,显露出本来的颜色。也许正是因为有那样的令人着急和惹人怜爱,人们才会被他人所吸引、喜欢。
要不就画一个少女睡在山花烂漫中吧。画这么一幅温暖的画。
我从鲑鱼笔袋里拿出彩色铅笔。
拉开拉链像是在给鲑鱼开膛破肚一样,真诡异。
「哈哈」
嘛,也挺好的。
我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这种因为莫名其妙的事而笑出声的日子有多么的可贵。
「选拔,合格了哦。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搞笑艺人」
沐浴着春光,今天的我也在奋笔疾书。
希望我的画,也能终有一日,成为某人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