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和你看着月亮
《聖女聖戰 ~大罪勇者與回憶魔女~》 · 綾裏惠史 · 3137 字
龍羣的哭啼,響徹夜空。
「乖,乖……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阿呷一隻一隻地去安慰。
留在島上的都是精神混亂或損傷嚴重的個體。已經從『龍巢』消失以及種族遭受的毀滅性打擊中振作起來的個體,都鑑於會對島上造成負擔而飛離。阿呷一遍又一遍緊緊擁抱害怕不止的個體。同時,她還向他們立下誓言。
「沒事的,巨古龍大人的事情我來想辦法,你們不需要擔心。我是龍的女兒,我賭上這份榮耀向你們保證……另外,我們是在拶拶和妖精們的犧牲之上得救的,絕對不能忘記這份恩情,一定要去做我們該做的事」
另一邊,紐薇莉葉已經爲戰鬥做好準備。她在上次同多米尼克的戰鬥中失去了三名戰士,他們人人實力卓絕,無異於千錘百煉的利劍,損失慘重。現在剩下的護衛有兩人,再加上紐薇莉葉自己都已全副武裝。紐薇莉葉拿出帶勾爪的奇特手套,說
「在『聖女聖戰』的棋盤上,聖女作爲棋子就是王,本人萬萬不應參與戰鬥……但是。這次我也要拿出真本事。拶拶閣下因爲平平淡淡的善意而獻出了生命。對於成年人而言,被小孩子保護應當羞恥。這份恩情必須暴打。不,若不報答則唯有一死。在獻身面前,注重利益的決斷都該拋棄。沒有任何東西能勝過無償的愛。我堅信應當如此」
二人的樣子讓斗真覺得十分強大,也認爲非常美麗。
然後,他現在一個人望着月亮。
與阿黛爾一同望月的那個夜晚已經過去很久。但是,月亮還是白白的,圓的就像鏡子。說不定月相自那天輪迴了一個週期。但是,那完美的正圓之上看不到絲毫的瑕疵。所以斗真還是覺得,這個『月亮』可能是與異世界的截然不同的東西。而且,星星也非常古怪。但是,皎潔的月光仍舊繼續照耀着沙灘。
漆黑的浪濤沖刷的地方綻放銀白的光。斗真跟過去一樣坐在擱淺的木頭上,就這麼聆聽着龍的聲音和濤聲,感覺黑夜彷彿會持續永遠。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他終於聽到了他等待着的腳步聲。
「……阿黛爾嗎」
「沒錯……我拒絕的你在等我,猜錯了嗎?」
「猜對了。我就是在等你」
斗真向自己的聖女露出微笑。他現在的表情已經能夠相當柔和了,這件事連他自己都覺得諷刺。他甚至想,這是要有多厚臉皮才笑得出來。曾經他除了的後悔之外喪失了一切,然後在異世界認識了酷似『她』的阿黛爾,憑着自我滿足試圖拯救阿黛爾。這是自己爲沒能爲生前的『她』做任何事的代償行爲。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她』——月影彩奈就在這裏。
如今化作了最惡劣的新敵人。
而且,斗真還弄傷了彩奈。
他回想左臂劃出血線飛舞的景象。然而,硬着頭皮去笑還是能擠出來。
——你有那個覺悟嗎?
這是斗真不摻謊言的回答。
斗真這樣心想,頭腦中彷彿掀起風暴。他回想彩奈對自己講的事。
(我到底要一直錯到什麼時候哦)
所以,斗真也正面做出了回應。
「……對不起,我明明是你的聖騎士」
後悔不已,看不到未來,前方黑暗沒有盡頭。
阿黛爾對他側臉凝視了一番後,靜靜地嘆了口氣。
阿黛爾一貫直覺很敏銳。但鑑於她就是這樣的人,或許發現也是當然的結果。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完全矇混過去。斗真儘管這麼心想,但選擇了沉默。他本人並非希望積極地用『處決進行』來摧殘自己,但就算敢保證或斷言自己不會去用,到時候很大概率也會食言吧。所以,斗真保持沉默。
斗真靜靜地把話嚥了回去,心想果然還是被發現了。
「你無法與你爲你。我不想那樣」
阿黛爾溫柔地說道。斗真不知道這些是不是肺腑之言,但她應該已經接受了,哪怕或多或少有些不滿。她就是這樣一位聰明悲傷的女性。但是,阿黛爾爲了告訴斗真自己沒有撒謊,把頭依偎在斗真的肩上。五黑透亮的秀髮輕輕貼在臉上。
「想問什麼?」
她在斗真身旁坐下,只是很悲傷地輕聲說
——但是,我可能無法再爲你戰鬥了。
在心裏把某人塑造成偶像,就能落得輕鬆。多米尼克扭曲的忠誠與毀滅也證明了這個道理。
「啊,你是在說我啊……確實挺不方便的,但手本來就沒有了,也沒多大差別吧。而且施加魔法造成的劇痛也沒有了,算正好……」
話音中的感情十分複雜,又像責備,又像央求。面對這個提問,斗真沒有收到打擊。阿黛爾已經知道斗真心中的後悔,以及之前行動的理由。斗真做出的選擇表現得是爲了阿黛爾,其實全都是爲了彩奈。既然如此,阿黛爾當然會感到不安。她很聰明,肯定已經察覺到了自己被拋棄的可能性。
說到一半,阿黛爾打斷了斗真。斗真有些喫驚,因爲阿黛爾很少這麼做。她寶石般的紅眼睛籠罩陰霾,苦惱許久後講道
「……這反應真有你的風格。你不會說是爲了我呢……還有,雖然我這麼說,但我必須對你問出殘酷的問題」
(我或許過去確實把理想強加在了她身上)
這太矛盾了,太扭曲,太奇怪,錯得離譜。阿黛爾很聰明,一定察覺到了斗真像扮小丑一樣十分滑稽。但是,她未曾責備斗真。
「這是,什麼意思?」
他胸口劇烈作痛,被一股強烈的衝動所驅策,認爲自己願意爲這位堅強而又脆弱的女性做任何事,哪怕是獻上自己的心臟。但就算這樣,對斗真來說想要守護的,應當守護的人,只有月影彩奈一個。而這股衝動與實事矛盾。
阿黛爾就像盡情撒嬌一樣,接着說道
* * *
正因如此,想要阻止彩奈就只能與彩奈爲敵。但是,這絕對算不上是爲阿黛爾而戰。斗真無法對自己珍視的人如此傲慢地主張。
此外,她也在擔心斗真用新異能轉向自己的可能,同時感到害怕。
推上神壇,神格化,以理想畫像固化,這無異於放棄思考。
阿黛爾·尤絲忒仸莉雅就是那樣的女孩。
最後的『聖女聖戰』即將開幕。
第二天,彩奈回應同意。
斗真沉痛地力竭,這番彷彿含着淚水的話語不是演戲。
「斗真,你願意繼續做我的聖騎士嗎?」
「你接下來還會爲我而戰嗎?」
阿黛爾拼命地,認真地問斗真。
「……阿黛爾」
「你沒有像多米尼克對蜜希婭那樣選擇盲信的獻身。不過,你也沒有一心一意尋求討好彩奈,不打算按她的意願去傷害其他人……你確確實實還是我認識的斗真,所以這就很讓我開心了。已經夠了」
決戰的狼煙已然升起。
阿黛爾鮮紅澄澈的眼睛裏映着他的身影,無法讓人看出當中的感情,不知是否感到了失望。她張開嘴春,用壓抑的口吻,發出乾巴巴的聲音
但就算這樣,唯獨前者阿黛爾的手是溫暖的。
斗真希望至少把這份感情傳遞出去,用所剩的手指扣住了阿黛爾的手,緊緊抓住。斗真靜靜地心想。
那是無與倫比的,好不容易得到的,唯一的光。
但就算這樣,她曾試圖救助斗真。這是不爭的事實。
「就是字面意思。我不想跟聖女同盟敵對……但是,我現在最強烈的想法就是阻止『她』……阻止月影彩奈」
『我可沒有斗真你想的那麼堅強』
「……你在說什麼?」
「斗真」
得知自己拯救了某人,那幕情景就是救贖。
儘管斗真隨後就自殺了。
因爲,他們僅僅只是利害一致罷了。
她曾像小孩子一樣顫抖着說,害怕孤零零一個人。
「『那個力量』還是別再用了吧」
「那樣也,不要緊」
他想到在那個夜晚同樣看着天上的月亮,阿黛爾對自己講的話。
「左臂,全沒了啊」
「別小瞧我……在你砍斷自己左臂的同時,彩奈的攻擊被阻止了,看樣子是相同部位自然被砍飛了……這不可能是巧合吧?」
眼下的狀況,是格局在神的惡意之下被重新佈置的結果。她就算筆直往前衝恐怕也不會得救,只會跌入更大的不幸。這種事不能坐視不理。但是,斗真無法像對付蜜希婭那樣用謊言來懷柔。彩奈跟某種意義上純真無邪的蜜希婭不一樣,對惡意與疑心十分敏感。斗真如果帶着勸告的目的接進她,搞不好會被當即槍殺,至少也要被廢掉手腳。
唯有月兒在看着相依相偎的他們。
* * *
彩奈絕非會爲別人去死的聖女。她渴望把心裏憎恨的傢伙碎屍萬段,只是爲了目標找了各種理由罷了。她如果不將自己正當化,肯定等不到完全實現目的就撐不下去了吧。她其實並不堅強,也並不正義。
——要是沒有你,哪有什麼救贖。
「彩奈或許就是你心中的唯一吧……但我心中特別的人,只有你。你就是我的勇者。這件事,請千萬不要忘記」