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 闪耀的画
《我的工作和同居的她》 · 野水はた · 4510 字
待澄玲父亲走后,澄玲悄悄地探出了个小脑袋。
没系缎带的水手服皱巴巴的,领子也歪歪扭扭。裙子上有着奇怪的折痕,右耳边上几根呆毛翘了起来。看来她是睡了个爽,嘴边还留有口水的痕迹。
澄玲找到我后,马上拖着没穿好的运动鞋一路小跑过来。
「没事吧?」
「诶? 啊,嗯」
也许是没想到会由我先搭话,澄玲的回应有些僵硬。她害羞地挠着脸,递给我一张小纸条。
「医生说现在配不了药,让我以后再来」
应该是某种证明吧。我接过纸条,正犹豫着该往哪放,又听见母亲也开口了。
「好久不见,小澄玲」
母亲稍稍弯下腰,和澄玲对上了视线。澄玲点了点头,好像还没想起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身体还好吧?」
「额……」
澄玲目光游移不定,像是一大群沙丁鱼游过。她冷汗直冒,双手伸向前方,莫名其妙地上下挥着。
我才想起来,这家伙很认生。
她刚来我家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这么说的话,我能一直跟她平静地对话说不定能算是某种奇迹。
「这位是我的母亲」
「这、这样啊。晚、晚上好」
「嗯,晚上好。真不好意思,和茉莉住一块,营养都不均衡了吧。这孩子从小就爱挑食」
「没有、这回事。茉莉做的蛋浇饭超好吃的」
「蛋浇饭……?」
从腰部发力,我伸出腿,寻找着合适的姿势。重复了几次,体会着风的阻力。
「多喝点吧。你自己住时总是只喝果汁对不对?」
「在这休息一会儿吧」
「额,可是」
「是你以前很喜欢吃的大海煮。在小学时,你的作文里还写过能把大海煮拿来当点心吃是吧」
「你都几岁了」
「嗯」
「你以前也跟我说过这句话」
「是嘛」
「求求你啦,茉莉」
为什么我要去玩这种幼稚游戏。又丢人,又会弄脏鞋子。还有袜子也是。
「给我把话说明白」
我懒洋洋地躺在榻榻米上,旁边的澄玲却喊着「我要去!」,猛地站了起来。看来她已经完全和母亲打成一片了。也许是被抓住了胃吧……。真是个小馋鬼。
澄玲好像完全听不出我话里的讽刺,她「哼哼」地笑着,一脸的自豪。
「啊……」
出了停车场,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澄玲坐在我的正后方,不时牵我的头发玩。我回头看去,她把整张脸都埋在了我座位靠背上,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离开医院,路过一片田野,周围暗了下来。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气。总算离开那片沉重的氛围了。
澄玲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都一大把年纪了,我在干什么呢。真是的。
「我是说、xiangxiaohaiziyiyang」
「时候也不早了」
仰望星空,这里的星星比在我租的房子那边看起来更清晰漂亮。不过,和我在小时候看到的相比,星星的光芒好像暗淡了一些。不知道是我的视力变差了,还是我已经不再觉得星星闪耀了。不管怎么样,都说明着我身体的某个部分开始退化了。
这里是个公园。在小时候我经常来这边玩。
「平时能踢得更远的哦」
母亲提议的语气好像有些僵硬。
「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已经是个出色的大人了呢」
她嘟嘟囔囔地,听不清在说什么。就当作没听见吧。我不禁挺直身子。
澄玲被筷子戳着脸颊也美味地吃着我们家的大海煮。虽然不是我做的,却有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被她先一步把话说了,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我拿起筷子戳了戳她馒头似的小脸蛋。弹性真不错。
「今天回我家吧」
「嘿!」
被踢出去的鞋子像流星一样在空中划着抛物线。
「哇!」
「茉莉,帮忙拿一下那边橱柜里的盘子」
仿佛是要扫清郁闷似的,澄玲鼓着像个小气球一样的脸颊,把鞋子给踢飞了。鞋子撞到了不远处的栅栏,无力地掉落下去。
「是嘛」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坐在桌子那边的澄玲也看了过来。
「别吃那么着急」
我打开橱柜,里面的盘子比我在家的时候少了一些。
澄玲把词的尾巴拖得长长的。既然她不知道这种乡土料理,那我也没办法说明了。
「就是这个煮物。在我们这边叫做大海煮,嘛,就是种乡土料理啦」
「这样啊」
坐在长椅上,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仿佛全身都被净化了。
「不要」
「乡土料理~?」
「干嘛?」
「唔」
澄玲悄悄地一步一步挪到了我身后,抓住我的手腕不肯放手。
蛋浇饭还有分好吃和不好吃的吗。
「和以前一样,开得还是那么稳」
我抛下羞耻心、自尊心等等一切踢出的一脚,让这只鞋子脱离了重力的束缚,在空中自由、畅快地飞舞着。
发现澄玲一直在盯着我,我瞪了她一眼。
「额啊」
「还会喝水啦」
我也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穿上外套。外面没有想象中的冷,双手暴露在外也没什么感觉。
没能顺利地咽下去,有些堵在了喉咙里。我使劲憋住不让它们漏出来,总算是吞了下去。
我遥望着这些并非在一个平面,而是从立体方向展开的星星。
看来,没有退化的部分也有好好地保留着。那就足够了。人要想长久保持心态,比起得到的东西,更应该执着于失去的东西。
「到家咯」
不过,现在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任何人在看着我。
「仔细地观察这片夜空的话,确实能够感觉到地球是圆的」
「好了。你连饭都还没吃吧? 热水也很快就能烧好」
我这种人真的配吃这么温暖的菜吗。我这种人真的配吃这么好吃的菜吗。我这种人…一边想着,咬出了许多汁液,嘴里溢满了不同于唾液的液体。
「我还是金色执照哦」
「茉莉看起来好像……不,没什么」
停了车,坐在我后面的澄玲好像突然蹦了一下。
那么,我是否也变了呢。
窗外渐渐变成了我有印象的景色。空地上多了几栋公寓,公园里的玩具少了一些,很多事物都发生了改变。
看了一眼表,已经过晚上十点了。夜深人静,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
「噢噢! 茉莉好厉害!」
「啊,有麦茶」
伴随着澄玲惊讶的喊叫,鞋子飞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
用微波炉热了一下大海煮,顺便拿了盘纳豆。虽然是朴素的菜式,但在吃进嘴里时,还是让我从心底感受到了温暖。
走过狭窄的玄关,澄玲小声地问了一句。我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豪宅,墙上也满是污渍。不过这些污点也是往日时光的证明。虽没法自豪地挺起胸膛,但也不至于羞愧地低下头去。
我用尽全力,把鞋子踢了出去。
母亲看了过来。
也许气味真的能引起人的回忆。久违地坐在母亲的车上,我想起了以前母亲带我去游乐园的事。
「这里就是茉莉的家吗?」
母亲开车开得安静又安全,就算累了睡一觉也不会在半路被晃醒。因为母亲一直按着规定速度行驶,周围的人总嫌她开车慢吞吞的。不过此时这份悠闲反而让我感到很安心。
最近家里换了新的热水器哦。母亲补充了这么一句。我不知道。不如说是无从得知。我既没有回过家,也没怎么和母亲联系。
听见我说的话,澄玲似乎也开始对星空起了兴趣,走路时一直抬头仰望。明明都好几次撞上电线杆了,她还仍然维持着仰望的姿势,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被人戳脊梁骨。被人嘲笑。被人在暗地里说坏话。世人如此冷漠,被排挤了就会失去容身之处。好害怕,甚至怕到忘记了笔直前进的方法。
打开冰箱,里面有些煮物和味增汤,应该是母亲今天做的吧。
「茉莉也来试试看」
澄玲似乎已经抛弃了仰望星空这种浪漫爱好,此时正在黑暗中摇晃着秋千。
「最近流行像这样把鞋子踢飞哦」
而母亲又马上看回澄玲,向她笑了笑。
过道里的荧光灯散发着暗淡的光,显得有些寂寥。远处传来房门开闭的声音,给我带来了一丝焦躁。
「——!」
「去散散步吧。 当作饭后运动」
「在小学里?」
澄玲连忙追着鞋子跑了出去。我却仍然蹲坐在地,无法起身,也无法追逐。
真是不可思议。看着母亲的脸、听着母亲的声音都没苏醒的这份记忆,却因车上的气味而忽然变得鲜明起来。我闭上眼睛,当时的感觉和情绪逐渐在内心扩散,像是在做一场梦一样。
「……好啦」
「高中啦!」
景色骤然改变。上下摇晃着,到达顶点的时候,我慌得有些腿软。明明我以前从来不会害怕这些的。害怕的东西增加了啊。什么东西都令我害怕,让我停在原地,退缩不前。
用力过头,我不小心从秋千上摔了下来。踩到碎石了,好痛。手掌被砂砾刮蹭着,膝盖也染上了一片土黄色。
啊啊,对了。
「嗯」
难得来一次这里,我也试着坐了上去,却发现秋千对自己来说有些窄了。深受打击。
吃完饭,我和澄玲正看着电视等热水烧好,母亲又拿来了大衣。
「大海煮是什么」
「今年芳龄十七哦」
我很擅长踢鞋子的。我很喜欢秋千的。很喜欢公园的,也很喜欢出去玩的。好想笑。好想捧腹大笑。比起憋屈地活在世人眼里,我更想要积极地为自己而活。
「茉莉,你怎么了?」
「茉莉?」
把鞋子捡了回来的澄玲和母亲一齐担心地看着我。
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气息逐渐消散在夜色中。
既没有像澄玲那样追逐事物的精神,也没有像母亲那样关心他人的坚韧。那么,我到底能做到些什么呢。
在这个曾经奔跑过无数次的公园里,我为什么一步也走不动。
我抓着沙子,抑住无处可去的昂扬之情。母亲弯下腰,坐到了我旁边。
「茉莉」
她温柔地用手轻轻抚过我的背。
「有什么烦恼的事要跟妈妈商量。有讨厌的事情也要跟妈妈说。不要总是一个人憋在肚子里」
母亲的声音里暗藏着一丝寂寥。
曾经那样精力充沛地跑来跑去的女儿如今才过了几年就没了心气畏手畏脚,也许她内心里也有着许多我不知道的想法。
「如果你想吃妈妈做的饭了,随时都可以回家。好吗?」
但是,这样的话,我何时才能真正地长大独立呢。如何才能成为我曾几何时梦想着的,出色的大人呢。
「不管长多大,茉莉也永远是妈妈的乖女儿」
「…………」
没有永远这种东西。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总有一天母亲也会离我而去。而我又会变回孤单一人。
「画得真好,茉莉」
画还没画完,却已经被不断落下的水滴模糊了线条。
所以,我的手不断地动着。
不能停下。如果不是此刻,不在此地,这份心情必然会消散一空。睡上一觉必然会被重置。无论你再怎么矢志不渝,再怎么热忱满腔,这份强烈的感情到了翌日总会变得渺若烟云。这是人类的特征,也是重大的缺陷。
哎呀,什么嘛。
我这不是。
我只是捏着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划着。
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还有一位成年女性。她们头大大的,手指有六根。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画。
不过,这种事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
画出来的,是这样一副画。
既悔恨。又悲愤。
能好好地哭出来嘛。
在给母亲看自己的画时,她总会夸我「画得真好」、「茉莉真棒」;她会看着我的画微微一笑;她会等在我身旁,守望着努力地握住蜡笔画画的我。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无穷无尽,漫无止境。它们带着我的思念一同流去。
每当我急急忙忙地把画拿到母亲面前时,她总会摸着我的头,对我说这样一句话。
就连那璀璨夺目的群星都有寿命一说。无论其发出的光热如何闪耀如何炽烈,我们伸出的手也只能握住一片冷冽。
想要传达给她。但我又怕得无法传达。
我只是,一直在逞强而已。
我绝不是因为这种肤浅的理由,而开始画画,而喜欢上画画。
画,渐渐被水沾湿了。
原来我并不是那枯萎凋零的花朵。
划着划着,挖进去,剜出来,丢开,又心无旁骛地戳着。
我还能够实在地感受到这份温暖。
不过。
这是一幅绝对没法完成的画。
我却很开心。
原来,我从来都不曾枯死。
在这块宽广无垠的画布上。
蹲坐在地上,我用石子在地面划着。碎屑嵌到指甲缝里疼痛不已,我咬紧牙关。紧抿双唇。
「…………」
这种画可赚不了钱。这种画就算进了绘画学院,也不会得到好评。
小小的女孩子渐渐染上了一层黑色。成年女性从未改变,只是温柔地笑着,向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