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堂與地獄

這是死亡前發生的事。唯獨『她』是理解倉敷斗真的人。

「謝謝。斗真君，你總是很溫柔啊」

儘管表現得很不明顯，但『她』露出了微笑。不論是當自己痛苦的時候，還是當發生悲傷的事之後，她都會扶着到處是傷的身體躺下，紋過來。她表現出，至少希望守護斗真內心殘存的善性。

斗真現在都記得。記得一個艱難活下來的夜晚，與『她』相依相偎的時光。

唯獨與她滾牀單的時候，感覺彷彿從殘酷的世界隔絕開來。當緊緊抱住，尋求提問與慰藉的時候，『她』也會一邊撫摸自己後背，輕輕地對自己說。

「別哭了……溫柔的斗真君遭遇這麼殘酷事情是不對的」

『她』願意用『溫柔』的話語安慰斗真。

在斗真難過的時候相依相偎，在哭泣的時候對斗真微笑。

在斗真心裏，『她』是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同胞，唯一互舔傷口的存在。

更進一步說，『她』就是他。就是可憐的他自己。

倉敷斗真曾經還愚蠢地如此堅信過。

直到那一天。

——對不起，我不行了，已經受不了了。

——我來把那些傢伙通通都殺了。

——我其實想過去找警察，但那樣沒用。

——肯定會有人逃掉。到時候還會有很多人受折磨。

——都走到這步了，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不會停手。

——爲了這件事，哪怕讓我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斗真君，我一定也會救你的。

而結果，『她』——月影彩奈現在出現在這裏。

她就是他，

爲了不讓阿黛爾逃跑，他僅僅抱住阿黛爾的肩膀，並且手飛快地動起來。他從戒指中彈出薄刃，抵在自己的喉嚨上，毫不畏懼肉的觸感，施加力量。

「謝謝你。你是我的支柱，是我的勇者」

＊　＊　＊

然後，彩奈經歷過與斗真相同的不幸。

「永別了，彩奈」

「嗯，我好開心」

「我知道了，彩奈」

她劇烈地顫抖着，扭曲地笑起來

——只屬於我的勇者。

阿黛爾沉重地宣告道。她抓住彩奈注意力渙散的破綻，向彩奈釋放了紅光。

阿黛爾就只是，依偎着斗真。

阿黛爾陷入茫然。斗真凝視她的眼睛，對她說了聲對不起。

「『好吧好吧，原來你是那種人啊』……哎，什麼嗎，一切都是這樣，連你也這樣，連斗真君也背叛了我……哈哈，那個夜晚也是，你根本沒發覺我真正想要什麼呢。無奈啊」

「別怪我說話不好聽。斗真，你或許犯過錯，那或許導致你重要的人喪了命。但是，我還是想表達感謝。因爲正是因爲這樣，我才得救了啊」

（救贖，就在這裏）

然後，月影彩奈明顯掉以輕心了。她就連足以摧毀巨古龍的精神壓力都完全承受住了，堅信精神攻擊對自己沒用。

是彩奈，

事情發生在不久前，將蜜希婭的遺體火化的夜晚。沙灘上，阿黛爾靜靜地接着說道

「等等……

要殺的人就在身旁，爲什麼要割自己的喉嚨

？」

斗真這樣說道，微微一笑。那是空洞無比的表情。前世的願望與嚮往不能無視。月影彩奈正是倉敷斗真的罪孽，也是應當揹負的懲罰，不能拋棄。

所　　　　　　　以　　　　　　　―――――――――――――――――――――――――――――――――――――――――――――――――――――――――――――――――――――――――――――――。

事情就是這樣

。

紅色的眼眸中充滿無比溫柔的光輝，只爲斗真而冒出的淚花在眼眶裏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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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阿黛爾·尤絲忒仸莉雅靜靜表達謝意。

此時此刻，彼此身邊是對自己微笑，感激自己得到拯救的人。

他就是她。

他輕輕割斷了大動脈。

和斗真。

斗真和阿黛爾已建立兩項共識。

二人或許終會迎來糟糕的結局。但是，只看當下。

但是，她錯了。

他與阿黛爾，能夠戰勝彩奈

。

「是啊，期待都是枉然。怪我。算了，全都毀掉吧……欸？」

握着過去沒能握住，沒能拯救任何人的那隻手。

一、阿黛爾能夠將保留的記憶交給他人，在聖痕中屬於抽到了下下籤，但作爲精神攻擊手段卻是王牌。另外，斗真懷着一份確信。

——救我的人，就是斗真你啊。

少年落淚，少女微笑。

兩個人的喉嚨噴出血。

倉敷斗真也經歷了幾乎相同遭遇，出現在這裏。

歷經死亡，被留了下來。

阿黛爾把頭擱在了斗真肩上。傳來的體溫好溫暖。斗真默默地流下了淚水。但是，他漸漸控制不住開始嗚咽，最後哭得就像是咆哮，但阿黛爾還是什麼都沒說。

「謝謝」

「我知道你也遭遇過不幸，我絕不恨你。其實，你本來應該找到一條生路纔好，那是你應得的東西。但是……我真的非常抱歉。

請你崩潰吧

」

所以，

『處決進行』發動。

所以，斗真講道

彩奈吐露的話語中，甚至透着憎恨。斗真看到她那模樣，就像被用力打醒一樣發覺自己犯下的過錯。但是，其實他根本沒工夫去證實。彩奈一邊嘰裏咕嚕地說着，一邊要把槍舉起來。

別人的噩夢與自己的記憶所帶來的衝擊，差異甚大。

速度必須要快，絕對不能被發現。她頭腦冷靜而且聰明。正因如此

勇者哭泣，聖女依偎。

斗真淚水滂沱，心想。真有一天能像蜜希婭夢想的那樣，聖女和勇者永遠在一起嗎？不知道。聖女聖戰還要繼續。犯下的罪孽就該受到懲罰。

「我，選擇你」

但事實上，致命傷不會反饋給對方。因此，斗真選擇了不至死的深度。因此，彩奈也不會死。她搖搖晃晃差點倒下，但也僅此而已。她捂着喉嚨，試圖止血，用另一隻手拔出手槍。

因此，地獄拉開了序幕。

＊　＊　＊

倉敷斗真與月影彩奈體驗過的痛苦，幾乎是同一件東西。其面貌，其內容，就連講述它都令人毛骨悚然。此外，斗真也無法完全回想起全部細節。所有一切只以碎片化的記憶被保持下來。藥物、強迫、墮落、暴力，大量極盡侮辱的行爲。事實上，剝奪人的尊嚴其實非常簡單。疼痛、恥辱、飲食、排泄、慾望、發泄口、地獄。撕裂，疼痛，不行，進不去，不要，不要，快住手。爲什麼，別笑了，好可怕，好過分，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

殺了我吧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已經被殺了啊？都被殺了，爲什麼還活着，爲什麼？」

「……彩奈」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別過來，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啊！」

在斗真面前，彩奈像個小孩子一樣亂掄胳膊，彷彿在揮開眼前的幻覺。她簡簡單單就崩潰了。斗真觀察着她的狀態，證實了自己的假說沒有錯。他思考過這種可能。她作爲第十二名聖女被召喚過來後，有可能因爲吸收他人的壓抑，導致對於自身原本的痛苦反而非常脆弱。她正是通過揹負不知名的他人的精神創傷以毒攻毒，讓自己對於自身的痛苦感覺變得遲鈍。

但如今，記憶對她兇猛地展露獠牙。

彩奈發出難聽的聲音，吐得天昏地暗。她抱着腦袋，趴在地上，一個勁地說着對不起，對不起。她猛烈地抓撓地面，指甲剝落，指紋被磨掉。然後，她就那樣癱坐在了那裏，眼神昏黑空洞，嘴裏哭喊

「乾脆殺了我吧，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吧啊啊啊！爲什麼，爲什麼，我明明全都殺掉了，全都殺掉了啊啊啊啊啊啊！」

「……彩奈」

「救救我，斗真君！斗真君！」

——殺了我。

手槍從手中滑落。彩奈像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這哭聲，就跟那時候一樣。月影彩奈在哭泣，哭着向斗真求救。

既然這樣，那麼斗真的使命只有一個。他輕輕像阿黛爾使了個眼色。這是他必須完成的事情。彩奈剛纔說的話，也讓阿黛爾理解這一點。這次必須好好做個了斷纔行。她很清楚，不論如何勸說，結果都不會動搖。

阿黛爾露出悲傷的目光，微笑起來。

這是因爲，斗真選擇了彩奈。

那雖然虛假，但卻千真萬確。

阿黛爾攥緊一隻拳頭，憤恨地輕輕說道

「我不想一個人上天堂，所以我回來了。雖然我不想，但我復活了。我不是寧願你在戰鬥中死掉也要讓自己重新再來，我是想把你要回來啊。我就是想把你要回來，真的，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我不明白，不明白，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雖然不明白……但是，斗真君，斗真君……你聽我說啊」

「明明答應我的，不論發生什麼都要保護我」

「從今以後，我們都在一起嗎？」

萬歲，萬歲，邪惡統統毀滅啦！

「對不起」

她回到了那個夜晚，她抱住斗真，向斗真哭訴。

之後全都是多餘的廢話。

磅、磅。兩聲槍響。

「那就更過分了」

和我一起，下地獄吧

。

「我一直在保護你，我會完全履行承諾。我自認爲我做了……但是，對不起」

「嗯」

「……唔……唔」

「我很清楚」

月影彩奈何倉敷斗真死了。

「什麼事？」

「……攔你肯定是攔不住的吧」

壞人還有殺人犯統統死光光啦！

「對不起」

「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感受」

——那麼，就沒什麼害怕的啦。

即便如此，斗真依然悽慘地一點點往前爬。阿黛爾沒有出手幫忙，因爲她知道這件事應該由斗真一個人完成。斗真撿起掉落在石磚地上的模造託加列夫手槍，手上沉甸甸的感覺讓他感到踏實。也許是沒有施加制約的緣故，裏面的子彈沒有消失。他拖着沉重的身體接進彩奈，然後對彩奈說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絕不讓你孤單一個人」

「在一起」

一聽到這話，月影彩奈馬上瞪圓了眼睛，像寶石一樣大顆的淚珠落下去。

「謝謝你，謝謝你，我就想聽到你這句話。其實，我就是更想要這個選擇。明明想要卻說不出口，錯過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真的，真的一直都好孤單」

「你沒有任何錯，身負重罪的只有我。放心吧，我會承擔你的所有罪孽，然後下地區。所以沒事的，彩奈——」

斗真輕輕離開了阿黛爾。他已經失去了腳和左手。他悽慘地摔倒下去，同時傳來劇痛。他的脖子還在不斷地流着溫熱的血液。他快要因失血而暈過去。

崩潰的心靈短暫地恢復了理智。不，她的精神很可能並沒有恢復如初，依然如粉碎的玻璃那樣。這純粹只是，她內心之中的時間發生了錯位。

「我好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